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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平地惊雷 陶然一整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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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然一整个下午都有些病恹恹的样子,一开始也没当回事。只是到傍晚时,只用了几口粥就下了桌子。小丫头们一时都有些慌了神,打听着要去请大夫。喜儿才出去了一会就哭着跑了回来:“小姐,不好了!咱们院子被围住了,说是谁都不许乱跑呢!”
屋子里一时乱哄哄的,平白无故的,围院子干嘛,莫不是哪里出乱子了。冬晓看见她们一个个不成器的样子,狠狠地打了敲了一个爆栗子:“小姐面前说什么胡话!该干什么干什么,大夫呢?”
“她们不让我出去呀,小姐,太太也不在,咱们可怎么办呀?”喜儿捂着额头,委屈地说不出话来。围在院子门口的那些都是老太太房里的老人了,一个个凶神恶煞的,说什么都不放人出去。她一个小丫头,夹在两边,怎么做人?
陶然思来想去一个下午,突然像被打通了关节一样,什么都想通了。这个时代的女子,有什么可争的,有什么可斗的?说到底,也就是一个男人。在家从父从母,出嫁后从夫从子。宜清县主出身高贵,在家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求不过是一个如意郎君罢了。
看现在的情形,今日的琼林宴上,某人一定得了贵人垂青,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人生大喜。可叹自己,成了见不得光的人,成了这桩婚事的绊脚石。陶然想起乔表姐那句“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只觉得满腹凄凉。到头来,自己也是上不得台面的可怜虫罢了。
倚在窗前,陶然瞧着青瓷盆中郁郁葱葱的水仙花,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其实,退婚也罢,讥笑也罢,都是别人的事情,与咱们家有什么关系。可是,所谓的父母亲人,出了事情第一件事居然是禁足。也许,老太太他们现在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琢磨着怎么把这件事压下来吧!
“老夫人来了。”院门外远远传来了婆子尖利的通传声,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行了,你们都下去吧!”陶然强撑着立了起来,说曹操曹操到,还真是意外,病重的祖母亲自来看她了。
平日里僻静的小院第一次不平静起来,里三圈外三圈,乌泱泱地围了好几层,怕是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春眠支着耳朵努力分辨屋子里听不真切的说话声,突然间,“清水庵”一个词声音陡然提高,门口的小丫头们都微不可见地抖了一抖。
“哐当”一声,门被用力地推开了,老夫人又是乌泱泱地一群走出来,院子中的下人哗啦啦地跪作一团。老夫人满意地颔首,一个一个地扫视了一圈,直到小丫头们腿都软了,才慢悠悠地说道:“一个个都干活去吧!本本分分的,不要给府里添乱。”
陶然枯坐在桌前,只觉得有一股无名之火在腹中酝酿,升腾。这可是陶平溪的亲祖母呀,平日里演着母慈子孝,出事了便要把她送到尼姑庵里。幸而是自己,若是原身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她又要到哪里哭去。
宜清县主无理取闹,夺人姻缘;皇后娘娘推波助澜,坐山观虎斗;皇上不闻不问,随意指婚;林瑛,呵,所谓的良人,抵不过一句“谢主隆恩”。算来算去,天家不会错,忠勇侯府没有错,错的,只是自己一个小女子。
“打了咱们家的脸面,便是打了娘娘的面子。平溪,你且受一阵苦,你姑姑这关头不能再出事了。”想起祖母的这番话,陶然终于忍不住,趴在桌上呜咽,憋着泪水怕看守的婆子听见。
“小姐,咱们去求求二老爷吧!大人那么疼你,怎么忍心送你去那种地方。”冬晓见她无助的样子,一时也没有办法。大明朝有律法规定:女子五十方可出家。那清水庵里,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寡妇,据说折磨起不守规矩的小媳妇们一套一套的,送进去的小姑娘都瘦得脱相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太太来了吗?祖父不管事,在这府里,祖母发了话,谁敢不听。”陶然越说越心酸,苦苦一笑。忠勇侯府虽然得了便宜,到底觉得林瑛这事不光彩,连夜送来了五百两银子封口。自从大伯父当家,这伯爵府的门第一天天地矮了下去,居然为了五百两银子就卖了一个嫡出的姑娘。两家人虽然没有下过定,但亲戚好友,谁不是知根知底的。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把出了问题的根源堵死就好了。
半夜里,陶然总是睡不踏实,模模糊糊间起夜,觉得窗外隐隐绰绰有人影,脑子一激灵,披上外衣便冲出了门:“爹爹!”
窗边的那个人影果然是陶家老爹。陶然觉得鼻子一酸,只能掩饰过去,孩子气地一笑:“爹爹还来做什么,祖母不是……”
几日未见,陶老爹的身形一下子皱了许多,声音中也带了了沙哑:“是爹没本事。听说你病了,不能再着凉,快进屋吧!”
陶然的眼泪像泄洪一般堵不住,她像个孩子一般蹲在门边,就像在现代时向老爸撒娇一样:“女儿哪里做错了?是他们来提的亲,是祖父接的礼,是爹爹一直说他好。女儿糊里糊涂许了人家,又糊里糊涂得罪了人家,现在呢,老太太恨不得我病死了才好!我做错了什么呀?凭什么?谁家好生好养的女儿,要送到那种地方去!”
陶老爹也忍不住眼红了,他嘴角颤抖了几下,但终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清晨天蒙蒙亮,承恩伯府里闹开了花,到处都乱哄哄的。正房里的宸小少爷又发热了,小院子里被禁足的三小姐据说在夜里受了凉,病得越发重了。一时间,大夫、丫鬟、管事妈妈,走来走去的,下人们在路上遇见了,都忍不住要用眼神打一番机锋,再匆匆赶路。
桂园里,少女跪在了书房前的台阶前,青丝上沾染了晨露,旁边放着一个雀鸟缠枝乌木食盒。和外边仅乱象一墙之隔,此处却分外幽静。小厮们侍立在门口,大气都不吭一声。过了许久,门开了,陶忠走出门,恭敬地鞠了一个躬:“三小姐,老太爷让你进去说话。”
平溪在内心为自己捏了把汗,站起身来,望着匾额上的“望舒”二字,握紧了拳头。我命由我不由天,自己费了那么大的劲逃出来,一定要为自己博一条出路。祖父虽然不管事,但并不代表他没有管的能力。当初小平溪摔下假山时,不是这位祖父请来老友医治的吗?虽然这几年来,祖父越发深居简出,几个小辈也难得见到他老人家一面。但现在,自己的前途命运都在这一面上了。
“不是病了吗?”高高的书桌前,老伯爷伏在案前写着什么,并没有抬起头来,仿佛眼前的少女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平溪心平气和地放下食盒,重新恭敬地跪在了地上:“是心病,故而来见您。”
“不管什么病,病了便吃药,不要乱跑。”老伯爷的声音带着一种上位者的不怒自威,虽然老了,但依然足以让人升起敬畏之心。平溪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可惜。眼下府里这副乱糟糟的样子,哪还有一点伯府的颜面?她要做的,就是激起祖父对昔日荣光的怀念,最好,再有一些对自己的心疼。
“平溪为什么病了,祖母不知道,大伯父不知道,父亲母亲不知道,祖父您心里一定清楚。”此话一出,房里的陶忠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都是什么小祖宗呀,自家老爷,向来没有什么子孙缘,对几个小辈都冷冷淡淡的,唯有对六小姐才能稍微和软一些,可人家六小姐也从不敢这么说话。三小姐这回估计要遭殃。
“放肆,一个女孩家!”果不其然,老伯爷重重地放下笔,一双鹰目直直地看过来。平溪逼着自己直视他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那么大一个家,那么大的伯府,一个女孩家的命算什么?”
“但对平溪来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不惜命,故而来拜见祖父。我朝天子向来不喜女子出家,至天元年间规定女子五十方可出家,如今祖母大张旗鼓地把孙女送进庵里,此乃一不妥。忠勇侯府仗势欺人,林家人在天子面前隐瞒早已有婚约一事,是为不忠不义,祖母此番做法无异于为虎作伥,此亦不妥。”
这番话说完,平溪觉得双目清明,心中郁气为之一畅,便一鼓作气说下去:“其三,若是做侄女的受了委屈,骨肉相连,娘娘难免心疼。若是神仙打架,总还是……”点到为止,现在,就要看自己猜得对不对了。
良久,久到平溪手掌心都攥破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起来吧,你倒是嘴巧,骨肉相连。她不过是想拿你作筏子要好处,哎,总归,是伯府对不住你。”
平溪揭开食盒盖子,取出一笼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侧边的高桌上:“孙女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正巧后门口有两株四季桂,这几日开得正好。小丫头们摘下来做了桂花糕,来给您尝尝。”
“这府中,还有别的桂花?”老伯爷没有动,却是喃喃自语道。
平溪心中的大石头落地,果然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她扭过头来,装作好奇的样子:“不是,这两株桂花树就在后门外呢。孙女爱其香气,所以常常在小厨房做桂花糕,有什么问题吗?”这承恩伯府里,老伯爷爱极了木樨花,但老太太一定是恨极了桂花。桂园中人间芳菲径,桂园之外一处桂花都见不到。不是人间种,移从月中来,桂园、望舒,想来桂花也有一段不能说的往事。
“只是四季桂罢了。蓉城祖宅里,有成片的金桂,入秋时才是真盛景。”老伯爷说话时,似乎陷入了无限的回忆,但话风里流露出的意思,已然是答应带自己回祖宅。
平溪终于诚心诚意地跪在了地上,行了个大礼。无论如何,只有祖父还愿意拉她一把。京城繁华,不过过眼云烟,保住身家性命,才是重中之重。昨夜父亲的背影,让她想明白了一件事,她想活下来,就得靠自己。天无绝人之路,风送木樨花香,让她想起闲聊那日大姐姐的话。
寒山问:“世间有人谤我、辱我、轻我、笑我、欺我、贱我,当如何处治乎?”拾得答:“你且忍他、让他、避他、耐他、由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平溪走出书房门,只觉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院外叽叽喳喳的小丫头唤着什么,一概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