23、相由心生 平溪回到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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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溪回到书房，随手翻了翻摊在桌面上的账本，再摸摸借来的史书，铺开稿纸写了两三个字就不耐烦地掷下了笔，不知为何，今日始终静不下心来。一想到黄乐娘的银票，脑壳就隐隐作痛，只能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黄乐娘也真是的，她手上就没有碎银子吗？给自己一张根本不敢花出去的银票，这五十两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要回来呢。
算了算了，送佛送到西。有一就有二，她回头还是得嘱咐喜儿小心行事，就连黄乐娘这中毫无心机的小姑娘都能够抓到喜儿的把柄，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有心人还不知道掌握了自己多少小秘密。
平溪撤了桌面上的账本，重新找出一张六一斋笺谱来模仿祖父的口吻写信，一则恭贺陶湃即将新婚，二则勉励他不忘上进，在字里行间暗搓搓地暗示他还是尽快回青莲书院读书为好，若是留在家中难免挡了某些人的路。最后，附上五十两纹银以资学业，“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心思平苑跑马，易放难收”云云。
这样一来，不仅能够顺理成章地再送一次银子，还能够监督陶湃努力上进——不要一成婚就沉迷温柔乡，忘记昔日所受之辱。
平溪深知，若是直接对陶湃提要求，他极有可能产生逆反心理。一个刚刚经历过强权威逼的人，自己一个不慎就可能再次刺激到他脆弱的小心脏。社会心理学告诉我们，不要让对方接受某个想法，而是要让对方误以为是自己发现、产生并实施了那个特定的想法。
“春秋笔法”，可真是精妙非常。平溪抖了抖刚刚写完的书信，仔细检查一番，确定没有露出破绽，便吩咐下人们去寄信。
若是她还是前世的陶然，或许还会讲些什么“做好事不留名”的大道理，跳出来指责自己夹带私货的行径。但如今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施恩必须图报，滴水之恩必须收取涌泉的回报。今时今日嘴上说着什么“贤侄不必客气，相逢即是有缘，何况你我还是本家”，实则她心里算计得很清楚。冥冥中，她有一种预感，陶湃此番逢凶化吉，将来能鱼跃龙门，登科及第。
此事一了，平溪心下大定，忽然想起还有个犯罪证据被金蝶收进了木箱里，这张银票一旦去钱庄里兑银子，就会被黄家察觉；亦或者黄乐娘嘴巴不牢，被她房里的管事妈妈发现丢了一张银票，黄家抄检起来难免怀疑两个外姓人，总之，这东西留着就是祸患，还是尽早烧了。
将银票凑近了香炉，平溪掀开盖子，又有些犹豫。若是自己的预感准确，陶湃来日真能进士及第，权柄显赫，口含天宪，对黄三小姐不利该当如何？他们读书人，总是嚷着什么清高、气节的，其实一个比一个心眼小，真到了那个时候，自己难道能见死不救？
这孽是黄太太做下的，黄乐娘不过是个向往婚姻自由的孩子罢了，留着这一纸银票或许来日还有用。想起黄乐娘双目垂泪、含羞带怯的模样，平溪一边唾弃自己的心软，一边将银票塞进了书皮里。
在京城里时，先生们教的无非是《论语》《孝经》《礼记》《烈女传》，讲究培养女儿们的妇德、妇言、妇容和妇功，轻易不让他们读别的杂书移了性情。平溪只能学着当初在学校里偷看漫画的经验，给自己的杂书包了层书皮，外面看着是再正经不过的《郑氏规范》，里头或许藏着本《世说新语》。
来了蓉城后，祖父整日在外奔波，对自己和平芝的管教都松了许多，她已经攒了各种各样、历朝历代的家规家训，做书皮的本事也越发精进，将一张银票平整地放进书皮的夹层中，外人看了根本不知道其中的奥妙。
之后，便是将这本“表里不一、包藏祸心”的《公羊传》随手塞进书箱里。平溪扫清了痕迹后，心里莫名有些沉重，只希望这一张银票永远不要再见天日。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七月上旬。半月未见的老承恩伯忙完了手头的事情，终于想起自家还有两个孙女寄居在黄府，从新都老家派了人马来接两位小姐回祖宅。
平溪在黄府虽然才住了短短十几日，但又再次亲历了一场退婚，心情不可谓不复杂。外人看来一场普普通通的亲事，说不定还要夸一句黄家“仁心厚道”，谨遵黄老太爷遗命，不嫌弃陶家门第衰微，将女儿下嫁给陶湃。
但看清了这场局的平溪，才会知道这场婚事背后的隐秘。黄家与陶家与其说是结两姓之好，不如说是结永世之仇。单从人的角度来评价，黄太太利用黄老爷不在家的机会大胆出击，一击即中，利用陶湃的年龄和陶母的伤势逼陶家就范；陶夫人见机行事，能屈能伸，能够想出以养女替亲女的把戏来保住两家的脸面。
不问是非，这二位实在都是当世之奇女子。后宅无小事，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许多，想到至今与这二位夫人未曾相见，明日便要随着下人们回新都县城，还有些可惜。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迷迷糊糊间，平溪枕着玉枕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平溪觉得身上热得慌，奇怪，自己夜里入睡前，连绸被都没盖，怎么会热？她蹬了蹬腿，果然没有被子。平溪侧起身来，揉着惺忪的眼睛，伸手拍着身边的春眠：“好姑娘，现在什么时辰了？”
冷不丁的，床幔外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女声：“三更了，陶小姐。”
平溪当机立断，举起玉枕来往外砸去：“大胆！春眠，快醒醒。”床外那个黑影似乎没有想到她刚醒来反应如此迅速，堪堪躲过了一挥，玉枕擦着她侧过去的肩膀掉到了地上，“咚”的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春眠还是没醒，不仅如此，本应睡在外屋的值夜的丫鬟们也没进来。是没听到声响，还是醒不过来了？想到这个可能，平溪的心跳像响雷一般跳了起来。
好在那黑影没想装神弄鬼，而是幽幽地笑了一声，似乎对刚才那一击浑不在意：“是我家招待不周了，竟让陶小姐如此警觉。”
“黄夫人？”平溪装作有些迟疑地开口，一边用手去探春眠的脉搏，感受到春眠热乎乎的体温，才放下心来，稳定心神说道：“半夜站在我的床头，难道这就是贵府的待客之道？不如让我披件衣裳，陪夫人喝杯茶醒醒脑。”
黄夫人对她的提议似乎很有兴趣，自取了一根蜡烛点亮，朝小花厅施施然地走过去，倒像是在自己的院子里散步：“别怕，这些丫鬟们不过是喝了点蒙汗药，安心睡上一觉就好了。”
平溪想起前些日子的那张银票，又惊又怒，锤了一记床铺，还是披了件衣服跟上了黄太太的步子。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只能见招拆招了。
黄太太却似乎完全不知道那张银票的事情，看着平溪好不容易翻出来茶叶，故作镇定地泡茶的样子，笑着问道：“陶姑娘，你见过地府吗？”
平溪手一抖，茶壶口一偏，茶水撒了点出来，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黄夫人，人不是只有死了，做了鬼才能去地府。我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怎么能见过地府呢？”说完，她将泡好的碧螺春递给了黄太太，还冲她笑了笑。
“那你相信人有轮回吗？”黄太太闭着眼睛闻着茶香，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她的样子。若是前一个问题还有迹可循，但提到了轮回，平溪就忍不住将前因后果联系起来，来到黄府的一幕幕闪现在脑海里。
刚来黄府时，黄妈妈只准备好一个院子，似乎是料到了平芝的到来，自己的院子是后来才安排的；黄太太早就料到了城西挖宝之风的盛行，才能从中作祟使陶母受伤；黄太太或许是料到了陶湃会有什么问题，才会执意要退婚。
是穿越，不，不是，电光火石间，平溪的脑海里想到了一个词：“重生”！所以，应该不是银票的事情被发现了，而是其他地方露出了蛛丝马迹，让黄太太怀疑自己也是个重生者。
对啊，前世里的自己，如果是真正的陶三小姐，一定会乖乖地听从祖母的意思去尼姑庵里避风头，根本没有可能来到成都！
知道了底牌，平溪稍稍放松了一些，黄太太见她不回答，终究忍不住睁开眼睛，双目炯炯地朝她看来。四目相对间，平溪彻底验证了自己的猜想：“怎么不信呢？我家老太太也是信佛的，我跟着念了那么多，也记住了几句。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预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她闲下来挑了挑蜡烛的灯芯：“黄太太说呢？”
黄太太的面色在闪动的烛火间忽明忽暗：“我也自然是信的。”她忽然重重地咳了几声，过了半晌才说道：“你说，我做的对吗？”
平溪不再理她，自取了三根香，点了奉在了菩萨像前：“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夫人，你着相了。不管对不对，都已是过去，夫人还是要往前看。”
黄夫人声色悲戚：“自见性者一切业障刹那灭却，我却不知，我偏要争。”
“你不敢认，我却早就知道了。我只求你，同为世间逆旅人，将来多看顾一分我家乐娘。若是挣不脱这命，反而害了她，我真不知是对是错了。”
“你看，我说这么多，哪个正常的小姑娘不怕？只有你，你是不一样的。我在通宝票号那里存了三千两银，若是将来乐娘遇到难关，你帮了她便自可取用。”
平溪心有不忍，却终究不敢再回头：“夜深了，夫人还是要保重身子，我就不送客了。”
门轻轻合上了，平溪深吸一口气，再转身，却看见桌上烛台下压着三张银票，在微弱的萤火下显得可怖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相由心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