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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两套粗布衣 ...

  •   两套粗布衣,拉着金志瑀到废弃的山村里窝了几天。
      那里信号不好,这件事就直接导致了金大老板错过了一份合同,损失惨重。不过他不介意,他倒是觉得他的小齐与众不同,那么一个水嫩的孩子能陪他吃苦多难得呀。他就没去注意自己被虫子咬一身包,人家没有,人家一大包防虫剂呢。
      小齐是带着金志瑀大几十万和几张信用卡消失的,当然,信用卡需要金老板来还。
      金志瑀很果断地让秘书第一时间注销了几张卡。
      专做综合体商城的胡老板打趣说,你这是在逼他出来吗,想他了?
      金志瑀手里把玩的酒杯一扔,冷哼道,不要高估我的包容心,他在我这里还真不享受这种待遇。
      金大老板不吃隔夜的菜,不喝隔夜的水,自然也不接受迷途知返的人。
      郭小飞每天还是吭哧吭哧地送饭,那天带回去的一堆生虾冷肉吃得他直反胃,每有一次想扔的冲动就瞅一眼小票,嗷,小爷这口刺身好几十呢。后来不知道什么心理,半夜爬起来到二十四小时药店买了健胃消食片。
      有一天傍晚郭小飞送外卖时楼上掉下个沙包,好悬没砸到他头上,他捡起来一捏,似乎是麦子。那时已经入冬,小风吹得行人非一般的舒爽。郭小飞也已经练就一趟五六单的功力,于大嘴夸他,前,前途,无,无量,还要,虚,虚心,学,学习。
      这几栋楼被一片新建筑遮羞布般挡着,六层不带电梯老居民区,斑驳破旧的像浸了几十年的海水又暴晒了一通。郭小飞望着黑洞洞的楼梯,再抬头看看六楼贴着褪色福字的窗口,这种情况下是不用送上门的,但大多数会花些功夫纠缠。他摸摸酸疼的双腿还是决定打电话。
      “您好,我,我,是……拿,拿下哦。”
      这招得传于大嘴,耐心消磨法,一般人听一半就会光速出现。
      郭小飞磕磕巴巴说完,猫手猫脚地钻进楼道口,一股夹杂怪味的阴风吹得他毛发直竖,他决定今天不退让了。
      那边半天传来女人烦躁的声音,“送上楼啊,我要愿意下去我还点什么外卖。”
      郭小飞脾气不坏,至少面上不会发火,但有时候又执拗的出奇。女人冷硬的态度让他发誓今天无论如何不送上去,投诉嘛他已经越收越少了。“我,我,不爬楼,没规,规定爬。要爬,一层,层五块,您,您看……”
      “什么?你怎么不去抢钱?这是你们公司的意思吗?那你把饭拿回去,我就说被你路上偷吃了。哎呀,我命真苦,吃一顿全乎饭容易吗。”
      这可真是士可忍熟不可忍。阴天天黑得快,郭小飞借着一丝光亮看一眼女人的单子,麻辣烫,重麻重辣,他可不爱吃。
      “你,你到底,拿,拿不拿,不拿垃圾,垃圾桶见……”
      小区冷清,电话那头的喘息声近乎可闻。女人终于放轻了声音,“大兄弟,你抬头看看,”郭小飞依言抬头,六楼亮起了灯,明亮的白炽灯映出孕妇的影子。“看到了吗,我是孕妇,不方便下楼。”
      孕妇不早说,浪费时间。“哦,那你等着。”郭小飞挂掉电话,忽然听到身后噗嗤的笑声,他慌忙转过身。
      金志瑀都看他演半天了,每个外卖员都可以拿影帝吗。
      “郭小飞,”金志瑀穿着黑色的风衣,身形笔直挺拔,昏暗的光线下英俊的脸上似笑非笑。名字冲口而出他自己都吃了一惊,每天接触无数的人,居然还能记得一面之缘的小外卖员。“我还真不知道话说多了会变结巴,小孩儿你瘦了也黑了。”
      郭小飞心情大恸,这是来丘市第二个人如此说。第一是他没心没肝的妹妹,每次视屏结尾妹妹哽咽道,哥,你黑了瘦了,我牛肉干吃没了。哥,你黑瘦了,零花钱没了。哥,瘦了,我室友买了条羊绒裙,八百呢,八百整呢,漂亮。
      不知道是衣服漂亮还是价格漂亮,反正接下来的几天郭小飞都得吃面条。
      “金老板,没办法,变通才能生存嘛。”郭小飞伸头看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他小电瓶车后的宾利,老板还真没叫错。“那个我上楼了哈。眼看要超时了呀。”
      “给我,你在下面等我,我有些事要找你帮忙。”金志瑀夺过塑料袋,不等他回话打开手机电筒蹬蹬蹬跑上楼。郭小飞看着那簇光亮消失在楼梯尽头,黑色的衣摆带起一阵小旋风,吹得他脑子直犯迷糊。
      他退到宾利车旁,贼一样左右看看没人,靠到车门上弓起一条腿准备来一张自拍发到朋友圈。摄像头一打开,那身黄澄澄的工装跟打碎的蛋黄一样糊了满屏,真糟蹋这车。他想了想转到车头蹲下来,双手比个爱心把字母困在中间。他手指修长白皙,一直是他最得意的部位,这样拍下来设置成手机页面也挺过瘾的。
      不过谁来拍?
      他正纠结这个问题冷不丁地伸出一个脑袋来,“要不要给你找把起子把它撬下来玩。”
      “啊,不用不用,您太客气了。”郭小飞一蹦三尺高,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呀,走路都不带响。这小区的路灯真够可怜的,估计没有起死回生的待遇,昏暗得只够看到金志瑀怀抱里黄色的东西在动。郭小飞有点好奇,事实上他的好奇心一直很广泛,比如金老板在哪发财呀,两口子和好没,楼上是你什么人呀,难道是外遇对象,嗷,这就解释通俩口为什么干架了,都有私生子了能不干架吗。
      “送送到了呀,那我那我能走了呗。”对面的男人怎么看都很优秀,如果不是私生活混乱说不定他会把他视为努力的目标。在宾利面前什么样的电瓶车不自卑?
      金志瑀一本正经说道,“不是说好帮我忙嘛,我现在要出去应酬,帮我照看会猫,晚点我过去取。”他把手里蠕动的小东西往郭小飞怀里一塞,“喂过奶了,很老实的。”
      原来是只刚出世不久的小奶猫,可能有点冷,它埋着小脑袋往郭小飞的胳膊弯里钻了钻,试图寻找一些热气。
      这可真是不对等,不过少爬几阶楼梯罢了,换个活物来养。然而他基本是下意识地拉开拉链把瑟瑟发抖的小家伙贴到胸口,小东西探出脑袋,无比舒畅地啊呜一声。
      金志瑀眯眼看他一系列的行云流水,这人还真是心口不一。
      “你知道我电话号码吗?”郭小飞跨上车想了想问道,他可没精力去养一只猫。
      朦胧的夜色下,金志瑀就看他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纯粹干净。他几乎没有多想,从车里摸出一张名片,塞到郭小飞车肚里。他金大老板的名片可不是随便给的,更何况还很骚包地拿出的是自己限量版的镀金名片。“忘了告诉你,她不是孕妇。”
      郭小飞送了几趟后就坐在万云商场前听那帮老油子吹牛,他今天状况不太好,白天拐弯摔了一跤,尾巴骨生疼。
      但凡初出生的东西似乎都嗜睡,那只小喵躲在他怀里存在感稀薄,如果不是刻意等金志瑀他都忘了。
      于大嘴资历老练,也很热衷于传业授道,都不知道因为穷聊耽误了多少正事。
      “我,我说,其实吧,职业无,无贵贱。你只要,只要抓住人的,心,心理,总统跟普通人,没,没区别,一样,好,好对付。”
      商场外闪着五颜六色的光,他们蹲成一圈,借着铁皮房挡住不少风,离远看跟被查房清理的扫黄现场一样,个个脸上挂着猥琐的光。
      “大嘴,你大学研究的心理学?”
      “不,不,我,我初中没,没毕业。心理,略懂一,一二。”
      “于哥,”郭小飞将被他惊醒的猫按进怀里,“假如我特别想要一样东西,想了很多年,但我没有能力购买怎么办?”
      旁边有人接道,“继续攒钱呗,还能怎么办。”
      “迂腐。”大嘴立马截断他,“人生苦,苦短,要懂得放,放手。牙缝里抠,抠成那样,得,得到的东西,不会珍惜,时间,长了,会会恨。放,放手,才是适时,止,止损。”
      “大嘴,高。”
      “谁帮我送一单。”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姐提着外卖袋跑过来,“我女儿打电话给我说梦到家有大灰狼,她害怕。我单都接下来了怎么办呢?”
      “给我吧。”郭小飞站起身接过东西。
      “谢谢小飞了,我一会把钱划给你。”
      “不用,我反正今天也没打算跑。给我侄女带几个棒棒糖回去吧。”
      “呸,是妹妹呀,小飞。”
      是家□□的单子,还挺有名的。郭小飞把袋子连同猫一起塞后备箱里,他有点困,怕不留神把猫漏了。
      夜里十一点钟正是娱乐场所黄金时间,灯红酒绿的好一片醉生梦死。郭小飞打开箱子一看,坏了,小破猫爪子搭在餐盒上,正挠得不亦乐乎,塑料袋儿明显拉了一条裂缝。
      没辙,直接给人送领班室去吧。
      郭小飞穿过一楼的酒吧,只觉得置身光怪陆离的虚假世界。这个世界他也曾参与过,但时过境迁,当用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端详时居然觉得有几分嫌恶。那一具具蛇一样扭动的腰肢,药嗑过头一样对不上焦距的眼神,真不如他一身制服送外卖来得好看。
      舞台正中间如火如荼地表演什么节目,下面驴喊马叫的异常热闹。郭小飞护着餐盒挤在人群中朝上瞟了一眼,这一看心里冷了半截。舞台正中的聚光灯下,金志瑀似乎醉了,耷拉脑袋半躺在椅子上,几个穿着暴露的女郎配合着舞姿挑逗性地扒他的衣服。每解开一粒扣子下面狂叫一声,他衬衫敞开大半,露出精壮的上身。
      这么大岁数了可真够拼的。郭小飞想都没想一路扒开人群跑到他面前。
      “客官,您的外卖到了。”他举着餐盒手一晃,一盒带着温度的炖蛋劈头盖脸地淋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下面一阵惊呼,随后暴发热烈的掌声,还以为是彩蛋。
      身经百战的女郎们不着痕迹地避开,继续热舞。
      金志瑀慢悠悠地睁开眼,待看清来人伸手勾住郭小飞脖子,“是吗,扶我去后花园用膳。”说完扯过地上不知谁的衣服胡乱擦擦。
      郭小飞一开始架着他有点吃力,毕竟人高马大的块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吃错什么药了,搅了人家的雅兴。等稍微避开人群后,肩头倏然一轻。他扭过头,五彩斑斓的灯光下,只见原本神色迷离的人虚虚挂在他身上,笑眯眯地盯着他看。
      两人下了舞台迎面走过几个人,带头的年青人一副二世祖的样子,嬉皮笑脸地说,“瑀哥这样不算赢吧,内裤还没扒呢。”
      金志瑀一秒切换到不醒人事状态,眼都睁不开直往二世祖身上扑,边上看似手下的人忙把他拉开,生怕那一身滴滴答答的蛋液蹭到二世祖高档的面料上。“没完是吧,好,我陪你跳贴面舞要吗?”
      二世祖笑道,“你也站不起来呀,算了算了,你赢吧,我回去叫我老头签字。”他一招手带着人华丽丽闪了,金志瑀在后面咬牙切齿小声骂道,“给我等着。”
      郭小飞觉得好笑,随口一句,“说给我听呢?”
      “是啊,他老头身居要位,我还真不能把他怎么样。去卫生间吧,我随便收拾一下就回去。”正说着迎面走来经理,“金总,先到包厢休息一下,我叫人去买衣服。”
      金志瑀瞪了他一眼,“刚才都哪去了,我还没现够呢,不换。”刚骂完又想起来了,“小飞你把单子给他,让他去解决,明天不五星好评封了你的店。”
      经理一迭声地应承,捧着袋子跑走了。
      金志瑀还真是能受委屈,他跑进卫生间用面纸擦擦凌空套上外衣就这么出来了。
      “你们赌什么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台上脱?”郭小飞憋了很久,觉得不问出来有可能影响晚上睡眠质量。
      “准备拿块地,就等他老头同意了,从他独生子下手要容易多。”金志瑀掏出烟点上,“这玩意儿不务正业,就知道今晚要出丑,人我都没敢带。还亏你机灵,不然我真没想出办法保住内裤,真得好好感谢你。”
      “不会真脱光吧。”郭小飞吃了一惊,裸奔他可没玩过。
      “那有什么的,每个月都要脱那么几个。走,带你到我家去认认门,我要好好感谢你,你可是我的贵人,见一次帮我一次大忙。”
      郭小飞摆摆手,“我要回去睡觉了。就等还你猫。”
      金志瑀抱着猫拦在他车头,明亮的路灯下英挺的五官委屈得跟个没要到糖吃的孩子似的,“去吧,帮我收拾收拾家,我们定个长期合同好不好?”
      还是御景园的房子,非常的整洁,或者说非常的简单,比起上次似乎少了很多东西。金志瑀热情地倒水,开空调,开电视机把遥控器塞到郭小飞手上,确保人家没马上要走的意思才跑去洗澡换衣服。
      他穿着睡衣走出来,拿套睡衣示意郭小飞进去洗澡。这可把郭小飞别扭坏了,可还没有熟悉到这种交情。
      “不麻烦了,我等一下就回去,住得不算远。那个,嫂子还没回来吗?”
      “哪来的嫂子?我没结婚。”金志瑀也觉得自己举动反常,把睡衣扔到一边去,鬼知道是不是喝醉了,有可能跟要猫的目的一样吧,有点寂寞。
      “没结婚呀,我还以为那天你们,,嘿嘿,好像有钱人都结婚晚哦。”郭小飞盯着电视里的少儿节目如坐针毡,他怕把人家米色真皮沙发坐脏了。
      “你以为那天是两口打架把家祸害那样了?”
      “嗯嗯。”郭小飞很实诚地点头,空调的温度把他白脸蒸得通红,他不好意思脱衣服,想离开又有点不知道如何开口。或许跟一个人舒坦地坐在一起看电视这种生活挺像一个家的。
      “不是,是我单枪匹马砸的。我嫌脏,本来准备连房子一起卖掉的。对,我跟你说个事,你看吧天冷了晚上跑外卖也不舒服,你晚上过来帮我做顿饭顺便收拾收拾家怎么样,一天三百够不够? ”金志瑀这人眼睛说不上特别漂亮,但特别有戏,想诚恳时绝对盯得你不好意思拒绝。可能是商场上磨炼出来的智慧,怎么拿捏人啊游刃有余。
      他头发半干,格子棉质睡衣领口敞开两粒扣子,脖子的线条无可挑剔。他挨着郭小飞坐下,觉得边上的小面团有种扮猪吃老虎的智慧,虽然表现得很局促,可是金志瑀就是觉得他心跳平缓,就是做给他看,叫嚣着我不自在,我要回家。
      三百块,这人到底喝了不少酒,八成还没清醒。郭小飞对天花板翻个白眼,在心里扳指头算了下,然后很学究地推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在下何德何能,蒙此错爱,烧饭洗衣服我六岁就会,已经发展为爱好了,一天不做都难受的那种。您看二百块怎么样?”
      成交。金志瑀心里乐开了花,这么可爱的人儿现在到哪去找。他悄悄地给朋友发了个信息,“我房子不卖了。”
      对方秒回,“小齐回来了?”
      “小齐是谁?哦,帮我挂一年后出售。”
      “既然我们算雇佣关系,我觉得大家有必要简单了解一下。我单身,前不久刚结束一段恋情。父母住城南,从现在开始我大部分时间都会住这里。”金志瑀本想再多透漏点,比如我交往对象仅限男性,又怕把人家吓跑了。一点也不表示又不甘心,索性躬身抱过沙发腿边熟睡的猫咪,猫咪受到惊吓,小眼珠瞪得通圆。金志瑀捏住它两只前爪笑笑说,“我家都是公的,你不介意吧。”
      最后的尾音很轻,金大老板从来没有我介意你介意的自觉,但今晚他的刺探有些小心翼翼了,即使如此他也觉得自己太仓促了点。
      “不介意。”郭小飞的风淡云轻出乎金老板的意料,他甚至错觉于从郭小飞望向电视的眼角读出一丝笑意。“那么,如果没事我先回去了。”
      金志瑀一瞬间心里空了下去,随后又愧疚起来,为在小齐走后不久心里的悸动。就算是背叛谈不上守节,那也是一场感情伤害,说自己是无情还是滥情呢?他还记得初见小齐时的惊艳,是不是岁数越大,自己拿出来的感情越廉价了?
      金志瑀慌忙拿出备用钥匙,塞郭小飞手上。
      从此以后郭小飞果然每天晚上过来烧饭收拾家,雇主很不错,每天拉他一起吃饭。雇主家也不算乱,他要知道金志瑀有时候根本不住这里,白天打发助手过来破坏一通的话不知做何感想。
      郭小飞原先就不靠谱的局促早飞到西伯利亚去了。在手下几百上千人的大老板面前不可能不自卑,但接触久了那光鲜后面的脓疮也得以窥见。比如,金志瑀经常不按时回来,打电话叫他煮醒酒汤。还有知道他爸确实是大老总,但他妈这糟糠妻子早下堂了,头上悬着一把离婚铡刀,天天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就等着儿子成家帮她保住主母地位。
      眼看要过春节,妹妹也已经呆到学校撵人了,郭小飞买了两张回家的火车票,再不想回人不还活着吗。
      他刚掏出钥匙门从里面打开了,金志瑀难得回来的比较早。
      “您别光吃不干活,把菜提进去。”郭小飞踢踢脚边上的袋子,双手捧宝一样护着什么东西。
      金志瑀对他了解个七七八八,他可不是什么五好青年,嘴上越客套心里越不是那个味。关上门,笑眯眯地看他,这小孩最近讲究了,还能跑回家换掉工装再过来。只不过这宽大的黑色羽绒服是准备自己发福嘛。“路上捡到金蛋了?你可别说是猫仔子,我好不容易说服我妈收养那只。”
      “不是,你看漂亮吗?”郭小飞嘻喜滋滋地摊开掌心,里面是金志瑀扔掉的亲嘴小人,身体里填上土,从空缺的头盖骨上面长出黄绿色的青草。
      两个男人一头绿,如果不从艺术角度欣赏,确实让人高兴不起来。
      “你留着它干嘛,不是叫你扔了吗。”金志瑀把菜拿出来挑两样自己会做的,剩下的扔进冰箱里。“今天我下厨,让你见识一下。”
      “那不敢当,拿人家钱财可不就得为人卖命吗。你看,我放哪合适?”金志瑀这套房子不算很大,两间卧室加一间书房,郭小飞里里外外转一圈,发现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摆放。“上面是麦子,不怕冷。我回家过年这几天你别乱浇水,会死的。”
      “你要回家过年?”
      “你不回?”
      “郭小飞你跟我说话越来越冲了。”金志瑀系着花围裙手抓把蒜靠在厨房门上看他,那小孩儿跟风水先生似的,神神叨叨地看哪都不合意。  “热不热,把外套脱了。你没发现小人有问题吗,两男的。”
      冒似不经意的话,金志瑀心都绷紧了,这是他第二次给郭小飞的暗示。
      郭小飞最终妥协地把花盆放到金志瑀卧室的窗台上,又觉得有点矮,伸手把金志瑀用来装脸面的《道德经》垫在下面。“知道呀,怎么了?”
      “你不别扭?”
      “我为什么别扭?”
      “俩男的亲热?”
      郭小飞翻了个白眼,“又没亲我。”
      金志瑀把蒜瓣撒水槽里,他已经受够了,撸起袖管颇有些气急败坏道,“郭小飞,你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你就算没有拿人钱的自觉,也要学学尊重长者。我比你大这么多,你说话越来越气人了,刚来时可不这样。”
      郭小飞脱掉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您不能怪我呀,您的话我就不懂,我难受什么呢。小区里还有姑娘亲狗啊,猫啊的,我那才难受,我活的不如畜生呀。”
      金志瑀豁出去了,他知道小孩能装,假如他为了保护自己那也算了,可怎么看这秀色可餐的小玩意也不像是好惹的主。“那是和我,嗯,以前的情人一起做的,他是男的,你懂吗?”
      “叫小齐吧?”郭小飞走过来站到水池边仔细地把辣椒种子清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呛眼睛,他的眼里布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要震翅远去。
      金志瑀看得出神,半天才想起来问,“你怎么知道的?他的东西我基本都扔完了。”
      “那天你喝多了,叫我倒水,叫了好几声小齐。”郭小飞忽然转过头,促狭一笑,“你被甩了吧,可真幼稚,扔人家东西泄愤呢。”
      “切,你看我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要金有金,要人有人,谁甩谁呀。”金志瑀冷哼一声,双手抱胸,霸总范十足。
      “你有照片吗,我倒想看看连你都看不上的人到底长什么样。肯定漂亮的不像话吧?”
      “那是,我去电脑里找找有没有漏网之鱼。”
      “看吧,还是被甩了。”郭小飞在身后冷嗖嗖地下了结论。
      金志瑀就这样石化在卧室门口,他是真心想去找图片给这小孩看的。没有炫耀的意思,就是单方面想表示都过去了。然而这一刻他想,如果自己属下都这份德行,他是不是天天窝在办公室吐血。
      他脱下围裙走过来系到郭小飞身上,在颈后打结的时候快速地照郭小飞脖子上亲一口,咬牙切齿还击道,“恶心吗?”
      郭小飞热红的脸好不容易才白回来,瞬间又手足无措地红回去。金志瑀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记住了年青人,道行不够别学人家使坏,搬石头砸自己脚。”话是十足的挑衅,金大老板心却一抽一抽的,带着隐秘的甜蜜。
      吃饭的时候金志瑀拿出厚厚的红包,说是奖励他这段时间对自己的照顾。郭小飞知道受之有愧,但他最终收下了。每次从他这里拿钱他都有种很好的感觉,就像一个妇人理所当然地跟自己男人讨家用。
      郭小飞回家这几天还是跟以前的朋友混在一起。家里依然乌烟瘴气,他把能掏的钱都给他日渐憔悴的妈妈了,那女人犹嫌不足,一边沾口水点钱一边说谁谁家儿子发财了。冷不防伸出一只枯黄的手,夹去几张钞票就向门口逃去,女人发了疯般抄起笤帚边追边骂。
      兄妹两互相看了一眼,初三就走吧。
      除夕夜郭小飞给金志瑀群发了一条贺新年短信,金志瑀气得把手机扔到床下面,想了想又爬进去掏出来。“什么时候回来?”
      半天那边回,初七。
      金志瑀又来火了,俩字打半天。他哪里知道千里之外,郭小飞差点跟他阴阳两隔了。
      郭小飞长这么大他妈没搞过生活情调趣味之类的,今年不知道是不是庆祝老头子有日趋打不过她的势头,居然包了两种馅的饺子,而且还在郭小飞爱吃的猪肉韭菜馅里塞了一枚五毛的硬币。
      我们不鄙视穷人,但鄙视穷思维。传说除夕夜在饺子里吃到硬币的人一年好运,多么吉瑞的兆头。正常人家都放一元的,多多少少也考虑囫囵吞枣或心不在焉的人安危。
      郭小飞他妈可能是考虑把损失减到最小,塞了个两千年出版的五毛。郭小飞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顺便竖耳朵听手机的动静,不负众望地把体型娇小的五毛咽到嗓子眼上,感觉阻力巨大,终于没继续使用蛮力。
      他悄悄地跑到巷口,分别使用了鞭炮惊吓法,单手倒立法,脖子卡墙头威逼大法,那枚意志不太坚定的硬币终于依依不舍地告别人世滚到下水道去了。
      做完这些他才若无其事地进去给金志瑀回了信息。
      初三那天小县城依旧鞭炮声声。两人走的时候老头子夜战还没回来,他妈抱着破平板窝在床上看青春偶像剧。床头柜上堆老高的拧成干蒜头一样的面巾纸,不知道是擦眼泪的还是口水。
      生活是否永远艰辛,还是仅仅童年才如此?
      等你二十多岁,有手有脚还想问这个问题就矫情了。
      有几个人不是逆风前行?
      郭小飞租的房子在城中村,十几平方的单间,七八家租客共用同一个卫生间。妹妹学校要等到初七才放人进去,暂时只能住他这里。
      今年冬天倒是不冷,雪也没下一场。但是在冰凉的水泥地打地铺的话还是太挑战人了。郭小飞有个大胆想法,晚上等天完全黑下来时摸到御景园,他要在这里借宿几晚,反正大过年的金老板也不可能回这里。
      他抱着一床棉被,跟出门打工夜归的丈夫似的,蹑手蹑脚地开了门,开一盏小灯,把被子扔到沙发上。
      再轻手轻脚地巡视了一下,确定这段时间金老板的确没有来过,才安心地躺到沙发上,被子盖一半垫一半。
      朦朦胧胧中似乎有人敲门,他一下惊醒了,门是从里面上的锁,难道金志瑀过来了?
      这就过分了,直白点说自己不过是主人雇佣的钟点工,一声招呼不打地登堂入室算不算私闯民宅呀?就算主人不追究,逮个现成也挺尴尬的。唉,早知道不省那两个旅馆费用了。
      敲门声越来越急,郭小飞索性拉亮大灯理直气壮地吼一嗓子,“谁呀,半夜三更不睡觉,当自己是圣诞老人呀。”他贴猫眼往外一瞅,一个米色风衣赤手空拳的年青男人。
      外面的人似乎也怔了一下,语气不耐烦催道,“开门,金志瑀呢?”
      郭小飞虽然来往这里也有段时间了,除了金志瑀的司机还真没见过第三个人。但可以肯定的是敢直呼金老板大名的关系绝对不一般。他打开门,把来人让了进来。这才发现哪什么圣诞老人,明明是九天之外的谪仙,他基本一招眼就知道来人是谁了。
      郭小飞在脑子里飞速旋转是打发他呢还是让他打发自己呢,“你谁呀,证明不了自己我可当你私闯民宅了。”
      小齐斜了他一眼,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空调才慢悠悠说道,“应该是我问你吧,你在我家里做什么,答案不满意我就送你进派出所。”
      是谁的家反正不是郭小飞的家,能找个好时机溜才是正道,“那我怎么没见过你?我是金总请来照看房子的,高档小区容易招小偷嘛。”
      空调的马力很足,一会房间见暖。郭小飞原本只穿羊绒衫的身体受不了这样的温差,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心里暗骂自己太仁义了,怎么就不知道开空调呢,狼狈啊狼狈。
      小齐大步向主卧走去,“看门的呀,懂了,任务圆满完成,我回来了你走吧。”
      郭小飞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一下子跳到门口挡住,“这是主人的卧室,闲杂人不得入内。”
      “你有完没完,这是我的家,哪里都是我的。你叫他过来,我让他亲口告诉你。”小齐不耐烦地想推开他,偏有人怕念叨,顾小飞手机响了还是金志瑀的视频。
      郭小飞犹豫了,小齐自己不打电话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他本以为可以糊弄一下,明天一早跑路。
      小齐比他高点,一眼看出金志瑀的头像,直接按了接听键。
      对面是晃动的影像,装饰富丽堂煌的豪宅,可惜镜头所到之处一片狼藉,掀倒的桌椅,满地的汤汤水水碎盘杯盏,到处纷飞的纸巾,这里似乎经历过一场暴动。
      “小飞我还饿肚子呢。”那么大人了说出的话带着几分委屈。
      小齐对着视频很没风度地吼了一嗓子,“金志瑀你过来!”
      画面定格在墙上风景图上,半晌传来冷掉渣子的语音,“郭小飞,今天初三!”
      那边电话挂过以后仿佛空调也不制热了,郭小飞抱着棉被蜷在沙发上似睡非睡。他对自己隐瞒回归日期一点也不愧疚,难得春节休息几天,谁想一年到头伺候人。他本想拍拍屁股走人,让这二位随便是旧情复燃还是来个恩断义绝的诀别,反正跟他没关系。可惜他却不能无视发疯打砸的小齐,这人把屋内转了一圈以后就跟火燎到毛的猴子一样,一直在各处摔摔掼掼的。到底是自己开的门,不能细致到完好无损,钢筋架子总要当面交给人家的。
      金志瑀进来的时候顾小飞刚好被小齐哐当一声摔柜子门声惊醒,他就看到天神带着寒气杵在面前冷冷地俯视他。郭小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冲卧室嚎了一嗓子,“叫你别砸别砸,怎么就拦不住呢,知道那个多贵吗?”
      “多贵?”金志瑀薄唇微启,神色不动。
      “啊?”郭小飞茫然了,心道我买的是布衣柜我哪知道你那几块破木板多少钱。那边小齐听到声音,怒气冲冲走出来的下一刻就摆出副慵懒柔骨的样子依在墙拐。“瑀哥,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金志瑀眼皮撩了一下,“我很忙,不可能什么样的电话都有时间接。”这一句话说得小齐脸上挂不住,情侣间闹点矛盾关起门来怎样解决都不嫌寒碜,但当着外人的面,而且还是个钟点工,那可是真真切切嗅到危险的味道了。
      “你说你没时间接电话,那你怎么有时间给看门的发视频呢?金志瑀,你是在报复我吗?”小齐紧紧盯着金志瑀,想从中找到一丝松动,“你忘不了我吧,你看这个就是最好的证明。”小齐伸出手,是一条色彩炫丽的琉璃挂链,“这是你第一次送我的东西,在缅甸拍卖会上,我随口一句漂亮,你花了好几倍的价格竞得。”
      金志瑀脸黑了,他妈跟他爸小三各摆一桌在家叫劲,一顿饭吃得直到他掀掉桌子才消停。郭小飞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的欺骗,也在他这里被无止境地放大。他一路也在反省自己,上心了吗,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上心了?不同于以往人家追着自己跑,这小孩儿看似单纯事实上并不好掌控,忒有主意了。他已经暗示了好几次,对方都轻描淡写地带过去。金志瑀虽然跟许多商人一样不得不穿梭于夜店酒肆,花天酒地,但他还是希望能有个人稳定下来,要不然以小齐这种有点浮夸的性格金志瑀未必能忍到对方抛弃自己。
      郭小飞觉得自己有点多余,立时化成纸片人准备从金老板与茶几缝里飘过去。金老板往后退了几步转身,郭小飞大喜,滋溜窜到门口,留下一床孤单的被褥。
      咔嗒一声,一室静寂,郭小飞万万没想到深更半夜拧门声会如此的拉风。他怯怯地转头看了一眼愣怔的两个人,那小眼神把金志瑀打得猝手不及。“其实我还有个身份,就是三点钟要去扫鼓楼。你想,钟点工这点钱哪够养活人的。”
      小齐讥诮一笑,金志瑀强装出一副泰然镇定,问道:“你身上有钱吗?”
      郭小飞以为他怕自己打车没钱。他出门的时候把钱包整个给了妹妹,这时好不容易从外套口袋里抠出三枚一元的硬币,那是准备随时给车充电用的。“没关系,我骑车回去就行了。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等一下,”金志瑀忽然暴喝,把在场的两人吓一跳,他一把从搞不清状况的小齐手里拽过链子扔到郭小飞手里,“拿去给你妹妹玩,换几瓶香水绰绰有余。”
      郭小飞嘴角抽了抽,不敢看小齐,迅速摔门而去。
      午夜的寒风格外阴冷,小区本来明亮的光线也因为夜的沉寂而显得无精打彩,一切的一切仿佛褪色的民国老照片,模糊到令人恍惚。郭小飞把衣领朝上拉拉,整个脖子缩到里面,还是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灌风。
      他一路小跑到小区车库,一眼就瞅到自家别具一格的外卖小电瓶车。当他跨上去的时候终于明白金大老板临出门时的关怀,不就未经允许擅自借宿一晚吗,至于把气放了?挺大个老板心眼比针尖还小。
      车没气,兜没钱,郭小飞颓然地蹲到地上心里火越憋越旺,莫名其妙地烧出一把连自己都信服不了的理由:不就有几个臭钱吗,至于这么欺负人吗。
      然而又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躲到车库出口值班室后面瑟瑟发抖地等,直到看到一抹米色身影飘进车库,紧接着一辆大奔喘着粗气呼啸而过。
      郭小飞思索了半天最后爬到十八栋九楼顶上,没有办法,谁让他只有这栋楼的进户钥匙呢。小风一吹他马上把看日出看星星的自欺欺人抛到九宵云外,真想念那床被褥呀。
      就在郭小飞一套一套地做着广播体操和各种体能运动时金志瑀正抱着郭某人念念不忘的家当倒在沙发上,他觉得人家需要给他一个说法。金大老板商场的一个猴精此时心力交瘁,已然渴望返璞归真。
      清晨第一缕阳光升起时郭小飞慌忙从保安那里借气筒充气,然后飞也似的逃出去,太坑人了,就是卖血住五星级酒店也不来受罪了。
      一直到初七金志瑀再也没联系郭小飞,郭小飞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那边发来短信,明天炖牛腩。
      郭小飞淡定地甩了过去,做几人份?
      半天悠悠地回,不管几人份今年都给你加工资,别到处说我养不活你。
      第二天郭小飞拎了两斤牛肉,一进室里里外外排查一遍,什么线索也没有。他瞬间快乐起来。但又想起两人站在一起的光景,真的真的很相衬呀,不管小齐是做什么的,他的外形与气质绝对亏不了谁。
      春天似乎比任何一个季节过得都快,柳絮还没飘尽,人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示爱夏天就来了。
      夏天河鲜上市,郭小飞走路上买了两斤新鲜的河虾,金志瑀穿着居家服蜷在冰箱旁边剪虾须。整个春天他都忙得晕头转向,开会跑关系东剪彩西察看,偶尔还得抽抽时间安慰他情愿失控的老妈。他都没有精力去把与郭小飞的关系拉近一步,虽然心里的东西呼之欲出,但小孩儿总能适时地拉开与他的距离。金大老板在商场上的杀伐果断完全无用武之地,或者说他不忍心把计谋用在自己人身上。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干干净净的东西,如果一味以得到为目的就好比往珍羞佳肴里撒一把沙,饿了时当宝贝,若干年后想起可能还记得当初的碜牙。
      金大老板就是把生活与事业的反差演绎得如此变态,他有时都觉得自己有点人格分裂,工作中虚虚实实他就是一条无骨的蛇那般滑溜,而自己稀薄的感情,他反而出奇的追求纯度。
      “郭小飞,你看你长得也不傻,怎么尽被人坑呢?”金志瑀大手抓了一把米虾,感觉能有数十条。个头不怎么滴虾头倒是又尖又硬,戳得他慌忙抛开。
      郭小飞系着花围裙正在给牛肉疏松筋骨,他已经习惯顺便连自己那一份也做了,甚至恍惚的时候只按自己的口味采购食材。他抬眼看青年才俊的男人,那双强有力的手每天签合同,盖印章,来来往往不知道多少金额,养活多少人。别看他现在拿着剪刀跟小媳妇似的窝在厨房,郭小飞见识过他训手下的样子,甚至可以想象电话那头那人的小心翼翼。
      他是王者,至少对郭小飞而言,是只可仰视的高岭之花。
      “谁坑我了?我怎么被坑了?碰瓷的看到我都离得远远的,谁还敢坑我?”郭小飞其实有点气愤,早上同学群里有人说只有脑子不好的人才去送外卖,他差点跑回去联合几个同学削那位读研的高中班长。但仔细一想,也挺有道理的,送外卖这些天唯一动脑子的就是跟大嘴学舌。
      “你看你买的什么玩意啊,米虫一样大,我手都磨泡了还剩一大半。算了,它就是天仙妹妹我也不想吃。”金志瑀剪刀一放,把虾推到一边去,眼不见心不烦。
      “金老板您可真是见识少呀,这种小米虾越小越稀罕,原先我老家有,我那时捞一下午都难得吃上一口。你们咯,吃饲料长大的一代。”郭小飞顶着张娃娃脸老成在在。
      “哟,您老老家哪里的?”金志瑀叨支烟,靠流理台上眯眼看他料理食物。郭小飞虽然长相孩子气,做起事来倒是很利索,体恤袖子高高挽起,露出雪白的肌肤。
      “我老家,也不算是我老家吧,没什么印象了。”
      “郭小飞,你这么年轻有没有为将来打算过?”
      “等我妹妹毕业了我就收拾行李,学人家背包客,送一个城市外卖玩一个城市。是不是很酷,理想远大吧。”
      金志瑀心里咯噔一下,叼着烟半天回不过神,烟灰掉到凉拖镂空的洞眼里,带着点温度。“你没想过留下来,在这里成家?”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把虾递给我,我也懒得剪了,你吃的时候注意点。”
      金志瑀成品半成品混在一起递给他,“我们星期六组织员工出去玩,你也一起去吧。”
      郭小飞眨着水润的大眼睛看他,金志瑀瞬间小鹿跳,就怕他说出自己不爱听的话来,哪知他笑笑说,“好呀。”
      金志瑀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下来了。他觉得这一次过于小心,小孩儿既不是什么绝世美人也不是张牙舞爪的老虎,可他就是不敢轻易下口。这小孩看上去活泼开朗,事实上倔强绝情,做事儿不留余地。就像一声不吭的往他身上倒蛋液,不着痕迹地隐瞒回来时间,还有大冷天情愿在楼顶呆一夜也不低头,这是后来他自己说漏了嘴。
      金志瑀有时想这孩子脆弱的就像蒲公英,风大都能把他吹到天边去,为什么呢?
      真把他当成单纯的雇主?自己是不是要加大暗示力度?目前来看他是不讨厌同性恋,可也不能说明他就乐意被同性追呀。假如追欢脱了,追掉线了怎么办?
      金志瑀那天无意中看到郭小飞钥匙上挂了他当小齐面前扔掉的链子上的吊坠,是颗宝蓝色盘金丝琉璃珠。当时他就烦躁了,问他怎么留下来了。郭小飞脸埋在白瓷汤盆里,闷闷地说,“你睹物思人了?”
      金志瑀第一次听到从他口里说出的类似吃醋的话,当然这是金大老板一厢情愿的以为,当时就软绵绵地飘到云端上欲死欲仙,忙不迭地解释,不思人,那圈子虚情假意胡闹够了,他就等良人洗洗上岸。说完,拿火热的眼神瞅郭小飞。
      郭小飞放下汤碗,忧愁地总结,每个从良的妓女都是寂寞死的。
      这天就聊不下去了,金志瑀自问在他的朋友圈里算得上是洁身自好的,最多逢场作作戏,守着自己爱的人怎么也寂寞不死他,可这种心情怎么好表达呢。
      吃过晚饭郭小飞洗刷完毕准备回去,金老板有时候吃过晚饭还会出去夜生活,他不想在这多事。
      刚一开门对上一位举着手无所适从的老女人。她大约六十多岁,身材粗壮,光鲜的衣着与苍老不注重修饰的面容有些出入,说白了,这位属于享福比较晚,又不大会享福的传统女人。
      “阿姨,您找谁?”郭小飞弓腿拔运动鞋后跟。
      “这里,金志瑀住这里吗?”女人不确定地探头问道。
      “谁呀?”金志瑀夹着烟从阳台窜过来,“妈,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女人本来僵硬的表情在见到儿子时垮了一下,“你可真行,等我死了你就躲干净了。吴叔家的丫头到处找你呢,我已经约好星期天晚上。”
      郭小飞弯腰系鞋带的手抖了一下。金志瑀把他妈往里拉,“妈,进来说,外面热。小飞你进来帮我倒杯水。”
      郭小飞直起身露齿一笑,“老板,我刚才接了一单,因为太顺路了,职业习惯职业习惯。”
      金志瑀烦躁地抓抓头,“那你路上骑慢点。”
      金妈妈似乎听进去老板这一称谓,立即抬起头重拾骄傲,“这是谁呀,不好用不会换人。”
      门关起的瞬间郭小飞听金志瑀咕哝,“您还是换儿子吧。”
      星期六中午金志瑀开车接的郭小飞。公司载员工的中巴车跑得慢,两人跟司机开了三四个小时提前到达目的地。等人到齐了随便休息了一下,补充点能量就按计划往山顶爬。
      金志瑀跟郭小飞说,山顶有寺庙,大家晚上住一宿,不仅可以吃到寺庙里独特的斋饭晚上还可以在山顶看星星赏月亮。算是个很闹中取静的世外桃源了。
      这座位于县城边界的山并不高,胜在多,他们要上去的似乎是群山它娘,裙带下面系了一众不成气候的小矮坡。即便如此也被日益壮大的城市区民当稀有乐土,维护得很不错。
      现在的四季界限越来越模糊,立夏也没多少日子,天却热得出奇。一行长期坐写字楼的人刚开始斗志昂扬,一路撒着欢小跑。还没爬到一小半,状态就不对了,倚树扯藤的手脚并用狼狈不堪。
      郭小飞终于在这些精英面前扬眉吐气一回,他看起来不紧不慢,却稳稳当当地一个个超过去。金志瑀跟他并排走在一起,两人各背了个简单的小包。郭小飞有意要超过金志瑀,他想他这辈子可能只有这次机会了,可惜,金老板注重健身,可不是他手下那帮小白领能比的。
        金志瑀今天穿得很休闲,浅色长袖T恤配蓝色牛仔裤,刚从山脚下的农家乐铺子买了顶大草帽卡在头上,只看到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
      金志瑀扭头看郭小飞严肃的神情有点稀奇,这小孩遇事都是一派淡定,嬉笑颜开很少能见到真情绪,这会儿爬个山想什么呢。“郭小飞你是不是不行了,我叫你别偷懒吧,没电梯就动歪脑筋,我看你腿脚跟舌头一起退化了吧。”
      郭小飞蓦然有种被看穿的感觉,脸一红,嘴硬道,“你们这些资本家天天坐办公室发号令,养得膘肥马壮也不过现在逞逞能。你看我的小身板,油都被你们刮干了,我是用生命在往上冲啊。哎,对了老板,第一个上去有奖励吗?”
      “有,奖励你明天早上烧第一柱香。怎么样,虽然不及初一十五的,但也不是想烧就能烧到的。”
      “金总不带这样的,”脚下一名喘不过来气的清秀女员工跟薅草一样到处捞前方人的脚踝,“你答应第一柱香归我的呀,保佑我今年钓个金龟婿。不带出尔反尔的。”
      “啊,不是说给我脱单吗,金总你到底许了几个人呀,严重影响内部安定团结呀。金总啊我可是去年的销售之星来,我抗议。”
        金志瑀转过头冲他们笑,“肉烂锅里,自己搭搭伙过不就都解决了,还求什么金泥人。”
      他嘴上说着话脚下也没停,凭感觉找路子,一个不小心运动鞋塞到树根缝里,往回收的时候没把握住力道,顺着雨水冲出的沟子滋溜下去。
      其实山不算陡,后面还有甲壳虫一样附着的许多员工挡道,他不会像小说里那样一直滚到山脚性命堪忧。但是,堂堂一位公司老总,又年轻又帅气,要是摔个四脚朝天以后形象呀威严呀都要带上喜剧色彩了。
      郭小飞一直是保持前进姿式,目不斜视,忽然转过身抓住金志瑀向前摆动的手。金大老板劫后余生,还没来及得庆幸先感受到的是郭小飞手心里的温度,他还是第一次同他握住手。
      下面有人惊呼,“好险啦,金总小心脚下,这里树一直有人修,真要倒地上细树桩碎石上戳人可不是玩的。”
      郭小飞准备抽回的手被握得更紧,他恼怒地瞪着金志瑀,金志瑀有意放慢脚步笑着说,“借点力怎么了。好人做到底上去拜佛才显得心诚。”
      山腰处密不透风,郭小飞浑身躁热,只好先几步摆出一副拖拉金大老板的架式,“我才不信这个,如果有用那我就希望我俩倒个,你伺候我,烧饭洗衣服,我呢去当老板,真到那时候崩溃的就是你了。”
      这句话的重点金志瑀没去揣摩,光听到“伺候”两字心花怒放。“这有什么难的,从现在开始我伺候你,保证比你还要周到。”
      郭小飞睨了他一眼,“得了吧,把我骨头拆了我也付不起你一个小时的费用。懂吗,这就是差距。”他用另一只手朝两人比比,“我俩的差距隔一座珠峰,你从上往上下看,脚下都是路过的风景,我仰起头,还没爬就吓尿了。这就是人之间的不同,我注定给你打工,你注定是我的老板,不是不平等,我不觉得委屈,而是不是一路人。你开一瓶拉菲,免强能入口,我呢这种天气回家路上带一瓶三块钱的冰雪碧,从头爽到脚。这不完全是金钱的不对等,还有一路成长环境的差距。”
      面前比自己小近十岁的小孩崩着张娃娃脸苦口婆心,金志瑀就听他叨叨的叨得自己无名火暴涨。细思量也不过是四个字,“门当户对”,然而金志瑀看他雪白的脸上浅淡的茸毛,张嘴送出了另四个字,“相见恨晚。”
      “什么?”郭小飞还沉浸在自己激情的演说中,没注意他说什么。
      “破解这些有一把□□,那就是,”金志瑀回头看看那些软脚虾已经被丢得很远了,把郭小飞向前目不斜视的脸往自己这边转,让他看自己的口型,“我,喜,欢,你。”
      郭小飞瞬间心跳加速,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下去,然后他指着前方黄黄红红的房子问,“是这里吗?”
      金志瑀虽然随和但到底不太习惯做小伏低,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表白被人无情忽视这种屈辱让他一时下不了台。他有些愤恨又有些拿不准小孩儿的意思。以他的阅历来分析,小孩儿未必没动情,他在家里从来没有做钟点工的自觉。
      他貌似从他出现在自己生命中的那一刻就不太一般,没有拘谨与猜疑,甚至互相有种熟悉的亲切感,仿佛重逢的故人。
      金志瑀正要一鼓作气逼出点什么,敞开的院门走出位身穿橘色僧衣的和尚,和尚国字脸一头板寸相当精神,微微躬身嘴角带笑问道:“请问金施主到了吗?”
      旷野外山峰顶,风轻云淡,如此超尘脱俗的地方,金志瑀差点回了句,正是在下。好在立马扫到郭小飞憋笑憋出的两个淡淡酒窝,及时悬崖勒马,“我是金志瑀,就是我联络的你,哦,静尘师父。”
      静尘师父作了个手势,“房间饮食都按金施主的交待准备好了,请跟我来。”说完衣摆翻飞朝前领路。
      郭小飞附在金志瑀耳边笑着说,“你喜欢结交出家人啦?”
      金志瑀不解,“哪看出来我信佛了?这个庙偏求姻缘,我一条三十多的光棍凭什么信它?”
      “可你一眼就认出这位师父了。”
      金志瑀直呲牙,“网红,我跟他视频定的房间,因为接个大单子,他才愿意跟我素颜聊的。”
      后面的人陆陆续续到位,大家在山顶上嘻嘻哈哈一通闹。金志瑀虽然一遍遍跟郭小飞强调他是个很亲民的老板,事实上私下他的确不摆架子,平易近人,但郭小飞还是把他拉到一边去了。
      “干嘛呢,没看到小包要跟我合影吗?”
      “你没看到她辐射一丈,草木不生吗。”
      “郭小飞,又开始损人了吧,什么意思啊?”
      “多给年轻人一点空间,老板往那一杵谁还能玩得开呀?”
      “你以为我想来呀,我要不是……”
      郭小飞一愣,“不是什么?”
      金志瑀站在一棵芙蓉树下扭头看小孩儿,郭小飞平时也是个讲究小青年,收拾得干净得体。白色刺绣体恤,淡色牛仔裤,乌黑柔软的头发有点长,搭在眼皮上,整个人看上去跟阳光下才拨出来的大萝卜一样,白晃晃得青春耀眼。
      天色晚了,金志瑀将视线移到郭小飞身后迷蒙的树丛,忽然生出种沧桑感来,爱情来迟了,自己这头老牛会不会暴殄天物?
      几簇松针一样的合欢花簌簌落下,郭小飞伸出手指指金志瑀的肩膀,尖着嗓子说,“奴才今晚放大招,给王爷上一道炭烧铁牛。”
      金志瑀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他以常人不能忍受的速度缓缓扭头,果然一只硕大的铁牛舞动着触角耀武扬威地蹲在金某人宽阔有力的肩膀上。对于有些东西于生俱来的恐惧真是很难克服,这比面对一个真枪荷弹对手还要残酷。金志瑀剑眉移位,半天发出惨绝人寰的怒吼,“郭小飞,你今天要是不把它烤了,我就改烤你。”
      这倒稀奇,一物降一物逻辑如此混乱。这人现在不欺负以后还有机会吗?郭小飞拎着那只天赐良虫把金大老板追得绕树跑了几圈,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反倒落到人家手里,浑身碰哪痒哪,眼角挂着泪花抱着人家脚踝求饶。
      晚上的斋菜出奇意料的精致,叫不出名的菇子,各式野蔬用现代化的烹饪手法,去芜存精,于天然中精雕细琢。连金大老板这样天天山珍海味的人都赞不绝口,“难怪人家都要往山旮旯跑,原来有这好东西。”
      他们六个人一张桌子,单出助理跟金郭二人凑了一桌。郭小飞吃得形象全无,嘴角都是油,“金老板,这一桌一千够吗?”他原先想报八百,不过十个菜吗,还清一色都是素的。但一想到菜也讲究出身,又加了两百。
      那边陈助理笑笑说,“金总捡最贵的订,这一桌四千呢。”
      金志瑀正在嚼一块笋尖,他眯着眼睛看郭小飞嘴角,灯下那弯弯的小弧度一挑油点子就亮起来,再一鼓动又暗了下去。
      “小飞来,张大嘴喝口汤。这可是国家保护植物,要带着虔诚的心情吃下去。”金志瑀端一瓷勺汤抵到他嘴边。
      啪的一声,陈助理一只筷子掉地上。陈助理跟金老板好几年了,又会做事又会来事,金老板连小齐的事都不瞒他。他都把小齐当老板娘了也没见自家老总这么活泼过。
      郭小飞烦横空出来的勺子挡住自己夹菜的视线,张嘴准备给它吸溜进去,勺子一歪从上嘴唇泼下来,然后就见郭小飞顶着几咎“胡须”黑着脸。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我给你擦擦。”金老板抽出几张纸,把“胡须”擦正了。自己实在憋不住握着纸巾吃吃地笑起来,“偷油吃的老鼠。”
      陈助理一头黑线,不知道自家老板有什么可乐的。
      郭小飞用手一抹,掉下来几根黏乎乎的发菜。他立马领会了金大老板的用意,恶狠狠地瞪着乐不可支的人,“金志瑀,幼稚不幼稚,老大不小的人了非要收拾吗。”
      一道响雷从头顶劈下来,陈助理差点被一块滑嫩的豆腐噎住。他的老板稳重成熟,指点江山时运筹帷幄,哪个人不是对他又敬又爱,怎么着还轮到小保姆收拾了。诡异的是平时在外很看中脸面的老板好像并不在意。
      郭小飞一门心思扑在吃上,发过狠后嘴巴犹自叨叨,“得打包,多浪费呀,不行,这天容易坏,可是吃不完,是打包呀还是不打。放寺庙冰箱里怎么样,那群秃驴要另外收费吗,路上呢,好几个小时能顺利熬过去吗。”叨得陈助理都不好意思下筷子,心想要不要多留点给这位勤俭节约的小保姆打包回去一顿一顿重复热给他们老大回味。
      金志瑀在陈助理去卫生间的空档敲开郭小飞的筷子,“谁欠收拾呢,撑不撑都掌握不住的人要收拾谁呢,什么时候想吃我带你来,又不远。”
      那边儿有早离席的跑外面吹夜风去了。忽然就有骚动,说是有人抓住了蝎子,已经在升火烤了。
      郭小飞两眼放光,拖着金志瑀往外跑,“走,抓蝎子去。烤起来又香又脆。”
      金志瑀从后面看他决绝的后脑勺,不无感慨地回望了一眼“四千块”,这人可真够绝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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