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前世今生 永熙元年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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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元年之前的几年账本还看不出来大问题，可是不知道是不是近年来自家都没有派人回蓉城核查账簿，这布坊账房越来越偷懒，原来还愿意认真做一下花样子，现在可真是恨不得在账簿上标明“此处造假”！平溪只要瞧一眼，便觉得这里每一个数字都在叫嚣：“我有问题，快来查我呀”。
这造假的方式倒也不难。从永熙元年起，每年临近年末时库房里就会突然冒出来一批积压了许久的“寸金锦”，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冤大头愿意花上重金购买这一百二十匹蜀锦。于是乎，账房先生便可以乐呵呵地加上收入，在年末时冲刺一把，完成当年的盈利目标。
最后只剩一个繁花似锦，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利润数字交到京城，老太太和大伯母们估计只是轻飘飘地扫一眼，根本没心思去细细分析利润的质量。
可是到了第二年年初，冤大头又突然“醒悟”，不愿意再购买这批库存货了。于是乎，账房先生在第二年年初时冲减收入，绕来绕去，就是一个典型的虚构买卖合同来虚增收入。到了要向京城交银子时，掌柜便推三阻四，一会说周转不开，一会说要以布代银，减少库存。
发现了问题所在，再带着审视的眼光去看其他的记录，就能发现这寸金布坊来来去去，也就和那四五个冤大头打交道，典型的关联交易嘛！
平溪忍不住叹息，这里的会计制度虽然较前朝有了显著的进步，但依然是一团乱麻，全看账房先生的个人技术水平和道德水平。没有一个统一的会计准则，收入确认没有名曲的标准，与关联方交易虚增收入也没人挑毛病。
是可忍，孰不可忍。既然这铺子到了自己的手上，那就要好好地给这些老油条讲讲内部控制程序，也许，还可以加上一点更复杂的知识点？
抬眼看着下面这些拿着简易炭笔，围在春眠身边对着那个折线图惊叹不已的小丫鬟们，平溪斗志勃发，心里有点痒痒，甚至想今天一次性讲完阿拉伯数字，从石纪元跳到现代社会。
打住打住！平溪在心里默念：“社会历史是一个不断发展的过程，一口气吃不成一个胖子。”决定要一步一步来后，她打断了还在咬耳朵、记笔记的丫鬟们，吩咐他们原地解散，各自去干活。
等到喜儿两人拿到布坊弄虚作假的切实证据，再去找祖父也不迟。这段时间，自己还是先回忆一下前世的理论基础，别到时候西一榔头，东一棒槌，没有完整的理论体系和具体可行的操作措施，全新的记账方法和准则一定会被老顽固们扼杀在萌芽里的。
前世啊。平溪瘫坐在座椅中，触目所及是深棕色的木质梁顶。才过去六年，却好像隔了一辈子一样。但能够把前世所学的知识传播到这个时代，是不是也不枉来到这人世间走一遭呢？
这样想着，她直起身子，铺开崭新的澄心堂纸，凝神聚气，泼墨挥毫，运笔写下了“会计”二字。闻着带点淡淡松烟的墨香，看着油光鲜亮的正楷毛笔字，平溪心满意足，这些日子勤耕不缀临字帖果然有效果，自己的字，比起在京城时开阔不少。
“大气！气派！”在自我摇头晃脑吹嘘一番后，平溪小心地将这幅“佳作”收进了练纸箱里。当然，此时的平溪根本没有想到，这两个字日后会出现在千万学子的桌前案头——若是她能预见到，她一定会一蹦三尺高，将这黑历史尽早消灭在灰堆里。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只是此时的读书人家，惜字敬纸是常态。对待废纸也有诸多讲究，写了字的纸张不可轻易丢弃，而是要郑而重之地收起来，挑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烧给鬼神，给来世的自己攒个好文运。
黄家宅院的另一边，黄太太听见自己陪房那番“生而知之”的言论，一时也愣住了。
前世啊。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十多年，却好像还是昨日。前世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亦或是说，她重活一回，不过是把前世走过的歪路再走一遍，把前世流过的泪再流一遍罢了。
黄太太还不是黄太太时，也不过是新安县普通官宦家的一个普通姑娘。她本家姓吴，前世里，还是做姑娘家时，她一直顺风顺水地长大到十六岁，定了亲，父母舍不得多留了她一年，到了十七岁就顺顺当当地过门嫁给了黄老爷。这实在太普通不过，就像是每一个正常姑娘家都有过的年轻日子。
一开始，她一直坚定不移地觉得自己是更幸运的那批人，嫁到黄家后三年抱俩，先开花后结果，儿女双全。可命运却跟她开了个玩笑，从此直转急下。
大女儿阿媛三岁那年，婆婆和公公拌嘴，气出了毛病，自己日子不顺遂，就喜欢折腾几个儿媳妇。尤其是她这个嫡长媳，常年要待在婆婆身边立规矩。
一天到晚待在上房的她怎么会想到呢？她的阿媛，还那么小，奶母们只顾着她的弟弟，让她在花园里吹了冷风，回来就发了高烧。大夫来了也只说小儿体质清纯，不宜开重药，让熬了几碗桂枝汤，说发出汗来就要好了。
她从上房急匆匆地赶回来，看到小小的女儿躺在小床上，往日总是笑着的脸蛋涨得通红，惯了汤下去就是不见发汗。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真蠢，她那时还年轻，也还是第一次为人父母，她什么都不懂，只是看到女儿难过，心里就像被针扎似的难受。
她抱着阿媛软软的滚烫的身体哄着她，拍着她，给她唱歌，陪了她一夜。白日里稍微好些了，自己又不得不狠下心来，舍弃女儿去婆婆那里侍疾。
婆婆的病终究是好了，对她这个尽心尽力的孝顺儿媳也更优待了。阿媛反反复复的高烧也终究是退了，但却留下了后遗症：她的大女儿永远留在了三岁，成为人们口中的“傻子”。
往日体贴的夫君对变傻了的阿媛嫌弃不已，阿媛的世界里从此再没见过父亲几面。直到后来，她才渐渐懂得，对夫君来说，阿媛只不过是诸多儿女中的一个，而且是个最没用的，一个傻女儿。
她不懂，她像个老母鸡一样徒劳地护着被踩碎了的鸡蛋，那蛋黄流了一地，养鸡人还要嫌弃她没用。
阿媛虽然被拘束在小院里，倒也无忧无虑地长到了十五岁。夫君却又开始异想天开，想要把阿媛嫁出去，这简直是疯了！阿媛的性子，不知冷不知热，她甚至连“饿了要吃饭”都说不出，怎么好离开家一步？
就像她担忧的那样，出了小院的阿媛像玉环那样，一碰就碎了。她这个孩子，怎么连痛都不知道呢？她跌了一跤，撞到了石头，居然就这样自己爬了起来，走回了小院，回来也不说话，只是躺着，一躺四五天，再也没醒过来。
她永远不能忘记见阿媛的最后一面，她的眼睛紧紧闭着，就像她小时候那场高烧一样，只不过，那时女儿小小的身子是滚烫的，如今是冰凉的。
阿媛的过世在府里没激起太大的水花，大家又紧锣密鼓地投入到了她的二女儿——阿姝的婚事中去。老太爷在考中秀才时和他什么狗屁同年定下的婚约，她偷偷派人打听过，那个同年儿子儿媳早亡，留下的孙子据说对庶母极为依赖。说是庶母，其实就是个奴婢通房抬上来的姨娘！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当眼珠子疼的女儿要嫁给一个小妇养的！据黄妈妈回禀，那个准女婿的性子被养的牛心古怪，是远近有名的大嫌人。
她的心就像被踩碎了之后，刚试着缝缝补补，又被老太爷的蛮横专断一棍子打碎。她也曾试探着问夫君，这门亲，能不能就这么算了？
得到的当然是否定回答。首先便是孝道，孝道大于天，老太爷发了话，还有儿子违抗的余地吗？再说了，君子一诺，驷马难追。若是因人家出身不好便毁坏婚约，那还如何在士林中立身？
哦，于是她又懂了，他们读书人的气节，比起一个孙女，一个女儿的幸福，实在是太重要了。她能做什么呢？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公公和丈夫是压在她头上的两座山，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强打精神，细细操办嫁妆。每一件箱笼，每一张礼单，都要细细筹划和安排，既不能太轻，以后女儿要受苦；又不能太重，伤了女婿的面子。
可她算来算去，等来的是什么呢？是阿姝回门时的愁眉不展，是阿姝越来越沉郁的性子。后来，那个小妇还和女婿联合起来，拘着阿姝不让她回门。她想女儿的时候，只能盼着每年的五月初五端午节，在餐桌上遥遥相对。
阿姝过得不好，做娘的怎么会看不出来呢？阿姝的金镯子许久没有炸过了，成色看起来暗黄暗黄的；阿姝最喜欢的珍珠耳环也不带了，听说是拿去给婆母磨珍珠粉了。越是后来，她只要看一眼阿姝，就忍不住抹眼泪。
想到阿姝这么多年，因为郁结于心，一个孩子都生不出来，还要装着贤惠大度给夫家倒贴钱买小妾，她的心就一点点变得冰冷起来。有时候做针线，她会突然想，要是当年她没去给婆婆侍疾，要是公公早点死，是不是她的日子可以顺畅一些？
然而老太爷不仅没死，还好好地活到了她的小女儿乐娘及笄的那一日。当她听到公公说要让乐娘和一个父早亡，母亲替人洗衣为生的穷秀才尽早成亲时，一时间天旋地转，身子就这么瘫了下去，她只愿长睡不醒。
她知道的，守信。为了守住老太爷对知己好友的承诺，乐娘必须嫁；为了守住自己的孝道，乐娘必须嫁。然而，她再也没力气再送一个女儿进火坑了。
她死在了乐娘出嫁前的那个冬天。说起来，那年冬天可真冷呀，冷到人的心里去了。
当她再次醒来时，没有想到，她又回到了生命中最快乐的童年时光。她突然觉得，也许老天是感受到了她的不甘，才让她有机会重生。难道要让她这个苦命人下地狱时对着判官哭诉，我有三个女儿，她们，一个比我来早一些，一个比我晚一些，还有一个在来的路上？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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