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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徒劳无功 重来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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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来一回,应该可以把日子过好了吧!
有了前世的经验,她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试探着,适时地显露出自己的未雨绸缪和与众不同来。前世里在佛前点了那么多灯,才换来今世的宿慧。若是这样都不能将日子过好,实在是枉费了前世那么多年。
但显然她有错了。只有母亲和下人仆妇们愿意相信自己是生来不凡的,在父亲的眼里,估计自己只是一个有几分聪明的小姑娘,何必花时间和自己讨论那些“不该女孩子家管的事情”。自己若要硬是歪缠,父亲反而会不耐烦地摸着胡子,说自己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迷住了。
自从年龄渐渐大了之后,更是只能在餐桌、年节看到父亲。她有时也会想,是她的记忆出了错吗?她一直觉得,父亲比任何人都要疼爱自己,再重新来一遍,才发现自己和父亲独处的时间少得可怜。
没办法,她只能从母亲和兄长那里入手,将自己还记得的几个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他们,从旁推波助澜,总算让家里的银子多了一点。
然而又有什么用呢?兄长和母亲赚的钱,最多不过从手指缝里漏一点出来给自己。前世里鲜活快乐的日子,也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后院生活中失去了光泽。
到了待嫁之年,她终于和前世一样,依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入黄家。十七年的恐慌与忧惧临来头来时,却无比的平静。明明按照全福人的教导,新娘子出门时要哭得很大声,但她伏在哥哥背上时,却一丝眼泪也挤不出来。
出嫁啊,她既没有离开家的悲伤,也没有新娘子的欣喜和害羞,只不过是要去见一个久别重逢的人罢了。此生,她对夫君再没有一丝期待,她只希望,自己能够护好自己的三个女儿。
事情似乎进行的很顺利,阿媛如期而来,十月怀胎,瓜熟蒂落。到了阿媛三岁的时候,她几乎到了着魔的地步,对着女儿寸步不离,就连奶娘和保姆们也知道黄家太太是个不正常的,不关心儿子,却总是抱着个丫头片子。
到了阿媛平平安安度过四岁生日时,她心口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四岁生日那年,她亲自下厨为阿媛煮了一碗长寿面。看着女儿不熟练地架着筷子挑起长长的面条时,她轻轻地抚摸着女儿毛茸茸的头顶:“愿我儿岁岁有今朝。”背过身,她拿着帕子悄悄地拭去了自己眼角的湿意。
之后,便是要改变阿姝的婚事。可到了这时候,她才真正发现自己的无能为力。就算出了阁后能够当家做主,可她当的不过是内宅那一片小天地。男人在外头的事情,谁知道呢?公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和他的同年喝酒,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把她的阿姝许给张三李四。
前世里,她曾经这样安慰过阿姝,男人在外如何花天酒地都是正常的,只要他不把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带回家,就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呀,这世上女子本就不该管男人的事情,自己都知道的道理。
可轮到自己等着的时候,她才知道什么是度日如年。一有风吹草动,她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就在床头陪着女儿。
她就这样担惊受怕地过着,早几年里隔三差五就要派黄妈妈去那位同年的宅子边上打探一番。一切都风平浪静,似乎只是她多虑了。随着三个女儿平平安安长大,公婆通情达理,夫君温柔体贴,她也在这样的温情与安逸中失去了警惕,忘记了命运给她的教训。
到了阿媛十六岁那年,命运又开始戏弄她。阿媛跌了一跤,和前世一样一睡不起。没过多久,夫君含含糊糊地告诉自己,公公早就为阿姝定了一门好亲事,不日就要嫁过去。
阿媛落葬那天,一行人到了墓地后,天空就开始飘起了细细的小雨,一阵风吹过,长明灯里的火苗摇摇欲坠,就像阿媛的命一样,不管自己怎么留,都留不住。
看着在空中打着旋的纸钱,再看着只到自己半腰的乐娘,她突然醒悟了。是自己太过于心软,何必呢?难道还要任由公公那个老顽固毁了乐娘的未来吗?
前世里的自己不就早就有了答案吗?公公这么想要守住自己的风骨和气节的话,那不如就去死好了呀。反正一个死人,大家怎么样都不会议论他的身后事。有什么骂名,自己一个人来担就好了。
终于等到了老太爷生病,熬药的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会害怕的,以为自己会手抖。但事到临头,她的心里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感,这样的事情,早就应该去做了,自己居然还畏畏缩缩地忍了那么多年。到了最后几碗药时,她甚至都直接让黄妈妈负责熬药,自己只需要笑吟吟地陪着老人家嘘寒问暖,安心等到药端上来,再不疾不徐地全部喂进公公的嘴里。
老太爷出殡的时候,她哭得比谁都像个孝子贤孙,来吊唁的亲友纷纷劝她要珍惜自己,来日方长,老太爷知道她有这份心就足够了。
“来日方长”四个字对她来说,就像是催命咒。她不禁想,就像阿媛一样,她会死,会像前世一样,死在乐娘出嫁前的那年冬天。
她那么努力,却两手空空,她的挣扎,她的自救,在阎王爷的眼里,是不是只是一场游戏?阿媛还是死了,阿姝还要在苦海里熬,她真的能够改变乐娘的命吗?
直到那一天,她像往常一样礼佛时,听到黄妈妈匆匆来报,承恩伯家来了两位小姐,一间院子怕是住不下。
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命运迎来了属于她的转机。前世里,承恩伯只带了一个六小姐到自家小住,到死为止她也从来没有听说什么三小姐。这位三小姐,会不会和自己一样,才会踏上和前世不一样的道路。
她感觉到了同类的气息,若是十年前,她或许还有气力去结交,去问问她她是不是也有自己的执念,有没有改变自己的命运?
如今的她,每一日都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一点地流逝,明明大夫也说没什么病,只说她心神损耗,忧虑太过,只要静养就好。
但她就是清楚地知道,在今年的十一月,她就会死。现在,已经六月了。
每一日,她都算了又算,她决不允许自己再犯错。等到蓉城的九月,微风不燥,阳光收敛,月季花、醉蝶花一开,正适合办喜事。乐娘就嫁回吴家,嫁给自己的外甥。他们表哥表妹,青梅竹马,最为相配。有大哥的帮扶,乐娘一辈子都会平安喜乐,再也不用像上辈子一样,陪一个穷秀才挤在贫民窟里。
想到乐娘,她的心里又充满了苦涩。她多想活得再久一点,她这一辈子,孙子孙女的个数,摊开手掌数不过来,唯独外孙和外孙女,她是再也见不到了。
她勉强直起身来,吩咐一边的婆子:“今晚便动手吧。”
黄妈妈沿着游廊走到外院小门处,那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短打的闲汉早就候在了那里,像只没头苍蝇似的,搓着手团团转。
黄妈妈眉头一皱:“事情办得如何了?”
那闲汉见到她,连忙吐掉了口里叼着的狗尾巴草,双手无措地在汗衫下摆擦了擦:“您可放心吧。我就是不知道,您要那些土做什么?”
“府里花匠新栽的几棵树看着不好,水土不服。”黄妈妈不耐烦地解开荷包,丢给他一锭银子,撇撇嘴,转身招呼了几个小厮跟他去挑东西。
那闲汉见她隐隐有要发怒的样子,连忙识趣地闭嘴了。他们这样的下等人,别的不会,最会看人眼色。这黄妈妈一看就是惹不得的,自己拿钱办事,管别的做什么?
不过,这大户人家种树可真是讲究,一定要城西那片穷酸地方的土,害的自己摸黑去街坊里把青砖撬开来挖土。现在土不好了,又要重新挖。连树都这么金贵,家里人该有多么了不得!这样讲究的人家,肯定最是忌讳别人说三道四,闲汉点头哈腰地叫着那几个小厮“爷”,心里暗暗决定把嘴巴闭得牢牢的。
说不定,什么时候再有这样的好事,又能轮到自己了呢?掂量着手里的那块银子,闲汉情不自禁哼起了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