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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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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大宁城中的兀良哈倾巢而出偷袭明军未果,直接被宁王的人马悉数剿灭,另有混于城中的瓦剌人也被生擒,此刻正押解在中军帐中。
大宁城时隔多年终于重归大明,宁王直接命人写了奏报上报京城,内阁六部立刻回复即将接管。宁王冷笑一声,许久几月都未见边关援军,打了胜仗才慢条斯理的回复,直接把文书一扔再不理会。
被俘的瓦剌人关押多日后,宁王好整以暇的准备“探望”,他把那人请来中军大帐,酒宴摆上以示诚意。
“幸会了,哈撒王子。”宁王摆出一个十足的笑意,亲自拱手行了一个汉人的见面礼。
“哼!”哈撒虽然被撤了枷锁,也自知难逃,但还是心有怨恨,他给了宁王一个白眼,“要杀要剐,我都不怕!”
宁王笑意仍在,“哈撒王子在瓦剌身份贵重,这次又媾和兀良哈,这么重要的人怎么可以随便杀了?”宁王坐在主位,一派皇家风度,仿佛是当年坐拥边塞旷野的实力亲王。
哈撒总觉得宁王的话听着是在讽刺自己,不安好心,可又寻不到错处,“那好啊,你放我回去,我让我父汗送美女财宝来答谢你。”哈撒摇晃了脑袋,摆出一个十分无赖的表情。
宁王表情不变,但眼神中笑意逐渐变为蔑视,“哦,那不知王子值多少财宝?”
帐外有京城派来的将领前来与宁王接洽军务,听闻帐中声音,便止住了脚步,在外等候。
哈撒不客气的先灌了几口酒,“不怕你开价,就怕你们搬不动,我们瓦剌有的是财宝,美女更是比你们中原多多了。”
“哈撒王子你值多少财宝,本王估量不出来,不过,如果落到你们大王子手里,他觉得你值多少呢?”宁王饶有兴趣看着哈撒自鸣得意。
“你什么意思?”
“哦,本王就是写封信向你们托齐大王子要个价。”宁王举杯邀哈撒边喝边聊。
瓦剌大汗有两个儿子,大王子既有军功又得器重,是继任大汗的不二人选,不过这六王子也是野心勃勃,觊觎汗位,宁王早就看出了哈撒的意图,这位六王子勾结兀良哈,煽动其进攻大明边境,好争取兀良哈的助力,为自己登上汗位招兵买马。此刻,兀良哈败逃,大明重夺疆土,他计划失败,愤恨异常,对宁王十分敌视,而宁王三言两语挫其锐气,哈撒此时语塞,只是瞪着宁王不再多言,心里把宁王骂了个遍。
哈撒表情不善,一看就是被自己戳中心事,宁王星眸一转,想出了一个对付瓦剌的主意。
“瓦剌托齐王子盛名在外,瓦剌人无不称赞效忠,难得哈撒王子不是这么想的?”宁王故作疑问。
“哼!”哈撒再次翻了个白眼。
“哈撒王子不必如此介怀见外,本王倒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心想事成。”
“什么办法?”哈撒领教了宁王的诡计,丢了城池沦为俘虏,对他非常戒备,翻着白眼问过。
“呵呵,哈撒王子在此逗留数月,帮助兀良哈,实则是积累自己的实力,为了谋夺瓦剌大汗之位,对吧?”宁王一语道破。
哈撒被揭穿了也不心虚,依旧得意道,“那又怎样?哦?我知道了,他们都在传,宁王你也想夺你们皇帝的兵权,然后造反,对不对?你这次来大宁就是为了夺回你祖上的封地,好与你们京城分庭抗礼,继而寻找机会攻破京城,自己做皇帝?所以,你也是这么想我的,对不对?”
帐外,朝廷来的将领脸色大变,仿佛知道了惊天密谋般身体都在微颤,立时就想掀帘闯入,找宁王当面对峙,看看他究竟是不是乱臣贼子。
宁王听后,不禁大笑,笑声打断了帐外人臆想联翩,“日月光辉,照耀万世,我大明疆域万里,兵卒百万,何曾惧怕你们蒙古,只是自古以来战事一开,百姓受难,尸横遍野,本王爱惜民力,不愿两族多有战乱,所以,哈撒王子,本王助你登上可汗之位,日后你我两族可就是盟友了。”宁王字字掷地有声,带有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仪,连哈撒都不禁折服在这胸怀万里的气度下。
哈撒并不十分信任宁王,但是宁王的条件太诱人,反正他已经被大明俘获,是生是死不在自己手中,何不豁出去搏一下,还有人生大转机,两人隔着酒案,哈撒从宁王的眼神里读懂了含义,他伸手接过了宁王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表示默认,“这才是英雄所见略同。”宁王满意的朝哈撒颔首。
“你不必跟我说那些汉人才听得懂话,我只问你,该怎么动手?”哈撒侧过身,换过一个舒服的姿势,斜眼问道。
此刻已是夜晚,帐中篝火明亮,宁王的眼中光彩熠熠,即使是劲敌也感慨他气度,情不自禁的跟随他话中指引。
帐外之人离得极近,面容已经贴上了帐巾,却再也听不清宁王的话音,只有絮絮的只言片语,分辨不清到底两人交谈了什么,耳畔只重复着方才一句——日月光辉,照耀万世。
末了,就听到哈撒放肆大笑,“事成之日,宁王说应允的可要兑现!”
宁王直直的看着哈撒,没有回应,过了片刻,才慢慢的说道,“那么你刚才说的他们都在传,他们,是指谁?”宁王方才还在谈笑,此时仿佛换了一个人,眼神狠戾,目光阴毒,哈撒惊吓,一时反应不及,“啊?什,什么?”
“刚才六王子说,他们都在传本王意欲夺权篡位?”宁王抬眼,步步紧逼。
“哦,哦,”哈撒结巴了,刚才只是一时随性脱口而出,宁王在大明功劳甚高,自古赏无可赏,封无再封,那么就只有自立为帝了,现在被宁王全无善意的提起,必然是要手刃谣言传播之人了,“这难道不是王爷你的心愿?你若想要夺取皇位,我可是愿意助你的,事成之后,我们两族可是铁打的同盟了。”
宁王重重的将酒杯掷向地面,咣的一声,碎片四溅,帐外亲兵听见了异响,连忙手握兵器,挑帘进入,齐聚在帐内,中军大帐内挤满了兵士,兵器锋芒划过一道道寒光,哈撒瞠目,不敢一动。
“王爷无恙吧?”为首的单周担忧的问道。
“哈撒王子,本王乃太祖皇帝朱姓后代,誓死守卫大明江山,若再有这大逆不道的言语传入你的耳中,你只管将传话之人交予本王,本王定当枭其首及!”宁王抽出帅案上的宝剑,剑锋出鞘,剑刃反射的光芒投射在宁王脸颊,叫人不由胆寒,宁王重重说完,又把剑插回剑鞘。
帐中一时寂静,无人敢答话。宁王眼神扫过众人,然后对着僵立的哈撒,语气放缓道,“王子如今是本王的贵客,今日军中备了好酒又有剑舞助兴,来,请帐外篝火旁再叙。”哈撒缓过神来,笑着连连说好,逃离了这中军帐,去郊外宴饮寻乐了。
待众兵士退下,单周才低声附到宁王耳边,“王爷,朝廷派兵支援,统兵之人方才就在这里,如今却不见了……”宁王吃了一惊,随即明白了其中要害,他关切的问道,“此人现在何处?是何姓名,居何职位?”
“不知,他有金玉令牌,出入皇宫军营重地皆不得阻拦。”单周回答的十分顺溜,王爷不是俘虏了瓦剌人吗,正好让来人见识一下王爷的功劳。
宁王明白能得这金玉令牌的,全天下不过三人,那这次是皇上派来施恩,还是施威?不管如何,都先要找到此人。
“周围百里设防,不得漏放一人,本王亲自去迎接朝廷贵客!”
帐外空地上,狂放的演奏着不羁的军中乐曲,众人围绕着篝火饮酒烤肉,庆贺胜利,此刻没有贵贱尊卑,只有袍泽患难之情,军中之人感情外放而且热烈,得胜的庆典让他们彻底抛开了世俗间的繁文缛节,只有纯粹的欢笑和放肆的庆祝。笑声,歌声,喝彩声交织,热闹非凡,宁王只身巡营,把大营翻遍也没有见到来访的将领,身边无数的士卒洋溢着喜悦和他擦身而过,终不见来人,他心中始终隐隐不安。
远处传来悠远的号角声,是援军前来汇合的信号,这是大明军队一贯的做法,大宁城守军听闻号角声,也在城头吹响同样的声音,与友军应和。
宁王瞬间想到了一处地点,他策马飞驰去往大宁城下,此刻空中飘起了雪花,漆黑夜幕点点篝火,满目皆是白雪纷飞。宁王踏上城墙至高处,终于看见一个背影正俯瞰苍茫辽阔的大地,虽然宁王早已得了此处要地,却始终没有入城,百年间风云激变,就藩大宁,靖难起兵,移藩江西,韬光养晦,终日敛行,先代宁王早已是陪衬在史书上聊聊几字的记载,再不会有燕王一脉荣登九五的正史翔实,若这经年累月来的积累是为了一展抱负和宏图,那么这次出兵只为了证明自己是朱姓子孙,大明的江山,昔日的旧地,决不允许外族染指,就算拼尽性命也在所不惜。
宁王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背影,酝酿好的与朝中重臣见面寒暄说辞统统废了,他神色逐渐黯然,进退不得。
前来接管此处的将领不是别人,正是天子,皇上御驾亲来边境。
朱厚照听闻脚步声不知来人,本能的回头一望,漆黑夜幕,飞雪飘絮中,宁王身姿皎然,伫立在面前,默默无言,他身着轻甲,腰系佩剑,背披秀氅,朱厚照没有想到来人就是宁王,心中翻江倒海,而面上只是慢慢的露出一个微笑,他身穿天子罩甲,只是没有龙纹装饰,走的匆忙,寒夜中未有厚衣御寒,他冻僵的双手搓了搓手心,声音中还带了点鼻音,如同普通友人相见一般,语气如常道,“朕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所以特别想念皇叔……”嘴边的白气消散,宁王能看见朱厚照冻的通红的鼻尖和双手。
几月未见,冲淡了心中的忿怒,远来之人重逢勾起了人心中固有的一点柔暖,甚至带有点蜜意,宁王轻咳了一声,行了一个君臣之礼,“微臣叩见皇上”。朱厚照已经来到他面前,“皇叔不必多礼,朕是微服出来,不便公开身份。”
宁王疑惑了一瞬,但没有多言,“此处地势绝佳,是我大明边塞重地,皇叔将此地重归我大明,朕真的不知该如何感谢皇叔。”朱厚照放眼四周,早已将舆图熟记于心,今日实地来过,自然更加明白边境之事。
“臣不要感谢。”宁王的声音如浸润了雪花,也冷冰冰的。
朱厚照也不介意,兀自笑了,“天下没有能难倒皇叔的。”
“皇上,边境苦寒,圣体要紧,还是先回驻地吧,纪荣应该就在附近,臣去把他请来,伺候皇上回御帐。”既然皇上都来了,宁王选择先休息一夜,再好好应对,力争早日把他送回京城。
“朕是一人前来,纪荣他们应该还在后方追赶……”朱厚照说的毫无悔意,丝毫不管锦衣卫统领会吐几升血,也理所当然的要蹭住宁王的中军帐。
如果是本家侄子来府探访,宁王应该不会拒绝作东管饭,可是这侄子还是天子,宁王就身负了社稷之责,何况侄子方才极有可能偷听了自己的墙角,阴谋作乱这个罪名,光是一出口,就可以吓死大部分藩王,虽然朝廷没有证据,但是此项罪名自古以来无论哪朝君王皆是宁可错杀也不得放过,宁王看了看目光真挚的皇上,觉得有必要略表忠心,“皇上不嫌,请驾临微臣的军帐。”
雪夜双骑归营,宁王帮朱厚照隐瞒了身份,一路顺行来到主帅寝帐。“边地苦寒,还请皇上千万海涵。”宁王和他入了帐中,连忙吩咐军校将炭火烧旺,取来酒食,备好清水。
冻得快要僵硬的朱厚照终于被暖意笼罩,觉得双手慢慢恢复了知觉,鼻腔也可以闻到帐中的烤肉香味。宁王离京数月不归,还以为边境有什么留恋之处,今日见了才知道,宁王带着区区一两千人,在此地风餐露宿,连帐中的床榻上都只有一层睡毡,因为朱厚照的驾到,倾此地所有,也只找出了半条狐裘,勉强可供晚上入睡御寒,所有将士分班作息,不解战甲,枕戈待旦,若这不是为国尽忠,那所有捐躯的英魂都不得瞑目了
帐中简陋寒酸,根本配不上亲王之尊,更不提天子,于朱厚照来说却是这万里江山中最温暖平和的所在,橙色摇曳的篝火下,皇叔的脸庞也如玉质般,时而光亮时而黯淡,一如宁王许久以来既笑语,又瞠目愤怒,暧昧不明交织迷乱态度,朱厚照内心慨然,面容仍是欣喜的,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也给宁王满上一杯,边境果然艰苦,烧刀子一样的酒水入喉,顿时觉得辛辣无比,但是于边境将士而言,已是上好的享受,他咽下了这一杯,缓缓的说道,“朝中吏制更迭,内阁更换,四王的封地人马,也安顿完毕,今秋江南丰收,黄河水患治理已见成效,这些朕忙了好久,每日临朝批阅奏折,一日都没有懈怠过,”如同每一日都在想你,朱厚照仿佛是在对信任的长辈闲聊,连重大国事都是随和的语气,“好不容易有了空闲,朕就想来边境,当年太祖横扫海内,成祖御宇四海,所有的旧事唯有在边疆才能舒展胸臆,可是,群臣不允,搬出千万条理由阻止,朕哪天不是在处理国事,在京处理和在外有什么区别,朕和他们吵了一个月,实在是不胜其烦,”朱厚照满腹委屈牢骚,宁王静静地听着,朝中大事,他自有打探之法,不过由天子亲自述说,正经的国事仿佛也生动起来,“后来,朕直接下旨,再言者,极刑,这才让他们清净了。”朱厚照略有一点得意,托腮看着宁王,皇叔瘦了,脱下大氅,右臂上包扎纱巾,肯定是冲锋掠地时受的伤,只是手腕上再也寻觅不到当日的痕迹。
宁王回避了对方直视而来的炽烈目光,低头看着酒杯,却不喝一滴,“皇上……”
“见到了皇叔,朕高兴极了,皇叔要好好带朕在这边境驰骋一番。”生怕宁王再说出冰凉拒人千里的话,朱厚照抢先道。
再如何亲昵表达,这也是圣旨,宁王咽下了一个哈欠,“是,臣遵旨。”他拱了拱手回应道,宁王突然想到刚才哈撒的话,‘夺取兵权,起兵篡位’,难道皇上真的是只身前来,他更愿意相信皇上是有备而来,突然现身趁自己措手不及探得此地兵事,若当真被他窥见二心,别说锦衣卫,数万大明精锐一定瞬间杀到,自己只得束手待毙,可是眼前年轻的皇帝一路风尘,满面倦容,天子之尊却栖身在破落艰苦的军营内,侃侃而谈几月间经历的事,连戒心重重的宁王都不禁感染到他的真挚,非之前荒唐的禁断之情,而是如朱厚照所说,他自己寻求的亲人间的一点温存。“皇上万金之身,边境之地,异族出没,微臣一定力保皇上安危。”宁王补充道,此地至多两千人,无论是软禁要挟还是弑君夺位,都是痴人说梦,况且不明皇上在暗处到底布了多少人马,宁王还是决定识时务。
帐外白雪纷飞,帐内炉火温暖,朱厚照周身的冰冷终于散尽,他有些自嘲,“朕这次出来,回去一定会被众大臣口诛笔伐,可是朕就是想来看一看,听一听,只有皇叔可以跟朕讲这些边境见闻,而不是他们奏折上的歌功颂德。”
当年宁王为了还是太子的朱厚照可以远游江南,今日已是天子的他为了宁王同样不远万里,争权夺利下是否真的有一点皇家温情?宁王不会忘记大宁城昔年被成祖烈火焚烧后的残迹,却也难辨朱厚照饱含深情中的真实和权谋。
宁王想举杯,却还是选择滴酒不沾,他漠然的说道,“皇上,夜深了,休息吧。”
朱厚照看了看床榻,多日飞驰,确实累了,脱下了罩甲,真的顺从了听从宁王的话,和衣睡下。
宁王熄灭了炉火,留了一盏微灯安置在一旁的几案上,“皇叔,你不休息吗?”床榻还算宽敞,可以躺两个人,朱厚照怀着一点憧憬。
“皇上睡吧,臣替你守着,边地军事,随时有变,臣晚上警觉惯了。”宁王坐在了案前,翻开了一卷书籍,为了照顾朱厚照的睡眠,灯火极暗,根本看不清字迹,宁王视线虚看着点点微弱的光韵。
“皇叔已是亲王身份,为何会如此……如此投身倥偬。”朱厚照仰面躺着,虽然这床榻算不上舒服,和乾清宫简直是天壤之别,但是这是皇叔的床榻,他暗自吸尽了周围所有的属于宁王的味道,继续低声的说道,“宁献王……朕觉得惋惜……”
宁王诧异抬头看向榻上之人,朱厚照闭着眼睛,并无其他,玄祖宁献王朱权,天资英奇,驰骋塞上,助力靖难,却身退江西,明明有惊世的才华却远离了朝廷,玄祖的事迹,朱宸濠无不知晓,历代宁王府后人极重教养又屡出英才,都是得益于玄祖,宁王回想起江西藩地的府邸,那里一切熟悉的刻骨铭心。
“历代府中的世子和子孙们,无一不习书练武,皆是玄祖教导世代不忘太祖筚路蓝缕开国艰难,若社稷有难,定要舍身报效……”宁王身在百年前真正的宁王府所在,内心也是慨然,燕宁两位亲王的后代,百年后又同处一室。寒冷雪夜,朱厚照不吝心中深情,宁王也不是绝情之人,一贯凌厉风行下也有柔和款款。
朱厚照呼吸平稳,大概已经入睡,宁王低声道,“每一个子孙每日都是清晨起便受教习,文章诗词不能懈怠,此外,还去南昌郊外练习骑射武艺,祖父时常把我们派在山中,几日内跋山涉水,如同行军,练就毅力。”朱厚照疲倦不堪,昏昏沉沉中只听见只言片语,怪不得,登基前遇刺,皇叔在野外能生火会充饥,这不是皇亲国戚的锦衣玉食,真真是栋梁塑造……他终于熬不过,睡着了……
夜半万籁俱寂,除了巡营的脚步声,便是簌簌落雪声,没有铁马冰河入梦,只有沉酣,不料朱厚照一个翻身,差点滚落床榻,随即惊醒过来,帐中豆大的灯火仍在案上微弱发光,宁王伏案已经睡着了。朱厚照轻声来到他身旁,宁王半边侧脸枕在上臂,鼻梁秀挺,睫羽浓密,脸颊明显清癯,异族善偷袭,即使在睡梦中,他也是不解外衫,以便时刻应变,投入战况。皇叔若真有异心,怎会在这苦寒不毛之地,风餐露宿,驻守数月,不要一丝赏赐,可是他已是富贵至极,仍在朝广交权臣,在外聚拢民心,任何帝王都不会坐视不理,朱厚照一再施恩委以亲情怀柔,寄希望宁王能够不再“功高震主”,可是一旦宁王闲云野鹤而去,还是那个使自己沉醉的精才艳艳之人吗?朱厚照矛盾至极,情不自禁的附下身来,帮他披上大氅,不带一丝防备的绝好容颜就在咫尺间,他轻轻吻了吻额角。
宁王感官敏锐,他听见了周身细微的呼吸声还未及起身,就感受到那个轻柔的吻,仿佛也能感受到缱绻悱恻般错觉,在冰冷寒夜,皑皑白雪中疲惫已极,他没有拒绝这个慰藉,犹如冰天雪地中的旅人不会熄灭取暖的火焰,然后又放松了警惕沉沉的睡去。
朱厚照满足的看着平静的睡颜,只一瞬,他希望所有枷锁桎梏都消弭,只要留在这方天地,静静地锁住这单纯的时光,人生就已足够。
第二日黄昏时,纪荣为首的几十人终于来到了宁王的军营,彼时宁王正在辕门外送别哈撒,这位瓦剌的六王子在此得益匪浅,雄心壮志的踏上归路,实现野心。前队刚走,后队人马就到了,锦衣卫顾名思义服饰华丽,皇家亲军地位至高,可如今风尘而来,面目愁容的纪荣人马为了配合皇上微服,也褪下了一身飞鱼服,穿了普通军校的铠甲,怨念的像是败军前来求援,纪荣原本苦思如何通传千岁殿下,让他手下军马能放自己入营,没有料到能在辕门看到宁王,在白雪覆盖的天地间,他身姿挺拔,以身后井然整肃的军营为景,更显得他英武,纪荣也十分认同,众人八卦留言中的大明第一美实至名归,他不仅是看见了援军,不啻于看见了神仙,“王爷!”纪荣等人跳下马一拜到底,“来者何人,私闯军营重地?!”单周被这投诚的阵势惊到了,但还是履行职责。
纪荣撇了一眼单周,皱眉苦笑讨好看着宁王,其意不言而喻,王爷,皇上在你这里,你放我们进去喝口水休息休息最好,如果不放我们进去,皇上就交给你了。
宁王站立未动,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帐,皇上早晨醒了一回,午后便一直在补觉,不知道他到底不眠不休的赶了多少路。纪荣捕捉到了宁王的眼神,随即内心感慨,皇上你都睡到宁王床上了,你知足了就放过我们吧。
宁王饶有意味的又看了看这队人马,不再用行军公文和令牌为难,朝单周点了点,放他们通行。
纪荣等人拜谢,终于入了营地,还得了一处军帐供休息,不知宁王是怎样交待他们身份的,单周一改方才辕门处警觉的作派,十分诚恳的来到帐中,献上众多酒水食物供吃喝,快要嗓子咳血的一群人终于捡回了一条路,避免殉职。
既然皇上已经赖上了宁王,纪荣终于可以闭眼打盹了,稍作休憩后天色已暗,营地间鼓声隆隆,军乐大作,他随即出账,只见中军帐前,燃起熊熊篝火,众兵士们正围绕着烈焰击鼓高歌,饮烈酒吃烤肉,一派军中宴饮之欢。
朱厚照已经换过了一身于主帅同样的将领服饰,与宁王一起居于主位中央,举杯与众人共饮。没有宫中繁复礼节,也没有雕梁画栋富贵之所,在边境苍凉大地上,火焰,酒香,骏马,军营,激起男儿心中的热血和豪情,他融入到普通兵士中,与他们一起享受纯粹的军中宴会欢乐。
“来来来,我敬朱将军一碗!”单周领着几名将领前来敬酒,“朱将军年少有为啊,这么年轻就已经是朝廷威武大将军了!”宁王在旁听着这个朱厚照自封的武职,只得低头喝酒,他的酒是自己兑过的,非常寡淡。朱厚照兴致奇高,向往的军旅终于实现,他乐得和军士打成一片,尤其还是宁王的手下,“朱将军,不知道这威武大将军是几品啊?”若干人围一圈,喝了几碗就成了“兄弟”。
“皇上说是一品!”朱厚照手一挥!又有人帮他倒满了一晚。
“哦!见过大将军!”众人连忙行礼,笑成一片。
“朝中一品武将不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吗?”人群中有人提问道,朱将军喝多了,听力并不灵敏,宁王一口酒在喉间差点呛到。
“哎,朱将军,那你在京城有见过兵马大元帅吗?”都是酒到酣处的人,武将最高官阶自然是军人们最乐意提及的。
朱将军数不清几碗下肚,听见有此一问,更加豪迈的回答,“当然见过!”
“谁啊?”
单周是宁王的心腹,自然知道王爷所想,他看了看不动声色的宁王,又看了看朱厚照,他猜到了其身份定然是贵重,否则王爷不会亲自寻人引入中军帐,也不会举办难得的军中乐会,他本能的觉得这些谈话变得非常“危险”,天下兵权是王爷志在必得,若他没记错的话,先帝遗诏曾有人选。宁王当然知道,也当然见过,多月不见,不知道他又在朝廷搞什么花样,当初若不是因为他,天下兵权早已属于自己。他对朱厚照的忠诚足以让令自己也不得不佩服,尽管宁王不认为现在的他够得上成为对手。
朱厚照酒已至酣,他张望宁王的身影,人群中看见了纪荣,寒风拂过,顿觉清新醒神,宁王已来到纪荣面前,“纪大人!”纪荣直接一哆嗦,“王爷,小的不敢当,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明明皇上才是锦衣卫的正主,但是纪荣觉得宁王更有压迫感,宁王并未如皇上一样,全套甲胄在身,只在锦衣外于胸口,双肩,手腕处穿着点缀精湛战甲,胸前和腰间都有精美的玉佩缨络点缀,整个人飒爽而风流,宁王瞥了一眼,“纪大人,今日军中宴会,为的是放松敌方警惕,诱敌来袭,我军可一鼓作气剿灭其残余。”纪荣意识到宁王在向他吐露军情密事,“所以届时,皇上的安危……”
“小的定当护皇上万全。”纪荣连忙答道,由衷赞叹道宁王不愧是宁王,举办了军中宴会,让皇上喝醉了事不拖后腿,到时万一敌人来犯,自己只要看着睡着的皇上,不必累死累活的跟随了,这招真是太厉害了。宁王点头,相信纪荣会保护好朱厚照,不会成为自己全力杀敌的累赘。
宁王估算的不错,兀良哈自此地逃走的残部最近时有挑衅,所以宁王乘机军中大摆筵席,让敌方误以为自己守备松懈,诱使其前来偷袭,好以逸待劳,一举剿灭残敌,换边疆多年安稳,这也是他驻军多日不撤离的原因。两人各怀心事,一前一后朝篝火中央的朱厚照走去,只见“大将军”与众军士把酒言欢,正在吹嘘经年经历,“我翦除四王叛乱,去过江南,又来到这边境,你们是我见过最英勇的大明将士。”单周不敢喝,直觉告诉自己,这个将军得罪不起,他默默的反驳道,我们就是宁王府护卫军,不归兵部,你别想把我们拉拢到边境守军里。
“朱将军,去过大明那么多地方,哪里的姑娘最漂亮啊?哈哈哈。”人群中你一言我一句,开始民间热度最高的话题。
“我只看军士,不看姑娘,再说,我去过的地方有限,等这次行军完毕后,我还要去其他地方多看看。”朱将军已经融入了这些兵卒中,一如当初与观自在书院的学子们打成一片。
“那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濠州!”朱厚照又喝了一晚,他已经习惯了酒中辛冽的问道。
“濠……?!”精选的陪喝士兵有一个脱口而出,被单周一个巴掌捂住了嘴,给了一个恶狠狠的眼神警告,朱厚照浑然未觉,这个地方他向往了许久, “濠州是我太祖龙兴之地,濠州是我大明基业之始,濠州自古便是宝地,濠州又是我中都所在,濠……”朱厚照一连说了若干理由,每一句都被走近的宁王听见了,纪荣歪头对着宁王投了一个尊敬却又看破不说破的眼神,宁王面无波澜,淡定前来,“王爷!王爷!王爷一起喝一杯!”宁王心中颇有忿意,这些勇士平日喝酒如喝水,今日怎么还没把皇上灌醉,他正准备亲自端起海碗,但听见急切的战鼓声乍起,仿佛雷鸣般震撼,宁王挑眉眼神犀利的望向辕门,众人醒悟过来后,纷纷散开坚守阵地去了,朱厚照一时未有反应,茫然的看着方才还言笑欢宴的人已经投入了战场,军中所有人马整备完毕,锋刃在手,出阵御敌。
来的正好,宁王略略抬首抿唇一笑,看着远处被无数火把照亮的天空,在隆隆呼声和万千马蹄声中,于疆场中央志得意满不怒自威,兀良哈的残余果然被引来了,他微笑的颔首,心绪全在战场,根本没有注意到朱厚照看着自己。
“敌寇来犯,战场危险,纪大人,请带朱……将军去后军休息!”单周等若干亲军还在宁王身侧,既定的出战就要到来,个个跃跃欲试。
“是!”纪荣单膝行礼,答的非常忠诚,皇上还是去避险比较稳妥,他无比赞同宁王。
“不,我要和皇叔一起去!”朱厚照一改酒酣之态,斩钉截铁的说道,他身穿铠甲,一瞬间便有了武将的气势。
朱家皇亲国戚人数众多,早猜到朱将军年纪轻轻一品大官,身份非凡,原来王爷备份比朱将军高啊!单周等人默默点头。
宁王话在嘴边,刚想反驳,又被朱厚照抢了先,“上次郑王出兵,皇叔就只身赴疆场,这次我一定不会再错过。”他眼神坚定,任凭宁王如何拒绝都不会改变,单周回想了京城郊外亲自迎接宁王的那一役。宁王看了看辕门处,外围埋伏的精兵将来犯敌人包围,就等自己军令全力攻伐,军情瞬息万变,他没有多余时间和朱厚照好言规劝,转头看向纪荣,示意他直接将皇上扛走,过后自有宁王出面顶着。单周等人还在诧异,有人居然能令王爷顾忌,朱将军是神人。
纪荣伸了伸脖子,意思是自己小命不保,王爷亲自上。朱厚照不管两人,直接跨上身边的一匹骏马,他在马上紧抓缰绳,多日练习骑射,御马技术极其出色,他原地回转了一圈,带着对战场的憧憬和胜利的追逐,策马疾驰离开。
宁王和纪荣两人大惊,“皇上!!”单周想跪也不见人影了,宁王分心战事,又要兼顾朱厚照,他咬了咬牙关,“纪荣!你去保护皇上,一定要把他护在战场后方!”又一指身侧亲军,“你们随本王前去破敌!”
朱厚照快意驰骋,穿过辕门,踏越壕沟,来到两军阵前,兀良哈的骑兵被重重包围在大明的军队之中,进退两难,困兽犹斗,朱厚照真正在战场上直面敌人,直面锋刃,劲风呼啸,狼烟四起,旌旗招展,鼓声震天,满眼都是狰狞可怖如同地狱般的场景,身后鼓声变换,激烈起伏,那是进攻的军令,大明的铁骑个个神勇的冲向敌人,两军交锋一片血雨腥风,朱厚照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男人心中建功立业的渴望本能被唤醒,他望着黑夜下,被无数篝火照亮的千人舍命厮杀的战场,双手紧勒缰绳,几乎就要亲自入阵杀敌。
“皇上!”宁王自后骑马飞奔而来,在朱厚照身边勒马,他刚下了全军进攻的军令,便全力追赶,终于找到了天子,内心的焦灼使语速也变快了,“此地万分凶险!皇上请回!”因为形势危急,宁王也顾不得礼仪了,直直对着朱厚照吼道。
“朕就是想看看皇叔的战场,这些都是大明的兵士,也是朕的兵士,兵士在浴血奋战,朕岂能苟安于后方。”朱厚照眼神仔细扫过这一片血染的疆场。
“皇上是万金之身,万万不能有事!”宁王一改平日从容的仪态,满面怒意,还有浅淡一点担忧的体现在紧皱的眉目间。
朱厚照感受到了宁王的关切,神色得意,自信大笑,纪荣也随即赶到,朱厚照直接抽走锦衣卫指挥使手中的长剑,冲入战场。
宁王阻止不及,想要唤回朱厚照,却发现根本无法阻止皇上的疯狂,他对着纪荣,“皇上驾临此地,必有后方援军,你快去调援军来护驾!”
纪荣左顾右盼想要找替补兵器,但不能怠慢宁王,“王爷!皇上一人冲到此地,根本没有后方援军啊,”纪荣觉得自己这条命今夜是保不住了,吼了一句实话,“他就是来找你的!”不是任何试探监督。
单周终于追上了王爷,他眼力极好,把自己的宝剑扔给了纪荣,纪荣接过疯一般冲入阵中护驾去了,数名锦衣卫也跟随而去。
“王爷,战场凶险,万一皇上……”单周提示宁王。
宁王恍然大悟,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万一有何不测,皇上有失,届时不论兵权,就是这皇位也会动摇,如今自己半壁江山为藩地,这天下最有可能是谁的……
劲风吹拂下宁王额边的发丝也在纷飞,一贯沉稳算无遗策的内心在激烈的摇摆,宁王眼中一片焰火和血染,他眼神逡巡着寻找那个身影,却始终寻觅不得,本是快意的疆场,此刻变得沉重而煎熬,他深吸了几口气,看着帅旗还有远处隐约的大宁城墙,手中缰绳愈捏愈紧。
朱厚照投身战场,兀良哈的骑兵和大明的精锐交叠在周围,开国的传奇,成祖的战功,宣宗的亲征,此刻都化为真实的场景,没有比之更震撼,他紧握长剑,朝敌人杀去,一个兀良哈骑兵被他刺中腿部,翻下马去,被列阵攻防有序的大明兵士就地砍杀,鲜血溅到朱厚照的铠甲上,一股浓烈血腥味充盈鼻腔,还未来得及有感,身旁又围上了几名骑兵,他铠甲鲜亮,于骏马上异常显眼,一看就是将领,兀良哈人疯狂的朝他扑来。
鼓声有变,缓急交错,震的朱厚照心跳加速,那是宁王的军令,兀良哈人已入包围,全军合力痛击!
纪荣等几十赶到,干净利落的解决了几个敌人,锦衣卫是万里挑一的身手,高超武艺看的众人瞠目,明军受到了鼓舞,不知情的还以为朱厚照就是王爷亲自上阵,本就士气如虹,这番更是军势滔天,纷纷尽全力战斗。
宁王在辕门旁瞭望台高处俯瞰战场全貌,兀良哈中了埋伏后,几次突围失败,明军收缩了攻事范围,敌人伤亡惨重,但拒不投降,在战场中央垂死挣扎。终于,在万千人中,他看见了朱厚照,他于骏马之上驰骋疆场,但过于瞩目,众多的兀良哈人转而向他包围,局势初显不利,精心布局的阵型因为朱厚照的加入被破坏了,宁王再次确认了一眼战场,吩咐单周到,“你替本王接管战场,全力歼灭兀良哈残余!”
单周本在惬意围观,得知宁王要亲上战场,大惊失色,“王爷!”规劝的话还未出口,宁王已迅速的离开了,他看着王爷翩若惊鸿的马上英姿冲入敌中,又自我宽慰道,王爷亲手去实现皇图霸业了。
耳边持续不断的喊杀声已经麻木了,在血与沙的世界中,只有杀戮,朱厚照在马上被一批又一批的骑兵包围,护驾的锦衣卫也渐渐力不从心,纪荣既要护着皇上,也要自保,在对方密集舍命的进攻下,身上多处已受伤,血液模糊了视线,依旧死死的不离朱厚照。
战场旌旗变了方向,鼓声变成了最为急促而锥心的节奏,宁王亲自冲锋陷阵,他手握长枪,一骑当先,于烈烈风中,在大明纛旗和宁国旌旗,投入杀地。
骏马飞奔,宁王松开了缰绳,绝佳的骑术下,他左手持弓,右手满弦,数箭齐发,箭箭直取敌人咽喉,以疾风迅雷之势横扫周围敌寇,兀良哈人不敌,纷纷倒地,被斩于马下。
“本王乃大明宁王!尔等还不速速被降!”宁王在战场中央,厉声喝道!
“叩见王爷千岁!”他麾下将士无不称颂,自胸腔内爆发的无数吼声在这一方天地间回响,军士攻势丝毫不减,手中利器全力挥向敌人。
宁王替朱厚照解了围,原本围攻他的兀良哈人,全部被宁王吸引了注意力,嗜血民族的本性斗争到死,对方主帅终于出现,随即调转进攻,扑向宁王处,誓要同归于尽。
朱厚照伊始便目光胶着于宁王,马背上射箭的英姿仿佛一桢桢画卷般镌刻心中,不论时光如何磨灭都不会忘记,喧嚣的战场,无数的人影,都是他的陪衬。
朱厚照突出包围,策马来到宁王身旁,他刚想唤出,就见众多羽箭朝这里袭来,宁王的亲卒或以盾抵挡,或用长枪挑落,将王爷护在中心,宁王见朱厚照朝自己而来,视线转向,瞬间的疏忽,便有一支长箭袭向他的后心,朱厚照□□良驹飞驰,他手中长剑划过一个优美的弧线,挑落了那支暗算宁王的箭矢,“皇叔小心!”他英俊的面容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也带着驰骋疆场的快意。宁王看他并未受伤,着实松了一口气,并无在意方才自己的险地,他继续指挥此地明军交战,“皇上,今日便请领略我大明军士之英武。”
朱厚照和他并辔,郑重的点了点头,两人共同在这战场上,等待得胜的一刻。
在明军顽强的作战下,兀良哈的骑兵被歼灭,原野硝烟,圆月当空,战场渐渐沉消,朱厚照和宁王亲历了胜利,此役过后,这边境重镇彻底重归大明版图,兀良哈,蒙古数年不敢南下,此战过后辽东边境将有数年和平时光,朱厚照抬头看着星幕良久,北斗七星熠熠生辉,斗转星移也看尽了尘世间千百年风云沧桑。渐渐松懈后,才品味到绵绵不断的酒意,天子亲征,文韬武略的豪情抒满心怀,他纵马驰骋,掠过这一方战场,朝远方而去。
捡回一条命,还在喘气的纪荣一口血沫子喷了出来,“皇……将军!!”
宁王不等他人,也跟随朱厚照冲了出去。
朱厚照不去他处,一路飞奔数里进了大宁城,穿过高大的城门,满眼都是稀落的街道,凋零的屋舍,零散的居民仿佛知道了大战完毕,听闻马蹄声,纷纷出来探望。朱厚照驳马驻停,他望着这座没有生气的城镇,不知该去何处。
背后又一串急促的马蹄声,宁王也进了城。
“朕只是来看看,皇叔一直挂念之地。”朱厚照微微笑道,带着点宽慰,望着身侧目光隐隐的宁王。
宁王从马鞍处解下了一个酒壶,抛给了朱厚照,“这是庆功酒!祝贺战事胜利!”朱厚照接过了行军酒壶,扔了壶盖,将满满的酒水大口灌入,此时此刻,惟有烈酒才能般配。
皓月当空下,宁王看着大宁旧址,催马徐行按着记忆中的城池图册路过一条条巷道,终于在一处断墙残垣,烈焰焚烧后的墟迹处下了马,自大战开启,他无暇换装,还是那一身锦衣轻甲,染了血迹,沾满硝烟也不减分毫气度,在广大的城中仿若遗世独立的谪仙,月华将他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破败的遗迹上。宁王俯身,单膝点地,右手触摸了一块碎裂的石阶,然后缓缓的握紧了拳——后世子孙朱宸濠今日重回大宁。
朱厚照猜到那是昔日宁王府所在,成祖靖难后挟宁献王去北平,恐宁国再建,将宁王府与大宁城付之一炬,从此大宁失去藩王镇守,落入异族,百年间几经战乱,今日在后代的战功下,终于重归大明。朱厚照抹了抹唇边的酒渍,百年江山风云变幻,帝王将相耀世又淡去,只有这残存供人凭吊抒怀。
宁王听见了身后脚步声,他起身回首看着当朝天子,权力固然重要,然大明国威,社稷尊严在上,蒙古兀良哈才是世代结下的死结,朱厚照仍是皇上,他不会容许天子在这与异族搏杀的战场有损,更不会利用卑劣的手段折损大明一丝荣耀,“皇叔……”朱厚照唤道,天下兵马元帅的兵符令牌,一直握在天子手中,从未交予任何人,朱厚照携带这枚能号令百万雄师的令牌只身从京城来到此处,宁王文韬武略世间罕有,然而他毕生所求不是闲云风雅,也不是荣华富贵,还是朱厚照唯一不能分享共有的,方才激烈的战场,使他热血沸腾,而在这寂静的遗址上,北风呜咽,豪情褪去,理智渐醒,本想交予宁王的令牌,此刻正贴身放置胸前衣襟处,能困住宁王的只有江山,只有将这至高的权力紧握在手,他才会回头看自己,这大宁城要不要重新分封给宁王已经不重要,也没有悬念。
两人所想都不出口言说,朱厚照轻唤了一声,并未上前,宁王今夜不是朝廷亲王,也不是继承了百年王爵的宁王后代,他只是一个大明子民,带着纯粹的忠义理想,为国杀敌,朱厚照也卸下了天子之尊,如同仗剑天下的侠士,一骋疆场慰藉平生所愿。两人默契的一笑,朱宸濠微微一勾唇角,在圆月夜色下,他的眉目浸染了边境的霜雪,一改往日夺目耀眼的风华,十分淡雅出尘,这个笑容如碧叶一片坠入镜湖,将朱厚照因为热血战事暂抛脑后的理智轻点起阵阵涟漪。
营地内篝火直冲云天,这时才是真正的庆功宴,两人自大宁城策马归来,在军营外围下了马,宁王以地为席,仰面看着漫天繁星,耳畔尽是军中鼓乐和众人放肆的笑声,朱厚照也豪迈躺倒在这天地间,以皓月星光为穹顶,以地上万里为席卷,两人离得得近,经历生死搏杀,闯过惨烈的战场,嫣红的血迹残留在身,别样动人心魄,大胜敌寇,醉卧沙场,轻裘风流,人生求得一次,此生足矣。
京城太傅府,不懂刚打完麻将,这才翻出六部的奏折,皇上一月前独自出宫,到了边境才传回书信,让自己打理朝政,每日必定还要将朝中之事处理对策罗列详细,快马运送边境,呈递皇上。不懂举重若轻,小事让六部内阁拟好对策,大事充分和稀泥后,全部给皇上去定夺。
无休今晚又来名正言顺的蹭饭,他往客厅一坐,举起筷子,“告诉你个好消息,皇上起驾回京了。”
不懂吃着京城最时兴的洪都煨猪手,觉得不合胃口,“你呢,直接告诉我,皇上什么时候到京城,那时我好去宫中装作很忙碌的样子。”
无休一碗热汤下肚,摇头晃脑说道,“不知道!”
“切,锦衣卫指挥使都是你徒弟啊,你居然不知道?!”不懂挖苦道,然后再问起正事,“宁王也回京了?”
朱厚照的行程在朝中人尽皆知,他御驾亲征大宁城,宁王除了要听从其调遣外,也身兼护卫之责,一旦战事有变,必要护皇上万全,这也是朱厚照“千里寻亲”不用兵马跟随的原因之一,皇上若有闪失,不懂一定会联合兵部,治宁王败军之罪,纵使宁王有异心,也逃不过朝廷的讨伐。
无休的江湖地位无可撼动,锦衣卫掌握的信息和密事他无所不知,他吞完了一碗饭,点了点头,“你为什么还那么关注宁王呢?嫉妒是没的治了,除非你留头发。”
不懂没好气的瞥了一眼,宁王的行踪才是皇上的行踪,皇上他只身来到军营与兵士同甘共苦亲自杀敌,战事之后公开身份,士兵们哪个不敬佩,日后归来还可侃侃而谈曾于皇上一起作战,这是人生莫大的荣耀,这些士兵不是一般明军,而是宁王麾下真正的精锐,历来只为宁王誓死以从,如今被天子折服,皇上的用心不可为不良苦,宁王心智超群,他不会看不明皇上举动,但是不懂猜不到宁王会不会就此改变反心,亦或是改变策略。
纵使知道边疆苦寒,战事险峻,不懂也不曾挪动一步寻找朱厚照,因为他对朱厚照心思领悟的太深太透。
无休又吃了一碗饭,“不懂啊,当初先帝让我照顾你,听你调遣,是留是走听凭你自己决断,我看我可能这辈子都要在你这里吃饭了……”多年来,无休与不懂一起经历,他熟知不懂的一切,他劝不懂不要再插足宁王和皇上间,宁王玉树临风其内心狠绝,皇上城府极深龙心不可捉摸,他们之间纠葛社稷权力外,还有道不明的暧昧……
“走的了吗?天下都是皇上的。”不懂没好气的说。
“哦哟,有故事?皇上走之前和你说什么了?”无休饭饱了,开始扫荡配菜。
“皇上夸你记性好!”不懂实在没胃口吃饭,干脆回房躺倒。
十日后自长城脚下开拔而来的大明边塞驻军接管了大宁军事,朱厚照和宁王起身返京,又是一年光景流逝,人马一路往南领略边塞长城,重镇军防,群峰绵延,而后进了嘉峪关开平城,城中军民众多,商贾云集,一片繁华景象,进城之后,朱厚照改换马车,一路到了城中官署,接见全城大小官员后,才匆忙赶来后院,未推门而入,就听闻宁王的咳嗽声,自从大宁城出发,渐入严冬季节,宁王偶感的风寒竟不愈,一路勉强前行,今日入城前又发起了高热,只得卧床休养,一剑的剑伤带来经年累月的陈疴旧疾,宁王乏力的看着床帐,脑中盘算着京城事务,却又无力支持,在清醒和昏沉间,眼前都是大宁和南昌交错浮现的城貌。
朱厚照看望过昏睡的宁王,听军医说,吃了安神平热的药,一时不会醒来,又急着离开去处理堆积多日的奏折了,不懂也太事无巨细了,任何奏本都送来,就是一天十二时辰也不一定能看完。
朱厚照脚步声刚远去,宁王便睁眼,挣扎着起身坐好,单周和叶子已经来到房中,“王爷,当日除四王后,我们留在京城郊外的几万兵马,如今已经彻底归入兵部,属下已暗中联络,各部人马已渗透边防军,京城守军,若王爷有令,一定谨遵王命!”叶子低声复命道。
宁王脸色因为高热有些绯红,连嘴唇也是少有的艳丽,他听闻后满意一笑,一记点头,又觉得头晕,连忙自己扶住了额角。所以,宁王只身只带少数兵马收复大宁城,可谓一箭双雕,既能建立军功,又能不着痕迹的将自己剩余人马安插各军,他日一旦形势有利,掌握了兵马才是制胜要诀。
单周随即关切道,“王爷,您一路徐行慢走,京中皇上久久不归,六部内阁朝中要员都对皇上颇有微词。”
“皇上不是要领略江山风光么,正好一路走一路观赏,岂能如急行军一样,”宁王力气不济,说完后闭眼养养神,一身闲暇燕居服与之前战场的战甲有天壤之别,文静闲雅得根本看不出他在运筹狡黠之事。他故意装病拖延行程,眼下年节又近,离京城尚有距离,如果皇上不在京中渡过新年,朝中肯定又是怨言留言纷纷。只是这一开始装病太像了,近几日居然真的病倒了,宁王也不多在意,只感慨自己许久没有回南昌,亲自坐镇藩地了,因为高热,他眼角微红,如一抹无意的丹姝绘影,露出罕有的柔和,与平日里飞扬恣意判若两人,本想再看藩地来的邸报,碍于病情只能作罢。
第二日清早,经过一夜休整,宁王已无大碍,在早膳时才听说朱厚照病倒了,官署太医忙碌了一整夜,他到凌晨才力竭昏睡,宁王听闻,沉思了片刻,把碗中的八宝烩珍粥喝完,才来到朱厚照的寝室。
室中一股浓烈安神汤药的味道,宁王皱眉,停留片刻却还是往里走去,太医和内侍见了他,纷纷行礼后退去,朱厚照躺在几层锦绣被衾中,宁王站在床边,轻轻唤了声,“皇上?”床上之人双目紧闭,脸色潮红,风寒之症非常严重。宁王看着昔日英挺的面容如今憔悴不堪,沉静的面容上不辨情绪,他下意识的伸手想触摸一下皇上的额头,还未触及到皮肤又缓缓的收回手掌,他未多停留,抬步向外,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病中昏睡之人,微微一笑后离开。
皇上病的严重,御驾一行全凭宁王定夺,宁王自有上位者的风范,纵使是朱厚照的护卫亲军,还是锦衣卫,此刻人马悉数听他调遣。宁王在官署正厅上坐,他今日一袭亲王制仪的深紫锦衣,织绣金色团龙纹,腰系金玉缀碧玺的革带,配上那过人的容貌,让此地的官员们深深体会到皇家贵气,风华耀世。
“皇上胸怀天下,心系百姓,故行幸北疆,体察民情,如今驻跸此地,愿多驻留几日,深体民间疾苦,尔等身为地方要员,当谨记勤勉政事。”
“是!”众多行礼答道。
“敢问王爷,皇上此刻在何处?”正厅容纳了几十人,地方官吏不论品级高低都聚集在此,一睹宁王风采,也有些新晋小官,不熟为官逢源之道,想要表达忠义问候皇上,却是不知此问得罪的是宁王,由王爷出面接见众人已是充分表达了朝廷的关切,皇上明摆着不愿露面,难道还要王爷应众人要求请出皇上么。
宁王抬眼扫过众人,不怒自威,盛气逼人,前排几个老道的官员已经低头不敢看他。
宁王含而不露,“皇上微服出游去了。”
皇上的病情被宁王隐瞒不发,他吩咐锦衣卫务必严密保护,京中每日送来的奏折都堆砌在寝室桌案,朱厚照连续多日卧床,时睡时醒,根本无力批阅,这日宁王照例来探视问候,皇上仍旧昏睡,宁王望着那些积累成小山一般的奏报,结合今日刚收到的京中动向,依旧转身离去,刚回去自己的院落,纪荣和太医便来求见,宁王命人请来正厅,招待了好茶。纪荣和太医来到正厅,就听伶人抚琴,宁王一卷琴谱展开在桌案,正低头誊写新得的曲谱,空中流动着铮铮雅乐,纪荣见宁王一身银灰色贵族长袍,头戴铂色的精致发冠,银缎发带垂在脸颊两边,一见来人面露笑意,端的是一派风流倜傥闲淡风雅的作派,要不是先前领略过他铠甲雄姿,见识过沙场征战,真真觉得宁王就是富贵闲人不问政事。
宁王坐姿端正,一抬手,“二位入座请用茶。”
纪荣是不敢在宁王面前坐下的,他面脸忠诚冲着主位上优雅喝茶的宁王拱手道,“王爷,太医有皇上病情禀告。”
宁王双唇将要碰触杯沿,他闻言又放下了茶盏,正视纪荣道,“哦?可是皇上今日痊愈了?那么纪大人可以张罗回京了。”
自从宁王放出话来,皇上微服出行,适龄女子无不每日盛装在城中游逛,就是因为听说皇上容貌英俊,是天下一等一的美男子,人人都欲邂逅,弄的街上只要是长相稍可的年轻男子就会被人围观,又听说宁王容貌更是绝伦,京中更评为天下第一,如果是遇见皇上和宁王共同微服出游,那真是三生有幸,所以近日开平城内万人空巷,企盼一睹两人真容。
纪荣偷瞄了一样宁王,如果王爷真的上街,那么城中女子一定舍命追逐。
宁王一副清闲模样,虽然看着手中的琴谱,却在回忆大宁的疆场,纪荣再次拱手,“王爷,”他欲言又止,宁王见之挥退了抚琴的伶人和几个随侍。
纪荣上前走到主位,低声道,“王爷,皇上病势减重,此处该如何行事,全赖王爷定夺。”
宁王刚拿起的茶盏又放下,双眼直视着纪荣,饶是纪荣这经历过千难万险的指挥使都感觉到非同一般的犀利。
“启禀王爷,”纪荣身后的太医沉声道,宁王眼神一转,越过纪荣看向跪倒在地的老者,“皇上风寒加重,意识不醒。”
在开平城中演绎无心朝局的宁王,始终身在权力漩涡之中,他早已明白了两人的未尽之言。皇上有性命之忧,一旦驾崩,就会江山易主,且皇上盛年尚无子嗣,此时远在京城,皇上身边只有自己一个重臣,遗照在手即是江山唾手可得。
宁王面色毫无波澜,江山传位不论古今,皆是危险重重,一有疏忽万劫不复,他一字一字道,“皇上鸿福,自有天命照拂,你只需尽力医治,若有不尽心之处,诛你全家。”
“是,是……”太医被震慑到心悸不止,连忙退下守着病人去了。
“纪大人,”宁王喝了一口茶,静心品尝了上好的自然之味。“皇上是大明天子,内阁六部是天下栋梁,本王岂可随意多言,非礼勿听,非礼勿为呀……”宁王实则记下了纪荣对他的衷心表功,但表明了藩王不干政的祖训。
纪荣不再多留,“小人告退。”
宁王再也无心看琴谱,他独自坐在宽阔的正厅中,这算不算千载难逢的良机?
京中不懂和无休收到了开平城传来的密信,两人头碰头的看完,然后把信烧了。
“怎么办啊?”无休一转头眼神真挚的问道。
不懂也同样转头,对视着无休,一本正紧的回复道,“不知道啊!”
无休一脸失望,“不可以不知道啊!“
“为什么不可以啊!”
“因为……”无休欲言又止。
“因为这封信虽然是你徒弟纪荣送来的,但是内阁知道吗?六部知道吗?还有就是,宁王……他知道吗?”不懂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太傅府的书房里溜达了一圈。
“不知道啊!”无休学不懂方才一摸一样的语气和模样。
“所以啊,皇上现在究竟如何了?”不懂仰天长叹。
朱厚照生生挨过了两天病痛煎熬,九五至尊也同普通百姓一样,免不了这疾病侵扰,在极端痛苦中,无法分辨身处何地,依稀是乾清宫,又或是军帐,对了军帐,千里赶赴战场,是宁王和自己的军帐。
宁王正在官署听文人墨客品评最新流行的杂曲戏文,皇上此行跟随的另一个贴身内侍陈卓匆匆来到宁王身边,得宁王首肯后,才悄声耳语道,“皇上醒了,一定要见王爷。”
宁王离席,由陈卓前面引路,来到皇上的寝室,一踏入就见太医,内侍跪了一地,朱厚照坐在床头,带着怒意。
“皇上,宁王来了。”陈卓带着兴奋的语调,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微臣参加皇上。”宁王拱手单膝点地。
朱厚照病中,面色苍白墨色眼眸更显明亮,看见宁王前来,虚弱一笑,这个笑容饱含了太多道不尽的真情,连宁王看了都有些心软。
“皇上,您应该无碍了吧,真是上天庇佑。”宁王起身走了两步,来到床前,不由得语调也温柔些许。
“朕……还是头疼。”朱厚照喉咙沙哑,精神不济。
“皇上还需多多静养,”宁王对待病患耐心甚好,在场的人已经瞠目,王爷居然也会有这么温柔的语气,众人交换眼神,默契的退下。
朱厚照见烦扰的外人终于退的干干净净,又重复了一遍,“皇叔,我头疼,觉得这次快要挺不住了。”他说完闭眼续了续力,又看着床前的宁王。
“皇上不可,您是万金之身,千万不可有事。”宁王说的恳切。
朱厚照咧嘴笑道,“皇叔,总说我是万金之身,可我也是凡人之躯。我这几日恍惚间,总觉得皇叔在身旁陪伴,想到有皇叔在旁,就觉得这病也能熬过去。”朱厚照声音低沉。
宁王认为话中有猜忌,莫不是怕皇位被夺才□□着熬过去,却忽略了朱厚照想要表达的情感,朱厚照再炽热的内心也掩盖在平静的面容下,只有双眼流露不及万分之一的情感。
“皇上一人身系江山社稷,身系天下万民,总可化险为夷。”宁王见他应事无碍,草草周旋。
朱厚照轻轻哼笑,“皇叔有时候就在身旁,却心在四海……”
宁王已无心对话,连敷衍的笑容都没有了,刚欲迈步告退时转念一想到前几日的布局,又重新回到朱厚照面前,“皇上尽量宽心,城中店肆林立,待皇上痊愈了我们去吃尽城中小吃,可好?”
果然皇叔对美食的执着令人佩服,朱厚照毫无胃口,却有了希冀,依靠一点幻想来支持病中漫漫长夜。
又过了两三日,朱厚照病情已将痊愈,宁王这几日不再舞文弄墨听琴看曲,只按照朱厚照的旨意一一翻阅奏折,“江山有赖皇叔,朕病中不便理政,还请皇叔代为操劳。”朱厚照说的言辞恳切,宁王自认识人精准,却也分辨未明朱厚照有多少信任托付,有多少情感宣泄,看着他,良久才说道,“好。”
朱厚照喝过药小睡片刻醒来,正午刚过,室中阳光暖意浓浓,他揉了揉眼,发现宁王仍在,正俯首看一本奏折,他面前整理了两叠厚厚的小山状的奏本堆,一堆是看完的,另一堆是还未看的,宁王手握毛笔看的入神,没有发现朱厚照已在身旁,朱厚照抽走了宁王手中的奏本,奏本中单独一张纸笺调落在地,遒劲字体只写了两句诗:
纷纷雨竹翠森森点点飞花落绿荫
朱厚照读了一遍,将纸折好放入衣襟,宁王上次的私印就是被他如此堂而皇之的收入怀中,今日又如法炮制一遍,他撇了撇嘴打算躺回床上装作无力,没料到宁王居然说道,“皇上,待臣此诗作好了,再赠予皇上可好?”
“皇叔当真?”朱厚照惊喜道。
宁王并未回答,只是点头,“皇上还没用过午膳,要不皇上与臣上街觅食?”
朱厚照如同孩童般欣喜异常,连连点头,“这就走,这就走。”
“诶,皇上,不必着急,先换过衣衫,打点齐了再走。”宁王歪头打量着眼前一身明黄,笑的颇有深意。
不多时,朱厚照才明白宁王说的打点齐了是什么意思,两人换上平民衣衫,贴满络腮胡须,一人手持一把摇扇从后院小门出发,潇洒的在街巷中穿行。
“皇……嗯,叔……叔,”朱厚照结结巴巴的称呼道,宁王虽然衣衫简朴,身姿仍在,一双凤目不掩风流,听见这个称呼,他忍不住咳了几声,“少爷,叫我管家即可。”
“哦。”朱厚照也学他摆了摆衣袖,尽情领略市井之态。
两人路过众多小摊小贩,“管家”把“少爷”看中的和自己有兴趣的吃食都买了个遍,糕饼蜜饯糖果烤肉,每样都品尝了点,吃不完的塞进油纸包裹里,真正是尝尽美食。
城中半片街市已过,两人在一处小馆落脚,点了满满一桌面食茶点,配上边地风味的苦梗茶,店中有江湖艺人说着三国传,声情并茂,食客们也听的津津有味,正巧说的是孙刘两军火攻大破曹军,诸葛亮三气周公瑾,宁王嘲笑了一声,朱厚照问道,“皇叔难道是嫌这人说的不好吗?”
“自古成王败寇,是非功过任后人评说,只是市井百姓黄口小儿之说,却不是真正史实,辅佐孙氏开创江东基业,周公瑾怎会被诸葛孔明气死。”宁王吃了口包子,馅香味美。
“刘氏为汉室正统,理当尊刘,孙氏割据一方,终不利天下一统。”朱厚照啃着果子,借古论今。
“据说宁王正在独醉楼喝酒呢,我们快去看看!”街上行人议论纷纷,朝城东赶去。小馆中本没有几桌食客,听到这些,连忙结账离开,说书人见听众寥寥,也收拾了摊子,准备去瞧瞧热闹,“这位先生怎么不说了?”朱厚照意犹未尽,还想继续听下文,毕竟这民间的演义比宫中的正史孤本生动的多。“这位看官,请明天再来,小的要去见一见宁王真容,据说千岁爷在独醉楼喝酒呢。”说完随即不见踪迹。
万岁爷和真正的千岁爷面面相觑,半只包子塞进嘴里,宁王一侧腮帮鼓着,朱厚照也塞了只相同馅儿的包子,改善了十几日来寡淡的伙食,食不言,两人眼神默契交流,决定去独醉楼看看。
独醉楼在城东,此刻被人群围的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纪荣和单周奉王命出来探听市井民情,在二楼最大的临窗雅间把酒言欢,楼下一众女子仰头张望不止。
“单兄,来再敬你一杯,”纪荣一身富贵公子装,不放过既是履行公事又能喝酒助兴的绝好机会,眼前的宁王心腹一身白衣,倜傥兼有狡黠,一看就是个行事历害的人物。
“纪大人客气了,在下敬你。”能和指挥使喝酒,单周也觉得难得,传说中纪荣面若夜叉,声如洪钟,杀人如麻,今日同桌,传言实在是太假了,纪荣一副斯文书生模样,不仅毫无架子,反而有些苦命谋生路的无奈。
楼下人头攒动,纪荣和单周只觉得楼下百姓越聚越多,不由得满面狐疑,相邻雅室传来一阵放荡不羁的笑声,“啊呀,宁王!”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众人纷纷附和道。
雅室相通,中间以镂空屏风相隔,听见这句话,单周和纪荣寻找笑声,见到真人后,僵硬的转过头。
“宁王”身量不高,在雅室坐姿豪迈,一把折扇在手,得意的看着城中街道,朱厚照和宁王来到楼下,抬眼望去,二楼那人身穿淡色衣袍,一顶善翼冠遮住了头顶,不是不懂又会是谁。
不懂看到了人群中直直站立格格不入的两人,笑的更加开怀,“本王有要事在身,先走了!”说罢他离开掸了掸衣襟,飘然离开。
城中官署,朱厚照,宁王,不懂三人在正厅各自落座,纪荣和单周回来复命,瞥见这种场面,几句过后便开溜告退了。
“太傅,你怎么来这里了?”朱厚照卸下了乔装,恢复了帝王装束。
“想你了,马上过年节了,带你回京城呀。”不懂打包了独醉楼的一坛好酒,尚未开封,他把玩着坛子。
朱厚照再问,“那你为何要办成宁王的模样?”
不懂看了看脸色不善的宁王,“好玩啊,如果我不扮成宁王,你们还会这么快来见我么,我怕皇上啊又会去哪里狩猎露营巡视……”不懂暗指宁王带着朱厚照只顾游玩不回京城,居心不良。“是不是呀?宁王?”不懂语气轻快,转头直视宁王。
宁王冷笑一声,自己居然被不懂诓骗了,早知如此,方才知道有人假扮自己就直接杀掉了事。想必他知道皇上久离京城,不问政事,不理军权,又病势不愈后,急忙赶来此处,维护皇上周全,忠心可嘉啊,想到这里,宁王觉得头痛眩晕,不懂一来,早已痊愈的风寒仿佛又发作了,他再不看不懂,偏过脸,手指揉着额角。
“太傅远道,还未给你接风洗尘,”朱厚照从中斡旋道,“来,朕命人给你备好酒宴。”
“好呀好呀,一起吃!”不懂勾上朱厚照上臂,朱厚照虽然已经品尝了一城小吃,知道不懂有事要奏,只得被他牵着走了,边走边流连宁王扶额沉思的样子。
夜幕降临,官署内一角灯火通明,不懂和朱厚照摆上了满满一桌佳肴,“先说好,我不劳民伤财的,这顿饭我出钱,”不懂指向自己。
朱厚照笑道,“一顿饭朕还是请得起。”
“那我就不客气了!”不懂连日赶路,风餐露宿,早就饿坏了,连忙风卷残云般扫荡餐盘,“太傅慢点吃!”
“不能慢啊!有很多事要禀告你呢……”不懂间隙回答道,朱厚照分辨了许久才听明白他的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宁王在内室桌案前端坐,闭目养神,单周回来复命时就见昏黄的灯火掩映在宁王玉洁般的脸,听见了脚步声,他闭上的双眼缓缓睁开,“回来了。”
单周跪倒行礼,“王爷。”
“如何?”宁王精力稍差,语气也有些柔和。
“纪荣未有回复,他忠心皇上不事贰主,但他亦暗示,绝不会与王爷为敌。”单周低声道。
宁王长叹了一口气,他起身站起,双手覆在身后,看着茜纱灯罩,良久才说道,“下去吧。”今日派单周去和纪荣攀谈,实则就是拉拢这位掌握天下动向的指挥使,对方无意投诚,那也只好暂时作罢,不仅纪荣绝对忠诚,连不懂都赶来贴身护驾。今日城中两人同行,却也不见朱厚照身边暗卫,是对自己依旧信任,还是识破了自己的试探故施疑计,与朱厚照相处日久,他已不似当初那般少年纯粹,帝王心思越发深沉难测,宁王越想头越疼,这个机会错失,恐再难有了,宁王本想在朱厚照病危时,调唆瓦剌乘机来攻,天子近臣唯有自己,是领兵的最佳人选,届时兵权到手,兵部人马也安插完毕,裹挟天子攻打敌虏或挥师京城,天下权力都在手中,但现在局面逆转,错失良机,朱厚照身边之人更没有可乘之机,自己进入了一个死局,宁王长吁不已,那个哈撒又是个饭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关键时居然龟缩不出,想到这,顿时怒气上涌,但额头涨痛,宁王立刻紧簇了双眉,不断揉着额角。
饭后,不懂和朱厚照在锦衣卫外松内紧的警戒中一起踱步去寝室,严冬时节,漫天霜雪,不同于白日城中喧嚣繁华,深夜时万籁俱寂,平添寂寥萧瑟,不懂却是久别后的欣喜,他把朱厚照拉入室内,门窗紧闭,然后才得意的说道,“皇上你不在京城的这些时日,吏治赋税那些新的做法规矩,我已经帮你都推行下去了,拉着内阁六部,走三步退一步,和朝中那些老狐狸扯皮甩流氓啊,累都累死了,反正你不在,他们也没法上书弹劾发牢骚,内阁老奸巨猾,哦,不不,是审时度势,如今腊月了,各布政司已将全年的官吏考评,赋税财政上交朝廷,我呢,已经帮你整理成册了,请皇上御览。”不懂最后一句话明显语气轻佻,捧出了一卷册子,还模仿宫女做了一个敬茶的姿势,想来这些时日在宫中久了,喝的茶也不少,动作十分到位。
“哼!”朱厚照忍不住笑道,“恐怕不是你整理的吧,是户部那些新提拔上来的少壮派连夜誊抄修正得出来的吧。”他边说边接过卷册,也不急着翻开,放在了案头,刚巧看见白日里宁王刚帮他整理过的奏折小山,笔墨仍在,仿佛等待着有人悬肘书写。
“啊呀,皇上你还真看这些奏报啊。”不懂顺着朱厚照的目光也看见了自己的这些“杰作”,“这些都是我挑了些无关紧要的送来的,迷惑那些居心不良的人,真正的大事要事啊,早就每日写在绢绸上快马送来,只能呈送给你一人御览,有没有觉得我很贴心啊,既要给我们皇上留出时间巡视边境,又要让你呢知道朝中动向。”不懂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朱厚照拾起桌上的笔,指腹抚过笔管,笑道“对,是要好好赏你!太傅想要什么?”
“想要放假!”不懂没好气的说道,“想回梅龙镇,去院里敲钟啊。”他没有注意到朱厚照眼中复杂的情愫。
“这可不行,朝廷要员岂能随意撂挑子。”朱厚照短时内已经回复了嬉笑的模样,而梅龙镇三字勾起了他的回忆,脑中过往齐齐浮现。
这一趟离京远游只不过是相互利用铺排各自的政事罢了,这是当年宁王来到江南时,朱厚照从他身上学到的,此刻身份时局都已巨变,不变的还是皇叔“用心国事”,或许还有自己日复一日浓厚的无处宣泄的心意。“那忙完这阵,可不可以告假休息啊,反正新年里朝廷也要放假的嘛。”不懂知道,扫平了吏治和赋税,下一步就是军权,他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当初先帝封给他只不过是缓兵权宜之举,将四王安抚后任其各自内斗,现在天下一统,历来兵权都归皇帝,朱厚照收归天下兵权,只余一个障碍,为了障眼,不懂也甘愿继续挂名元帅,加上政见不合,没少受宁王的敌意,唯有宁王和皇上间的较量,不懂不愿参与,躲的越远越好,但自己最清楚,今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违背当时舍弃江南悠闲卷入京城权力交锋的誓言,亲情相依,此情不悔。不过能躲一时也是好的,今天假扮宁王得罪了他,最好这一个月都不要再见到他。
各有心事的两人,交流完政事就散了,朱厚照挑灯夜读看完了卷册,十分满意,所有的政事都朝着自己既定的蓝图而去,明日该下旨众人启程回京了,京城才是真正的天子居所。
这一夜下了连绵不断的雪,清晨醒来,窗外是一片银装雪景,朱厚照在大院中央几株梅树下,端详被白雪装饰的腊梅花瓣,晶莹玉润叫人忘了它的冰冷,
院中角门闪过一个身影,身影后还有一个人跟随,两人步履匆忙的赶路,朱厚照认得领路的那是宁王的心腹单周,在宁王的军营内鞍前马后十分得力,还有一个更加眼熟,是前日刚给自己诊脉的太医。难道是宁王……?朱厚照狐疑的跟随,两人见身后有人,转身一看还是皇上,连忙下跪,“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何事在院里疾走?”朱厚照一副好奇的模样。
单周实禀,“回皇上,王爷病了。”他决定为王爷再树立一个贤明形象,就把昨晚的事也说了,“王爷昨夜感到头痛,想是风寒又发作,觉得与前几天一样睡一夜便好,不料今日一早,随侍去伺候王爷的时候,发现王爷烧的厉害,整个人都唤不醒,所以小的请太医去看看。”
朱厚照听了心中一动,他再问道,“你说风寒又发作,是怎么回事?”
“回皇上,王爷自行军以来,风餐露宿,食无定律,刚到这开平城便患了风寒,只是不重,未有在意,而后皇上圣体违和,王爷也是日夜担忧,不曾松懈此地安危,可能是王爷昨天外出又劳累了,风寒再次发作,没想到今日严重至此,卧床不起,饮食不进,小的万分担忧,故而请了太医疾步赶去王爷处,请皇上恕罪。”单周把王爷的辛劳乘机托出。
“那还等什么,宁王是国之栋梁,朕也十分挂心,立刻去医治。”朱厚照走的比这两人还快,单周急忙拉了太医起身,追了上去。
进了室内转进寝室,单周果然所言不虚,宁王躺倒在一片锦被中,侍候之人,太医,单周都在,朱厚照坐在远离床榻的桌案前,看着太医诊脉,宁王的手腕从衣袖中捋出,露出了那只金色的亲王腕扣,太医诊视片刻,望了望宁王的气色,来到朱厚照面前禀告,“启禀皇上,王爷风寒颇重,需得好好调理。”朱厚照点头,示意其立即开药仔细料理。太医心中猜想宁王的病莫不是被皇上染到的,前日刚医好了皇上的风寒,药方手到擒来,退下煎药去了。单周关心王爷病情更不能懈怠宁王帐下的事宜,向皇上告退。
众人散去,朱厚照起身来到床榻前,此处寝室虽在偏远边城,却由官署众人布置的富丽堂皇,比京中王府的寝室还要艳丽,床榻锦帐颜色鲜艳,还多拢了一层纱曼,朱厚照一时也看不清宁王的睡颜,抚平急躁的情绪,他慢慢的挑开了帷帐,宁王昏睡半醒,厚厚的被褥掩盖全身,他微睁双目凭残存的意识认清了眼前人,实在没有力气,只得嘴角微动,仿佛在说惯常的见面之言。
原来神采飞扬之人的虚弱之姿是这般动人摄魄,榻上人因为高热面如飞霞,连眼角也熬成了红色,一贯的凌厉俊美全然不见,只余无助孱弱,朱厚照仿佛窒息,鼻尖已渗出汗珠。
“皇叔病了,好好养病,病好了我们一起回京城。”朱厚照坐在床边,目光含情说的极慢。
宁王意识模糊听不清他所讲,只看见一个华服身影。
剑伤,残毒,行军之苦,这身体承受了多少野心产生的痛楚,朱厚照伸手触到了宁王的脸颊,温热的肌肤像暖玉,这么久以来,皇叔你这冷漠无情的人是否为朕产生过一缕温情,这颗坚定决然的心是否为朕有过一点柔情,朱厚照看着这张脸,这容貌望见一眼便倾心,这才华也是爱恨交加。
“回了京城,好好清理你的人马,退回南昌,皇叔就不要回藩地了,好不好?”朱厚照知道宁王意识涣散,听不明自己所讲,这病中的感觉自己刚经历过,只是病中却无宁王陪伴探望,说不定宁王还在着手准备自己身后事。他想到此处,手掌附上了宁王的脖子,指间感受了血脉跳动,这是和自己一样的朱姓皇室血液,太祖的子孙,父子,兄弟,叔侄上演无数权力争夺,本朝……
皇叔,你听朕的,朕定能保你无虞……
这日太医得了皇上旨意,一定要好好医治王爷,王爷勤于国事多有劳累,务必仔细慢慢调理,不可操之过急,太医守着王爷时刻不敢松懈。
次日清晨,单周来问安,顺便将南昌宁王府今年的财税呈送,如果王爷病情好转的话,还可以过目一二。
他敲门后只听一声,“进来”便推门而入,还在欣喜王爷这么快就恢复了,已经可以起身应答,虽然这个声音有些低沉……跟平时略有……不……同……
“!”单周进入后直接惊的向后退了一步,王爷床榻上有两个人,相拥在一起,“王,王爷……”单周顿时又释怀了,王爷身份尊贵,招美人相伴再寻常不过,只是王爷平日不近女子,更无谈情感,怎么今日?单周起了好奇,不禁想看一看得王爷青睐的究竟是哪位绝代佳人,毕竟王爷绝佳容貌天下皆知,但凡适婚相配女子哪个没有憧憬过宁王妃人选,可叹王爷一心为藩,复现先祖耀业,令无数女子空有念想,今天如果探得美人模样那么日后绝对可以向手下弟兄们吹嘘三天三夜。
单周须臾间脑中已闪过诸多可能,待再看清床上之人,恨不得立刻就地消隐。
床上的人身着香色织金华贵服色,龙纹绣满衣襟,背靠几个软垫,半躺在床沿,怀中搂抱的是……王……爷……
单周毕竟是经历过沙场生死之人,立马低头伏地,“参见皇上!”
朱厚照示意噤声,挥了挥手,单周如蒙大赦,立刻不见了踪影,退到门外就见太医端了汤药和药丸走了进去,而后不久也退出,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便是保密才能保命。
朱厚照得意的一笑,乐见这个隐秘被人得知,他朝着怀中人说道,“喝药了。”说罢起身下床,将轻柔的将病人扶住,让其半卧在软垫上,端来汤药,用银勺耐心的一点点送入他口中,病人并不领情却无力反抗,药汁并没有入口,顺着嘴角流下。
“是不是命太医和你的手下都进来,看着朕喂你,”朱厚照放下了碗勺,用手指抹着宁王的嘴唇,抹去褐色的印记。
始终闭着双眼的宁王听见这些挑衅的言语后,睁开了眼睛,朱厚照仿若看见莹玉折射了朝霞那般斑斓光彩,宁王淡淡的勾起唇角,轻微的表情却能将心中的嘲讽展现的淋漓尽致,不比昨日的红艳脸色,今日脸颊苍白,尽显脆弱。昔年在江南,静谧的午后,情迷间吻上这淡色的嘴唇,而后今日又再度领略到这让人欲罢不能的柔弱无力之魅。
朱厚照不慍也不恼,再次端起了一旁的药碗,善意拳拳说道,“皇叔,我们去濠州,从京城一路运河南下,到南京后从大江逆流而上,待冰雪融化后开春就出发。”宁王看着他,没有回答,病中精力不济,却也隐隐嗅到了不安,自己用战事把朱厚照从京城权力场中调出,而朱厚照醉心游乐时,同样也使自己无暇坐镇藩地,且与他同行,并不能放开手来处理隐秘之事,宁王咳了几声,咽下了已呈送在唇边的药,与之吞下的还有与天子开启的博弈。
朱厚照由衷一笑,看着宁王一勺一勺喝下药饮,他无意分辨这是皇叔的顺从还是识时务,只要能并肩看遍江山,人生足矣。
如此休养了两三日,宁王恢复了大半,之前奔袭劳累过度,整个人仍是恹恹的,望去比先前多了一点冷漠疏离,不过这点威仪在不懂看来,依旧无感,他这日同朱厚照一同进来,照样尊卑不分,直接靠着桌案双手揣胸,“宁王啊,你是不是在大宁城故地待的久了,你祖上想你咯,所以高烧不退啊?”
宁王正在桌前书写此次与兀良哈作战详尽始末,他闻言抬首看着不懂,而后轻笑道,“当年靖难之时,成祖也是来过此地的。依你的意思,皇上先前龙体微恙,也是这个原因?”
“……”不懂看着宁王,多月不见,他明显轻减,不变还是那通身的气派,即使是一句揶揄,也有浓浓的警告意味,还暗指当年成祖和宁献王间的旧事,指责不懂挑拨离间皇亲。
朱厚照暗自观战,更多的是回想起大宁城外,两人指点沙场,不由得心情大好,他接过近侍书中的梅枝,亲自插在瓶中,那是院中盛开之花,为宁王的寝室点缀了馨香。
诸人散尽,一人独自埋首,梅花的暗香徐徐袅袅飘散了整个内室,宁王笔墨铺满多页纸张后,他起身走近花枝,枝头上朵朵梅花雪水相融,在傍晚的日晖下染成了金黄色,他有些想念南昌王府中的书室琴房,窗外夏有翠竹,冬有暗香,室中不时有囊云飘逸,燕居修身再惬意不过。如今养病时才有难得的闲暇,他推门而出,巡香信步来到梅树下,抬头望着点点梅花,黄色的花朵勾起了他的回忆,那一年被先帝委派从京城去江南梅龙镇寻找太子,一路游历疆土,在太行山脚下小镇落脚,彼时一株迎春花在驿站驰道旁兀自绽放,漫山遍野苍翠间,只有这一簇异样的色彩,虽然微小却被吸引驻足流连,那时自己只是一个闲散藩王,根本无力与四王比肩,只有追寻太子才能夺得想要的一切,远遁江南蛰伏的太子,逐权之路的艰险,都是未知,而今时局变幻,太子已是大明皇帝,他运筹用谋,改革吏治,更新赋税,亲征外敌,早就不是那个栖身在书院中单纯学子,自己也成为天子近臣,身处权力中心,也不是那个远离京城,弦歌雅意的宁王,而昔年所想还有多少尚未实现?空中雪花纷纷簌簌,如诗句中描写的月下翩跹海上繁花之意境,无声却胜过丝竹管乐。
夜霜微光,踏过积雪小径,宁王听间前方院落有利剑破空声,他停留门扉,门未闭合,正好可见院中朱厚照在月夜下舞剑,严冬中他只着单衣,身姿矫然,剑术精湛,真正是帝王指点江山意气风发。
最后一招落地收剑,他看到了宁王,以漫天飞扬白雪为景,“皇叔。”朱厚照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宁王这才回神,“见过皇上。”
“皇叔是来找我?”朱厚照长剑入鞘,转头望向来人,眼中仿佛映满星辰。
宁王一时语塞,正想敷衍路过,被朱厚照握住了手腕,被迫回身,朱厚照投来一个盛情的笑意,“一起用膳,太医说了你我都是风寒初愈,不能过于荤腥,正好可以享用同桌饭菜。”
宁王半推半就被请上了饭桌,朱厚照帮他盛了一碗喷香的米饭,还夹了一块儿鲜菇轻轻的堆在饭上,微笑的说道,“吃吧。”说罢先端起面前的碗,大口吃了起来,宁王一手持筷,看他吃的喷香,朱厚照感受到了注视,边嚼边对着宁王抿嘴而笑,与皇叔一起真正是秀色可餐,饭量可增。
桌上鱼汤温热,腾出丝丝白气,宁王看出了这是鄱阳湖中才有的鲜鱼,朱厚照盛了两碗汤,自己喝了一碗,并不提起这千里冰封运来的心意,只要皇叔喝一口就足够。
论演绎君贤臣孝,宁王可算经验老道,他一改刚才的默然,对着朱厚照表示谢意,“多谢皇上。”说罢端起碗来品尝,鲜香适口,的确美味,他夹了几口菜,边嚼边回应朱厚照的笑意。
贴身内侍陈卓蹑手蹑脚刚想进来禀告要事,被朱厚照略略摆手挥了出去,宁王背对门口,正在夹菜全然不知。
吃完晚膳,宁王想要告辞,朱厚照盛情挽留神采飞扬说道,“皇叔留步,我请皇叔看样得意之作。”说完他取来书案旁几卷画轴,打开一卷,画上是烟雨诗意,书院小溪,两人垂钓,溪边几束海棠花开的正艳,点点飞花飘零水面。“皇叔再看这一幅,”此时手中这幅画的是大漠狼烟,金戈铁马,两军阵前激战,大明军士前锋,一人手持长缨,一人挥剑御敌,于千军万马间驰骋厮杀。
宁王脸色微变,江南与北境,朱厚照把两人共同经历之事付诸笔端描绘成图,记忆中最难忘的时刻定格在精美的画作上,时时观瞻。
“我还有一幅,尚未完成,请皇叔帮我?”朱厚照将画作小心的卷好,再次重新拿起了一卷,这幅画纸上,只有一人,翠色竹林中,画上人搭弓满弦,身姿挺拔秀美,只是五官尚未画完,朱厚照歪头冲着宁王一笑,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请宁王留步,做一回画中自己的本尊,他要好好描绘宁王的眉眼。
朱厚照请宁王在桌案前入座,“只听世人说皇叔文采斐然,字体超群,今日劳烦皇叔帮我写一篇,我好临摹。”朱厚照讨好道,脸色颇有得意,虽然说的赤诚,也是圣旨,宁王看着他纯真的笑容,只得点头。
“皇叔答应就好。”朱厚照连忙将画卷铺展开来,来到桌案另一头,若干绘笔早已备好,他思索了片刻,拿起了一支玉管装饰的兼毫,对着宁王画了起来,宁王伏案专注,一动一静皆是风华,成就了朱厚照一笔一画的深情描摹。那是一见沉沦的眼眸,即使梦中也会浮现,朱厚照从未如此贪婪放肆的专注看着宁王的脸,宁王觉察到对面之人许久未动笔,便抬头目光和他相对,朱厚照这才笑着于点睛之处落笔。
天色已暗,朱厚照亲自点燃了几盏明灯,来到宁王身旁,“皇叔,太暗了,明日再画可好?”宁王一首诗挥墨正兴,他闻言并没有停止书写,朱厚照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气息越来越近,宁王发现时已然来不及躲闪,抬头时正好将自己的脸颊贴上了伺机已久的唇,宁王笔尖一顿,一点墨色晕开在纸上,给诗句最后一句点上了一朵墨花。
宁王本能闪躲,却意识到这是朱厚照的寝室,以往刻意忘却的经历都浮上脑海,脸上闪过一丝仓皇,而后他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气,推开了朱厚照。
胸口吃了一计强力的朱厚照早有后手,他退后同时握住了宁王的手腕,把他顺势从椅子上拉起,在宁王刚刚站稳反应不及时,朱厚照又上前一步,一手钳制手腕不松,另一手按住了他后背,将他胸膛与自己的紧贴,两人身量等高,朱厚照毫无反顾的以唇封住他的抗拒言语。
病去如抽丝,宁王只得被摆布,他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视线里尽是朱厚照放大的眼眸,根根睫羽都看的清晰。他呼吸一滞,又被封住了双唇,气息不顺,窒息感越来越重,他奋力挣脱不得,眼前隐隐发暗,朱厚照发现他脸色骤变,急忙松开,宁王脸色潮红,深吸了几口气后剧烈的咳嗽起来,朱厚照扶住他绵软之态的身体,半抱半走的才到床沿坐下,方才笑意全然不见,失措般拍着宁王的后背,宁王胸口憋闷,旧伤又疼,恨不得把自己蜷缩起来,减轻痛楚,他双眉紧皱,以手捂住口鼻,耳边的发带随着他身体颤动也无风摇曳。
不懂在门外等了多时,被陈卓拦着门也不让敲,他原地打转,已经十分不耐,“陈公公啊,那帮扈从大臣呢现在已经到城门外了,这会儿就急着来请安,说是请安,其实就是向皇上发牢骚了,内阁六部那帮人你是领教过的,你居然都不让我见皇上?”
“啊呀,太傅大人,小的进去了过了啊,皇上说不见,小的也没有辙啊。”陈卓脸皱成一团,还是要维持苦笑。
“到底是谁在里面啊?”不懂咬牙切齿的问道,就差勒死陈卓了。
“小的不知道啊……”陈卓保命为上,皇上自然是不敢违逆的,还有宁王,宁王面相博人好感,恨不得性命都可以交予他,但是宁王的手段……太傅虽然玩世不恭,但绝不是十恶之人,陈卓决定死守到底,“太傅大人啊,要不你回去歇着得了,现在夜色已晚,如果那些大人来了,小的就算豁出命去也不让他们打扰皇上。”陈卓觉得这次是真的活不了了。
“歇什么歇啊,你以为那帮老江湖那么好糊弄啊,说不定他们来了在这门外哭一晚也是有可能的,哎,对了!”不懂突然心生一计,有了好办法,立即拔腿跑了。
室中,宁王好容易顺气了,冷眼扫过朱厚照饱含深意的眼神,大力挥手甩开他环抱自己的双臂,从床榻起身迈步,想要径直离开。朱厚照拉住他的手腕,经年习武之人下手精准,宁王被他钳住。
“皇叔……不要再自欺欺人了,那日的奏折你也看了,要么是质疑你的军功,要么是弹劾你的逾矩。”朱厚照从身后踱步到他面前,目光锁定宁王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表情。
宁王无声哂笑,自从经历过先帝金銮殿上用尚方宝剑逼迫自尽的戏码后,“封疆裂土,拥兵自重”流言纷扰何时止息过,不过也不算都是污蔑,宁王自嘲的想了想,并不打算回复朱厚照。
“皇叔,我只想,只想保住你。”朱厚照说的诚恳至极,“那些言官御史,就让他们尽情说去吧,谁对大明忠心,我自有明断,可是皇叔你……”朱厚照撇了一眼远处那些奏折,再次望着宁王,“你对大明和你对我……”终究是不同的……
那日朱厚照午睡,宁王应他所求帮他理一理堆积的国事,也是想探一探朝中动向,毕竟远离京城,且朝政由不懂把持,他翻开第一本奏折便是言官上书,“宁王宸濠侵占民田,收编流寇”南昌城近一年不回,看来王府那帮手下还是尽力的,看了一眼故意安排这出的朱厚照,他双眼紧闭昏睡,宁王不再往下翻阅,另铺开一张案上的龙笺纸,刚写了回体诗的两句,就被不动声色的朱厚照顺走了。
此时灯火明亮,叫人忘了时间,宁王撇过视线不再与他正视,“我还想画一幅,就是那日在宫中,满朝文武无人出征,只有皇叔请缨征讨异族。”朱厚照动容道,“皇叔对大明烈烈忠心,我从不怀疑,”他双臂将若有所思的宁王抱个满怀,鼻尖都是宁王发丝的味道,“皇叔你留在我身边……”留在身边一切违逆之事尽销……
宁王听出了朱厚照温柔缱绻的威胁劝告,要用自己的情感来换想要的权力,即使对朱厚照无任何情意也要留在他身边,因为他对自己有情,这是禁忌违逆人伦的情感,却使人沉溺无法挣脱。
朱厚照眼中深情不减,目光盈盈仿佛有水光,即使是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宁王倾尽才华谋夺自己的权力,自己倾尽心血也要保住他的一切。想要这,朱厚照觉得十分委屈,天子富有四海,任凭男女,什么样的人不能招之即来,但是他却小心翼翼呵护着对宁王的情愫,只要他一个单纯的笑容就能喜悦良久。
朱厚照顿时萌生了快意,如果不是中了郑王的毒,皇叔的身手绝对可以对抗自己,但现在功力低微,已经不再有威胁,朱厚照将宁王抱紧又狠狠吻了上去,今夜就是梦中之良宵。
天子出京,大臣扈从是本朝惯例,不懂身为太傅宠臣离开京城到此地辅佐皇上,就是借口扈从制度,否则皇上和太傅双双撂挑子那不仅会被文官口水淹没,也不利朝局稳定,如今半个六部重臣实践扈从从京城赶来,既是处理朝政也是稳定人心,防止边境,京城,各地暗生事端,不懂在南门入城口,摆出了一个拉风的姿势,抹了一把头,迎接兵部,吏部,户部尚书和一班得力助手,几位大臣下轿和太傅见面寒暄,“几位大人啊,皇上得知你们来呢非常高兴,所以他给你们备了个见面礼,顺便接风洗尘,明天一早啊咱们就去见皇上。”
众大臣相视不语,皇上离京许久,又是年尾,事物冗繁,本已商量好,见了圣驾便要一番规劝谏言,哪知道半路又被不懂拦截,说起不懂,大家真是一言难尽,皇上刚登基时,他“胡作非为倒行逆施”,相处久了,也发现他嬉笑诙谐下尽把朝政引向正轨,只要是利国利民之举,他都全盘采纳,推行全国,六部遇到困难,只要于国有益,他也是力挺到底,公道自在人心,渐渐大家与他平和相处,加上不懂深谙人心,时常串门谈天说地,故意输点麻将钱,这些时日来已经打成一片,就差称兄道弟。
今日城中再聚,天色已晚,赶路而来疲惫不堪的众人一想,的确可以听从不懂的建议,吃好喝好,明天一早面见皇上表忠心发牢骚。“来吧,我做东,今天晚上驿馆打几局。”不懂勾肩搭背,和这些大臣们打麻将去了,反正输了找皇上垫背,何况还有一个很“豪”的王爷乐意和六部尚书交好,输再多的钱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