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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阴差阳错 春雪走到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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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走到大堂,见到自己的母亲唯唯诺诺地等在门廊外,不知道在和黄妈妈说着些什么,看到她时,神色中闪过几分不自然。
难道是自己昨夜偷跑出府,偷偷报信的事被发现了?
她心里有点发憷,咬咬牙,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不敢去看黄妈妈的眼刀子,低头朝内走去。
走进门之前,她不知怎的,想起了幼时跟父亲去集市上买肉,听见的屠夫间的闲聊:“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大不了就是一家子被赶出去,她被随便配个养马的小子,一家子挤在臭烘烘的马棚旁边。
总归,她不后悔。
脚刚进门,她深呼吸一口气,露出一丝笑:“夫人,您唤春雪做什么。”刚想行礼,却突然看到了陶公子跪在了堂前,自家太太则坐在太师椅上不慌不慢地品茶,眼神都懒得给一个。她下意识地咬住嘴唇,快步走到黄夫人跟前,想说几句和软话化解一下尴尬局面,舌头却像被打了结一样。往日的舌灿莲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却因为陶湃在场,半点发挥不出来。
“黄夫人,晚辈私自倾心春雪姑娘,但春雪姑娘对晚辈却全无半点越轨之意,还望夫人手下留情。”陶湃先她一步,向坐在上头的夫人叩首不已,因为慌乱,说话口齿都有些凌乱,倒真像是一片痴心。
春雪一怔,但容不得她多想,身子就先一步做出了动作。她膝盖一顿,侧跪在了陶湃的身边,眼泪就像开闸般涌了出来——做人丫鬟的,天生哭笑三分戏。她边哭边伏在地上,抽抽噎噎地似乎想要分辩,却又说不出话来。
这样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她实在想象不出来陶公子为什么会说喜欢她,她也不清楚前因后果,将错就错,认下一切却又含糊不清,才是最好的辩白。主子们总爱自我脑补,自我满足于发现一切,掌控一切的快感。
不,其实她还有另一种办法,那就是不认。任谁有眼珠子,都不会觉得陶湃和她情投意合,他们二人,身份天差地别,如何做配?她如今将错就错,又何尝不是在借着恩情要挟陶公子呢?思及此处,她的眼泪流得更加情真意切了:“夫人,奴婢也是一时被迷了心眼……奴婢知错了,您要罚,就罚奴婢一个人好了。”
一旁的陶湃却握住了她的手臂,止住了她想要继续磕头的动作。她听见他一字一句,落地有声:“晚辈恳请夫人成全。晚辈与春雪之事,家母已经应允,只是碍于两家婚约不能上门提亲。若是夫人愿意成全,晚辈,和春雪定不忘您的大恩大德。”说着,她看到陶湃掏出了一枚半圆形的玉璜,顿时楞在了原地。
这枚玉璜,本是一对。说起来这对宝贝还有些来历,两块玉料本来风马牛不相及,但雕刻成形后形状恰好契合成圆。黄老太爷与过世的陶父各执一块,议成百世之好。
黄家的那一块,本是老太爷交给小姐的。可小姐与吴家公子表哥表妹两小无猜,越是长大越是嫌弃这块玉璜。有时发起脾气来,便将这块玉狠狠地丢到地上,口称:“脏东西,快拿去丢了。谁爱要谁要!”
她陪着笑脸,捡起来,将这块玉握在手里,贪恋着手掌心片刻的凉意,却终究,还是要哄着小姐将它收好。有些东西,就算小姐说不要,她也没可能得到。
如今见到玉的另一对,她的心神都被这块玉上的花纹吸引住了。虽然她知道陶公子不可能莫名其妙对她情根深种,虽然她知道这可能只是陶公子为了救她想出的权宜之计,但是小姐不要的话,为什么不可以轮到自己呢?陶公子,陶公子说可以呢。
墙头马上一相逢,便胜过人间无数。小姐弃如敝履的婚约,却是她连做梦不敢想要的礼物。如今陶公子终于看到了自己,她为什么要拒绝呢?
坐在上头的黄夫人沉默许久,见到了信物,终于展露笑颜:“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多心。春雪,快起来,今天可是你的大喜日子。我从小,便是将你充作自己的亲生女儿般养大的,我这么疼你,这般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还害得人家陶公子为你忧心!”
黄妈妈领着春雪妈走进来,破天荒地摆着张笑脸,亲热地搀起了她,还替她拍了拍身上的灰。见春雪妈还楞在原地,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手:“老姐妹,你家春雪可是有大造化的,以后就要叫她四小姐了,还不赶紧和太太谢恩!”
浑浑噩噩间被黄妈妈按在了圆凳上,她浑身不自在,迟疑地看向还跪在原地的陶湃,不知该不该将他拉起来。
黄妈妈见她一副担忧“情郎”的模样,更是乐见其成,连连道歉,将陶公子请上座奉茶。一时间,她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黄夫人一改从前的冷淡,收下了玉璜后,言笑晏晏地询问陶湃何时上门提亲,她好做主替春雪父母应下:“这虽然于礼不合,但春雪也算是我的半个女儿。你们可能都不记得了,春雪小时候生病,那些个和尚都说她这个丫头福气太重,生身父母恐怕压不住,要她要找个福缘深厚的人借点福气,所以说,她自小便记在我的名下,是咱们大房的养女。如今二人年纪相当,正适宜早日成亲。”
春雪妈早就被黄妈妈敲打过,又见是这样的好事,求都求不来,只剩下“嗯嗯”应声了。陶湃也许诺不日就请官媒上门提亲,让春雪体体面面过门。
“只是家母说,先考还有几本札记当年曾借给黄老太爷,斯人故去,本不应当再取。但家母这几日夜里难眠,想到这几本书也算是一点念想,希望我能带回家去全了母亲的思念之情。”陶湃说完,郑重地行了个礼。
黄夫人心结已解,心头畅快,自觉万事了无牵挂,哪有不应的道理:“这有何难,你便跟着黄……罢了罢了,我又何苦做坏人,你便跟着春雪去老太爷的书房里取吧!就在那书架上的铁盒子里,老太爷当年一一收好,说是要还的。哎,若是老太爷知道你有今日,九泉之下定能瞑目。”
陶湃和春雪俱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黄老太爷若是见到黄太太今日这般张冠李戴、巧言令色的情状,怕不是要从棺材里跳出来!
但婚事已成,再逞一时口舌之快也无益,两人结伴一前一后,出了正厅的门。
老太爷的书房位于黄府东侧,离正厅还有些距离。两人走在路上,明明是最亲密的关系,却又像是比之前更疏远了,一路上都没说话。
春雪在前头走着走着,突然气得眼泪掉下来,重重地顿在原地:“陶公子若是不愿意的话,我便和太太说清楚,这一切都只是误会……”
走在后头的陶湃还在神游天外,一时不查撞了上来。因着他比春雪高了一个头,反倒是春雪被推得向前踉跄了几步,被陶湃一把拉住了手腕。
待到站定,她气得满脸通红,一把扯开了陶湃的手,狠狠一推,咬着嘴唇扭头看向另一边,眼角分明还挂着一颗泪珠,如花树堆雪。陶湃被她推倒在地,二人俱是狼狈不已。
四目相对间,陶湃见她双目含情,似嗔非嗔的样子,心蓦然停跳了一拍,盯着她就愣住了。春雪见他坐在地上傻呆呆的,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自己先转怒为喜,半晌才甩出块帕子:“接着!”
陶湃犹豫了几下,到底借着帕子站了起来。二人到了老太爷书房,果然见书架上摆着一个显目的铁盒,上面还贴着封条。春雪暗道奇怪,刚想要把封条撕掉,却被陶湃捷足先登,按住了她蠢蠢欲动的手:“春雪姑娘,你要做什么?”
春雪瞪了他一眼,却还是好声好气地解释:“陶公子有所不知,我在老太爷过世前也曾看到这个铁盒,当时却未曾贴封条,所以觉得奇怪。既然是还书,还是要查验清楚,以免将来牵扯不清。”
陶湃见她说得有理,便接过盒子,想了想,还是交给春雪来拆。看见书的扉页上熟悉的字,他不忍再看,匆匆翻完,依旧放进了铁盒:“是先考字迹,没有错的。”春雪正巧要合上铁盖,两人的手又碰到了一起,像做贼似的错开。
这一番下来,两人皆是面红心跳,仿佛从前那层纱都没了,隔雾看花虽美,但掀帘亲近方才是真谛。之前是沉默,现在却是“脉脉不得语”了。
抱着铁盒一边走着,陶湃斟酌语句,慢慢说道:“春雪姑娘,我会负责的。我娘说,你待我有恩,我不会辜负你的。”
“那若是你娘让你娶我们家小姐呢?”此话刚一出口,春雪便后悔了。她素来知道陶公子有几分呆性,何必哪壶不开提哪壶,但许久等不来陶湃的回答,她的心里也有几分酸涩,偏偏要故作洒脱:“陶公子,你莫怪我多心,实在是你们之间横插进一个我,我心里也难安呢。”
陶湃闷声说道:“此事以后莫要再提。与我订婚的,从始至终就一个你。”
春雪只听请他前半句“莫要再提”,忙不迭应了。又听得陶湃絮絮说道:“春雪姑娘,今日回去,你便和黄夫人请假回家休息吧。我们成亲前也不要再见面了……”
她心里一阵委屈,还没成亲便不要见面了么?真嫌弃她,何不早说?
陶湃转过身来,见她表情不对,叹了口气,解释道:“春雪姑娘,你是个好人家的姑娘,又不是奴籍,他们怎么能作践你呢?我们这样呆在一起,本来就是不对的。他们不当一回事,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怎么好在婚前见面?我,我我娘过几日便会上门来提亲的,你别怕。”
春雪抬起头来,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番陶湃,看见他纠结地安慰人的模样,破涕为笑,扭过头去:“嗯,我知道了。”
纵然只是小姐的替身,纵然只是不得已的算计,但得君一诺,不负我月夜来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