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旁观退婚 晚上戌时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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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戌时许，平溪吩咐春眠搬了张摇椅到院子里纳凉。平躺在躺椅上，数着天空的星星，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这夏夜，只差一只西瓜便圆满了。
翠屏端了张木板样的东西过来，两三下抖一抖，将弯折出来的木腿扳直，一个小茶几便出现了。金蝶跟在一旁，端着一碗冰镇过的百合莲子汤放在了小茶几上：“小姐，这黄府也实在是不讲究，厨房里连新鲜百合都找不到，只能用干百合，你将就着用一点。”
“行吧，没有大西瓜，百合莲子汤聊胜于无。”这般苦中作乐地想着，平溪依言接过了白瓷碗，尝了一口，冰糖的甘甜、百合的清香、莲子的苦中回甘，渐渐抚平了炎炎夏日带来的燥热。
夏天嘛，本来就是放暑假的时候，要是前世的自己，肯定一天到晚苟在空调房里快活地打游戏，哪里能想到，自己终有一日要沦落到在没有空调的房间里复习会计知识呢？
自前日定下计划来要写《会计》一书，忙到今天也才寥寥写了两三行字。万事开头难，难于上青天。若说表的话，她暂且只想明确利润表的各个科目，再引入资产负债表的概念。
现金流量表一则理念太为先进，本来在会计史上就是最晚出现的，再则核算起来太为复杂。这个朝代的商铺，多是一小间、一小间为独立单位计算的，明细账实则大半都是现金的流入流出，看起来一目了然，过分强调现金流量反而奇怪。
最重要的是，现金流量表是以收付实现制为基础的，单看布坊的账房先生操作便可知道他们完全是将收付实现制与权责发生制混在了一起，甚至一个人做的账，前后逻辑都不能统一。有时候只有现金到手、货物交割完毕才能记收入，有时候与别人签了买卖合同便急不可待地入账记作收入了。漏记、或者重复确认收入的行为比比皆是。
这种情况下，应当先在布坊里明确一下权责发生制，至少要将存金布坊记账的逻辑统一起来。实践是认识的基础，没有实践，她怎么能保证自己写的《会计》不是对现代会计理论的生搬硬套？
用那么多理由为自己找补，其实归根到底是自己的脑袋也是一团浆糊。嘿嘿嘿，说来惭愧，她现金流量表那一章也没好好听，已经过了那么多年，谁能把大二课堂上讲的那些复杂的原理记得那么清楚啊？
中级财务会计的老师，原谅我！平溪想到班主任老头在讲台上虎着一张脸，抽人上去做会计分录的情形，不自觉地抖了三抖。班主任老头深知“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的道理，每次课堂上都喜欢随机抽人，搞得自己每堂课都像过山车一样刺激。时隔多年，老师的威严丝毫不减当年啊。
平溪连忙止住了自己对可怕往事的回忆，顺嘴问了一句：“话说回来，喜儿怎么到现在都没回来？”
金蝶接过了喝了一半的汤羹，向院外走去：“喜儿姐姐这段时间既要找绣娘，又要盯着西钩玉那一片，可巧这两件活儿在两个方向，这不是忙得要脚不沾地了。”
正在打趣间，喜儿就从院门口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你这小妮子就爱说笑，我此刻脚不是沾着地嘛！”
一时间小丫鬟们笑作一团。看着与在京城里气质截然不同的喜儿，平溪心下暗暗称赞，这个丫头果然得用。原以为只不过是机灵一些，能探听些小道消息，但在外行走了这一段时间，她自己摸爬滚打一番，倒是见识不凡起来。
在京城里不过是个二等丫鬟，办事也是拖拖拉拉的，有着冬晓的比衬，除了跑跑腿实在没什么大用处。想不到到了蓉城，还有这一番大造化，不仅提了一等丫鬟，气度也和往日大不同。
喜儿笑眯眯地将那些小丫头们赶进了屋子，只留了春眠。这才正色道：“小姐，我今日去了城西的西钩玉弄堂，才听说陶公子的老母亲送洗衣服时，在路上跌了一跤，磕在了碎石头上，小腿上好大一块伤口。又不知怎的沾了些不干净的东西，我听人家说怕是不好。”
平溪觉得蹊跷，这城西虽然是落后了些，集聚着些三教九流的人，更有一堆闲汉沿着人家的墙壁搭了一条的棚户，像个贫民窟似的，但到底也还属于蓉城一带，道路状况竟然这么差了吗？街道司和监市都不管管吗？这陶母，每日送换洗衣服，就走那一条道走了上千个来回，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摔了？
像是知道了她的所思所想，喜儿也是一脸疑惑地说：“小姐，这城西不知什么时候掀起了什么寻宝的风气，说是就埋在城西的主干道上，是那些没福报的人留下来的，真是晦气。我来去的路上，到处都能看见路上好端端的青砖都被挖了出来，就连西沟玉外面那条石板街，都有人把石板撬了起来。”
没福报的，是此时人对发冢掘墓之流的代称。在人们的眼中，这些盗墓者打扰死者的宁静，是做下了业障，死后也不配享福报。
可是，这一股寻宝之风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时候来。平溪前后一联系，便察觉出了此间猫腻，只怕是有人在其中推波助澜，借着寻宝带来的状况行便宜之事。不然，又如何解释陶母的伤口上沾了黄水？外伤最忌感染，需要保持清洁。一旦带上了粪水中的细菌，只怕这伤，有得熬了。
“陶公子家还是只靠他老母赚钱吗？”平溪用手指揉了揉眉心，若是这陶湃真是个不事生产的读书人，到了这个关头还不肯养家，那她也没有帮他的必要了。
“不是呢，我听书童小哥说，陶公子早就在抄书了。住在黄家的这几天，也一直闭门不出，忙着抄书呢！”喜儿说起那陶公子时，也流露出一丝同情：“说起来，那陶公子也真可怜，说要和黄太太辞行回家，黄太太竟然也没见他一面，也不说慰问一下亲家母。”
这便是喜儿的天真之处了，还以为这桩婚事能成。只怕是这黄太太一手促成了如今的地步，陶湃一介文弱书生，身无长物，抄书不是长久之计，勉强糊口还行，陶母的医药费根本没有下落。
就算他傻，陶母可不傻。她能够在亡夫故去后，坚持不回乡下，守在蓉城里供儿子读书；能在出孝后立刻打发儿子来黄家联络感情，却又不请媒人上门，难道她不知道黄家的意思吗？
陶母只怕早就知道了黄太太的退亲之意，只是在互相试探罢了。如今黄家能为陶湃作主的老太爷已然故去，黄老爷则是跟着妻舅去杭州游历，府上只剩下了黄太太一个作主的人。就算陶母知道自己的伤来得蹊跷，也只能咬牙吞下苦水。
见喜儿还在犹豫的样子，平溪抬手按住了她的手：“我知道你的想法，只是我们现在不能出手。”
“等陶家来退亲之后，再说吧！”看着喜儿委屈的眼神，她无奈解释道：“若是咱们现在出手，只会让陶公子心生希望，以为能够转变局面，但齐大非偶。若是一直纠缠，难免有人会狗急跳墙。”
春眠见到小姐一脸疲惫的样子，连忙推着喜儿走远了：“你这丫头，真是出去把心玩野了，竟然还敢顶嘴！”
平溪远远瞧见喜儿嘴角挂了油壶似的高高翘起，便知道她还没想明白。但多说无益，只要再等两三天便知道事情如何了。
黄太太虽然重病在身，却心思缜密。她不喜陶湃，这么多天一直都不肯见陶湃一面。但细究起来，她半点礼数不失，为陶湃准备了上好的客房，一日三餐好吃好喝地供着。
她不愿意将女儿嫁入陶家，却又不愿意出面毁约，而是要陶家心甘情愿地上门来退亲，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这一回只是让陶母跌了一跤，若是陶家不及时低头的话，难保黄太太还有什么后招。
现在，陶家已经没了底牌，彻底无路可走了。最好的选择，是主动断亲，给双方留一个体面。黄太太也一定会“通情达理”地答应，再慷慨地为陶母延医问药，说不定还要大度地拿一笔银子送陶湃读书。这样就算黄老爷回来了，她半点干系也无，反倒能落个贤名。
这退亲只要两家合意，悄悄地办完，于黄家小姐名声也无碍。或许，黄太太还能以此为借口，要挟黄老爷将“心碎”的女儿尽快嫁出去。到时候嫁给谁，还不是黄太太一手包办？
这里的每一步，都精心算计好了，只等着陶母一脚踏进去。
不是不能救，而是覆水难收，再救也无益。
西钩玉弄的夜里，一片漆黑，偶尔只有几只墙外贫民养的野狗叫几声。这里的狗，因为吃不饱，叫声也比别处的气短。
校园里，陶母借着豆大的火苗，打量着这空荡荡的屋子，再看看自己连煮饭都不会的儿子，终究是狠下心来：“集烁，你过来，娘有几句话要交代你。”她侧躺着，从草席下拿出了一个金色的小布袋，解开红绳，掏出了半块龙纹玉璜。
“我儿至纯至孝，既不通庶务，也不识人心险恶。原本，娘想要为你许下黄家小姐，你将来也能有个保障。但现在，咱们家这样的情况也只是耽误人家，你等有空了，尽快上门将这信物还给人家，将你父亲的那几本札记要回来吧。”讲完这些话，陶母就平静地侧过身，以身面壁，不肯在说话，只留下陶湃拿着那半圆形的玉璜愣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旁观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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