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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七)
      次日天亮已是卯时,不懂和众大臣来到官署内皇上的寝室,陈卓一幅通宵达旦的憔悴脸孔,皱眉苦笑,“见过各位大人。”
      “我们要见皇上,请陈公公通传。”
      皇上没有吩咐,陈卓整夜都不敢入内,他视死如归心一横,“皇上!大人们求见!”说完进门而去。
      尚书们前来此地,朱厚照先前已经知晓,陈卓进来时,朱厚照已站在门前准备开门迎客,陈卓看着皇上气色甚好衣着整齐,略带赏识的朝他说道,“带他们进来。”立刻精力恢复十成,“遵旨。”
      不懂为首,兵部户部吏部尚书冠服俱齐,随后进入,除了朱厚照正襟危坐,宁王也端坐在旁,他们两人俱是衣着华贵,将富贵风流化为巧夺天工的织绣覆于周身,一束晨曦从他们身后的窗棱中照射进来,是背逆阳光的两人一举一动闪耀了流光溢彩,朱厚照应该是刚起床,面前放满了陈卓等内侍端来的早点,每样数量不多,品类却非常丰富,不懂扫了一眼宁王,他浅金色隆装在身,贵气逼人,只是衣襟高束,脸色有些不善,不知是不是来陪皇上吃早饭的。大臣们依次进言,朱厚照一一听过,宁王始终未发一言,待众人退下,他也起身离开,连告退礼节都略去了。
      回到官署另一头,宁王换下这一身锦缎,靠在床榻软垫上,闭眼半睡半醒,王爷一夜未归,朱钦端来清茶和众多吃食,另一个随侍解开了王爷的内单,想要帮他上药,先前在与兀良哈对战中负伤,伤口仍未复原,宁王睁开眼睛,按住了自己的衣襟,让他人退下,随侍们看王爷脸色不佳,不敢多留,迅速离开。
      宁王虽在休息中,仍是紧握右手,仿佛心中有无数的饮恨无处宣泄。
      不懂在朱厚照处单独留下吃第二顿早饭,“这些点心那么好吃,是不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呀。”他望着满桌舔了舔嘴唇。
      “太傅喜欢吃什么就随意吧。”朱厚照心情极好,虽然皇叔一口都没碰,但也是看见了这些心意。
      “哦,我还以为你是给宁王的呢。”不懂一个坏笑。
      “啊?给他?”朱厚照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不是在养病吗,他为国把大宁抢回来了,为私就不知道操的什么心了,你和他一起吃吃清粥小菜最适合他不过了。”不懂有点泛酸。“刚刚还看见他的部下远远的等他出来,说是请他回去吃药再报告事情呢,他可真能抗啊,这么早就来你这里请安然后蹭饭。”
      糟糕,自昨晚起纠缠皇叔到方才,都没有想过他需要进药修养,朱厚照恍然,又担忧起宁王初愈的身体,对于不懂和众大臣催促他赶在新年前回京城的事,都不愿多想,直接口头允诺了事。
      “王爷,王爷,”午后单周求见,随侍轻轻唤着,宁王已沐浴洗漱换过了衣服,他从床榻上起身坐在床沿慢慢喝着苦涩的汤药,单周已经进来问安,“王爷,皇上已命此地人马明日卯时出发启程,年前回京,正月初一举行郊祀大典,方才陈公公来传圣旨,请王爷随性入京一同于宫中过节。”
      宁王皱眉喝下了浓黑的药汁,惟有尽快康复才能加快自己行事,他放下碗,“此地尚属边城,距南昌甚远,你我年前来不及赶回藩地,既然已有旨意,先遵循圣意,回到京中,趁着年节宾客往来,好好理一理我们朝中的人脉,特别是兵部那些人,明白吗。”宁王说的轻但是语气坚决。
      “王爷,”单周担忧道,“这正是属下担忧,昨夜就急着来找您上报,兵部尚书也不知为何,同意不懂一番新政推行,如今各地都指挥使司定期轮换,说是要详加操练,我们先前的人马都被派到云贵和南疆去了,恐怕于京中事鞭长莫及。”
      “什么?!”宁王瞠目转头怒视单周,随即猛的站起,将手边的瓷碗砸碎在地,又因为乏力,再坐回原地。
      瓷碗哐啷一声砸的粉碎,碎片溅满脚下砖地,“不懂!又是不懂!”宁王满脸怒气甚至带有杀意,气息再度不顺,咳嗽不止,单周急忙递上清茶,宁王忍住了再次砸杯的冲动,连喝了几口才将怒气压下一点,“叫你们去查他的身世,他的过往,查的怎么样了?”
      “回王爷,叶子正在江南探查暂无结果……”单周看着宁王孱白的脸色,有些担忧。“要不要去除掉他?”单周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原先没当他是个对手,自然小瞧了他,也不屑对其下手,现在他已是朝廷重臣,皇上依赖之人,贸然暗杀一定会引起皇上震怒朝廷动荡,我们根基不稳,最近对我们不利的留言又纷扰,只怕到时候不懂一死,便宜了那些借势上位的大臣们,一样与我们作对,最主要是皇上,他一定不会放过杀太傅之人,届时又会被他利用打击异己,独揽大权,我们暂时不动,明白吗?”宁王捏紧茶杯,虽娓娓而谈,单周仍能感受到王爷无比坚定的信念,他一拜到底后看着宁王,王爷今日面容与先前并无两样,但又与平时不同,看似优雅闲适却内敛无比,埋藏着许多未名的情绪又不得发泄,整个人仿佛是舔舐伤口的困兽,“怎么?”单周目光引起了宁王的好奇。
      “回王爷,属下觉得今日您决心已定,我等大事可成,只是……”单周停顿了。
      “只是什么?”宁王抬首,下颚和颈项连接着一道优美的弧线,目力精准的武将看见了掩藏在衣衫后随着这一动作才隐隐浮现的肌肤上斑驳的暗红印记,单周别开视线,低头如实答道,“只是王爷先前只是步步为营,筹划精准,并未如今日般下定决心。”单周不敢隐瞒,如实答道。
      宁王咳了两声,属下对自己心境精准判断,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成大事者能识人能容人,宁王对倚重的心腹直言自己心事有感欣慰,他下了床榻,亲自扶起单周,而后越过他身旁来到自己的桌案前,他把那些翻开的琴谱,曲谱,诗评都一一合上,“无宁焉得有燕,燕王血脉坐拥天下百余年,将与我宁王中分天下的誓言辜负已久,本王先前也只想做个大权在握的重臣,奈何四王作乱,边境战事,皇上疏于朝政,又荒殆政事,如何坐稳太祖费尽一生心血的江山,难道任由这大好河山被一群庸人断送么,”宁王端坐在椅子上,虚扶两侧把手,他仿若看见昔年喜峰口外大宁城数万精锐甲兵,无数兵戈战乘,在旌旗蔽日下浩荡行军,“只有我,全天下只有我才堪执掌天下。”宁王语气坚定吐字铿锵。“王爷英明!在下誓死追随!”单周拱手。
      先前于夺权争位的犹豫和忌惮因为昨晚彻底摒弃,朱厚照你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如此待我威胁我,居然用此等下作手段逼迫我!我一定会夺你所有才能消恨!宁王暗自下了决心。
      朱厚照带着不懂上街扫荡美食,全当最后一日的游览,不懂对小吃兴趣不大,倒是对街上杂耍卖艺之处逗留许久,他一出杂技看完,朱厚照已经买回满手的零食,不仅这些,身后跟着的纪荣手里也是满满的“战利品”。
      “这么多吃的完么?”不懂打量起这些各异的吃食,葱油饼,菜包子,酥卷等等。
      “留下路上慢慢吃。”朱厚照拿起一片葱油饼,一口咬了下去,学着有人之前说过的话,“嗯,好吃。”
      六部尚书来了三位,这时进入官署各自忙碌公事,宁王平易近人找他们一一喝茶,本是朝中有过交情的,宁王不忘旧情更添诚意,附上最实在的真挚慰问,让这些朝中要员都能过个丰盛好年,特别是兵部尚书巫大勇,宁王和他因为大宁城的驻防交谈了好久,“巫大人,边塞驻军肩负守疆御敌使命,这次本王有幸奉旨出关,才得见我边军战力勇猛,这都是巫大人的功劳。”巫大勇连忙摆手,“王爷实在过奖了。”眼前的宁王谈吐文雅,连眼角都是笑意,巫大勇实难想象他斩杀敌人的样子,可是传闻宁王对兀良哈嗜血杀戮,令异族都胆寒,对这位王爷是敬佩又疑问,宁王的数万人马早在收拾完四王后便回防江西,连皇上都多次暗示巫大勇好好监视,这次不懂出谋划策,兵部下辖所有兵马都要轮番换防,下一步便是裁撤藩王这些护卫,宁王无疑是众多藩王里实力最强的一位,巫大勇预感到将要来临的动荡。
      宁王拉拢过纪荣未成,不会再轻易示好朝中重臣,略坐后便告辞。
      回到自己住处,单周已等候多时了,“王爷,趁这些要员不在京中,兄弟们少了约束,进展的十分顺利,其余朝中尚书们都已打点完毕了,李阁老是最多的。”宁王闻言嘴角上扬,重金买人情自古不变, “只是属下不明,为何王爷要和巫大人……”单周询问道,兵部尚书直接管辖军事,又是和不懂现在一心改革军事,藩王和他交好最是微妙。
      “巫大勇还算有能耐,本王只是不想夺来不易的大宁被外族再次占领,所以嘱咐多多他加强守卫,即使隔墙有耳也问心无愧。”疲惫脸色浮现,宁王算尽了朝廷人事,也有力不能及的时候,只能寄希望巫大勇的边军好好镇守这万里疆域。单周听闻一时不知如何回话,他向宁王告退后整备行装以备明日出发,宁王就着灯烛,将经年翻阅的大宁城舆图卷展开,于结尾处落笔写道,“正德年间,后世子孙宸濠亲往,数战后使归之,朝廷驻军永存。”
      在此城落脚最后一日,绵长队伍中的出征人在夜色中睡去,朱厚照今日才读懂诗词中寂寥落寞隐藏的哀怨,数名伶人奏乐吟唱,他倚在软榻上,沉浸在词藻中,相逢相知近在咫尺,却相隔了江山万里,一生之名早已确定,挣脱不了身份,改变不了君臣之别,何能潇洒情深演绎。

      次日清晨,皇上启程回京,用全副天子旌旗仪仗,而后是亲王全副仪仗,再者一品二品大员勋贵扈从,队伍浩浩荡荡往京城进发,全城戒严,路途设防,尽显天家威严。不同于来时的千里奔袭,此刻朱厚照和宁王各自在马车和软轿中看遍这辽阔的疆土,宁王望着远处横亘绵长仿佛蜿蜒到天地尽头的的山脉,想到这回京路,不就是当年成祖夺了玄祖一切军力后回北平的靖难之路么,岁月过往,风云无常,百年时光弹指间。如同当年玄祖离开此地,自己此去经年也许征途漫长,只要心向那处,万里长途无彷徨,天高海阔毋相忘。天地悠悠,只余马蹄车轮回响……

      到达京城已是年尾,京城正阳门开,百官列道恭迎天子归来,号角吹响,旌旗猎猎,皇上的金龙玉辇沿中轴线——这条天下最尊贵的路驰向紫禁城,行至午门,在山呼万岁中,皇上自马车而下,接受万人跪拜,无数人在他脚步伏地,唱诵着万岁的祝词,惟朱厚照一人向南站立在巍峨壮丽的宫门处,湛蓝天幕下,精雕的宫砖上皆是自己的臣民,风起吹拂起他的衣袖裳摆,也吹拂起近处宁王的发带,他俯首向地,看不清脸庞,惟有衣饰上的花纹在阳光下反射了光彩,像浸沐在烈焰中的不败繁花,与一旁的不懂相比,后者宛如雪中青松纯粹。朱厚照一挥衣袖,让众人起身,而后换上步辇进入皇宫。
      宫中一派除旧迎新的忙碌,积压多日的繁冗国事朝一国之君袭来,朱厚照埋首在奏折中,废寝忘食,一夜无眠才整理出当下迫切的要事留待一会儿日出后的朝会上商议。
      与宫中森严烦闷不同,京中宁王府颇为闲适,宁王回到了阔别多日的府邸,一夜休整后,趁着日光暖阳,他将府中的字画书卷好好规整,院落中铺满了历代的藏书,他手中正握着宁靖王的一卷松山雨蕉图,笔法精妙堪比国手。
      叶子和单周功力了得,居然可以爱惜书籍,足不点地,越过庭院来到书房,王爷慷慨的将府中一年禄米金银和众多宝物赏赐众人,额外给了心腹们多一倍的奖赏,单周和叶子前来谢恩,顺便向宁王上报,“王爷,属下在江南打探多时,还是没有探得不懂的身份和其目的,他仿佛就是一个被金阁寺僧人收养的弃婴,在寺中长大,偶遇还是太子的当今皇上后便随他一起进京,而后之事王爷就都知道了。”宁王精心的将画轴收妥,沉思不语。
      “王爷,”单周轻唤道,宁王这才暂时抛开不懂之事,看着单周说道,“今日皇上朝会,满朝文武争论不休,直到午后,最后皇上只得颁旨明日再议。”
      “哦?”宁王眼神流动,本在意料之中,“都是些什么要事?”
      “淮河决堤,西南流寇,中原暴民。”单周已经探明。
      宁王笑而无声,朱厚照啊朱厚照,你免了本王的早朝,是忌惮还是另有所图,也罢,且看你如何治理这天下。
      一日不眠不休,朱厚照伏案时觉得眼前每个字都是模糊的,并无红袖添香也无八音之盛,天子之尊一人独自在富丽华美的宫殿内为民谋福,这仔细考量过的国之大计未必会有心中预想的结果,但身为天子若不作为,则一定会失去民心,朱厚照让黄晟和陈卓多添了几盏灯烛,却将他们端来的晚膳忽略,黄晟担忧的叹了口气,默默的抹了把眼泪走了,陈卓想要伺候笔墨,也被赶走了。
      在夜深处,思念与情愫如同蔓延极快的血毒,浸润了周身血脉。不是不知道宁王的真心,纵使得不到心也得到了人,但终究是镜中花月,藩王无故不得留京,这短短的时光也是自己下诏用年节的借口将他挽留的,只要共处一城,只要知道他在咫尺处就是夜晚疲惫不堪时最好的慰藉,朱厚照掏出衣襟中的私章,那日带着圣旨前往王府逼迫不得时从宁王身上故意带走的,在掌中时间久了也有了温度,宁王已是天下之尊的亲王了,中原腹地也封给了他做蕃属,不可在朝中过度瞩目,也许免去了进宫对皇叔来说也是种解脱,朱厚照自嘲的想着,将印章贴在唇角而后放入衣襟再次收好。
      盛大的年节来临,宫中张灯结彩,城中家家欢庆,阖宫宴席上以天子为尊,下手依次落座宁王等各地奉召前来的藩王,表面的欢庆将暗流掩藏的彻底。这日元宵节,朱厚照为了表达天下一家,将所有皇亲一起邀请,继承祖制,登上大明门,于城墙高处受万民敬仰跪拜,漫天火树银花将京城点亮如同白昼,朱厚照望着身旁之人,他也转头看着朱厚照,明暗交织间,两人脸庞的表情也隐隐绰绰,辨不明晰,唯彼此眼中倒映了烟花流火,含义不明。
      时光一晃而过,过了元宵,宁王便要动身回藩地,他上书辞去了朱厚照加封给他的广阔封地,秉明了回南昌之意,字里行间皆是回乡的决心。两日未有回复,宁王也在意料中,依制他进宫来见朱厚照辞行,正是午后时间,进得乾清宫,想踏入暖阁,他意外的被拒之门外,不懂和朱厚照在内议论即将推行的兵部新政,两人意见不合,不懂急于推行,就在下月,朱厚照不允,两人第一次僵持,不懂费尽了口舌说尽了好话,他见昔日自己的学生仍然坚决,如鲠在喉多日的话终于一吐为快,“中原腹地封给他,实则是调离南昌故土,好除去他的根基,那为什么这顺势而为削弱兵马的一招要拒绝?”朱厚照闻言猛的抬头怒视不懂,任何人提及他对宁王的点滴都是逆了龙鳞,不懂被这一犀利狠意的眼神震住了,一时语塞。
      “宁王力除四王,收复边疆,于朕有大功,怎么奖赏都是朕的家事。”朱厚照收回了视线,放低了音量用尽了耐心。
      “天子的家事?天子无家事,天子皆是国事。”不懂情意真切,“你知道他在江西所做的一切,也知道他安插了那么多人马,却执意不追究……”索性今日把话都说明了,大不了归隐江湖,这摊子爱谁谁收拾。
      朱厚照怒意袭来,“太傅慎言!”
      “我怎么慎言?是不是要人家夺了兵权,然后逼着你做傀儡,你才……”不懂诧异以朱厚照的心智怎么就对宁王之事装聋作哑,他多年来的暗藏心底的微光找到了一点发泄。
      宁王在宫中暖阁外,他看着陈卓,眼神瞥了一眼门楣,陈卓缩了缩脖子,对着丰神俊朗之人实在是不能违背本心,他抹了一把头顶随即又恭敬垂首立在门口伺候。
      宁王释然,继续耐心等待,一如现时的蛰伏。
      “太傅!”朱厚照几乎吼道,连门外的宁王都听见了余音,侧首望着木门露出玩味的表情。对宁王的一切内心不可被人窥视一点星光,朱厚照对不懂的忍耐已到极限,他横眉倒竖,早已忘了宁王之事光乎国家大计,若不是之前不懂于他有恩意,此刻早已被拉出杖责了。
      不懂察觉了失态,眼前之人是九五之尊,不是可以随意呵斥嬉笑的朱正了,只属于自己的朱正被宁王带去了京城后登基为帝,再也不会回来了,只有他还困守在昔年江南的观自在书院中……
      不懂缓缓的跪下,“臣,失礼……一切全屏皇上定夺。”
      朱厚照看着不懂弯曲的背脊,有种泪出眼眶的怆然,按捺住了扶起他的冲动,强迫自己无动于衷的说道,“太傅自知就好,退下吧。”
      不懂黯然的从乾清宫离开,连门口的宁王都诧异他落魄的样子,宁王的目光跟随不懂的脚步,而后转头又看了看朱厚照的内室,看来皇上心情不佳,宁王不禁发觉自己还从未领略这位天子的盛怒模样,朱厚照对自己要么平和笑意要么是巧取豪夺,此时,陈卓躬身在旁,“王爷,皇上请您进去。”
      室内的朱厚照已经收敛好一切负面的情绪,将帝王之策演绎醇熟,绕是宁王也看不出先前有过激烈的冲突,他对上座之人行了个礼,“微臣参见皇上。”朱厚照知其来意,望着他,一时不语,只是呆呆的,未得回应的宁王抬头看向他,朱厚照这才含笑,“皇叔请起。”宁王起身,理了理服帖的衣襟,并不打算迁就他的心情,“皇上,臣是来辞行的,在京时长,藩地诸事堆积,微臣依制返回封地,皇上保重。”宁王并不多言,站在暖阁中静等朱厚照同意过便出发征途。
      曾是自己最信任的两个人,一个意见不合若即若离,一个内心难测绝情冷漠,朱厚照体味道那句非常俗气的评语,孤家寡人。“皇叔此去,何时再回?”他不经意的脱口而出。
      “南昌是我藩地,此行就是归乡。”宁王反驳道,他要绝了朱厚照那些无耻之念。
      对啊,京城怎么能成为宁王的归来之所,强大的藩王,至尊的皇帝,并不能同处一城一宫。可是若放任离去,再见不知是何时,虽有年节朝觐,但依照宁王的气性,恐怕也会拒不奉召,若真能奉旨前来,只怕也是巧取谋夺。
      朱厚照只是看着他不说一句,宁王的容貌百看不厌,比女子姣姝却无比英气,那双见之沉沦的眼睛里一贯流露指点江山的自信也有运筹帷幄的狡黠,根本无法移开视线。
      宁王同样看着朱厚照,他不欲多留,迈步要走,转念过还是对着朱厚照说道,“皇上,世间时光流转,以往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何不从政可求不殆?”他目光直视朱厚照,颇有审视的意味。
      朱厚照听了这些决绝的话,脸色不善,相反宁王似笑非笑,并不恭敬,“皇上,臣告退了。”
      “皇叔!”朱厚照声音颇有威严,“你我曾约定,共游濠州,此去你好好准备,待朕处理完京中之事,我们便汇合同去。”
      “……”宁王几乎脱口而出反驳,本王什么时候答应你了,但皇上的话便是圣旨,他匆匆行了一礼便出宫而去。
      扳回一局的朱厚照得意的笑道,望着空落落的暖阁,笑意慢慢变为苦涩。
      走下乾清宫的汉白玉石阶,宁王回首看着这宫阙,他眼前还是方才朱厚照那个故作镇静的模样,克制的仅有最后一点理智,下一刻就会如猛兽一样再次袭来。幻影和宫殿合一,他长出了一口气,迅速的转身离开,连同发带和腰带下垂落的八宝穗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王爷!请留步,有圣旨。”陈卓从乾清宫的偏门急急忙忙的跑出来,宁王止住了脚步,并不回头。陈卓跑到他面前,俯身行礼道,“王爷,皇上有旨意让小的带给您。”他满脸堆笑,对于现在暖阁里表情能吃人的皇上,他还是很乐于来见宁王,虽然王爷风评两开,而陈卓看过宁王在大宁城为国杀敌的场景,那是生命如草芥的战场,身份尊贵,只下天子一等的亲王甘愿以生命搏杀,也在开平城中某一日的清早,在皇上的寝室中为宁王束发穿戴,即使身体不适冷汗都滴落了,也没有露出任何情绪。陈卓眼中兰芝富贵的宁王率性,比城府愈发深沉的皇上真实多了。
      “王爷……”,陈卓双手捧着圣旨,递到宁王面前。
      宁王有点犹豫,还是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臣接旨。”陈卓恭恭敬敬扶起宁王,“王爷,旨意传到,小的告退了。”
      宁王略微点头,这才展开圣旨,不是担忧的诸如再留京城,共下江南之类,而是一封赏赐的礼单,禄米,金锭,银锭,宝钞,丝绸,古籍,田契等等。
      这些丰厚的赏赐,朱厚照早已备好,只是方才情绪不佳,一时忘了,这才叫陈卓送来。还在冬季,北风瑟瑟,宁王目视南方,有些轻视朱厚照这明显不过的安抚,两年前,同样在乾清宫,应先帝诏命,对抗四王,辅佐太子,彼时自身财力贫穷,实力弱小,而今积累金银,厉兵秣马,终于实现先前想要的权势地位,太子也是皇帝了,再不需要辅佐,如今回到藩地,那必是励精图治,等待良机,再来京城之时,就是夙愿得偿之日,宁王将圣旨收好,出了皇宫。
      次日人马整备完成,朝江西出发,一路朝南,行走近一月后来到安庆,此处是古来兵家必争之地,得安庆则大江下游南京必得,宁王仰视高大坚固的城墙,南方疆土春风拂暖,城外杨柳吐绿,给这座重城装点了诗情,人马前锋已经准备好大船,宁王弃岸登舟,沿大江溯游过鄱阳湖再沿赣江直达南昌。得报的王府众人在章江门外恭候多时,全副仪仗将宁王迎入王府,离开南昌经年有余,宁王在王府正殿主位端坐,接受府中官吏人员跪拜,不同于京中的府邸别院,这座王府才是真正的公侯气派,面积广大,楼宇重多,历代先祖编纂的书籍,收藏的古本字画,更是在藩王中享有盛誉。在有两层阁楼,书卷墨香充盈的书房内,宁王得了手下探报,“开春征十万民夫修筑淮河下游堤坝,户部命山东开官仓接济灾民,中原流寇益重,命兵部全力追缴,皇上还以平剿流寇为名,将不懂提议的兵制改革暂缓。”叶子言简意赅。
      宁王安插在各地的人马并无牵连,他看着手中的书,却在揣度皇上的心思,这应该是朱厚照缓兵之计,在江山万延和那点微末的感情间,宁王相信皇上一定会选择社稷为重,而且重于任何。
      “中原流寇?”宁王重复道,“哼,他休想再利用本王。”中原腹地名义是宁王的封地,没有了郑王的高压镇守,历年饱受剥削压迫的贫民流寇揭竿而起,是一片祸事连绵之地,宁王辞去这一“奖赏”,既可以免受群臣瞩目,也可脱身事外,不再卷入纷争,好在南昌继续培植势力。
      “现在快到年中了,你回京城,继续按照计划办事,我要京城官员继续心向于我,”宁王放下了书籍,对着叶子严肃的吩咐道,另外又给了她巨额的银两。
      “是!”
      “另外,不懂的身世,你也要留意,虽然他现在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但他毕竟是先帝遗诏提及的唯一顾命之人,只要他一日在朝,就难保他不会再玩什么花样。”宁王不忘这个眼中钉。
      “是!”叶子领命而去。
      宁王招来了宁王府的护卫军指挥使金玄,金氏世代效忠宁王府,护卫王府,金玄有勇有谋,宁王任命其为护卫指挥这一要职,与单周一起,成为宁王麾下人马的首领人物,单周擅长筹谋进攻,故而随宁王当初征战四王,金玄沉稳心细,被宁王委派留守藩地,离开南昌许久,金指挥操练人马,与江西府都指挥使司周旋,都十分出色,宁王也安心奔波京城之事。
      “王爷,”金玄拱手道,“您带回的一千人马,属下已安顿好。”金玄气宇轩昂,若在战乱开国,一定可以成就一番事业,只可惜如今天下归一统。
      宁王转头可以望见窗棂镂刻空隙间的翠竹森森,他像是自言自语,“这千人是本王精锐中的精锐,假以时日一定会有大用,你明白吗?”
      “属下明白!属下一定好好操练,并日夜督促护卫军勤于练习。”金玄领命道。
      宁王收回视线,看着室内宁献王留下的手稿制成的楹联—举头不见长安日,世事分明在眼前。
      他努了努嘴唇,“朝廷将要派大军镇压中原流寇,还有江西的匪患,你叫你手下撤退吧,避开朝廷锋芒,记得做的不留痕迹。”宁王府暗中培植了几路盗贼土匪,发些不义之财,这也本是藩王们擅长的暗地勾当,不过京城有人送来消息,此次朝廷决意全力打击,还有不懂涉及其中,为了以防万一,宁王还是决定暂且收手,养晦才是目前策略。
      御花园内,海棠花下,清风袭袭,落英缤纷,朱厚照在花枝下置了桌案笔墨,勾勒意中人的面庞,他身着锗色衣衫,头戴七宝累丝金龙冠,耳旁发带左右各点缀了两颗东珠,诚如“充耳琇莹”,几片花瓣拂在肩头,作画之人也入了画。他笔下之人神姿秀朗,在金銮殿上慷慨陈词,为国出征,朱厚照仔细的描摹好最后一笔,放下笔,静静的看着画中人。坐镇京城,大明疆域四方动向每日都了如执掌,而聚焦不过那几处,疆域上浅浅的一个墨点就是全部的关注,除了各路封疆大吏,锦衣卫,东厂密探,都可将挂心之事上奏天听。国事纷纷,淮河河堤修了大半又爆出各级官吏贪腐,地方军被中原流寇打的溃败而逃,河南等地官府被暴民烧毁,军屯盐引引发边地骚乱,天子旰衣宵食励精图治,时光荏苒。
      转眼几度春秋,这一年的冬季降临的早,饶是南方濒水之城,都需要炭火才能驱散寒意,宁王再次接到了京中的诏书,进京朝觐庆贺年节,前两次他都以借口搪塞了,朱厚照也不计较他的失礼,更不论什么共游江南,同行濠州,宁王只当他是戏言,他拿着江西镇守太监颁来的圣旨,本想再找个说辞拒绝,却收到了一份探报。
      安分了许久的瓦剌今年在宣府外围打劫抢掠,朱厚照闻之大怒,即日颁旨亲征讨打瓦剌,众多大臣纷纷劝解不可,朱厚照弗听,去意坚决,朝中要员连名上书,奏折淹没了乾清宫,朱厚照一律留中不理,五日后,百官在午门跪地请愿,血书泣告,更有甚者直接将当今皇上比作英宗土木堡之变。
      朱厚照在午门高大的城墙上,俯瞰一地“忠良”,他对着不懂说道,“他们为什么要阻止?朕只是做了男儿该做的,保家卫国。他可以,为什么朕不可以。”
      不懂不再看城下,“皇上,你关系一国之重,不可有任何闪失。”
      “他们只是嫌弃边地苦寒,没有好处,战功是朕一个人的,战败了责任都是他们的。”朱厚照在凛冽的冬风中,品尝着孤寒的滋味。“而且,你说朕去了宣府塞外,京城空虚,他会不会有备而来?这几年他都待在南方,真的已经不顾及此处了吗?”朱厚照回味着口中一丝桂花酿的味道,那是今早御膳房为他准备的桂花糖藕。
      不懂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朱厚照提及宁王了,虽然京中百官闲谈中总有他的事迹,无非是称颂贤德,又或是弹劾逾矩,但不懂知道,朱厚照一刻也不曾遗忘这位皇亲,宁王盛名无疑带给上位警惕,但总还有其他的隐秘缘由,被天子呵护着永远不会示人。
      不懂仍然不惧,“皇上,天下兵马都是你的,但真正的强大是止戈为武。”
      朱厚照眼神瞥向他,“连你也在劝朕收手?那你说此次要怎么应对瓦剌?使者和谈,赏赐无数?然后纵容明年他们继续来我疆域上肆意抢掠夺我子民? ”
      不懂昂头,“当然不是!”
      朱厚照一丝冷笑,“不是?那太傅说该怎么样?”
      不懂被冷风吹的搓了搓手,“这次是统领瓦剌人马的是大王子和六王子,瓦剌老可汗只有这两个儿子,以后瓦剌的可汗就是他两其中一个,如果我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诈之以谋,应该有大图。”

      宁王在温暖的内室中,也得知了亲征遇挫这个消息,不止京中探得的消息,他还收到了一封老对手的密信。自从昔年兀良哈故地大宁城外一别,宁王都快忘了这个损友,良机已错过,他对瓦剌是谁来朝兴趣都无,除非……
      “王爷,” 叶子穿过偌大的王府,来到内室,这座雅间坐落在曲径通幽处,一侧窗棂推开,便是戏台,由伶人演绎人世间的爱恨和追逐,今日并无戏曲上演,宁王只是看着空旷的舞台,“据宫中可靠眼线,皇上秘密出宫离京。”
      “他不惜与大臣对抗,要御驾亲征,怎么又变心了,”宁王沉吟道,他突然想到瓦剌六王子哈撒给自己的信中写道的一句话,“陈兵长城脚下,邀宁王来一观。”宁王对这些威胁并不入眼,但是如果把这些文字照搬写给了皇上,皇上出京后万一在边境失利……这是机会,多年来京城难得空虚的机会,宁王起身踱了几步,他有多久没有见过朱厚照了?那双英武的眉目浮现眼前,居然一点都没有淡忘,宁王不经咳了几声,胸前旧伤居然有些隐痛。他展开自乾清宫而来字句正式却辨不清到底含了多少真情与假意的书信,提笔回道,臣领旨谢恩,不日启程至宫中拜见。
      离开在即,宁王站在正门,抬头看着王府的匾额,他鲜有留恋和犹豫之感,而今日却不知为何,分外留恋这朝阳下王府,此去不知在京中面对何种权力角逐,只这单纯的藩王闲情雅致也许再难捡回。宁王一身冬装,衣领处镶着狐裘,与额边发丝一并于风中飘动舔舐着脸庞,他看着百年王府,皇族纷扰熙攘,无非权力富贵,昔年北上还是先帝在世,四王作乱,利用太子,这些年自己精心运筹下,人马粮草都已齐备,终于有了用处,如今再次踏上北去的路,去谋夺朱厚照的一切,他收回视线,扬起马鞭,“出发!”
      宣府坚固的城墙已可望见,朱厚照被风雪吹的快没了体温,他在马上对身边的纪荣吩咐道,“你去城下命守将开门。”
      “皇上,皇上,”纪荣一张嘴感觉全是冰渣子,“我们走的太急,没有文书,没有玉玺,没有兵符,没有令牌,守城的只怕不会理我。”
      “他们瓦剌人只要在长城另一边吼叫一声,我们这里就放他们进关出使进京,难道朕还不如那些瓦剌人?”朱厚照五天五夜马不停蹄,好不容易才到这里,连城门都不让进,还凭什么去叫板瓦剌。
      纪荣抹了把脸,泪都冻成了冰,只身前去叫城了,一个时辰后,果然垂头丧气的回来。朱厚照看着他萎靡不振的模样,无比怀恨守城总兵。只得寻了郊外一处猎户民宅借宿,好歹可以有热茶和暖炕。
      “皇上,皇上,醒醒,天已大亮,瓦剌人今日就要过宣府。”清晨一人背逆窗边洒进的阳光,对着他温和说道,朱厚照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看不清是谁,这声音无比耳熟。
      “你是?”朱厚照一跃而起。
      “呵呵,是我。”
      朱厚照那声称呼刚要出口,就听见耳畔一阵炮火和战鼓声,眼前之人脚下就是血泊,胸口一处伤口鲜血满遍周身,朱厚照望着满目猩红,伸手便想抱紧那人,想要叫唤却发不出声,梦境戛然而止。
      清晨,朱厚照睁眼所见只是普通民居,当初放宁王回江西,除了祖制所迫,还有自绝此情的决心,宁王他无情无忠,自己与他终究是君臣,大明需要自己做个好皇帝,只要是帝王都是忍常人不忍,为常人所不能为,只是千个日夜过去了,自己心里面依旧难过,一枚名章,一页句诗,几幅画像就是全部的寄情。
      他一手伸进衣襟,摸了摸名章,这个“濠”字见证了全部的心意,却从来没有用这个名字呼唤过。
      自南昌出发,沿赣江至鄱阳湖,换大江顺流而下,到了应天府南京,再沿官道直指北方,宁王人马日夜兼程,这日抵达徐州城下,“王爷,我们在军中的人送来各路军情。”单周护卫宁王一路安全,形影不离,此刻人马已经被地方官府迎接入城,宁王自八人大轿中走入了驿馆,刚落座就听到了单周来报。
      宁王近日总感觉旧伤抽痛,多年未有过此感觉,他按了按胸前,实意单周继续。
      “天下兵马大元帅,”单周顿了顿,再说道,“发了帅令,命辽东,蓟州,潼关各地精兵赶去宣府,与瓦剌陈兵在边疆的大军对阵,必要时不要有顾虑,战事全开。”
      宁王闻言后吃惊的望向单周,夜深了,寝室内刻意少点了灯火,但单周还能看清宁王眼中闪现的疑惑,宁王轻启嘴唇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轻吐一口气。
      天下兵马大元帅就是不懂,他的军令应该就是朱厚照的,不然,他没有这个必要在军权上挑衅皇权,天下兵马精锐往宣府驰援意味着……意味着皇上就在那里!皇上去宣府干什么?瓦剌大军在那里挑衅滋事,难道他是想亲征?亲征为何不直接率大军浩荡开拔,直逼敌寇?需要隐藏行踪,难道是皇上发现了瓦剌的阴谋?就凭瓦剌的哈撒,还编不出什么花样,但是大王子久闻贤明,不可不防。单周已经退下,宁王思路捋清,露出浅笑。
      宣府城外,朱厚照亲自叫城,宣府总兵冯至忠知道装聋作哑赶不走微服的皇上,还会被株连,亲自出城迎接,朱厚照去过大宁,开平,又来到边疆重镇,轻车熟路进入备战状态,静等各路援军。
      瓦剌大王子托齐这日和六王子哈撒照例赶路途中,还有三日应该就可以到长城边地,再往南就是明廷的疆土。托齐这次带了满满的礼物与诚意,旨在和大明通商互市,结盟示好,以丰饶物产壮大瓦剌,不再被鞑靼随意攻打。哈撒趁中途休息时,来到托齐处,“大哥,我得知明军在宣府集结了二十万大军,等待着我们去自投罗网。”哈撒一脸愤恨。托齐性格沉稳,很快便冷静,“你是如何得知的?”
      哈撒本想自豪的说出缘由,但转念一想,很快找了个借口,“自从那年正德皇帝登基,大哥不就派我去京城商量通商事宜了吗,那时候我就在京城留了人手,打探消息,现在明国北部疆土都在调兵啊,京城都知道了。”
      “哦?我等盛情而来,却得不到款待吗?”托齐有些失望和懊恼。
      “大哥,我们该如何行事?人家准备了二十万大军,我们可不能去送死!” 哈撒义愤填膺。
      “让我想想。”托齐有勇有谋,绝不会鲁莽行事。哈撒见他已经入了圈套,换了个焦虑的眼神对着托齐,“大哥,人家刀已经架到我们脖子上了,还是快点决定吧。”说完匆匆离开了帐篷。
      徐州城外,宁王志得意满的在城外原野平川上欣赏晚霞落日,整个人都披上了金黄色的光晖耀绮。
      “王爷,”单周饮马归来,“我们的人已经去了瓦剌,把王爷的话带到了。”
      此处平野壮阔,宁王望之意兴盎然,他面带笑意,“又有好戏看了。”
      单周诚实的说道,“属下不明,请王爷赐教。”
      宁王负手而立,“皇上陈兵宣府,想必是要与瓦剌一战,挫其锐气,损其人马,好立君威。如果是这样,我等此行就无意义了,以后也难有机会了。”单周深以为然。
      “瓦剌的六王子哈撒,觊觎汗位,本王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所以,王爷的意思是,让瓦剌内讧?我等坐收渔利?”
      “哼,”宁王冷笑道,“光内讧还不够,本王要请这两位王子出使京城,哈撒愿意如何夺位就随他去做吧,届时把他们两都扣为人质,逼老可汗投降称臣,按照那个老头脾气,肯定是咽不下这口气的,届时瓦剌大军随时可以进攻,让天下兵马大元帅先去抵挡一阵好了,只要他能挡得住。”
      单周想了想不懂,“如果不懂再用什么阴谋诡计把瓦剌糊弄住了呢?”
      宁王瞥了一眼单周,“哈撒不是在京城么,诱其狗急跳墙,与边塞的瓦剌大军里应外合,届时京城也会影响,到时候,你觉得皇上会派谁率军镇压哈撒,然后攻打瓦剌呢?兵权会交于谁手呢?”宁王偏头不禁笑道。
      “那肯定只能倚仗王爷!”
      “不交给本王也无妨,本王亲自命大军从江西进京,平定作乱,然后就看皇上会不会识时务了。”夕阳西下,夜幕星河将临,天幕尽头处,明暗交织,蓝紫,流金,绛红,火橙各色渲染。
      “王爷,那朝廷几十万大军陈兵在宣府,誓将讨伐瓦剌,如何会收起兵锋将他们两位迎入京城?”单周依旧疑惑道。
      “那就看我们皇上的意思了。”宁王转身踏上回城路。
      “皇上不是想攻打瓦剌吗?”
      “皇上想的太简单了,瓦剌不是兀良哈,没有那么轻易战胜,人马集结在宣府,迟迟未有战事,只怕皇上身边有人不赞成直接攻打瓦剌,”两人边走边说道,骏马在他们身后徐行。
      “王爷是指不懂?”单周猜测道。
      “哼,”宁王看着天幕中逐渐亮起的星辰,“皇上除了看重军威,也看重名誉,如果瓦剌这次诚心而来,表示结盟,你说皇上还会不问缘由直接开打吗?”
      “轻易不会开战事,否则就是失信天下,那些蒙古部落再不会安分,大明边疆也会不稳。”单周接话,他忽然明白了王爷的用意,“所以,王爷要让瓦剌摆出一副诚意和谈的样子,使皇上不得不友善接待,到京中一叙。哈撒意在夺位,与其和我明军硬拼,军功都是托齐的,不如听王爷的来京城,两族和谈,或通商或结盟,好让自己有机会立功,让老可汗对其刮目相待。”单周想明了这些用意,“王爷智谋高超。”
      宁王笑意不减,成竹在胸,“所以,本王估算,再过一月,瓦剌人就可以进京了。”两人跨上骏马,飞驰入城,休息过今夜,明日也将继续踏上进京路。
      宣府城内飞雪纷纷,朱厚照收到了托齐亲自命人带来的国书,托齐不知其就在附近,所以国书一份交由使者送往京城,一份送给宣府总兵冯至忠,冯总兵不敢怠慢,直接呈送给朱厚照,国书通篇言辞恳切,此次诚意前来只为示好,托齐坦言,十日后,自己将和弟弟哈撒一同带着众多的礼物,一百人的队伍,前来宣府叩关,希望宣府总兵开城放行,使自己前往京城拜见大明皇帝。
      十日正好是此处往返京城的时间,十日一到,若大明开城迎接两人,自然是暂时相安无事,如果得不到回应,瓦剌大军可以借口大明毫无诚意直接攻城,这是结盟书也是半卷战书。
      朱厚照沉思许久,扑朔迷离的时局下没有任何托付之人,唯有孤独时才会想起至亲之人,他分外想念父皇,若父皇还在,他会怎么办……父皇,儿臣想你,朱厚照看着漫天飞雪,心绪怆然,不知泰陵山中有没有这么大的雪,那里青山翠柏,皑皑静谧,父皇睡去了再也不会被国事打扰,再也不会醒来,父皇教导儿臣要做仁君,那么就开门迎客,让瓦剌人见识一下我富饶的大明。
      朱厚照用极短的时间对国之大事做出了决定,他将诏书发出京中,调不懂来此周旋瓦剌人,自己先行回京,因为他得报宁王将要上京朝觐了。
      托齐的国书得到了大明诚意回应,太傅不懂亲赴此地迎接使团,宣府总兵命副将率三百人亲自护送两位王子的人马进京。
      不懂做为使节简直游刃有余,都是心中有家国之人,他与托齐聊的投机,很快便结为义兄,顺便在途中教会了他麻将,托齐屡打屡败,但是越战越欢,不懂赢了不少银子可以过个开心年,哈撒也经不住这个博弈游戏的诱惑,时常加入对弈,但终是技不如人,也不如自己大哥,输的更惨,他搓胸顿足非常不甘心,但第二天又经不住赌瘾再次加入,却老是亏钱赔本,如此在不懂的荒诞却有效的攻心计策下,瓦剌使团一路轻松,毫无剑拔弩张的严峻。
      进入了腊月,京城滴水成冰,宁王的人马也到了京城外,还有二十里便可达到,宁王在官道旁稍作休整。
      前锋人马已探得京城动向后回来禀告,“王爷,今日瓦剌使团进京,此刻京城外已张灯结彩,顺天府中各级官员已在城门外等候,听说是太傅不懂亲自将他们迎接入关,一路护送入京的。”
      “哦?”宁王听闻放下了茶杯,下了马车。他望着前路,露出自信的笑意,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宁王看了看自己的衣袖,今日所穿是贵族寻常衣衫,并不是亲王华服,他一拂衣袖,“既如此,国家有贵客,本王就不与瓦剌使团一起凑热闹了,单周跟我一起微服进城,其余人马各自进城往府中汇合,本王去亲眼看一看瓦剌使团的诚意。”
      京城正阳门外已经是万人聚集,除却中央大道被严密把手等待外客,其余区域皆是前来围观的百姓,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宁王远眺城门和人群,决定从崇文门绕道进入,他和单周两人穿过城门进入繁华之中, “我记得,在正阳门内,有家凤宾楼,那里的京城点心是一绝,比宫里的好吃多了,我们一起去边吃边看瓦剌使团进城,顺便看一看他们的阵仗如何。”宁王笑的神采风流,冬日的暖阳照射在他脸上,正好使他眼神微拢,更显得双眸流转,眼角飞扬,连单周都不禁被他的眼神吸引,不过身为武将,他很快的敏锐察觉到周围,“王爷,属下觉得路上的人都在看您……”
      “嗯?”宁王注意力在探路酒楼,被单周一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又甩了甩衣袖,“我今天没有穿有皇族刺绣的衣服啊?衣服上也没有污渍啊?”他扫视了一下人流,有几个女子纷纷低头难掩羞涩,宁王忍着笑意,对单周说道,“哦,他们看的是你。单公子生的如比倜傥,当然能令女子们心生爱慕。”宁王边说边从腰间抽出那把碧叶翠竹的折扇,啪的一声打开,遮住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单周语塞,他不好反驳,跟着宁王大步朝酒楼走去。一路被人群锁定聚焦,宁王根本不在意,他终于看见了凤宾楼的檐角,指着前面招呼着单周,“快点,去晚了可能有的点心就没了。”如果是店铺老板或者其他食客来一句,本店口味胜过皇宫,那绝对是吹牛,无人会信,但是吃遍王府,吃过御膳的宁王殿下如此评论,那就是另当别论了,“王爷怎么也喜欢这种平常百姓的事物?”单周对宁王的口味不解。
      “食物只在味美,不在贵贱。”宁王到达酒楼下,望着宽大的匾额说道。两人皆是玉带束腰,衣袂飘飘,路过的行人们对着他们长衫玉立的背影指点赞叹。
      宁王刚想进门,才发现这酒楼今日不同寻常,门口有几个身穿便服,但一看就是身手不凡的人巡逻把手,大门不见进出人流,仿佛闭店打烊般,单周先他一步上前,“王爷且慢,这些人不寻常,估计店中有异样。”
      宁王扫了一眼店门口众人,有些失望和不甘,“进去看了再说!”说罢他收起折扇,撩起衣摆步入店中,店中没有食客,仍有几个便装之人把手,掌柜的正好亲自倒水伺候着,看到这两人进来,眼神都亮了,若在平时一定是好好伺候的贵客,只可惜今天实在是不能迎客,他点头哈腰的冲着宁王客气的说道,“这位爷,小店今日被贵客包场了,您请回吧。”他边说边看了一眼近处坐在桌前喝水的几人,脸上苦笑不止。
      宁王不理会那些杂人,“是么,那还有菜品点心?”语气虽是疑问,但带着不容反驳的威势,听得掌柜的冷汗淋淋,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店里把手之人十分不耐烦的上前驱赶道,“走走走,不是跟你说了么,今天包场,一个人也不准进来!”单周一个箭步,挡在宁王身前,将那人手里即将出鞘的兵器推了回去,那人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迫退出去几步,眼见同伴吃亏,周围几人随即警戒,将宁王两人围住,“听不懂吗?今日此店不做你生意,上别处吃去!”
      宁王手持折扇敲击掌心,“哼,全京城就没有能命令我的,掌柜的,给我立即去做,每样来一份!”单周看着自家王爷,觉得他此时大有夺美食如同夺江山的的气势。
      “大胆!”这些人从来没有听过胆敢有如此口气说话的,若不是看着这位气势非凡,早就乱棒轰出去了。
      单周已准备出手,宁王听见了这些无礼的话,脸色一沉,吃不到念了一路的美食他非常不甘心,掌柜的眼力极好,连忙上前讨好道,“这位爷,菜式小点来不及做啊,小店还有些饺子可以提供给爷,可好?”
      宁王脸色更加不善,“不吃!叫你做就去做!这些人我自会替你招呼。”他把最后两个字咬的挺重,让在场感觉一股威慑和凉意。
      “楼下太吵了,去看看怎么回事,还有去打探一下还有多久进城。”楼上包下酒楼的正主正等待来人,人还未等到未免有些不耐。
      “是!”伺候的人领命下楼来,正走下台阶上,就发现被众人围困之人身形眼熟,连忙加快脚步来到中央,这下一看,宁王也认出了他,宁王脸色顿时由阴郁变的十分玩味。下来的正是黄晟,皇上的亲信太监。
      “啊呀,不知王爷驾临此地,真是太失礼了!”黄晟看见了宁王连忙失礼道,他非常高兴,若是宁王来了,刚才楼上之人吩咐的第二件事也可以免去了。
      宁王随即明白了包场之人就他,还算给他面子,“黄公公,久违了,本王就想买两块点心回去,不知可否?”
      “啊呀,王爷不用带回王府了,楼上雅间已经备好,皇上等着您呢。”黄晟不卑不亢,语调如常,反而让宁王觉得不善,他以为是司礼监或宫中一帮太监出来吃喝,没想到楼上居然是出宫的皇上,吃惊过后镇静下来撇了撇嘴,这刚进城就见皇上,真是始料未及,但已离开无望,只得说道,“黄公公请带路吧。”
      身着便服的锦衣卫和掌柜的这才知道,这个贵气逼人英气袭人的大人物居然是位王爷!纷纷暗自揣测,该不会是那位大明第一……的宁王殿下……
      宁王示意单周不必跟随,与黄晟一起上楼,进了雅间。
      朱厚照听见了门开,只是不经意的抬头看一眼门外,便再也收不回视线,心中那枝隐匿的彼岸禁断之花在严冬中绝妙盛开。
      宁王一袭赭赤砂色的衣衫,玉冠光华,即使一个抬眸便能扣开朱厚照刻意冰封的心中堡垒,宁王不知朱厚照那些心中的澎湃,此次入京,早晚都会见面,只是没有想到一入城便微服相见了,他款步走到朱厚照面前,单膝跪倒,“微臣参见皇上。”
      朱厚照强迫自己正襟危坐,“免礼……”,宁王听闻起身,朝着他拱手便打量道,“许久不见,皇上安好?臣见皇上气色不错。”他带着得体的笑意。
      朱厚照想起身站起,又手足无措,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久别后意料外的重逢,经年累月的思念只化为一句问候,“皇叔……安好……”
      宁王望着满桌的菜,揉了揉胃,心里回应道,你眼线遍布疆域南北,藩王们有谁敢肆无忌惮。“哦,谢皇上关心,微臣不敢有失。”一句话使朱厚照体会到生分,他咬了一下牙关,又不甘心刚要反驳,就听宁王说道,“皇上也爱吃这凤宾楼的菜吗?微服出宫来此?”
      一个也字没有逃过朱厚照的捕捉,“啊,对!朕也喜欢!皇叔快请坐下来一起吃。”
      宁王始终带着笑意,“谢皇上。”黄晟连忙帮他安置好座椅,非常贴皇上圣心的就在朱厚照身旁,然后递上筷子,宁王接过筷子,这才打量满桌的陈列,店里拿手的都有上桌,他看着众多餐盘,打算挑一个先下口。朱厚照出神的看着他侧脸,几年未见,这副容貌没有改变,依旧是动人心魄,高挺的鼻梁,淡色的嘴唇,还有记忆中柔软的触感。
      此行有许多事需得慢慢铺展,首重便是眼前这位皇上,宁王夹了几块精致的点心下肚,他见朱厚照并不下筷,嚼完口中的食物,便亲手夹了一块莲花酥放到他碗里,“皇上不是说喜欢这里的菜吗?怎么不吃了?”
      朱厚照看了看碗里做的与真正莲花别无二致的精美点心,又看了看宁王,自嘲的笑一笑,“皇叔说的对,我们这就一起吃。”宁王但笑不语,心中把他来这里的理由猜个了遍,只听见窗外一声声号角,人群中爆发出惊叹,“来了来了!”
      这间雅间坐落二楼,窗外正对正阳门大街,街上人群看的一清二楚,宁王起身来到窗前,望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远处城门在隐约可见的队伍,“皇上是来亲自探查瓦剌使团的吗?”
      朱厚照未动,仍然坐着吃着半块莲花酥,他正好能看到宁王的背影,自腰带处垂下的金丝穗结编成的绶带繁复精美,更显得他身材修长,朱厚照知道今天宁王会入城来,他只是在此处等待宁王进城,看一看久违的故人,他不用面对自己时是怎样的率性真我,而非刻意演绎的忠诚。眼前人,他怎么能这么狠心,多年来不朝觐自己,暗地里做着僭越不臣之事,当年江南之行根本就是他刻意编排的一出好戏,目的达到了便再无温情,朱厚照可以找出千万个理由来说服自己用强用权迫使屈服他,但无法抹去心底的失落。世上只有这个人可以挑起自己所有的情感,只要相见,即使只有一个笑容,便神魂颠倒不复清醒。明知彼岸花未必在人间绽放,而世人总想采摘据拥有。
      朱厚照嚼完了最后一口莲花酥酪,他也来到床边,和宁王并肩,“朕今日特意在此等待皇叔,原来皇叔是在等瓦剌人。”说罢也看着窗外入城的使团,为首的正是不懂,他在马上恣意的挥手,身后跟着的便是瓦剌的两位王子,托齐和哈撒,他们服饰鲜明,一看就是外族,宁王没想到朱厚照提到的是这个理由,全当敷衍,他弯了弯嘴角,注意力全在托齐身上,这位大王子果然被六王子劝说来到了京城,那么接下来就看哈撒如何行事了,哈撒这个饭桶最好这次乖乖听自己的话,否则再办砸了事情,那可真是自毁前程,与瓦剌可汗之位再无可能了。宁王没有掩饰好自己的得意,他的一切被朱厚照尽收眼底,即使他收敛好所有心绪,朱厚照也可以见微知著。
      “瓦剌两位王子进京,朕已打算三日后宫中设宴款待,皇叔可要一起出席啊。”朱厚照收回视线面对着宁王,虽是邀请,实为下令。
      宁王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神,他仿佛看到了先帝的影子,执掌天下万民的城府与智谋。他暗自称赞道,这才是朱姓皇裔该有的样子,才可堪为对手,“谢皇上邀请。”
      两人对话间,使团的人马陆续走过窗下,街道上依旧人声鼎沸,热闹异常。天子与权臣终究还是相会在此,棋盘对弈已然开启,不求未知的结果,但要此心无悔。
      若是昔年的朱正,一定沉默的看着宁王离开,然后于宫中大节中相遇,再品尝独酌的味道,而今朱正已经不在。朱厚照不再看酒楼外洋洋洒洒的队伍,直视宁王,眼神赤裸毫无保留,连宁王都有些吃惊,那个一瞬间忌惮的脆弱表情没有逃过朱厚照的捕捉,他十分满意的想要搂过宁王的肩膀,却被不露痕迹的躲避,宁王坐回桌前,便倒了杯茶,“皇叔还记得当年在梅龙镇,我们一起在龙凤店,也是一桌的菜,那时候皇叔还误会朕喜欢凤姑娘?”
      宁王有点噎,一口茶水艰难的咽了下去,“皇上如今超纲独断,是该考虑子嗣。”朱厚照觉得气闷,“皇叔,这次瓦剌有备而来,朝中众人却没有一个满意的对策,朕想请今夜请皇叔进宫,一起商讨出谋。”
      原本是宁王意料中的参与朝政,而此时说出,有种欲盖弥彰的暧昧。“如果皇叔不便入宫的话,那么朕就亲自去王府请教。”
      许久不见,朱厚照确实愈发厉害了,宁王想过此次入京的明枪暗箭权力争斗,没想到一入城就被逮了个正着,“臣今夜进宫,谢皇上器重。”
      朱厚照满意一笑点头。两人自酒楼分别,宁王踏入府邸,他在正厅主座吩咐了京中各个要员打点之事,一番忙完,已经月出夜空,他站在院中看着夜幕。
      宫中的朱厚照也在月下等人,久久不见通传,他坐立不安,唤来纪荣,“你去宁王府,探一探,嗯?”
      “……”,纪荣想到若干年前夜探王府,顿时有不好的预感。看着朱厚照能杀人的眼神,他默默领命而去。宁王府位置好找,因为宁王入京,府中灯火通明,纪荣这次不是飞檐走壁,而是正门拜访,“在下纪荣求见王爷。” 他对着府中仆从说道。纪荣被领入了客厅,很久都不见主人,所有人只是客套招待,却无人答话,他只得再次足尖点地,爬上了王府的屋檐,飞了一圈,确信宁王不在府中。跟随皇上多年,纪荣知道,在宁王的事上,如果就这么回去复命,一定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他在王府外计划着如何在京城里捞出宁王的踪迹,就听见隔壁又一藩王府,相隔一条街的另一户朱门大院中热闹非凡,纪荣在寒风瑟瑟中都能听见放肆的笑声,他还在考虑要不要增加人手寻觅,就见几个例行巡逻的手下过来复命,“大人,今夜蓟王府宴请京中藩王,府中喝的正欢。”
      “哦,”纪荣觉得自己运气不错,“那京中藩王都有谁去了?”
      “回大人,宁王,应王,还有几位郡王都在。”
      “嗯!知道了!走,回宫复命!”纪荣一挥手,人马应声而散,不是他偷懒不去蓟王府上核实,而是他觉得皇上知道了这个结果,今夜自己将无眠,对于宁王,皇上总是特别的,皇上知道了宁王在他处寻欢作乐,自己却在深宫望眼欲穿,那个……纪荣不敢多想,加快脚步往宫中敢去。
      蓟王是个豪气之人,既然皇族难得聚会,他做东将京城里的朱姓皇族通通邀请来,反□□邸都在这一片,离得极近,王府正中央的院落里开了几桌盛宴将大家聚齐,比起精美菜肴,更豪情的是酒,数十个大坛子摆满了院中空地,将今晚的聚会命名为醉饮万杯,又点了几十名歌女伶人,奏乐放歌,众人酒至酣处,将歌女们左拥右抱,笑声乐曲声传了很远,纪荣方才听见的就是此处。
      蓟王通身都是黄金配饰,闪亮的像只大元宝,他对着主位上座的宁王说道,“老弟,几年不见,你倒是名声不减啊,我在北方都能听说你的贤明,你几年都推辞不来京城,今年怎么有兴来了啊?你该不是来打瓦剌人的主意吧!老哥我劝你,你已经收拾过了兀良哈,皇上也不会把大宁封地还给你,你还是守在江西做宁王。这次瓦剌来,你不会又是想痛扁他们一顿吧?瓦剌人是和我们有世仇,但是国家自有皇上他们操心,我们无兵无权的,每天荣华富贵,美女环绕的就够啦,你看,我这里的女子是不是都很美啊?喜欢那个直接跟你回府!哈哈哈哈!”
      蓟王全是一番好意,宁王不跟他计较,今夜原本也不想来此处喝酒,只是他更不想去皇宫,换做之前,他一定会在皇上面前做一个贤德顺臣,只是如今,京中布局谋划已定,他已然不愿虚与委蛇,尤其是白天跟朱厚照已经见了一面,那个小子的眼神太过张扬,让宁王想起了过往几个荒唐夜晚,他索性来这种放肆的酒宴上摆脱心中的窒息感。宁王接过了歌女手中的一杯花酒,对着那女子颔首含笑,歌女全身都酥软了,别说这位是亲王,就这幅容貌是个落魄书生也要追随一辈子,何况这位是天下皆知的宁王,“王爷,再吃一个甜果吧?”女子们都是受过静心培育的,一言一动都是含情,宁王也不得不承认蓟王是个会享乐的色胚。“不了,本王吃饱了。”宁王语气虽软,眼神却十分凌厉,女子被他震慑住了,不敢再乱说乱动,宁王十分满意她的识趣,独自起身来到蓟王府的大门,动身离开,他坐上了自己的马车,将车帘放下,与外界的寒冷隔绝。
      车上原来还有一人,见他上来,非常熟络的说道,“宁王真是极好的待客之道啊,将本王子约在这么个小小的马车里。”
      宁王毫无亏欠,“哈撒王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身份特别,我们以此掩人耳目方式见面才是最安全的。”
      “那你快些告诉我,此次来你们京城应该怎么做。”哈撒白了他一眼。
      “哈撒王子你不要心急,此行皇上原本是打算在宣府亲率大军将你们一举打败的,还不是本王告诉你们他如何行军,然后劝你摆出一副和谈的诚意,才能化险为夷入我大明来和谈,这替瓦剌消弭兵灾的功劳是你的,不是你大哥托齐的,所以你我也算是盟友,对吗?”宁王侃侃而谈。
      哈撒自知说不过他,“我不管什么和谈打仗的,我只要做瓦剌可汗!”
      宁王十分耐心的善诱道,“如今你和托齐都在京城,谁也占不了优势,况且又远离你们王廷,如果哈撒王子你想要做什么的话,岂不是也没有什么阻碍?嗯?”
      哈撒被点醒了,“你是说……我可以……?”
      宁王猜到了他的心思,笑道,“你可以做什么本王可没有说,你想如何去取瓦剌可汗之位尽管抓住此行机会,但有一点,”宁王本来和煦的笑容立时变得狠绝,“如果你做出不利于大明的事,引得我社稷有损的话,不需要皇上如何,本王第一个举刀叫你们回不去瓦剌!”
      哈撒觉得背后发凉,他原来的桀骜不驯被宁王吓的收敛起来,连话都不利索了,“那,那你得帮我想想办法,让我顺,顺,顺顺利利的登上汗位。”
      宁王这才又恢复了原本的笑意,“办法总是会有的。”
      马车到了王府门前,宁王下车便看见自家来了不速之客,纪荣带了几十名锦衣卫,如同警戒般镇守王府,他看了看纪荣,又看了看车夫,示意其将车里的哈撒带走,车夫会意,镇静的挥鞭远离。纪荣等来了宁王,连忙上前朝他跪拜,“小的见过王爷。”丝毫没有注意到宁王私会外族。
      宁王见危机已除,对着纪荣和颜悦色道,“纪大人请起,纪大人来做客,怠慢了。”宁王不打算请客人进府喝茶。
      纪荣也不在乎被怠慢,“王爷,请你入宫,皇上从黄昏一直等到现在了。”他看了一眼月相,已经快要亥时了。
      宁王不带犹豫道,“今日天色已晚,改日吧。”说罢便要进门。
      纪荣语塞,从来没有抗旨都能如此潇洒的。宁王眼神瞥了他一眼,暗自冷哼一声,与纪荣擦肩而过。
      “王爷!”纪荣转身唤道,一手拦住了宁王的去路。宁王低头看了看拦在胸前的手臂,直接一掌朝纪荣袭去。纪荣连忙躲避,宁王攻击不断,招招致命,纪荣只得防守,狼狈不堪,再这么下去,宁王一定会取了自己性命,而皇上一定不会追赠自己封号,纪荣只得变换招式,以攻为守,一击直接拍向宁王心口,宁王看着这凌厉的攻势,并不慌乱,从容面对,纪荣仿佛看见了他嘴角的揶揄。
      宁王被纪荣一掌直击心口,顿时向后倾倒,府中侍从惊呼,“王爷!”,“王爷!”两三人纷纷上前扶住他,宁王咳了几声,再次看着纪荣。
      纪荣暗叫上当中计!
      就见宁王半咳半喘的说道,“纪大人,本王如此受伤了,还要跟你走么?”
      纪荣满脸黑气,挤出了两个字,“不敢……”
      宁王甩开两侧,站的英挺,“那么,纪大人会好好替本王在皇上面前解释的,对么?”说罢也不听纪荣答复,直接转身进了大门。
      不懂一路和托齐称兄道弟,今日他回到京城,托齐仍旧意犹未尽,硬邀请了不懂入了瓦剌使团的馆驿,众人又是一通豪饮,不懂好容易抽身逃出,急着来宫中复命。虽然朱厚照并未传命召见,他却不想让朱厚照等他太久,想把这一路见闻都上报给皇上。
      朱厚照一人在乾清宫的暖阁里,面前放着众多的精美珍馔,但是一口也没有动,此刻他正等待第二次领命而去的纪荣,黄晟向他禀告不懂求见,他居然茫然,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瓦剌使团还是不懂奉自己旨意迎入京城的。
      不懂来到内室,对着朱厚照行礼后摆出一个非常得意的姿势,“这次瓦剌使团来,看来是真的诚心商谈的。”
      “哦。”朱厚照显然没有任何兴趣。
      “那个托齐王子啊,是个人才。这次如果我们两方诚意相交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解决边患,多年来烦恼的问题或许有了转机。”不懂表达出一路所思所想得出的感悟。
      “嗯。”朱厚照此时此刻心在门外,并不关心什么瓦剌。
      不懂觉察到了他的走神,连忙走近了几步,在他身边坐下,“还有那个哈撒,一定要当心,我们今天晚宴的时候,他并不上心,总是言语拆台,吃到一半的时候人居然还溜走了,我看这家伙一定没安好心,得派人好好看住,说不定京城里那些望风而动的人也在搅浑水。”
      朱厚照耐心将尽,没有兴趣听不懂的良策,“太傅一路奔波,一定辛劳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不懂有些愕然,之前那个和自己秉烛夜谈,商讨国事的人怎么今天全然变了?
      “皇上,你,没事吧?”不懂目光探究。
      宁王回府后刚坐定,又有人前来拜访,这次是陈卓,“小的见过王爷。王爷,皇上等你……”陈卓是来宣旨,不过他被宁王的脸色吓的够呛,想到朱厚照方才吩咐自己的阴郁脸庞,他还是对着宁王继续说道,“王爷,皇上,皇上命小的前来迎王爷入宫,皇上还说,王爷在蓟王府上沾染了菜味酒味,命小的送来亲王常服一套,伺候王爷更衣后再进宫。”
      宁王终于没有忍住,捏碎了手中茶杯,整个厅堂的人都跪地不敢看他的脸色。千算万算没有想到回京第一天,就要应对朱厚照的如此招数,宁王阴鸷的瞥了一眼陈卓身后宫中官宦手捧的华服,忽而装出一副诚挚的样子,“啊呀,啊呀,陈公公,本王今日被蓟王府酒宴上的歌女啊,香拳捶痛了心口,恐怕是无法去皇宫了,你说该怎么办?”说完,他一手揉了揉心口,双眉紧簇,“啊,有点疼。”
      陈卓吓的话都说不出,宁王揉着自己的心口,从正厅慢悠悠的离开了。
      陈卓十万火急奔回乾清宫,看见暖阁里朱厚照和不懂,才停止了步伐,把气理顺了。
      朱厚照一记眼神含刀,“没事,太傅辛苦,明日早朝我们再详细商议吧。”
      不懂悻悻而归,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又不能多言,只得离开。还未出乾清宫,就听见内里杯碟砸地,桌椅倒地的巨响。他转头望着灯火明媚的深宫,抑制住再次迈入的冲动,明日大朝,总能将瓦剌一事好好详谈。
      一夜过去,晨光微曦,宁王洗漱穿戴完毕,刚来到正厅就吃了一大惊。
      那个在正厅主座上的穿龙袍的,全天下还能有谁,宁王觉得今天的地砖尤其光亮,他一步没跨好,脚滑。
      朱厚照天子盛装,正在喝茶,也不知到了多久,他看见宁王英姿出现,如同见了老友般,“皇叔刚到京城,昨晚休息的如何?” 宁王再如何愤懑也不能当面逆了圣意,“微臣参见皇上。皇上来了微臣处,有失招待,臣有罪。”宁王单膝点地,并不看向朱厚照。
      “皇叔一路劳顿,又去蓟王府参见了酒宴,还有美人相伴良宵,想是劳累了,故而早到了也就不打扰皇叔清梦。” 朱厚照将茶盏扣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没有得到起身允许的宁王已经起身,正厅闲杂人等全部被赶走了,只有他们两人,宁王找不到府里的仆人发泄知而不报的怒气,只得等待朱厚照出招。朱厚照非常从容,“嗯,朕就是等皇叔一起入朝。”
      皇上的九龙御辇自宁王府出发,直接入了紫禁城,一路从午门来到奉天殿,百官早已在殿内外列班,就见皇上从御辇中现身,从中央汉白玉的石阶拾级而上,钟鼓齐鸣,礼乐震耳。宁王在车架里看着这天子威仪,暗自感慨了一句,这小子故意的,也下了车辇,跟随在朱厚照身后,只是他走了左侧朝臣上朝的台阶,百官被这两位的举动弄的莫名,纷纷猜测,宁王又得了皇上什么礼遇,又或是腹诽宁王藐视天威等等,刚到京城的宁王又被置于了权力纷扰之中。
      年关已到,朝中大事都已上折子报给皇上,今日六部又重提了几件要事,而后,几位朝觐的藩王又各自献上了面圣的重礼,最后不懂才出列说到了瓦剌之事。瓦剌使团是不懂奉皇命亲自一路护送而来的,群臣自然静观其变,瓦剌是累世的结怨,年年不是骚扰边关就是前来勒索巨额赏赐,朝中对此并不看好此行,唯有不懂很有信心,在朝中侃侃而谈澄清利弊。
      宁王在藩王众人之首,就在丹陛阶下第一个,距离不懂极近,他听着不懂那些陈词,没想到自己暗施的计策,将瓦剌人请入大明,会给他这么多可供发挥的政绩,不免有些意料之外的担忧,但不懂既然赞成瓦剌人和谈,那么也可以抹去自己暗自促成这一事的痕迹,如果将来出了什么事情,也可以拿他做挡箭牌,想到这,宁王有些不顺的心情才有了点释怀,他没有看见,在他思索时朱厚照紧锁不离的眼神,待自己嘴角上扬时,就听龙座上一声,“早在先帝时,宁王曾经献策制衡瓦剌,又出征过兀良哈,想必对蒙古也是了若指掌,这次有何高见?”
      宁王一时未料会提起自己,“哦,既然太傅是皇上所派迎接瓦剌,那么臣等定当奉行皇上的旨意,瓦剌是战是和,皆由皇上圣裁。”想到了昨夜的抗旨挑衅,宁王决定补上一句也是好的,“瓦剌听闻我大军陈兵边境,就入关求和,这实在是皇上的良策。”因为这一句,朱厚照萦绕心头一天一夜的憋闷也稍稍释怀。
      朝会又议了一番才散,朱厚照末了吩咐,“请宁王留步。”
      宁王听闻,果然止步,他拒绝了昨晚的入宫,但要看看今日皇上打算如何。朱厚照一夜未眠,眼下有些倦怠,他走下了龙椅,与宁王对视,“皇叔,随朕来。”宁王望着他的背影,才发现几年间,朱厚照消瘦了。
      两人出了奉天殿,走下汉白玉台阶,再次同乘,宁王掀起了车帘,望着这重重宫阙,“皇上,这是去哪里?这不是去乾清宫的路。”朱厚照和他相对而座,他仿若孩童般欣喜的说道,“一会儿皇叔就知道了。”然后拉上了那掀开的一角,将两人又隔绝在明黄龙纹装饰的车厢中。
      御辇来到了紫禁城的东北角,宁王随同朱厚照来到一道宫门前,把手此处的都是心腹,只有佩戴特定的铜牌才能出入,朱厚照盛情相邀,宁王也跟随,刚进入就见宽阔的校场,场中良马数匹,箭靶若干,都是边塞驻军练习的配置,一看就知是皇上的练武场,穿过校场,进入一座宽大的宫殿,正中央居然是一尊大明疆域山河模型,足足占了整个大殿,宁王眼神一亮,这大明舆图是国之宝物,除了天子,兵部等机要人员,任何人都不能窥伺全貌,否则落到有心人手中,江山动摇国本被废,而这不仅是舆图,更是山河平原,雄关要道一览无余,最令他吃惊的是,每一地的驻军兵力,上面也标记的十分鲜明,他看到被朱厚照插着龙旗的京城和南京,顺着南京沿大江扫到了江西,将一路城池布防,兵力部署记在心中。“皇叔,此地就是朕的练兵地,朕时刻不忘大明边患,如今瓦剌前来结盟,是平定外患的绝佳机会,满朝文武不堪大用,朕愿意听皇叔所凑。”朱厚照继续往内殿走去,边走边坦诚道,宁王只得跟着他来到内里,此处装饰精美,与乾清宫无异,朱厚照请他入座,陈卓适时的上了茶和糕点。
      宁王内心有些不屑,瓦剌终究是被自己利用的,内政上他无法插手,这外患难道不能为我所用吗,时至今日还要与朱厚照说这些已无意义,“瓦剌之患不在一朝一夕,恳请皇上还是在朝会上集思广益最为上策。”朱厚照听见这个与方才朝堂上一摸一样的推诿,脸色一沉,他引而不发一夜的情绪差点发作,“朕记得当年,皇叔与朕从梅龙镇回京,为了完成皇考交于朕的策论,皇叔一路与朕讨论瓦剌边患,当日皇叔进言良多,朕十分受益,怎么今日如此谦逊了?”
      宁王闻言眼神一凛,朱厚照这是在指责他,而且是记忆中第一次责问。他终于发现了皇上的不悦,掩藏的极好但终于还是出招了。宁王装作听不明白,“皇上知人善用,如今朝中人才济济,当年是微臣多言,现在还怎敢乱议军国大事。”
      “哦?皇叔此言不实啊。”朱厚照不怒反笑,他喝一口茶,顺便狠狠的咬了一下杯沿。宁王坦荡的看着他,大有奈我何的架势。没等朱厚照再次开口,就见纪荣急匆匆的进来面圣,“不是叫你们不要来打扰吗?!”朱厚照火气正好发泄。
      纪荣久经这种生死考验已经豁出去了,“启禀皇上,蓟王招供了。”这回换成宁王吃惊,他嘴唇微动,吸了口凉气,蓟王不是昨晚还在把酒言欢,今日宣称抱病不来上朝,怎么入了锦衣卫的诏狱,他眼神瞥向朱厚照。
      朱厚照这才想起,凌晨动身去宁王府前,嘱咐锦衣卫好好审问蓟王,私自邀请诸王意欲为何,更是要出一出歌女舞姬环绕宁王的恶气,他回视宁王,满意于他的讶异,压低了声音懒懒的抛出话来,“都招了些什么啊?”
      纪荣低头,“微臣已按吩咐讯问蓟王,蓟王府昨夜邀请京中诸王赴宴,就是为了邀请众人喝酒,那酒是他近年根据古法酿造的。”这话倒是不假,蓟王一番豪气报国无门,对种田酿酒研究许久,京中权贵都知道,还送给他一个外号“酒王”,宁王看着纪荣跪姿,继续听他说道,“席间都有宁王,应王,邵王,富春王,弋江王,安平王,承阳王,宜明王,每位王爷喝多少酒,蓟王已经不记得了。席间宁王是最后一个到的,”
      “皇叔真是忙碌啊……”朱厚照不忘感慨一句,明明与朕有约,居然还去和别人喝酒。宁王充耳不闻,低下头来喝茶。“蓟王说,在宁王未到前,他们打赌,宁王会不会喝醉,微臣问为何是打赌宁王,蓟王说因为席间美人都想做宁王妃妾,只要宁王喝醉了,就可以直接与宁王回府了,明日只要和宁王央求在府中得一席之地,朝廷诰命不要也罢。”
      宁王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好不容易忍住了不在御前失仪,捏死蓟王的心都有,刚想对着纪荣再问问那些兄弟子侄还怎么编排自己,纪荣依旧四平八稳的说道,“蓟王席间忘了宁王喝了多久酒,只记得应王一杯倒,其他几位郡王也喝醉了,只有宁王还在听曲,只是他喝完了娇娇姑娘的一杯酒后就走了,蓟王说宁王带着她回府了。”宁王一手还端着茶杯,想到自己昨天对陈卓说的话,顿时觉得自己把自己给坑了,不过蓟王和纪荣应该不知道自己约见了哈撒,只要不是勾结外族的罪名,这种美人花下的风流事也伤不了自己分毫,他想到这,又从容的喝了一杯茶。朱厚照咬牙切齿,“还有吗?”
      纪荣根本不看皇上和宁王,“蓟王说他就是想喝个花酒,没有其他,要造反也是宁王排第一,他地盘大人马多,圈钱圈地,朝中谁不知道,怎么皇上分明就偏袒他。”
      纪荣说完不等上座两人反应,直接撤了,速度之快从未有过。
      宁王不止想捏死蓟王,还想将他大卸八块,朱厚照有一瞬间倒是觉得蓟王可以免除死罪了,下一刻他猛的转头看着宁王,那个眼神里愤怒,懊恼,委屈,憎恨什么情绪都有,看的宁王莫名尴尬,从来不知心虚为何物的宁王,连忙站起拱手,双眉倒竖,语气决然“皇上明鉴,这是污蔑!”
      朱厚照气息从齿缝里挤出,“朕倒也不信皇叔如此妄为。”
      宁王顺着他说,“皇上英明!”转而露出一点欣慰的笑容。
      朱厚照已经气的七窍生烟,“可是皇叔居然就这么,就这么肆意妄为!”
      “嗯?”宁王不明,只得辩解“皇上,蓟王他这是污蔑!臣绝对没有谋反之心。”我只有谋反之行罢了。
      “朕陈兵十万在边境,一听你来了就赶回京城想要见你,朕几年不见你,宫中摆好了酒菜等你,第一晚就听见你和什么来历不明的歌女一起,一起……”朱厚照直接摔碎了面前茶盏,砚台,香炉,怒吼道,“你这不是肆意妄为是什么?你这不是抗旨大逆不道是什么?”朱厚照指着宁王,用尽了力气,说完这些后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宁王,“……”他一时竟未反应过来,原来皇上根本不在意谋反的流言,而在意自己昨晚那一夜,宁王咬了咬嘴唇,不知是欣慰逃脱了死罪还是……总之他一时也忘了该如何回话。
      “一个瓦剌使团来了,你就可以从千里之外赶来,蓟王几坛破酒,你就高兴的去赴宴,那朕是什么?啊?朕还是不是皇上,是不是大明之主?”
      宁王从未经历这种阵势,他望着气急败坏的朱厚照,眨了眨眼睛,“当年朕是太子,你还能在梅龙镇一路笑颜相对,如今目的都达到了,就把朕踢掉了,几年都不来问候一句,朕让你陪朕去趟濠州,你直接爽约,现在问你朝政时局,更是直接敷衍朕,朕到底算什么?!”
      朱厚照越说越失控,直接把内心最隐秘的话抛出来,恨不得现在就把宁王拖去诏狱挖出内心来看看到底有几分真情,待把话全部吼完,又万分懊恼,竟然失控至此,他悲愤又不舍的看了宁王一眼,往宫殿中央的暖阁疾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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