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外卖》向西左拐

3、第 3 章 今晚月色不

　　今晚月色不错，一帮人自动分成几小股，一时间人影与灯光闪动。郭小飞取出备用的强光灯手上握住根胳膊粗的木棍，专往密林里钻。金老板一路提醒蛇蛇，一路目光如炬地扫视郭小飞前方的树木，仿佛真能看出来危险似的。
　　“你从哪练出来这么大的胆子，蝎子那是能好抓的吗，听话，跟我上去找个幽静的平台看看星星赏赏月。乖哦，给你加钱。”金老板有点恨，好好一个浪漫的约会地方，自己都筹划了一个春天了，以为会借这机会进一步，哪知毫无征兆地演变成吃货的天堂。
　　郭小飞转到石头后面用木棍猛地撬开，金志瑀接过他嘴里叨的灯，只见多足虫拉拉蛄跟点燃的烟花一样往外蹦，哪有上眼的东西。
　　“星星月亮，连它脸上几根汗毛我都数清楚了，一辈子都不想赏了。”金志瑀知道他说的是初三夜里的事，他想问他知不知道小齐很早就走了，但是问不出口。
　　“咦，这是萤火虫吗？”金志瑀关了灯，指着前方斜坡下一闪一闪的亮光。
　　“嘘，”郭小飞放下棍子，一步一步往前探，那里有几只小虫子悠哉悠哉地发着微弱的光。“可算让我遇到了，多少年没见过这东西了。”
　　郭小飞掏出手机，调好摄像功能一步一步往前逼近。刚靠近不小心刮到树枝，那几只胆小的虫子翘起翅膀往四处飞。“哎哎，别走呀，我就拍几张照片，绝对不会伤害你们的。”他举着手机，也不看脚下路寻着光跟后面追。
　　金志瑀一看这小子跟着了魔似的吃了一惊，这可是山体，白天爬时尚且小心翼翼更何况晚上。他忙追过去，还是迟了，郭小飞一脚踩空四仰八叉倒下来背贴着杂石往下滑。就这样人家还顽强地护着手里的手机，黑色的屏幕闪出一点白光，那是一只萤火虫的光亮。
　　金志瑀一把捞住他肩膀，抬头看到他还在气定神闲地点发送，对方微信头像是支玫瑰色口红，不用说是女性。
　　“你是色欲迷了眼睛啦，为给女人捕个镜头命都不要了吗？”金志瑀把他扶坐起来，自己蹲下去抵着他的身子，“缓一回，我看后面蹭伤了没有。”
　　掀起他的体恤这小孩儿的身体在月色下白得不像话，不见一点红斑。金志瑀忽然气不打一处来，啪地甩了一巴掌。“我倒想起一位极品来，十几年了吧。那小孩也是因为萤火虫，后来没追上脾气上来了把他外婆家留过年蒸包子的草垛都点着了。火光照得半个村子都看到，他外婆差点没一扁担把他拍残废喽。”
　　“你家原先也是农村的？”
　　“是我奶奶家，生病我过去看她的。跟那个小孩外婆家离的不远。”金志瑀想想又好笑起来，“小孩儿真够倔的，那么多人拉他叫他跑他不动，浑身潮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灭火的水，瘦了巴叽的护着妹妹，老太婆也真狠，一扁担就甩过来了。”
　　“然后呢？”郭小飞支起身子，以一种诡异别扭的姿态僵在那里追问。
　　“然后？我忘记了，应该下不了手吧。”
　　“下手了，给哪个倒霉蛋挡住了。倒霉蛋第二天就被车接走了。”郭小飞似笑非笑地抬起头，那双大眼睛亮过最璀璨的明珠。“我也不全是因为顽皮，还不是拜这主所赐，”他冲手机一努嘴巴，“她想家，我抓了十来只放在玻璃瓶里逗她玩，给老家伙一锤子敲个稀巴烂，我才烧了她的草垛子。其实不是蒸包子用的，是她儿子开春结婚用的。我跟我妹说，我给你找了只巨无霸萤火虫，瞧好了。”郭小飞自己先嘿嘿笑了起来。
　　金志瑀皱眉拽过郭小飞衣领细细瞅他脸，不像呀，他又打开灯差点抵他鼻尖上。“眼睁开！”
　　“你把灯对着眼睛试试。”
　　金志瑀把灯移开，“真是你？变化太大了，你要不说我一辈子认不出来。是缘份么。你说你小时候跟豆芽菜一样，小细杆子顶着颗空心球，我刚看到你老想着一保龄球把上面豆花震下来。现在不但人模人样，还挺俊的。”
　　郭小飞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不公平，我可一眼就认出来了。你抱着我兄妹俩护着的姿势真帅，那一扁担砸到你后脊梁骨上你不躲不让，我那时抬头告诉自己，一定要记住这张脸。”
　　“记住我很难吗，我那时都二十多了，也不会有很大变化。你可真沉住气，这么长时间也不透露点。怎么，怕我让你报恩吗。”夜晚的树林简直是蚊虫的天下，两人这一顿自助餐开得忘乎所以，还是金志瑀最先招架不住，“回去吧，我这什么好处没捞着咬一身包，驰骋商场七八年了也没做过这么亏本的买卖。”
　　“对哟，我就说嘛，金老板不可能做折本买卖。”
　　十几年前一场无意中的交集，有人转身就忘在脑后，本来嘛，谁有那样炫丽的人生，还记着这种芝麻大的小事有什么必要呢。有的人却要念念不忘，每个寒冬都要拿出来重新旺一把火。想着想着身体就暖和了。
　　寺庙的床铺就没伙食那么讲究了，也有可能是为了完全体验特色风，只分了男女两种住宿，清一色的和尚尼姑通铺。金志瑀尊他到底是佛门圣地并没搞特殊化，只是自己和郭小飞占了墙角的位置。
　　夜里的时候郭小飞朦朦胧胧地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尔后有人附在他耳边说，“上下五千年，最实惠的感恩方式就是以身相许。”郭小飞在梦中笑了笑，心想真俗啊，不愧为市侩的生意人。
　　早上起来的第一柱香到底没抢到。女员工那边充分发挥了事无巨细，勤奋占先机，据说十二点半就有人举着檀香守在大雄宝殿门外。
　　众人先后敬了香，功德箱里香油钱全凭自愿。郭小飞非常超凡脱俗地攥着个厚厚的大红包，有意等人都走过去了才表情猥琐地往那狭长的口子里塞。边上敲木鱼的师父嘴角抽了抽，估计很后悔没竖一块二维码。
　　红包边挤得呲牙咧嘴还没进去，郭小飞忽然有种不好感觉，刚才好像没看到金志瑀。果然，一只大手伸过来轻飘飘地夹走红包。“要不要我给你兑换支票？”
　　郭小飞忙跳起来抢，金志瑀个子高出他许多，手一抬郭小飞就吊在他胳膊上。“你别捣乱，我可是斥巨资跟佛祖装一回面子。”
　　“巨资呀，那我一定得看看。”
　　金志瑀打开后脸就绿了，“我跟你说这座寺庙主打求姻缘吧，你是后悔刚才许的愿了？这么折腾。”那一包厚厚的全是一元崭新纸币，粗粗算了下百把元都勉强。
　　“我这有个名堂，叫脱颖而出。拼数额我是拼不过你们了，那我不能拼新奇吗。你想他老人家云游四海回来，习惯性地扫一眼小金库，咦，今天有点不同呀，于是他就记住了这点不同。就像你一样，山珍海味吃多了总有那么几回掂记粗粮，是这道理不，常态的东西已经吸引不了你们了，我也算是煞费苦心。呀，有人来了，快放进去……”
　　金志瑀把钱稍微搓出斜梯弯腰塞了进去，“人或许口味多变，喜欢不停地换花样，今天觉得四喜丸子不错，明天又踅回去找上个月吃的海参汤。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不过是酒足饭饱后生出的贪欲。人在遭受过一场饥饿以后想吃的那样东西才是最可贵的，从尝第一口一直到死亡，都放在心上。你明白吗？”他说完直愣愣地盯着小孩儿看，像是从那张天然无邪的脸上瞧出一丝破绽。
　　郭小飞干咳一声扭过头去，“需要想明白的是你，我是……一直都在那里的。”
　　一直回到家金志瑀都在细细品味那句，我一直都在那里的。他把还幻想着跑两单的郭小飞提回来，“一直都在那里是个什么意思？”
　　郭小飞扭捏了几下没有挣脱金大爪，气恼自己败得一踏涂地，“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想到的意思。”
　　金志瑀十年荒草地瞬间开满花，“那你还装，看我一个人折腾好玩嘛。”
　　自那以后两人的关系似乎近了一步，有时也亲吻拥抱，郭小飞还会假装掏他的口袋，闻他衣领的味道，然后煞有介事地审问有没有和女下属亲近。金志瑀一边求之不得地配合，一边郁闷这孩子为什么没变得更开朗，反而眉头郁结日深。
　　郭小飞既不是及时行乐型也不是无近忧必有远虑型，原因就是他接待了一位重要的客人。某天金母来找郭小飞，那是下午，郭小飞穿着黄色的统一工装，头盔歪戴，像蹲坑一样屈在地上听大嘴吹牛。郭小飞一直到坐在咖啡厅里都在庆幸自己这副德行，金母应该不会因为那事找他的吧。
　　金母还是一副把钱反穿在外面，就是不滋润自己的粗犷收拾，顺带鄙视一把真正的穷人。“你不用自我介绍，我也不想知道你是谁，你们这些人反正不长久，就为了赚点外块好过日子是吧，我给你提供一个好机会。”
　　郭小飞一开始还以为接下来金母会像偶像剧一样，从小垮包里掏出支票甩他脸上，然后叫嚣句，离开我儿子吧。他一边紧张地猜测支票数额，一边淡淡地说，“我知道我该怎么做，等他不需要我的时候。”
　　金母伸进挎包里的手停顿了一下，疑惑问道，“谁需要你？不是，你误会了，我没有辞退你的意思。我儿子被小妖精勾了魂，他就愿意独守空房等着他。他这段时间反正要人照顾，我看你也挺老实的，我放心。”
　　郭小飞被老人家绕晕了，只得顺话滚，“那您找我有什么事呢？”
　　金母把一张照片甩到郭小飞面前，“这人见过吗？”
　　照片上是金志瑀跟小齐的合影，如果搁初见金志瑀那几次的确可以说这张照片上他意气风发。不过时至今日，郭小飞怎么看都觉得他家的那位是被人绑去的。倒是小齐柔弱无骨地挂在他身上，怎么看都像他家的被一条蛇缠上了令人不快。“见过一次。”
　　金母浑浊的眼睛精光一闪，“什么时候的事？呆了多长时间走的？”
　　“年后吧，具体哪天记不清了，没呆多久，时间不长就走了。”
　　金母从咖啡杯后面射来的视线带着恶毒的光，“我说的妖精就是这个男人。你看这骚样，连男人都勾引。”她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就是要你帮我看着他，他一来骚扰我家小瑀你就通知我。看我不把他绑到鸭店去，物尽其用。”
　　郭小飞震惊那句“物尽其用”，相像着自己被一众壮汉拖到那种地方的情景，心里升起无尽的悲凉。
　　他到底是弱到什么地步，连跟个老太婆斗的资本都没有，金志瑀看上他什么呢？
　　郭小飞那个不成气候的妹妹暑假跟同学出去打零工，渐渐懂得了生活的艰难，于是自己开始做些兼职，问哥哥要钱的次数越来越少了。郭小飞越来越清醒地认清自己与金志瑀之间的距离，男人之间的爱情，无论起于怜惜还是惺惺相惜，最终将败于一方不思进取的乏味。于是郭小飞开始留意市场生意，他发现健身的都从娃娃抓起了，各式溜冰滑板攀爬培训室比比皆是。
　　理论知识一套一套的，也很炫技，路障一层一层设，小孩从尺把高的木板上滑下来大人一阵尖叫，红着脸举着手机不停地拍。太小儿科，郭小飞学习不行，玩这些在学校是数一数二的，他曾经踩着滑板从工地摞一人高的水泥管上滑过去，稳稳地落在地上。连包工头都跑过来问他要号码，说等他孩子再大点就请他当私教。
　　怎么把这茬给忘记了。他开始请同事帮他录制视频发到网上，准备先做点预热功夫，大方向还是搞个跟夏令营那样的往农村或是山区跑，进行特训。
　　金志瑀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只知道这小孩菜做得越来越不走心了，芹菜能配豆芽炒，吃着吃着还能眼皮直打架。
　　“秋天了人容易乏，要不然把你那副职停一停，先养一段时间，状态好了再去。”金志瑀清楚这小孩儿严重的表里不一，不敢叫他不做事养着，别说没到这个地步，小孩儿外表乖乖巧巧事实上性格要强一肚子都是主意。他像干燥又温润的细沙，抓紧了会从指缝里流走。
　　郭小飞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块红烧排骨，最近他在练习眼力，好对移动的目标咬死跟紧，结果把自己都快练成对眼了，怎么也跟那块滑溜溜的排骨对不上焦，筷筷落空。“哪个是副职呢，金老板，那可是我养家糊口的工作。我最近业绩越来越差了，倒是真正的副职做得风生水起，悲剧呀悲剧。人生最大的痛苦是什么？”
　　“是什么？”金志瑀看他不依不饶地追逐同一块排骨于心不忍，很代劳地惩罚了一下那块具有反抗精神的肋骨。郭小飞气急地瞪他，“最大的痛苦就是做为男人保护不了自己在乎的东西。为什么会这样？”他丧气地把下巴卡在餐桌上，活像一条搁浅的鱼。
　　金志瑀拿出一块毛巾哈了几口热气，然后像对待古董一样小心地捧起郭小飞胡思乱想的脑袋，把毛巾垫了下去，于是鱼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活过来。“你要保护什么东西，我给你守着，什么时候想要什么时候拿回去。”
　　“那不行，我也是个男人，我也想变强。”郭小飞钟摆一样摇头，毛巾跟随着他脑袋一起转动，把下面的桌面擦得雪亮。“虽然肯定达不到你的高度，但我还是希望您老弯腰的幅度能小点。”
　　“你已经很强了，十岁就敢放火，二十岁养活妹妹。强的定义并不一定是财富。再说，你都随心所欲地左右一个很强的男人了你还不够强吗。”金志瑀喝着齁咸的老鸭汤，心里一个劲叫苦，不知道小孩儿这股劲什么时候过去。
　　“金老板，”郭小飞哒哒哒地把椅子移到金志瑀边上，伸手勾住他脖子，金志瑀一惊又一喜，汤洒了一手背。“如果哪一天你结婚了一定告诉我。”金志瑀瞬间呆住，郭小飞低垂着眼睫继续说道，“我忽然觉得这种情况下做小三要游刃有余得多，又有糖吃又不担心蛀牙，你说呢？”
　　金志瑀把碗筷砸得啪啪声，他是第一次在郭小飞面前有了金总的凌厉，“你别太担心，我先把你牙拔完了，省得你日思夜想。”
　　那天晚上某人例行不做期待地暗示，“小郭同志，你看我碗洗得干净吗？来点奖励吧，你不能光使唤牛不喂草料的。”
　　“郭大侠，”金志瑀叨着烟靠在门框上，看郭小飞用五零二胶水粘茶杯垫子，“蓉儿伺候你歇着吧。”他自己说完都觉得不可思议，不知道是毛头小子思春还是老色鬼急不可耐，乐不可支地笑着跑去卫生间照镜子。
　　“好。”
　　郭小飞万没想到他“好”过以后动静这么大，金某人立马订了酒店，连拖带拉地把他拽了过去。缠绵之际郭小飞猛然开窍，“床不是换过了吗。”
　　金老板气喘，“我要换房子。”
　　是小齐的时光无法替代还是终止了，郭小飞晕眩中觉得这个答案还有待商榷。
　　金母自从有了郭小飞这个眼线以后倾诉欲日益加强，她一边在电话里询问儿子的行踪，一边大倒苦水，小瑀岁数不小了还不愿意结婚，喜欢他的女人排到玉门关怎么就不能选一个呢，你说他居然跟男人搅在一起，不是胡闹吗，男人是能给他生孩子呀还是能给他生孩子。
　　金家这位主母倒也是奇人，仿佛儿媳妇只要有子宫别的都好说。郭小飞一边胡乱应承一边看手上单子的地址，金母很会找机会打电话，绝对不占用他在儿子家帮工的时间。
　　后来倾诉升级，慢慢牵扯到具体事务。比如老董事长下了最后通谍，再不结婚产业就给别人了，当然金母还没傻到透露给谁。有一次她实在绝望了，问郭小飞，“你看假如让那个男妖精回来，他做小三我儿子正常结婚怎么样？男人嘛反正动摇不了我儿媳妇的位置，等有了孩子人自然会回归家庭的。到时候给他一笔钱，反正他们那样的人还不是为了钱吗。”
　　郭小飞当时正跨在车上等红绿灯，金母的主意真与他不谋而合。许多年前当他知道自己喜欢一个男人的时候也根本没想过能独占他。等后来他有机会渐渐知道了这个男人表里如一的优秀，他就忽然希望他能有个正常的生活，儿女绕膝，子孙满堂，活成别人眼里的神话。
　　躲到阳光后去享受他的阴影好不好，反正谁能保证天长地久呢。
　　后面响起一阵尖利的喇叭声，郭小飞在秋风中甩出一句，您有多少招数尽管使吧，他要能回归家庭不是连我这个钟点工也省了吗。
　　金母朝地上啐了口唾沫，重新抓起电话紧锣密鼓地联系小齐。
　　金志瑀最近吵着要搬家，说要把现在住的房子卖了。郭小飞跟金大老板站在一起，说是上下级关系也好，兄弟关系也罢，怎么瞅玉树临风，威武霸气的金老大都是主导地位。事实上叱咤公司的金总一回到温柔窝就是另一副嘴脸，仿佛每样事儿都为难他，凡事必请教生活保姆外加当家的。
　　“卖了吧，你不愿意住我市里的那套，我们重新买一套。”他下巴支在郭小飞肩膀上，跟着他从洗菜池转战到灶台，趁他忙得不可开交之际上下其手。“怎么还没长胖，吃的东西都长哪去了。我明天叫公司的程序员给你设计一套营业分配图，做成芯片植到你胳膊上，大脑输入营养嘛，嗯，就设置成一吧，知道吃喝就行了，省得你天天想东想西。”
　　“那不成傻子了。”
　　“傻子有什么不好，呼呼地长肉，你跟善财童子一样，往那一站我看着就开心。”金志瑀盯着郭小飞雪白的后颈，震惊自己的痴迷。原先有一点心动，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什么那心动就像受到震动的雪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崩塌。
　　郭小飞历尽万难出锅一道菜递给金志瑀，“为什么一定要卖掉这套房子呢，卖来买去不浪费钱嘛。我觉得这里挺好，生活方便，环境又好，而且离我上班的地方又近。”
　　“有味道。”金志瑀嗫嚅。
　　郭小飞一翻眼，“矫情。”
　　金志瑀气结，这小孩儿除了会气他还有哪好呢？也有吧，会经常在他外套里塞解乏的薄荷糖，应酬时无论多晚回来都有一碗醒酒汤煲在锅里，头天晚上才开头的烟他会一声不吭地密封起来。他金志瑀花红柳绿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其实自己只想要这么一棵小白杨。
　　郭小飞那天打开网页发现自己的视频关注人数一夜之间上升到六位数。那一天他一兴奋飙技过猛，左脸颊擦伤了一块。他好几天没敢在金志瑀面前露面，只说带妹妹出去玩几天。等他回来去训练基地——一小片废弃的工地，那里原先的砖土砺石清理一空，地面上铺着绿色的仿草地塑料膜，既不会太加大阻力又能起到防摔伤作用。
　　郭小飞差点就给跪下了，边上的同事不明所以，说，“是不是早上有人在这里拍婚纱照啊，主题是“城堡绝恋”……”
　　郭小飞踏着滑板试试阻力，“恋就恋，干嘛要加绝呀，不能天荒地老嘛。”
　　那天后郭小飞就想着给金老板一个惊喜。仔细想想金老板简直坚不可摧，除了虚以委蛇的应酬，他自律性相当强。物质的嘛，他最近需要一套房，郭小飞血放干了也办不到。他抠破脑袋终于决定牺牲一回，借夜暮掩护钻进一家位于小巷深处的情趣店。老板看他每一个都认真观摩，觉得此“鸭”前途无量，于是现身说教，并表示可以进里屋对着视频试用。郭小飞踩着碎了一地的节操落荒而逃，
　　此路不通，另辟蹊径。
　　金母再来电话的时候郭小飞也不觉得烦了，见缝插针地跟她打听金老板的事，“你真要叫小齐回来呀，金老板知道吗？”
　　“不回来怎么好，以前两人好的时候小瑀反倒不怎么在那里，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现在人走了他倒魔疯了，你说这样折腾自己我不心疼吗。再说了，这也是缓兵之计。让他安安心心跟吴家姑娘把婚结了，随他们闹，我想要个孙子就这么难吗。”
　　“没听他提过吴姑娘呀，处到什么程度了？”吴姑娘金志瑀其实跟郭小飞提过一次，说是他爸友商的女儿，长辈们是希望商业联姻。那姑娘也很活泼，完全不顾金志瑀的躲闪，打地鼠一样到处挖他。
　　“他干嘛跟你提私事呀。年底或是开春就把事办了，小齐的任务就是哄他乖乖结婚。他只要不节处生枝，就是一辈子呆在小瑀身边我也不介意。男人嘛有几个不出轨的，婚前出婚后出不都是出，找男人找女人不都是找。找男人也有好处，至少没有子嗣纠纷。就像我……对了，你刚才问我儿子有什么特别喜好是吧？”
　　郭小飞无语，忽然想起他妈妈说的话，“出轨不比离婚强嘛，都在括号里面又没占外场地。”都不知道这些女人经历了什么。“哦哦，是的。金老板最近心情不太好，我想不出什么办法能让他开心。”
　　“心情不好？他很长时间没回家了，我想见他一面可比你见他难多了。我估计是因为冬天到了，他这孩子从小怕冷，不喜欢冬天。你早点把空调打开，晚上多煲点热汤等他回来啊。”
　　怕冷？郭小飞仔细注意了一下，这天马上零下了，金大老板羊绒衫外面套件灰色风衣，扣子大开，走一路虎虎生风。要多潇洒有多潇洒，要多气派有多气派，精英范十足。他再低头看一眼黑球一样的自己，这就是精英与屌丝的差别？
　　“你知道为什么吗？”金志瑀把下来迎自己的人冰凉的手团在掌心里捂，“自信就是一堆不会灭的燃料，可惜你舍不得放火点，你等着，哥总有一天让它火光冲天。”
　　郭小飞把一双大眼睛都乐没了，“尽瞎扯，我是正常穿着，你那叫得瑟。”
　　“那你倒也得瑟得瑟呀，看能不能得瑟一身火……”
　　“看过《封神榜》没，年纪越老的人骨髓越长实在，扛冻。像我这种年纪骨头都是空心的，跟您老人家比，我太嫩了。”
　　郭小飞刚说完耳朵被口腔包裹，“有多嫩，我尝尝。”在电梯门开之前飞快地松嘴，“是凉拌的呀。”
　　郭小飞有时在自己租住的小房子里半夜醒来，摸摸半边的冰冷心想，这种感觉是正室啊还是小三，不对，金家的正室到底犯了什么样的错误才会被罚住这种地方。
　　有一天早上金志瑀对着镜子边整理衣服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说，“小齐打我电话了，我拉黑过他一次，他又换了号码打过来。”他对着镜子转移角度，想看看那人的表情，“他要是找过来你不用给他开门。他不是这个房子的主人，这个房子也没主人，我挂中介了。你这段时间去看看房子，看好我直接订下来。”
　　郭小飞蹲在地上挑他滑板轮子里缠住的一根红丝线，他已经知道金老板一直在做他身后的男人，便也不瞒他。“我怕他吗，你要我怕他吗？”
　　金志瑀忍不住咧嘴笑，跑过来低头叭叽亲了一口，“我就喜欢你这股狠劲，看着像白兔，其实一嘴獠牙，绵里藏针，不愧为征服老总的男人。但是房子你还得看，你都，不喜欢在这里住。”
　　郭小飞手里的美工刀往上一挑，差点划到自己额头上。金志瑀急忙一把夺过来，把滑板反抱在自己身上，“笨样。你又不要这根线，直接一刀割下去切断得了，还一圈一圈倒呢。”
　　“你的衣服。”顾小飞拍拍上面蹭到的灰尘，“黑油土，拍不掉了，重新换一件吧。”
　　“来不及了，早上还有个会。没事，我走了。”
　　上午九点多金母气愤地打来电话，“郭小飞有你这样不负责任的吗，你都看看你老板穿成什么样出来了。浅色衣服上那么显眼的污斑你洗的时候都看不见的呀。”
　　郭小飞正站在奶茶店等店家打包奶茶，他抬头看天，阳光普照，万里无云，的确适合回娘家看妈妈。“阿姨我错了，下次一定注意。”
　　那边余怒未消，口气还是生硬，“你挑一套送到他们公司去，快点，半个小时内一定要送到。今天有天大的事，可别出岔子。”
　　郭小飞也想不明白公司什么样天大的事需要金母这种是非不明的人参与，但保险起见还是把单子丢给同事自己跑回去挑了一件很正式的衣服送了过去。
　　金志瑀公司总部离这里不是很远，郭小飞一路红灯闯过去不到一个小时就到楼下了。这是一栋位于繁华地段的大楼，也是金志瑀早期投资的产业。郭小飞提着衣服刚准备进去就被保安拦住了，年轻的保安指指他身上的工装，眼睛翻到屋顶上说，“还没到吃饭时间，外卖员不允许进入。”
　　郭小飞使出惯用手段，掏出一支烟戳到保安眼皮底下，“大哥，麻烦通融通融，我两分钟就出来。”
　　保安生无可恋地扫了一眼，“你给一包我也不能让你进去呀，制度规定，懂吗。你看到人家没有，”保安指指出出进进的人，“佩戴胸牌才能让进。更何况你这一身显眼的屎黄，进去跟移动的交通灯一样，我看你打电话让人出来取吧。”
　　郭小飞掏出手机眼睛瞪酸了也没按下金志瑀的号码。其实他知道，他可以像正常外卖员或是快递员那样叫他的顾客出来取东西，他就是在想，他会本人来还是指派秘书呢，或是任何一个办事员。
　　或许彼此相处的环境太过安全，让他渐渐产生了错觉。可是金志瑀不可能永远陪他过简单的生活，两人相处，无论是一个弯腰还是一个踮脚，这种不正常的姿态谁都会有累的那一天。
　　他退到楼外面，在轰轰的车流响声里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整栋大楼。它就应该存在这里，占据着最繁华的路段，它的风骚无愧于这场繁华。
　　郭小飞在心中默默写了一篇散文，忽然想起金母口中的“大事”，忙打电话给金母。金母先怪罪他速度太慢，然后说已经跟保安打过招呼了，直接送到十五楼。
　　“阿姨，您看能不能派个办事员下来拿一下。我路不熟找来找去的多担误时间呀。”
　　“电梯总能找到的吧，直接上十五楼，这一整层是本公司规划前景和过去成果的展示厅。你放心吧，就跟个秃瓢似的，你往山头上一站还能看不清羊吗。”
　　郭小飞对金母越来越另眼相看，奇特的文化冲撞简直成就了她超常的大俗与大雅。郭小飞无奈只好硬着头皮上楼。
　　进了电梯才发现两部电梯是分单双层的，旁边故障提示的是单数电梯。跟他一起进来西装革履的员工按了十六层，郭小飞想，我按低一层吧，省得跟他同手同脚出去。
　　刚按下去就被人家取消了，小伙挑着眉毛，“兄弟，十四层有人点外卖吗，别逗了，那一层销售部全调出去支援西边开业的楼盘了。别担误我们时间啊，今天两个老板两个夫人可都在这里看着呢。”
　　“两个老板？这家是合伙的吗？”
　　“当然不是了。”
　　郭小飞迷茫了，“这家老总不姓金？”
　　小伙子白了他一眼，“如假包换的金，金银财宝的金。”然后昂首阔步出了电梯。
　　这里的员工脾气可真大呀，回去跟自家男人说，给他们一人送上　一顶小帽子，把他们训练得比送外卖的还要乖。
　　十六楼跟常规做成办公室或是隔间的楼层不同，它设计成商场模式，一圈走廊对着下面开放式的十五层，展示厅无论是沙盘摆件还是细致模型都尽收眼底。
　　很显然十六楼办公的都是公司高层，或是接待高端客户。而十五楼无疑就是展示公司实力或做做活动时用的。
　　金老板偌大的手笔制造这开阔的视野，没想到有朝一日是用来展示自己的。
　　郭小飞从这个角度正好完全观赏到楼下合家欢的场景，金父他是不认识，但看到金母紧紧挽着的男人也不用多猜测了。走在前面领路的金志瑀早换了一身深色的西装，气宇轩昂地被一帮老的少的簇拥在中间。他的手臂上同样挂着另一个幸福的女人，看不到正面，只能通过细挑的个子，款摆的身段来补充，应该是个极品美人。
　　一行人边参观边听金志瑀滔滔不绝地给大家讲解，看来他是在给父亲带来的友商介绍自己的公司。背靠大树好乘凉吧，郭小飞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这种小民没有资格去品评别人。
　　室内的暖气太充足，郭小飞扯下衣服拉链转身时碰到金母射来的目光。他一下明白了，你可以嘲笑一个人丑或蠢，绝不能笑话她老，因为每一片皱褶里都夹着一层老谋深算。
　　郭小飞在电梯门关闭的瞬间最后一次瞟了眼楼下，那个狭小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女人丰富的肢体语言，而金老板坦然收下。
　　不错，很合谐，很……浑然天成。自己要是夹进来的话干什么呢，做个花童，或是跟后面托托礼服？，自己不就是来送礼服的吗。出了大楼，经过拐弯处的垃圾桶，郭小飞一脚踢开，把衣服幻想成某人，脑袋朝下地狠狠塞了进去。
　　回去的路漫长，郭小飞又自娱自乐地给自己写歌：郭小飞你洪福齐天，终于天遂人愿做了不负责任的小三……
　　金志瑀最近心情很不错，他的地产公司正在向外省扩展，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是相当不小的成就了。可能是证明自己的心太切，拿外面的一块地时资金准备不充足。幸亏他爸松口给他注入了一笔资金，要不然他这被地方台称为“冉冉升起的丘市才俊”恐怕又要改标题“名过其实的流星雨”。
　　两人的一喜一怒相得益彰，金志瑀以为自己太得意忘形了惹怒了人家。郭小飞却切身体会到他的得意忘形来路不正，左拥右抱难道一点也不让他为难吗？
　　果然自己还是道行浅，看不透这些惯会逢场作戏的人。他在黑乎乎的夜里坐起来揪着枕头上的绒毛想，人真是贪婪啊，总想要更多。行李明明已经包好了还是日复一日地拖，好像前面有一场奇迹等着自己一样。假如等来了请帖怎么办，不是说年底或明年初吗，也不是不可能的嘛。递请贴的一定是金母，金志瑀虽然渣但也没那么血腥吧。金母大概会皱着一张黑皮脸狞笑着说，小三都去死吧！
　　郭小飞做了自己二十四年人生当中最拖泥带水的一回，一直拖到小齐找上门。
　　小齐不知道有没有先去御景园，那几天金志瑀经常回家，郭小飞晚上就去跑单。事实上他接得少，只是把跑单走过的路线一遍一遍重温。
　　熟悉的建筑，匆忙的人流，跟来时一样。他用脚半支着地，慢腾腾地往前滑。再看一眼，又看一眼，总归是看一眼少一眼。
　　这座城市因为有你，分外难舍。
　　电话响了，一看是陌生号码郭小飞条件反射是催单，一想不对，手上又没单。
　　“郭小飞，我是小齐，知道吗。我回家了，钥匙还给我啊。”对方还是一副自信笃定的口气。
　　郭小飞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终于被抽走，他对着虚空露出淡淡一笑，“你过来取吧，我今天单子接得太猛，车没电了。”
　　乔雪琪真是尊易请难送的活菩萨，而且还是光吃不做的那种。她对着简陋破旧的出租屋指指点点，数落完屋顶数落灶台，翘起一根手指往东倒西歪的餐桌上一抹，瞬间大叫，“妈呀，这根手指没法要了。”然后她不知道哪来的兴奋点，叉着腰站在屋子中间对着她的太监大臣指点江山。
　　“郭郭，扫这里扫这里。”
　　“去去，把窗户打开透透气……呀，冻死我了。空调呢？什么，你租个房子连空调都没有，棉袄我征收了。”
　　“唉唉，你倒是先擦把椅子出来给我坐呀！”
　　“好脏呀，去拿件衣服出来……”
　　郭小飞依言从箱子里掏出件单衣围在身上，还能顺便抹一把清鼻涕，“乔小姐真是体察民情，啊啾……”
　　“谁让你当围裙了，我叫你垫到椅子上，本小姐要休息……”
　　郭小飞，“……”
　　这是个一室一厅的老房子，乔小姐砸到卧室那张历经沧桑的床上时床腿吱呀一声。乔小姐就很难得地开始讲道理，“你看，既然房子是你出钱租的，按说卧室应该让给你，但是，床不愿意呀，你上去肯定得把它压塌喽。所以为了不过度跟房东纠纷你还是睡外面的沙发吧。”
　　郭小飞这一天累得够呛，出了好几身汗，感冒症状竟然减轻许多。
　　他蜷在露出弹簧的土黄色沙发上盘点自己余下的资产，然后留下够信誓旦旦不当富二代不做豪门少奶奶，照样活出精彩人生的某位语言巨人添置一辆创业的小电瓶车的费用，剩下的动了动指头，全进了妹妹的口袋。
　　人生每个阶段的规划都不必太当真，谁知道下一刻发生什么呢。不过总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想起最初的打算，我一直在告别上一个城市的路途中。
　　乔小姐打开门晃晃手里的平板，“开机密码是多少？”
　　郭小飞招招手示意她拿过来。
　　“你告诉我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忽然灵光一闪，很引狼入室地说，“是不是有毛片？不用删，我也瞧瞧。”
　　郭小飞打开电脑，把跟金志瑀有关的东西全放入加密文件里。
　　“容易死机，用的时候注意经常保存。”
　　Ａ城也很不错，依然有跑不完的外卖单子，这对郭小飞来说已经足够了。本来以为等开春就能攒上一笔可观的费用，够他找地方游览一阵子，哪知道乔小姐早把奋发图强的这一茬抛到雪里化到泥里，把她寄生虫的职业素养发挥得淋漓尽致。她跟下嫁的小媳妇一样，一边体谅婆家穷苦一边继续挥霍。往穷了讲就是又懒又馋，富人家夸为娇生惯养。
　　郭小飞迎风啃着烧饼欲哭无泪。原先觉得这段时间能有个喘气的在身边挺好，现在看来自己喘气的日子不长了。
　　临近春节那几天乔小姐一反常态，离开她有望长成连体的那张床，终于像一回女人那样收拾房间。不过她收拾得很祸国殃民，油葫芦用光一瓶，郭小飞晚上到家时抽烟机还在往下成串滴油。堆了一卫生间的床单被罩脏衣服，他们没有洗衣机，很显然乔小姐只负责整合到一块来，等着“郭郭”牌洗衣机回来开工。最糟糕的还要数现在的情况，某位家长拽着他的孩子情绪高昂地找上门。
　　“哪有你们这样的啊，往楼下扔东西就扔东西吧，扔一袋夏威夷果不带开口器的。你看我孩子的牙，在学校一天都啃豁了。知道补牙多贵吗。”
　　乔小姐双手一叉腰，抖着掉了一边假睫毛的眼皮，“本小姐下去把茅草都薅光了没找到，原来被你们偷走了。”
　　“说谁偷呢，你高空抛物，罪加一等。”
　　“不问自取为偷，你，你，按律充军。”
　　“充你妈逼……你要出去卖，老子光明正大去。”
　　一把菜刀堪堪擦过眼珠绕着乔雪琪打转男人的身侧，嘭的一声钉进后面的门上。男人一惊，颤微微地伸出手指，“外地佬，找死！”
　　一脉相承的胖男孩认不清形势，拽拽父亲的衣服，“爸，弄死他！”
　　郭小飞语气平稳，“滚出去。”
　　那天晚上郭小飞一手不伸，乔大小姐第一次发现做家务也很快乐，她一点也不介意人家第二天早早爬起来重做了一遍。
　　“郭郭，今天别干活了，我们去买年货吧。”乔小姐主动去晾衣服。
　　“你不回家吗，平时闹一闹，过年的时候还是回去陪陪父母吧。”郭小飞把阳台上往外伸的晾板拿回来，阳光好的时候乔雪琪喜欢把零食放在上面，趴阳台慢慢吃。“好歹也是四楼，砸到人可就不能怪人家过来闹了。”他说完低头笑了笑，“以前有个沙包从楼上砸下来，我捡回去打开一看是一袋麦子，闻着还有新麦子的香味。你知道我怎么处理它了吗？”
　　“跑到海边喂鸽子了？”
　　“我给我爱人播了一片农场，说我希望他能和我心甘情愿地生活在那里，不如说我更想把他困住，囚禁起来，让他不去看别人，心里眼里只有我。”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当然不可能，他那么优秀，还有那么多诱惑等着他，说到底，我们不是一路人呀。”
　　乔雪琪嘟起嘴，“原来你有喜欢的人呀。那后来呢，她是不是甩了你找到更好的男人了？我看八成她的界定标准就是钱。不要你也是因为你太穷。别难过，等我男人找到我，我让他给你一整层商场。等你娘们挽着秃瓢大叔过来买手纸，我把ＢＯＲＤＥＬＬＥ扔她脸上叫她擦亮那双散光眼。”
　　郭小飞索性坐到阳台的椅子上看乔雪琪把衣服摆成稻草人形状晾出去，大小姐还没来得及化妆，素颜干净漂亮。“你为什么跟你男朋友闹呢？一定是你耍小姐脾气吧。”
　　乔小姐泄了气，“他不说爱我。”
　　金志瑀快把这个年过成清明了。他怎么也找不到郭小飞，小齐一口咬定他只是要了一串钥匙，别的什么也不知道。金志瑀先是急，后是怒，离过年还有三天的晚上他看到路边三三两两的人围在那里烧纸，忽然地抑制不住的伤心。他跟商铺的老板买了一刀纸蹲在桥头上烧，他是想烧给郭小飞的。他那为适应尔虞我诈的生存环境所压制住的暴虐在这一刻残忍地冒出来，他想，人死总比躲起来永远让你找不到的好。青春期的那种怦然心动，那种电流过后的酥麻，时隔多年他从郭小飞身上尝到了。
　　可是这个人一声不吭就消失了。还是烧给自己吧，自己是天煞孤星，多不待人见呀。
　　金志瑀拿块尖石头学前面的大婶画上圈圈写上名字，往里一点一点地添纸。“金志瑀你来拿呀。你看你活着有什么用，每个人都放弃你，想从你身边逃出去。你呀不是觉得自己喜欢人家吗，知道人家家在哪里吗，知道人家整天想什么吗，风里来雨里去的就忍心看他跑，录个广告视频还把脸摔伤了。他说不换房子就不换房子啦，没看到他还天天回自己小破屋里住吗，。不换你不会陪他过去住呀，自己是少爷金贵是吧。你说忽然跑个前任过来要钥匙他能受得了吗，自尊心那么强的一个人。还有……”
　　金志瑀把拨弄草纸的棍子换一只手，火星与燃过的灰烬飞到他身上、头上，他无暇顾及，继续他的洗魂录。“你居然为了老头的钱跟你妈串通一气，用吴叔的女儿做挡箭牌，虽然，她是友情帮忙。可这事假如让小飞知道了呢，你凭什么自以为是一切都自己拿主意，不跟他商量？”他又低下头，自己小声辨解一句，“跟他能商量明白吗。”
　　这一句不知道对谁说的话忽然拨开金志瑀脑子里的厚重乌云，“他离开我，不是因为距离。这孩子虽然敏感，却不自卑。”
　　他站起来用腿胡乱地踢掉纸灰，“你有屁的足智多谋，屁的成就，就是个打小算盘的市井小人。”
　　金家今年的团圆饭吃得极端消停，既没有摆小三一桌也没有争吵。金志瑀一抹嘴巴，“爸妈，我还是坚持我这么多年来的立场，该离就离吧，各自放对方一条生路。爸，你的东西我不眼馋，你想给谁就给谁，我赚的够我娘俩用了。妈，听我一句劝，现成的皇太后不当，干嘛死磕着后宫万千美人的皇后呢。”
　　“皇上”气呼呼地拍着桌子，“我压着你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要找个男人回来，不嫌丢人吗。要是跟吴叔家的女儿珠联合璧……”
　　“就合成你跟我妈这辈子一样？”
　　金父瞠目欲裂，“你信不信我把那笔资金抽回来？你不是想让人看笑话吗，我成全你。”
　　“爸，您抽吧，今天十二点的钟一敲我就三十五了，我一个奔四的人了还在为名利搅尽脑汁地耍心眼，伤害自己最亲近的人，我觉得我这才是丢人。”金志瑀疲惫地闭上眼睛挥挥手，“我就认定了那么个人，你们别去打扰他。”
　　金母满脸悲戚地凑过来，“小齐不是回来了吗，他同意你结婚，愿意当小三。你就，你就两边都抓着呗，我又不为难你。”
　　金志瑀被逗乐了，“妈，您思想真前卫。这话您可千万别在外头说，带坏小青年。”
　　“那我能乱说吗，我也就跟郭……”金母立刻闭嘴，同时观察儿子的反应，她要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测。
　　果然金志瑀脸色微变，“妈，您以后别乱给小飞打电话，他年轻，性格单纯，容易受影响。”
　　“我给一个钟点工打电话关心一下你的生活怎么了？”
　　“那您接着打吧，什么时候打通了告诉我一声。”
　　金志瑀从他家那套大别墅出来哪也不想去，外面风很大，新年的灯笼很亮。他钻进车里漫无目的地在路上闲晃。这种时节与季节路上行人自然稀少，金志瑀看到个别瑟瑟发抖走过去的行人，忽然就想到年初三的那天夜里，平台广阔无遮无挡的地方，郭小飞是怎么样度过一整夜的呢？自己也真心大，居然等睡着了。
　　是谁造成的？自己不也是从来没有想过吗。
　　店铺前面的人行道上，一个女孩边哭边朝手机里大喊，“怎么证明你爱我，我可一点都瞧不出来……你说送花送巧克力太浪费，好，我不计较，可你是能送得起车子呀还是送得起房子……”“我要什么车子？我说了你就买得起？好，你等着！”
　　女孩噔噔地跑到龟速行驶的金志瑀车前，对着车标拍了一张。“看到了吗，最低得这款，不然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金志瑀摇下车窗，气沉丹田地说出一句，“姑娘，哥是过来人跟你说一句，人比车重要。”
　　女孩抹一把眼角，把手伸到车窗里面，“叔，看到没，结冰花了。黑灯瞎火的没有爱情我就不能坐宝马车里暖暖身子吗。做事是分时机的，本来一束花一场意外惊喜就能感动我的，他偏要等到后发制人。没用，现在就算送我一座白宫，在我这里，”女孩表情沉痛地指指心口，“还不如当初一盒巧克力的份量。我不珍惜了，我不要了，狗屁的真心，拿去喂狗吧。”
　　金志瑀一惊点火的手都在发抖，车子嘶鸣了两声，“到哪里，要不要我送你去？”
　　“不用了叔，我随便走走。”
　　“那你，那他要真给得起房子车子，你会回头吗？”车子开出去几米，又倒回来。
　　“或许吧，本来单纯的精神恋爱又走不长远，大多数人还是奔向物质的吧。”女孩心情好多了，老成在在地由哲学家转向社会学家。
　　金志瑀边往御景园开边给小齐打电话，“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吗，要重新开始是吧，我给你机会，你来御景园，我带你到外面浪一夜。”电话刚挂上陈助理打过来了，金志瑀匆忙接听，“老板，您刚才让我查的我去查了，那天十点多郭小飞来过公司，监控有记录。而且是穿着工装过来的，就不知道……”
　　这一片不是郭小飞派送区域，他肯定是匆忙间被人指使过来的。想到有人利用自己背地里把那小孩儿耍得团团转他就心揪一块了。
　　“还有，刚才得到消息，吴家小姐找到了。不过，她跟一个男的住在一起。怎么办，要不要废了那个男的，把吴小姐带回来。”
　　“你找人查查那个男的底细，看是不是正经人，别的不用管，她爸妈会管的。”
　　“可是她毕竟是未来的……”
　　金志瑀截口打断，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没有的事，你也不看看她比我小多少，我们就是兄妹关系。”挂了电话他松了一口气，小妹妹恋爱了，看来欠的人情又少了一份。
　　小齐站在御景园的房子门口等着他。齐美人永远风度要比温度重要，来见渐行渐远的爱人更是如此。他一看到金志瑀脸上一贯冷艳傲慢的神态垮了下去，伸出手捂住对方的耳朵，“冷吧，冷了这么晚就别叫我过来了。想我了我明天也能来。快开门进去暖和暖和。”
　　金志瑀把钥匙在他眼前晃晃，又重新塞到口袋里，“我今天就让你死心。”
　　小齐神情一滞，“你不是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金志瑀不答，按了电梯示意一起进去，“我想这个问题到明天你就不会再问我了。”
　　金志瑀带他来到楼顶，虽然自己已经做足了思想准备，但推开连通平台门的一瞬间他还是被一股强大的风力吹得吃了一惊。他从来不知道，抛开高层建筑的遮挡，这城市冬天的风原来可以这么猛。
　　两个长期呆在空调里的人还是尽可能少穿臭美的人，这下呆了。
　　小齐把衣领竖竖不解地看着金志瑀，“什么话要在这里说呢，连面挡风的墙都没有，我们下去吧。”
　　金志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压住，又嫌太冻手，风衣上又没帽子，不一会就感觉不到耳朵鼻子存在了。“大师说我来年不顺，做什么败什么。你知道我是生意人，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那倒是，我以前给你介绍的大师你不愿意见，我还以为你不信这个。那他有没有告诉你破解的方法呢？”小齐娇弱的身板已经跟着风晃动了，本是春光明媚下的弱柳扶风，却被不懂怜香惜玉的人放在苦寒中辣手摧花。
　　金志瑀一边自己牙齿打战一边心里痛快，“有，所以想请你帮忙。他跟我说破解的方法只有一种，就是找一颗真心，在新旧年交替的这一夜不停地为我祈祷。”
　　“走，我，我进，进房间里给你守一夜。”小齐嘴唇颤抖，如果光线再好一点就能看到他已经面无人色了。
　　金志瑀悠悠张口，“难就难在这里，他说祈祷场所的环境越差，越能体现人的心意，也就越灵验。”
　　小齐可算明白了，合着不管什么目的人家就是让你在这上面冻一夜，不冻上一夜说明你就不爱他。小齐看了一眼时间，才过了半个小时，真在这里呆一夜，能活着下去吗？
　　金志瑀跟他侧着风面对面站着，那似乎像是盯着小齐，但已是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穿着胖乎乎的黑色羽绒服，从这一头到另一头，做着跟不上节奏的体操，打着乱七八糟的霍家拳。
　　金志瑀神游天外地来一句，“我陪着你。”
　　当万家灯火进入新年倒计时时，小齐正在扒金志瑀的外套。果然应验了大师的话，刚跨新年他就遭殃了。
　　金志瑀自律性强不像小齐完全没原则地养尊处优，自己活动活动熬过去倒也不难。“我也没逼你，全凭自愿，熬不住就下去吧。”
　　小齐跺跺脚，“瑀哥，一起下去吧。”
　　“我总不至于自己都不愿意给自己守吧。”
　　小齐终于在一个小时以后决定走了，金志瑀把楼下房子的钥匙扔给他，“房子送给你了，就当你为我受半夜罪的补偿。”
　　小齐用僵硬的手指夹起钥匙，“我如果为你守到天亮呢？”
　　“还是只能送给你这套房。”
　　“哦，那我岂不是赚了。金总果然大方。我能问一下找到郭小飞了吗？”
　　“他能往哪跑，我已经跟老胡订了一层商场，他乖乖回来做他的健身项目。”
　　小齐委屈，边走边嘟囔，“不都是玩失踪嘛，差别这么大呢，难道我当初不应该坐飞机走？”
　　吴叔过了年把女儿信息发过来，请金志瑀定夺。他知道这种事瞒不过的，所以连和女儿同居对象照片一起发过来。照片上是两人推着车子在超市采购，吴小姐眉飞色舞，那个男人茫然地盯着边上红色的中国结。
　　金志瑀嘭地把茶杯放在桌上，直接拨电话过去，“吴叔，你有什么打算？”
　　那边语气既愧疚又维护，“家门不幸呀，真是对不住贤侄。你说她围着你转这么久了怎么做出这种糊涂的事。也怪我们宠过头了，由着她性子。那个能怎么办呢，都这样了。我先抓她回来，看她有什么话说。”
　　“别急，吴叔，她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的，惹急了她能跑出国。我这边，唉，你也知道我爸，”金志瑀有意停顿了一下，“我爸本来是带着无尽的希望要和您结亲家的，他还说这是金家史上最漂亮的珠联合璧。”
　　“我都没脸见老金呀。”
　　“他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小妹才丢下我跟人家走了的。就因为这，他抽了投在我跨省项目上的资金。我现在才叫惨，可算理解了什么叫丢了夫人又折兵。您说我到底招谁惹谁了呢，那边已经动工了，他这不是要我命吗。”金志瑀加重了“跟人家走”几个字，恨不能直接痛斥跟人私奔了。
　　吴叔哪能听不出来，老一辈小一辈的面子都在这，哪个都不好得罪，于是顺水推舟，“我手上闲置了一笔钱，要不然偷偷借你周旋一段时间？”
　　“这，这合适吗？”金志瑀手指干搓，捏了一圈没找到让他心情宁静下来的手感。
　　“一时之需嘛。”合不合适不都你说了算嘛，“你的意思我现在不去打草惊蛇？”
　　金志瑀一本正经说道，“棒打鸳鸯有很多种，根据时机不同，所得到的效果也天差地别。这种刚胶着上的，您一棒子下去要么适得其反，要么揍个半身不遂。哪一样儿都不是您想要的结果。对了吴叔，男方底细您查过了吗，我看人长得还不错。”
　　“能有多不错，一个送外卖的他就是长成天仙我还能把他当年画贴吗！”
　　“既然是上不了台面的估计小妹也就是玩玩。您别急，剩下的交给我，我保证把小妹全须全尾，完好无损地带回来。就当她，就当她到民间历练了一次。”
　　春风罔顾人意，依旧温柔世间。那天阳光正好，郭小飞钻进一片旧楼区，抬头看到每家的窗户上都贴有新年的福字，忽然就想起金志瑀拿猫的那天晚上，六楼那张灰旧的耷拉下一半的红色字。他把车子支在围墙根，坐在上面晒太阳。
　　站在民房前面的小男孩捧着书，在阳光下大声朗读，“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郭小飞现在基本寸步难行，连买张长途汽车票离开的钱都凑不齐。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他来Ａ市前前后后也有两三个月时间了，本来按他的抠门和赚钱速度小小存一笔还是有的，可惜乔小姐就跟吸水的海绵一样，恨不能连他的血也一起吸干。他真后悔去年跟金志瑀在庙里没许个高瞻远瞩的愿望，学人家许什么“前生来世”“缠绵有时”。
　　除了酸倒上下两排牙是一点好处也没落到。
　　郭小飞正想着怎么让乔小姐移驾出宫，余光忽然扫到墙角有个捂得严实的男人正举着手机对着他。他一看过去那人若无其事地放到耳边，似乎在通话。这种现象他已经遇到了好几次，直觉对方掩饰得也越来越对付，大有种我知道你知道，但我可以装做不知道你知道。
　　郭小飞追过两次，都被人引开了，由此可见对方不是一个人，而且也并不像来揍他的。
　　他有什么可供人掂记的？回去让乔小姐给他做价值评估，乔小姐两眼发光，激动到呓语，“他来了，他找过来了。我就知道他放不下我，他不说出口那是因为自卑。”她转头对着郭小飞，“他跟我在一起是年龄的自卑，你在我这里是财富自卑是吗？”
　　郭小飞泪流满面，你倒是让我见见你的财富啊。
　　金志瑀一边吃着午饭一边翻看照片，面部表情丰富多彩，最终是几分失落。陈助理其实挺不忍心的，他很替他们的老板惋惜，男人男人甩了他，女人女人送他绿帽子，就这样他还放不下，每天扒拉着派去跟踪的人传过来的照片。他小心翼翼地试探，“老板，您一句话，剩下的我来做，我看叫这男人直接消失，把吴小姐绑回来。”
　　金志瑀吓了一跳，把手机递给陈助理，“你要不让吴小姐消失，把他给我绑回来。”
　　这张照片本来是郭小飞斜坐在车上抬眼望天偷拍的，经过金志瑀一翻巧夺天工的雕饰，郭小飞看到了得哭，感谢金老板为他量身打造。只见照片中青年男子头上三根毛冲天，衣衫褴褛，一只手捧豁牙碗另一只臂膀弯上搂一根龙头杨槐棍，躬腰驼背地靠着黄土墙。最绝的是严丝合缝的眼神，原先郭小习只是瞟一眼阳光，有点刺眼眯了一下，现在活脱脱一副黄世仁三问苍天，生无可恋。
　　所幸一张白瓷脸金志瑀没舍得下手，陈助理终于艰难地认出本尊，“郭，郭，郭，什么情况？”陈助理当然是难得聪明的人，他马上飞速地刷了几张照片，这一刷差点刷出限制级别的来。他福至心灵，一拍脑袋，“我懂了，是老板脚踏三只船，结果三只一起翻了。”
　　金志瑀冷笑，“你是太看得起我还是太看不起我，就我家小飞这样的能让我这么活跃吗。”
　　一会功夫陈助理的脑细胞前赴后继地阵亡，在全军覆没之前，他试着自救一次，“要不我去山上给您求个签？”
　　金志瑀悠悠说道，“你以为我不去找他是因为这个？他不会背叛我，他这人看起来一脸无所畏事实上又计较又固执。我现在不去是因为我要把历史的遗留问题清理干净。”
　　陈助理今天的脑子本末倒置地好用，说到“历史遗留问题”，他立马弹出一张照片，“要不我先去瑞士问问领证的事？”
　　那张照片他是想不出来原样了，反正被他们老板大刀阔斧改造，是一身凤冠霞帔娇滴滴的郭小娘子跪在榴莲上，金大新郎威风凛凛张嘴训斥。还配上新郎帽左右晃动，以及口水飞溅的动图。
　　还以为老板的黑眼圈是熬夜看文件看的，原来都是躲被窝干这事。
　　金老板忽然贼兮兮地压低声音，“你只要干一件事就成。我要……”
　　郭小飞最近觉得脑袋空荡心里寂寞，某天夜里躺在早上起来后背跟拔罐一样的沙发上终于茅塞顿开，原来缺少危机的生活也很可怕，这让他有太多的时间七想八想。太不可取了。于是他在某天早上看到乔大小姐在扫收集起来的零食卡片上的二维码时忍不住劝她，“那都是商家的阴谋，扫不到几个钱。粥凉了，快来吃。”
　　乔雪琪蓬头垢面地蹲在地上，瞪着一地红红绿绿的小纸片。她最近的确有痛改前非的倾向，而且有点用力过猛。比如，在家绝不化妆，节省点出门用。出门也不打车了，改成叫专属座驾，郭郭敞蓬车。至于衣服包包，她甚至买的时候考虑结实程度。之所以说过猛，那是因为她前几天为了一份网购的好评返现没得到受理，打了Ｎ个电话投诉。
　　“郭郭，我要为你减轻负担，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捡我扔掉的方便面吃了。”乔雪琪吸着鼻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心里难受，事实上是受凉感冒了。
　　对面有家超市新开业，每天酬宾五颗草鸡蛋。乔雪琪跟着一众爷爷姥姥们在春寒料峭的清晨室外，排出一道让秦老爷子望尘莫及的长城。这些她都无怨无悔，最可恨的是前面那种“一人站队，全族受益”。
　　“郭郭，我真是太任性了。我不该为了调料包把一箱方便面全拆扔了，要不是那天看你坐路边石墩上啃面饼，我都不知道你……你跟我后面捡起来了。我，我是不是很坏，不挣钱还使劲地败。我，我就是寄生虫对吧？”乔小姐目光灼灼，满心等待反驳。
　　“话也不能这么说，”郭小飞夹了一筷酱乳瓜慢悠悠地嚼着，乔雪琪神情一振，“哪个寄生虫这么不长眼，吃干抹净了还不知道撤。”
　　乔小姐瞬间撕开伪装，露出森森獠牙，“你应该感到荣幸，本虫子就是觉得你细皮嫩肉，吸起来爽口，所以认定你了。”
　　乔小姐懂得开源节流郭小飞日子就好过多了，他开始盘算下一站的日期。或许过了夏天。总之越快越好，乔小姐这块美丽的狗皮膏药真是贴哪哪烂肉，还是赶紧逃吧。
　　那天下午他破天荒休息半天，因为沙发不修实在没办法睡人了。修到一半的时候乔雪琪开门进来，她手中提的两大瓶洗衣液跟她时尚妖饶打扮有点格格不入，“咦，你就知道今天有喜所以回来了吧。你看，我领的免费洗衣液。”
　　郭小飞揿进去一颗螺丝钉，抬头给她一个鼓励的笑容，“琪儿很棒，明天再领个免费洗衣机回来就全乎啦。”
　　“也不是不可能，”乔雪琪放下两个硕大的瓶子，揉揉肩膀故弄玄虚道，“你知道我这东西在哪领的吗？”
　　“在哪领的我不知道，我猜现在能有这么大手笔的估计只有房产了吧，最近这几年暴利行业就数它了。”说到“房产”郭小飞心里颤了一下，果然连跟他一点关系的事都提不得。
　　乔雪琪大乐，“有见地。不愧被我寄宿的男人。不过你却万万猜不到那处楼盘是我正儿八经男人的。”
　　这次轮到郭小飞两眼放光了，他看一眼负重前行的沙发，把手中的起子一扔，幸福来得太突然了。“那我今天晚上也不跑了，我留下来帮你一起收拾。今天晚上你就要走啦，嘿嘿，果然窗口喜鹊一直在叫。嗷，这两桶洗衣液你也带上吧，不用留下，就当我送给妹婿的见面礼。”
　　乔雪琪恰到好处地避开锋芒，手掐椅背，冷笑一声，“老娘豪放这么多年了，好歹内敛一回。这次他若不用八抬大骄，吾必留之。”
　　郭小飞伸出颤抖的手咬牙回敬，“请给我他的号码，他若不来，吾必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