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十)
      江南梅雨时节,大雨昼夜不歇,皇宫的金色琉璃红色宫墙五彩雕梁仿佛已被雨水洗尽了颜色,满目都是一色的灰败。
      当今皇上驾临南京,自成祖迁都百年后,此地又一次成为了大明真正的权力中心。乾清宫灯火不熄,浸淫在药材和血腥的味道中。只余一缕游丝之气的宁王被朱厚照固执的留在身边,倾尽天下之力也要留住其性命。
      宁王肩头一道剑伤,胸前肋骨伤了两根,伤口缠着白纱,躺在天子专用的床衾被褥中。
      七日已过,朱厚照从未踏出宫门,没有看一字奏折,不懂终于不请自来,朱厚照坐在床头,正看着床榻上的人出神,不懂在他十步之遥的地方站定,默默的行了一个叩拜礼,才开口道,“宁王犯上作乱,已是谋逆之人,按大明律只有以死谢罪,你救活了他,然后呢?”
      这些话无人提,天下都认为宁王理所应当的下狱治罪,或已被处死,与之前的安化王没有两样。
      朱厚照被逆了龙鳞,也不恼怒,他看着颓然毫无生气的人并没有转身,仍旧背对着不懂,“老师,”这个久违的称呼让不懂一愣,天子帝师一品太傅,朱厚照眼里还有自己吗?
      不懂因为这一声,情绪几乎要爆发,他再次忍住了扭头离去的冲动,“你很久没有这么叫我了,朱正。”
      朱厚照心如死水,听见这个称呼也晃动了一下身形,“老师,你总是能别出心裁启发我们,朕请教一个问题,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生死两难,何解?”
      不懂笑了,他忍住了眼泪,这床榻内外的两人尚能十指相扣,他今生的“所欲” 早已碾成飞烟。“孟子提了两千年的问题,当然没有这么容易回答。”不懂轻轻笑着,“我只知道……”他停顿了,一时间再不打算将内心的话托出。
      宁王他箭术百步穿杨,会射不准一个近在眼前的朱厚照!宁王他心狠手辣,拿剑也砍不死毫无招架的朱厚照!
      不懂终是说了一句敷衍的实话,“我只知道皇上定天下人生死,要其生就生,要其死就死。”
      朱厚照听出了他话里的怨怼。宁王一个必死之人不可如此对待……
      “老师说的,朕受教了……”朱厚照累了,他守住了江山,也想守住希冀与幻想,榻上的人是毕所求。
      不懂走在宫城中,不撑雨伞,漫天大雨冲刷了内心的晦暗。
      自宁王的人马南昌起兵,不懂守护的哪里是江山,而是江山的主人。宁王岁末离京,在城外与他擦身而过那一刻起,不懂就知道会有这逆天改日的一天。宁王起兵伊始,他辞别朱厚照,来到江西,半路伏击宁王计划不成,又围困南昌,还幻想着宁王大军会从安庆回援,自己以逸待劳大破此贼。原来皇上早就动身来到了南京,与孤军深入的宁王在此地决战,这一切或许是命中注定。
      朱正,早就没有了,这里的朱厚照是朱宸濠一点一滴造就的,真正的皇帝。
      不懂不经意的想着,惊觉雨水停止,天空真正是洗涤后的澄净无暇,湛蓝悠远,一道霞光破云而出,虽然微弱也总是希望。不懂默默的看着身后的宫殿,身不由衷的再一次选择了留在这权力漩涡。
      时光流转,梅雨季已尽,夏日里阳光明媚,清荷碧叶,榴花满树。皇上留在南京未有离开的打算。不懂在乾清宫偏殿的角落里叼着笔杆,望着头顶富丽的彩绘,为皇上扫清京城来的一封封奏报。位极人臣,大权在握是世间所有人的追求,他却总是为皇上垫背,自五日前,朱厚照搬离乾清宫,人们都说皇上平定了宁王之乱,心情大好大力犒赏,四处游玩江南去了。听见了门外宫女疯传皇上昨晚留宿城中风流韵事,不懂抹了把额头,觉得两耳不闻继续办公也是不错。
      南京城外,江水涛涛。
      一艘外表不起眼的战船在江边停泊了数日,半壁江山都流传着风流韵事的主角正在船头临风眺望江上景色,朱厚照遥想当年太祖开国的漫漫往事。
      船舱内并非战船的规制,而是皇家内宫装饰,帷幔垂地,在渗入的清风下曼妙摇曳。层层隐隐绰绰后,是宽大的寝室,反衬江面耀眼粼粼的阳光在这内里也只有一点袅娜氤氲,仿佛沉沉暮霭之色。
      朱厚照拨开翩翩轻纱帷幔,踏入这不入世俗之地。
      床榻上的人散发靠着软垫半坐半卧,发丝间残留洗涤后的清冷香味,与药材味道混合在一起,飘散了整个船舱。
      时至今日,自鬼门关被强行拉回人世的宁王,还有何不明。听见了脚步声,他眼波一横,扫视了朱厚照的下裳衣摆,便又闭目养神。
      只要活着便不会输,宁王默念着,他藩地尽失,人马覆没,褫夺功勋,就差削除皇族身份,被囚禁在深宫禁地,没有战死疆场的荣耀,却有无尽的遗憾。再有一次机会,自己绝对不会输的。宁王想到这,他睁开了双眼,因为朱厚照也捧住了他的脸颊。
      “皇叔,你醒了,朕太高兴了……”朱厚照哽咽般呢喃耳语。
      宁王自漫长的昏迷和病痛中醒来,精力不济,眼神也是慵懒迷离般,他并不回应朱厚照饱含深情的话语。要么一杯鸩酒,要么放他离去,除此以外的纠葛或是情意,他并不愿放在心上,咽下了一口早已习惯的带有血味的腥甜,宁王胸口伤痛不减,无力再和朱厚照冷战。见朱厚照又要上前拥吻,在病榻上被无数次被迫接受这些亲吻的宁王,别过了脸,“你要么杀了我,要么……”病中的宁王也不复以往的才思敏捷,他说出口了才明白,这权力之下没有第二种选择,除非被他朱厚照当做玩物囚禁终老。想到这,宁王恨意爆发,挣扎着一拳已经挥了出去。
      犹如投怀送抱般,朱厚照轻轻握紧了宁王的手腕,化解了没有威胁的进攻,“杀了?皇叔原来是知道所犯何罪……”朱厚照苦苦自嘲道。
      “自古成王败寇。”宁王身穿白色的内单,肩膀的旧伤还渗着一点血迹,宛如冬日里傲然的几瓣红梅,从肩头蔓延到锁骨和胸前。
      事到如今,宁王居然仍没有一点悔意,只是愿赌服输罢了,以江山为豪赌,输了也是乐事么。朱厚照明白了宁王这些心思,爱恨交织,一时语塞,又怕牵动了伤口,只得捧住了脸霸道的吻了上去,掠夺口中的腥甜,一起品尝权力喋血的毁灭味道。
      午夜梦回,宁王再无睡意,他听见了寂静夜晚江水的声响,也听见了身边人的呼吸声。宁王口中不是苦涩的药汁,就是腥甜的喉间血,他咽下了两者混合的残留余味,压抑住了咳嗽。不用直面朱厚照时,他才卸下了所有的守势,自己原本就是已死之人了……当日南京皇宫奉天殿前,一箭若射中了朱厚照……箭头偏离的代价是以命偿还,宁王不怕死,却畏惧锁在深宫,生不如死,这一生一世的软禁自此处开始。他痛苦的皱眉,实在敌不过身体的伤痛,咳出了一口血。
      朱厚照估计是累了,只是动了动,还在睡梦中。床榻极大,宫中或王府都不能比,仿佛此后余生承载自己人生的就是这病榻方寸间。朱厚照侧卧在另一边,睡的深沉,宁王想着残余人马,想着那些属下,想着南昌宁王府,他身体羸弱,没有多余体力,许多念想晃过脑海,都只为一雪前耻,忽然才惊觉,朱厚照居然毫无防备的睡在自己身边!只要动手,朱厚照的性命就可再度攫取!
      宁王艰难的在床上转过身,连起身都费力,更别提夺人命门,他抬手伸向朱厚照的鼻尖,只轻轻触摸,连握成拳的力气也没有,宁王自嘲般苦涩的笑了,朱厚照已习惯夜间看护宁王,此刻他一觉已醒,连忙起身查看身边,发现身边人蜷缩侧躺,长发几缕因为冷汗贴着脸颊,嘴角留有一点殷红,正虚弱的笑着,朱厚照呼吸一滞,连忙凑到宁王面前,宁王本能的躲避,无力反抗,只能吐出几个字,但声音低弱,并不能听清,朱厚照就着夜间的昏暗烛火,看着口型仿佛是说,“不要……”
      朱厚照内心仿佛被狠狠揪痛了,“皇叔,你是不是伤口疼?”朱厚照关切道,问候的不是窃国当诛的逆贼,而是血肉亲情的人。
      宁王胸口经年旧伤又添不日前的重创,他实在无力编织病痛不侵的倔强,只得咬住牙关,却连这点力气也被病痛抽走,再次不支昏睡了。
      朱厚照连忙摸摸宁王的额头,又紧握住了他的手,皇叔身体的印记褪得极慢,去年岁末在京城禁锢住他手腕的勒痕,半年多过去,如今仍有浅浅的淡色痕迹,在光洁的肌肤上非常醒目,朱厚照吻住了宁王手腕上自己留下的占有证据,今日这结果即是你我的选择,皇叔,日后长年,能不能就听朕的……朕绝对不会放开你的。
      船舷另一侧随时奉召的太医进入船舱时,看见的即是皇上怀抱着宁王,正在啃噬他的脖颈,仿佛要将自己与他血脉相连,皇上嘴角居然有一点血,和宁王嘴角呕出的是相同颜色。
      今年朝廷大事不断,疆域内百姓疯传不断,无非是皇家那些权力争夺。这位许姓的太医已经是三朝的老人了,跟随圣驾多年,早已明白皇上的心思,他只是暗自感慨,人道宁王才华横溢,却心怀不轨,但这天姿风流却被皇家权力软禁凌虐,同是皇亲贵戚的亲王……
      宁王犹如濒临破碎的美玉,被皇上固执强拧的捧在手心聚合成璧。他的心脉已遭重创,全靠天下奇珍药石强撑病体和忧思。

      天下风云因宁王反叛骤起,又因他的失败而流言纷纷。这是毫无悬念的谋逆重罪,全天下都在等待着宁王被正法,而皇上迟迟没有任何举动。
      这日夏季夜风习习,吹散了白天的酷暑闷热,旬日已过,宁王依旧被软禁在江边大船之上,月夜中,他站立船舷,屏风眺望,看着钟山出神。那是太祖孝陵,后世子孙哪个不顶礼膜拜。宁王眼中苍山悠远,城墙坚固,开国风云,成祖夺位,大明的历史就在脚下之地写就传奇,而今反观自身……朱厚照又不知去哪里处理他的国事了,宁王只身一人,抓紧了衣襟,经历惨败,他还有什么?连这爵位亲王头衔都会不保,废为庶人,削去皇族,除藩灭国,最为可悲,连一杯鸩酒都要他朱厚照的恩赐。他望着孝陵,“太祖兴于濠州,称雄江南,随后问鼎中原,北驱胡虏,成我大明万世基业,儿孙此代,以宸为辈,以水为名,宸为帝王代称,定要取这‘濠’字,才能与我宁王王爵继承人相配。”这是祖父和父亲的希冀,也是宁府的尊严。宁王是尊号,宸濠是我名,终究还是辜负了么……
      宁王眼前的金陵山脉,黑夜中兀立延绵,犹如地狱尽头蛰伏的怪兽,随时会张开血口吞噬世人追求的一切。盛夏的夜晚,却像严冬寒冷,一双看不见的双手扼住了宁王的咽喉,痛苦窒息伴随每一时刻。坐镇王府,运筹朝局,叱咤朝堂,驰骋疆场,这些统统没有了……
      宝剑掉落在南京皇宫奉天殿再也没有能捡起,那是宁献王的珍爱,就这样被遗落……
      天地寂寥,只在无人时刻,宁王此生,终于将脆弱和无助外显,独自一人啃噬这无法言语的惨痛。江水涛声中,他听见了脚步声,朱厚照自岸边踏月上船而来,明月银辉下,天子的身影也显得孤单,宁王知道这是幻觉,朱厚照有自己做梦都想要的一切,他才是最富有的人。
      朱厚照看着眼前人衣袂翩然,发带飞舞,纵使双眼尽是绝情依旧有勾魂摄魄的能力,他上前来到船头,抱住了宁王,“朕已经都安排好了,等你伤势恢复了,我们动身去中都,去濠州,然后再去南昌,朕还没有去过宁王府,听说王府有座很大的书室,放满书卷字画,还有王府中的戏台,上演历代宁王编写的杂剧……”朱厚照说的非常亲柔,他忙碌了这几天,终于将行程安排妥当,这是两个人的旅途,就像当年江南之行一样。
      挣脱不开任由朱厚照拥抱的宁王听到此处,不由胸口抽痛,朱厚照带着自己作为俘虏去宁王府?!先祖在上,自己无任何面目自处。
      “皇叔,你没事吧?!是不是伤口发作了啊?”朱厚照觉察到了宁王身体发颤,面色狼狈,仿佛生生咽下了口中鲜血。
      “皇上……”宁王气息奄奄,“本王败在你手,成王败寇,鸩酒白绫或者匕首自裁,悉听尊便,你为何还要……”还要折辱至此,宁王吐出这些字,像是忍耐着剧痛。
      “皇叔,你为何到今日还不明白……”朱厚照被他一句鸩酒白绫刺中痛处,委屈愤恨不甘伤悲涌上心头,“朕要的就是你……”朱厚照双臂紧箍着宁王的后背,强行掰过宁王的脸,让他与自己对视,“这颗心对你之情意,就如黑夜之明月,春花之明媚……”
      宁王眉头紧簇,他听着朱厚照这番剖白,看着他的双眼,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理朝政难题,破万人大军,宁王唯独不解这悖逆深情。
      朱厚照苦涩更重,“孺慕之情,哺育之恩,夫妻之意,可有缘由?无非就是我心之本真而已……”缘由先前早就自问了千百回,到头来终究寻觅不到,自南京奉天殿外宁王射飞的那一箭,朱厚照才明白,哪有什么缘由,只有情之一字。这是天子至尊最深情的表白,言语间都是浓浓的缱绻旖旎。
      朱厚照一副我领悟了的自豪,兼有掏空心底所有隐秘的失落,他深情满溢的看着眼前人,宁王不再挣脱,第一次,他仿佛明白了朱厚照的情思,又不十分懂得,困惑的移开了眼神,望着头顶满月。
      江面因月光照耀洒满清辉,花好月圆,拥抱在怀,这是人间极美之事。朱厚照贪恋的紧紧搂抱怀中人,小心翼翼的吻了上去。
      宁王被偷袭无数,早已厌倦了反抗,他呆呆的看着皇上的眉目,睫羽,呼吸里除了腥甜终于有了他人的名贵幽香。朱厚照终于彻底得了这个人,他纵情放肆的掠夺着,这江山本是我的,这个人是我得来的,没有比这两者兼有更快意的了,他忘情的强吻,将宁王溃不成军的拒绝碾成风中飞沫,船头唯有两人合一的身影,月夜下的美色被强迫得柔化为深情醉意,溶进本就同姓同宗的血脉。
      朱厚照不能自已,他呼吸粗重,一手已在解开宁王身后的绶带穗缨,恨不得在这天地,在这微波逐浪间一展肆意。没有一贯的反抗,宁王的身体僵立,朱厚照正在诧异间,忽然发现背后火光冲天,江面一片橙色的热浪。
      宁王面向江面,火焰刺目,他最先发现了这些被点燃的战船,他疑惑望着为首冲锋而来挂着自己王府旗幡的大船,随着这艘船的极速逼近,他终于看清了为首的人,那是朱钦!
      宁王想起了他当日进城时的密令,命朱钦于江岸边带水军驻守,自己率领近军亲自夺城,如有意外,城中作战失败,朱钦立刻退守下游芜湖,安庆。
      是了,当日被朱厚照打败,城下援军必定退守下游,与同样奉命从而来的金玄汇合,只要还有一兵一卒,宁王大军就不会止步,今日就是再起战事烽烟之时!
      那日朱钦奉命在南京城外江东门驻守,惊闻王爷被俘,单周战死,他忍辱负重率水军撤离,退守芜湖,倾尽全力打探宁王下落,均无所获,不知王爷生死,他心急如焚,待金玄率南昌所有余军而来,两人汇合,决意为宁王复仇。叶子费尽心力,不眠不休多日打探,才得知朱厚照并不在皇宫,更不是传言留连城中风月,而在江边大船留宿。朱钦和金玄决计月圆之夜偷袭强攻,定要劫持天子,若王爷还在,就用他朱厚照的性命要挟,迫使朝廷放回王爷,倘若王爷不幸……那就杀了朱厚照报仇!他们今晚夜袭,以火船为前锋掩护,径直进攻朱厚照的大船,乘混乱劫持皇上。此刻火起,战事重燃,朱钦主攻,金玄从旁掩护,余军全力扑了过来。
      岸边大船周围只有十艘小船拱卫,面对顷刻间从天而降的战船甲兵,人数稀少的锦衣卫和禁军根本招架不住,纷纷往皇上近处靠拢,另有几人前往城中命令援军。
      宁王在船头看清了下属,朱钦也同样认出了他,朱钦大喜过望,奋力催动战船上前接应王爷,朱厚照面色阴鸷,他扫视江上数量众多的火船,突然发现身边的宁王重拾了昔日睥睨天下的意气,眼中已光彩尽显。“是你?皇叔是你算计了这一切?!”朱厚照不可置信的问道,紧紧钳住宁王的双肩,他不顾此刻战场凶险,绮丽与阴谋转变的太快,朱厚照万千的情绪只化为语气森然的盘问。
      宁王懒得解释这一切,他看着朱厚照,狡黠自信的说道,“我说过,再有机会,我不会输。”两人离得极近,宁王就侧首在朱厚照耳边如同耳鬓厮磨般,他的每一字如细针扎入朱厚照的心。
      宁王看着朱钦接应的战船将近,完全不再理会朱厚照的即将失控的情绪,更是故作玄虚的炫耀道,“皇上,你说得没错,这就是我算计的,你的一切我都算的出来。”说罢,甩开朱厚照的手,迫近船舷,急于和朱钦汇合。
      朱厚照恨意怒意袭来,想要拉住宁王衣袖,此时朱钦已经纵身一跃,跳上大船,阻挡在两人中间,将宁王护在身后,“王爷,属下救驾来迟,王爷受苦,属下万死!”朱钦见到了主上,欣喜万分,连声音都高昂无比。
      宁王在夜风中抿唇一笑,“来得正好!”
      “王爷,这天子要不要一并捉回去?”朱钦背对宁王,手中长枪指向朱厚照,他们虽然声势极大,但人数不多,只能靠火攻掩护起一时障眼法迷惑锦衣卫,如果拖延,引来城中禁军,势必不利,所以劫持了朱厚照,一举反转是最佳致胜良策。宁王瞬间已明白战场大略,这是难得的决胜反转良机,他努力的平复了心绪,刚要开口对朱钦下令,就听自己身后一个声音,“宁王啊,你已经是造反逆贼了,怎么还是不安分呢?”宁王惊诧的转身,才发现不懂就在身后! 鼓声,厮杀声,火焰爆裂声不绝,船头几人陷入了僵局。
      朱厚照和不懂在宫中商议完国事,朱厚照已打定主意前往下游濠州,南昌,他将朝政托付了唯一信任之人,便朝江边而来,并未发现一路默默跟随的不懂。不懂见朝廷最大的隐患——宁王已经收服,早已有的归隐之心又起,方才朱厚照的一番重托,他没有机会推却,独自在岸边吹着夜风,斟酌着如何表达去意,苦笑中发现江面火起军情紧急,他连忙跳上大船,想确认皇上安危,就见宁王的手下已经上船,正威胁朱厚照性命。
      趁着宁王分神,不懂思维极快,他无法判断宁王偷袭的虚实,但可以诈中有诈,“宁王啊,皇上早就料到你不会安分,为什么不处决你啊?就是在等你的残余人马自投罗网啊,这下好了,终于来了,可算是让我等了好久,你们呢也蹦哒不了,因为南京城守军和水军啊已经在外围准备好了,他们等了很多天了,你们啊火光一起就是信号,都不用我再通知,即使可以从这条船上跳江而走,也逃不出十里。”不懂一步步接近宁王,嬉笑的说道,“我劝你还是消停点吧,宁王啊,你做的事叫谋反!”
      宁王眼神杀意十足,他不再给不懂逞能的机会,”好!那本王就先杀了你,再逼……“说着眼波横斜朱厚照,“正德退位!”大风袭来,宁王发丝也张狂飞舞,短短几字击碎了方才所有的绮丽,朱厚照目光狰狞死盯着朱钦的长枪锋芒,往前进了一步,离长缨枪头只有分毫距离,宁王神情一紧,抓住了朱钦肩膀,朱钦会错了意,抓住这难得机会凌空一横长枪就要夺了天子性命,宁王和不懂同时大惊失色,“住手!”同时出声,两声合一。
      宁王大力拉住朱钦右臂,不懂快步上前本能想要以身抵挡,但是朱钦身手极佳,出手凶狠,两人根本不能阻止这弑君行为。眼看朱厚照就要被刺穿胸膛,一支冷箭从暗处射出,精准的射中了朱钦右手,朱钦长枪脱手,朱厚照躲过了致命一击。一直暗中保护皇上的锦衣卫都是世间顶尖高手,在千钧一发之际,纪荣终于射出了关键一箭。那支冷箭有毒,朱钦手腕已经一片乌黑,黑血流了一地,他不顾自身,连忙对着身旁宁王说道,“王爷!快走!金玄就在不远接应!”说罢,挣扎着站起,要拼尽生命掩护宁王撤离。宁王望着朱钦想到了阵亡的单周,动容不已,此地已一片火海,大船船尾已经着火,形势万分危机。
      不懂抢步护朱厚照不成,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他脚下步伐速度不减,一计弯腰飞速捡起了朱钦掉落的长枪,又一个横跨飞扫,枪头对准了即将跳船而走的宁王,“不许动!”尖刃与宁王咽喉极近,宁王本能的收住了行动,双目赤红死盯着不懂。
      朱厚照和朱钦也被这突变惊讶到,一时船头四人无人异动。
      宁王冷笑一哼,“你敢杀本王?”他边说边伸出手指弹掉了尖刃,动作优雅,仿佛拂去衣襟上的落花。
      不懂没有杀意,皱眉看着宁王轻轻拂袖抹去了自己的威胁,正在思索要不在他腿上扎个洞时,宁王已经旋踵转身,准备凌空一跃跳下已经前来接应近在咫尺的小船。
      不能让宁王逃走,否则战争又起,受苦的只是无辜百姓,不懂心一横,长枪刺向宁王,朱钦看见了不懂的动作,电光火石间,想要护住王爷,无奈受伤后行动受阻,慢了一步,正在懊悔瞬间,另一个身影袭来,牙白色织金龙袍耀眼,将宁王护在身后,被锋利长枪刺中了上臂。剧痛让朱厚照一计呻吟,倒在了原本要离去的宁王身上,两人一起跌坐在甲板,暗处的纪荣一时看不清事实究竟,瞬时只知道皇上受伤,以为是宁王和朱钦背后偷袭朱厚照,另一支暗箭飞速射向宁王后背,宁王注意全在朱厚照,根本不知身后偷袭,反应不及的危急时,朱钦拼死护住了他,生生的被暗箭射中了胸口要害,连一句话都没有就咽了气。宁王回头看见这一幕,大惊失色,横眉倒竖,他连失两员心腹下属,痛心扼腕,刚要准备再次弃舟撤离时,锦衣卫早已将他和朱厚照围住,再无退路,不懂手中的长枪再次架到了宁王的脖子上。朱厚照再次吃痛闷哼了一声,没有了知觉,宁王扶着他的身体,对不懂的威胁浑然不觉,触手都是朱厚照的鲜血,在白衣上鲜红刺目,他跪坐在地,伸出右手看了看掌中血迹,再看了看朱厚照的脸,第一次,仿佛明白了情之含义,即使是一丝明了。
      “皇上!”纪荣吼道,冲到船舷,见朱厚照已经昏迷,连忙从宁王手中夺过,背起他往宫中急奔,去找太医疗伤。
      真正失去了反败为胜机会的宁王,被两名锦衣卫押解着,看着朱厚照的身影消失岸边,并无多余表情,大船即将沦为火海,只有他们所在的船头一块立足之地,不懂收起了长枪扔到江中,对着锦衣卫下令道,“带走!”说完离开了这艘火船。
      原本处在有利一方的朱钦率领的兵卒,因为迟迟不见朱钦军令,进退不得,失了战机,被外围惊动而赶来的南京城守军围困全歼。
      鄱阳湖大火,大破宁王全军,南京城外大火,烧尽了宁王精锐,宁王镣铐在身,肩头旧伤开始渗血,他也不觉疼痛,只是望着这漫天焰火,赤红炽热,一颗心再无温度,一点一点凝结成冰。
      是夜,烈火不歇,如同天上宫阙才有的红莲绽放世间,大火烧尽了船只,吞噬了江上一切,唯有江水依然不绝,向东而逝。钟山下,京畿旁,又一次上演了朱姓皇族的夺权厮杀,孝陵松柏长青,幽幽翠绿,终不为这些后世子孙所动。

      朱厚照被刺中手臂,安置乾清宫,太医诊治只是皮肉外伤,皇上最近劳累又一时剧痛才会昏厥,休养两日待转醒后慢慢调养就会痊愈。
      纪荣和不懂这才长吁一口气,两人一起退到乾清宫外。此时仍在夜间,不懂对着纪荣道,“你守着吧,我去睡会儿。”
      纪荣一计眼刀,“你自己干的好事,刺伤皇上,自己造的孽自己守着!”
      不懂连忙示意纪荣降低声音,轻声道,“我要刺的是宁王,再说,我也没打算真要宁王的命,我……”
      “行了行了,”纪荣先前将宁王打成重伤,这次又是冷箭,自然没有好心情,懒得听不懂啰嗦,皇上和宁王间……纪荣头疼,丝毫没有抓获反贼建功立业的喜悦,反而有种要被千刀万剐的预感。
      烦乱间纪荣突然想到,“宁王呢!?你把他抓到哪里去了?!
      不懂明知去向,故意反问道,“不是被你手下带走了吗?!”
      这时一直在旁的纪荣得力手下才得空汇报道,“大人,属下已经将宁王暂时安置宫中偏殿,听后发落。”
      还好还好,纪荣松了一口气,再回头不懂已不见了踪影。
      百年前,建文帝削藩,几位藩王因罪押解入京,被囚禁宫中不得自由,今时今日,昔日圈禁藩王的宫苑正好用来关押宁王,也算是“遵循祖制,物尽其用。”
      原本想将宁王关押锦衣卫诏狱,但先前在奉天殿外俘获宁王,皇上暧昧的将其护在身边,虽然皇上此刻昏睡,但醒来后心思难测,不懂不敢怠慢宁王,也不想随意将这个“罪大恶极”的反贼锦衣玉食招待,故而折中把他安置在此。

      囚室前,把守的锦衣卫推开了厚重的石门,此时已经黎明,为室内带去了一点微光,宁王按律,以重罪之刑,被夺去冠带亲王锦服,以庶人装束囚禁在一道铁栅后,不过还是免去了枷锁镣铐,不懂走入时,他正在屋中抬首看着宫中雕梁,再如何豪奢的皇宫历经百年也剥落了昔日华彩,旭日东升时分,霞光万道,宁王站立之处屋顶上方正是一处天窗,晨曦撒入,正好落在他周身,整个人都在金色光晕中,让不懂炫目,不得不佩服他的气质非凡。
      宁王听见了脚步声响,并未收回视线,早已猜到了来人,他语气平和,“你来了,这里面地方浅窄,怠慢了,希望你不要介意。”说罢他侧首看向不懂,眼神中流动闪现犀利,又带着惯常的善谋,嘴角还挂着浅笑,仿佛他才是胜利者。
      不懂由衷道,“我不懂很少佩服人,你却是一个,关在此处,都困不住你通身的气派。”
      宁王分明除去贵族衣衫配饰,只穿着了浅金内单,连发髻都散了,只是简单一缕束在背后,他听见不懂的恭维,不怒不喜,走近了几步,通过根根铁栅直面不懂,今日才仔细的打量着这位对手。
      不懂多年来终于有了机会和他单独畅谈,“你知道吗?当年在梅龙镇初见,我就不喜与你接触,因为你总是带着功利,算计人心,任何人在你心中,都只有两种归类,一种是被你利用达成野心,另一种是毫无价值随意抛弃。”
      宁王有些意外不懂对他的直言相对,他忍住了肩膀伤口阵阵痛感,饶有兴趣的继续听着不懂说道,“你蓄谋已久,觊觎皇位,亲近当年还是太子的皇上,巧取信任,扩大势力,又收拾了四王,在朝中权力无人能敌,再利用瓦剌哈撒挑起两国争端,搅浑时局,想要趁战争一起坐收渔利,你在江西多行不义,巧取豪夺,侵吞民财,所得巨额金银在朝中行贿无数,广收人心。”不懂一口气说完,看着宁王。
      宁王哼笑一声,不屑反驳。
      不懂也走近了几步,与他四目相对,“可是,有时候我也真的不明白……”他边说边露出了愁容。
      “不明白什么?天下还有你太傅不明白的?”宁王揶揄道。
      不懂不理会宁王的嘲讽,决意一吐为快,“我不明白,先帝时,你在江南辛苦数月修建河堤不留姓名,皇上初登基时,人人都退缩,只有你愿意只身前去大宁对抗兀良哈,收复你祖上也是大明的失地,还有今年,明明是你挑起了争端,杀了撒哈,惹瓦剌报仇,知道皇上御驾亲征瓦剌,京城空虚兵力不足,却没有起兵,反而是皇上回京,兵力部署完毕后才起兵反叛,你这是自信过度,还是误判失误,又或者是真正心有大明,守住这朱姓天下,只想要换个皇帝?”不懂句句深刻,已经击中宁王心中要害。
      宁王收起了笑容,侧身回避了这些疑问,若真真铁石心肠,恐怕江山早就易主了,他近日也才认清了之前的无数次“失误”……
      “不懂,”朱厚照生死不明,也许下一刻就是处决的毒酒到来之时,宁王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与不懂最后的见面,“你天资聪颖资质过人,不屑为官又大权大手,你可有想过你的退路?”
      “你就担心你自己吧,我就不劳烦你了。”不懂耐心不佳,却惊异宁王居然第一次开诚布公的聊天了,宁王再次回首,看着不懂,走出了那块阳光投射处,整个人又陷入了昏黄明暗的室内微弱光线中,宁王的五官都有些朦胧,“不懂,你太重感情了……”宁王感慨道。“你是先帝之子?”
      不懂不再是惊异,而是瞬间坠入万年寒冰。
      石门并未关闭,门口另一人的身影闪现。
      “哼,看来我猜的没错。”宁王一笑,他伤病在身,又经历了整晚的变故,体力早已不支,整个人都有些颓败,连不懂这从不注重他人外貌的看来,都感慨宁王这脆弱的美感,他忽而明白朱厚照有时看向宁王眼神的含义。
      “你留在他身边,又是为了什么?君臣大义,兄弟情深?”宁王真的不解。
      不懂恨不得捂住耳朵,他自己明明知道这一切缘由,但连自己也要故作不知。他实在不想听见宁王发问,连忙反驳道,“那你呢?明明知道为什么不去向皇上禀明,那他杀了我?”
      宁王释怀道,“杀了你?人生得了一个好的对手,比得到一个知己都难求。”
      这么多年,不懂才意识到,原来宁王早就可以对自己暗下杀手,甚至都不用他亲自动手,只要他把自己的身世暗示给皇上,早就没有自己的生路,何况是打理朝政实现报国安民的理想。他真正的开始钦佩宁王的气度和胸怀,也许刚才自己对他的一番指责更是片面误解。明明他才是胜利的一方,而在这囚牢中,输的一败涂地,不懂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宁王转身不再看他,“当年在梅龙镇我就怀疑你了,这么多年来一直派人在江南打探你的身世,其实并无所获,你过往一切没有一点痕迹,就是被人刻意抹去的。近日,我才发现,你对朱厚照的忠诚太过强烈,一个人来历不明的再如何尽忠报国,也得不到先帝临终单独所托……只有先帝才能让你换个身份活着,交予你兵权,费尽心力用这种方式保全你,让你功劳天下皆知,让他朱厚照都不能杀了你。”
      不懂心绪震动,他呆呆的看着宁王,他这才后怕原来面对的是这样一个对手。宁王败给了自己,并不是任何人。宁王他什么都能掌控,却唯独没有明辨自己的心中不忍,而不懂却知道此生之心也在一人,只有这一点,宁王不如自己,或许只有这一点才是他唯一的弱点,而利用了这一点的朱厚照才能反败为胜。
      不懂听的酣畅淋漓,诚如宁王所说,人生得到了一个好的对手,他交心后默默转身告辞,“不懂,你走吧……”宁王在他身后正色道,“走的越远越好……”
      不懂先前对他倒行逆施,陷万民于战火的行为,因为这一句,在此刻全部忘记,不懂忍住了眼底的泪水,原来懂得自己的不是朱厚照,却是他。
      不懂心事重重走出宫苑,根本没有发现,朱厚照就掩身入口处。朱厚照伤势轻微,休息了一夜,方才转醒,不见了宁王,疯狂的来此找寻,刚踏足室内,就听见了那句,“你是先帝之子。”他整个人不啻于听闻了惊雷巨响,这两个人,一个利用了自己的至情,另一个居然利用了自己的亲情!不懂他明明知道自己真实身份,却始终隐瞒还终日玩弄朝政,朱宸濠他更是以取自己性命为毕生所求,堂堂大明的天子,原来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朱厚照心痛至极,愤怒至极,他冲进了室内,满眼血红对着眼前人,宁王送走了不懂就见朱厚照,不同于平日的威严城府,甚至毫无独处时的情意绵绵,此刻的朱厚照,真正是暴怒的普通男子,他双眉倒竖,紧咬牙关,纵有千万无语也吐不出一句话,只是恨意十足的切齿,“你……朱宸濠……你!”
      朱宸濠以为朱厚照昏迷后醒来,愤怒于昨夜江上火起,偷袭大船,安排出逃这出战事,是呢,一次是皇宫奉天殿前,一次是江畔战舰之上,两次将皇上的性命威胁,行谋逆之事,朱厚照怎么会放过自己,想到此,朱宸濠不为朱厚照情绪所动,好整以暇望着他,仿佛平静得等待以何种方式赐死。
      朱宸濠毫无波澜,还带有一点自嘲的雅致,面容被铁栅囚笼半遮半掩,看的朱厚照恨意无以复加,“给朕把门打开!”他森然的吩咐把手的锦衣卫。
      两名看守者不敢耽误,快速的打开了铁栅,“给朕滚!”他怒吼道,把手的人撤了干干净净。偌大的宫殿中只剩两人。
      朱厚照带着雷霆之怒,快步走到囚室中,一把扯过朱宸濠,霸道强行掰过他的下颚,“你为何这么狠心,你骗的朕好苦啊……”
      朱宸濠莫名,自己忠臣的面具早就卸下,朱厚照今日居然才爆发怒意?还未多想,他的肩头因为朱厚照的大力揉捏,原本隐隐渗血的伤口传来阵阵痛苦,就像剜骨般无法承受,体力心力不支的他在朱厚照的手中渐渐倒地,朱厚照绝不罢休,就着他的身体顺势强压,两人一起跌滚在地,几滴血迹溅落,囚牢的地面冰凉刺骨不如人心凉薄,朱厚照看着这幅面容,经年累月压抑的苦恨一处发泄,无君无臣冷面冷心,他就是个十恶不赦的逆臣!朱厚照跨坐在朱宸濠身上,掐住了他的脖子,一点点卡紧,唯有让他承受此痛才能匹配自己的心痛。
      朱宸濠早就无力反抗,任由摆布,他望着屋顶,望着那处透光的天窗,仿佛看见了久远的过往,只怪自己意志不坚,十年筹谋化为乌有,如果再有一次,时光倒退,再有重来,自己会不会输,气息越发艰难,原来比起白绫斟酒,自己居然还堪配皇上亲自动手。
      朱厚照双目几乎要熬出血泪,他昨晚受伤右臂的伤口裂开,鲜血染红了精美的靛蓝华服,又沿着手臂流到手掌,殷殷鲜红流遍朱宸濠的脖子和锁骨。“你知道人们都如何议论你吗?你知道史书会如何记录你吗?你一定会在意的,对不对?”朱厚照从喉间嘶吼道,他带着得意猖狂的疯狂,咽下了眼泪后说道,“朱宸濠就是个不自量力的废物,居然妄图以小小的藩国对抗朝廷,做着登基为帝的可笑美梦,连起兵叛乱都是一出闹剧,被英明神武的皇帝给亲手剿灭……”他声音越说越沉,扼住朱宸濠命脉的手上颤抖不已,“只有挫骨扬灰才配此等罪孽深重之人……”天子之血淌流不止,朱宸濠的脖颈,胸前都是猩红颜色,听闻朱厚照这些话,朱宸濠只眼中流露出一点星光,再无其他,心中的羞愤与恨意燃到极点,命脉在他人手中,若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那宁愿自我剥夺了听觉视觉,自行了断我之性命,朱宸濠胸口和喉间,翻涌着巨大的痛楚,代表生之温度的鲜血从他的嘴唇中不断溢出,即使是被朱厚照手指强捏了颈边血脉,也抑制不住生命之色的流逝,朱宸濠半咳半吐,任由这躯体毁灭。诚如天子亲口说的,挫骨扬灰才能堪配这谋逆之罪,那朱厚照的背德□□,是不是也是重罪,不,天子无罪,自己一并承担了吧,死后焚灰没有了肉身也没有魂魄,不需去九泉之下面对列祖列宗……
      红色与容貌合一,刺目美艳至极,朱厚照这才回觉,朱宸濠的唇已经染成鲜红,不断吐出的殷红之色与自己手中血合一,染遍脖子,胸口,衣襟,这是垂死之人本能的挣扎,像极了战场上浴血奋战不再归来的将士。抱着一起毁灭之心的朱厚照终于停止了手中蛮力,他自制力几乎崩溃,连忙抱着失去意识的朱宸濠拥在怀中,他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抹去怀中人唇边的血迹,朱宸濠脸色苍白如雪,下唇一点朱红怎么也擦拭不掉,那是一月前再奉天殿内逼宫时,被朱厚照放肆索吻咬伤的旧痕,念及到此,朱厚照仰面逼回眼泪,无数的恨意霎时消散,他静默良久,独独享受这柔顺的拥抱,终于哽咽的自语道,“全天下都等着我处决你,我不知道该如何救你啊……我真的不知道……”
      夏日暴雨突至,皇宫中静穆如昔,不懂去意已决,乾清宫外求见,回复都是皇上不见。他得知,宁王三日前就从那处宫室离开,看着紧闭的宫门,不再是往日那般,不懂心情复杂的淋雨而去。
      乾清宫中充盈药材味道,朱宸濠神色恹恹,他厌倦了被朱厚照施加无尽的肆虐,交替徘徊生与死之间。
      生时按我心之追求,如今死却在他人之手,等他施虐玩弄凌辱尽兴后再按他的心意……朱宸濠自知无力反抗,他全靠傲气与自尊编织起的不甘强撑着微弱的生命力。
      龙床纱帐外,点点琴音袅袅,是朱厚照怕他郁郁寡欢特意安排的乐音,一曲终了一曲再起,朱宸濠才辨认出这时光仍在一点点流逝。终日温存不离的朱厚照端来了清甜的桂花酿糖藕,这是回忆中念念不忘的甜蜜味道,他放在了朱宸濠的面前。
      又到一年桂子飘香时节,江南的秋季里满是沁人心脾的香味,可惜在深宫之中并不能闻见。今年气温奇寒,还在秋季,南京已着冬衣,暖阁中朱宸濠不知日月,他的一切都被朱厚照笼罩,这日他难得看着朱厚照手中捏着加急奏报,紧锁眉头,软禁深宫他都能猜到所奏何事,无非是瓦剌大军攻打宣府,中原流寇死灰复燃。
      北方暴雪,天灾不断,万人失所,皇上不理朝政,京城大事无人决断,内阁已经一日三催,请皇上速速回京,否则江山唯恐再有易主之危难。
      朱厚照看着这些堆成小山的奏折,又看了看近处的人,今日朱宸濠十分难得的坐在桌前,正欲自斟自饮,他手握酒杯,嘴唇浅浅碰触了杯沿,似乎看着杯中酒出神。朱宸濠依旧是以往的华服锦衣,如同从朝堂归来,又像从前坐镇王府,看得朱厚照一时不知是何滋味。
      朱宸濠无意扫到了朱厚照的端详,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奏折,若有若无的嘲笑浮现在他唇边。明明有靖国济世之才,却在深宫中虚耗年华,折翼。朱厚照何尝不想担当这江山,只是若要回到京城,朱宸濠将如何安置?难道要当着天下众人,所有朝臣,把他扣留身边,还未被言官奏折淹没,诛杀叛贼的呼声已经让朱厚照抵挡不能,纵使身为皇上,也不能阻碍百姓官员心中道义。
      暂时躲避在南京,躲避在宫中是朱厚照唯一能做的,天下之大,唯有此间可以相容两人。他抢过了朱宸濠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杯瓷碎裂,奏折落地,朱宸濠酒未尽兴,瞥见了纸上的只言片语,暴雪,饥民,瓦剌,他起身默默的捡起了奏折,朱厚照立刻从他手中抢过,用力过大,奏折直接从手中拍落掉地,摔出好远,朱宸濠原本无意,看着朱厚照,忽然有了报复的趣味,“怎么?还怕我染指你的江山?都是朱姓皇裔,你能坐的皇位,我……”朱厚照只是不愿在两人之间再有任何国事罢了,对于朱宸濠的嘲弄,唯有用唇阻止。辛冽的酒味共享在两人口中,宫中养伤,只有补药,哪里来的酒?朱厚照心有疑惑,被朱宸濠挣脱开,“我为何坐不得?”他嘴角还留着方才交溶的残酒,挑衅般将后半句说出,侧首斜视,嘴角与眼角一样,带着不恭的朝弄,将喉间和胸腔的不适生生的咽了下去。
      朱厚照压抑了心中苦闷,淡淡的说道,“不能喝酒,你的伤还没好。”
      朱宸濠不理,拿起另一只酒杯斟满,喝了干净,这才冲淡了口中他人的味道,残花时节唯有烈酒相配,又是一年凋零时。
      朱厚照腹中的烈酒化为一团火,燃烧着理智,“酒是从哪里来的?!”
      朱宸濠今日白色织金暗纹锦衣,他乐见朱厚照的疑惑,“宫外,金陵秦淮畔,皇上留连处。”城中谁不知道,皇上留恋河畔红袖熏香的楼馆。
      这是朱厚照自己编排的流言,如果不在城中满“尽情风月”,难道要昭告天下,自己与朱宸濠终日相聚乾清宫么。对于软禁在此的人,朱厚照狐疑他是不是在宫中还有眼线,和宫外暗通消息,是不是贼心不死……
      朱宸濠又喝了一杯,犹有独酌一江清的遗世独立。“瓦剌来攻,不过被暴雪天灾所逼,送给他们些粮食牛羊,让其部落之间分得不均,各自内斗,自然边关无虞,”他缓缓开口道,奏折中的事他见微知著,“北方暴雪,饥民边地,那就乘势将他们迁往江西,充实战后人口……”又是一杯继而两杯,烈酒终于将四肢捂暖,朱宸濠多日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朱厚照这才从朱宸濠的容貌中回神,惊异的发现他在为朝政献策!朱厚照紧紧抱住他,拥入怀里,死死不愿放手,“户部的账目,应该有银两可赈灾,朝中谁人不收我钱财,命他们交出,赈济灾民,慰问边军,否则就是我朱宸濠同党……”
      朱厚照听得分外心痛,“好,皇叔,都听你的。”朱宸濠任由他抱着,继续说道,“同党一律以死论罪,与主犯同罪……”
      朱厚照听见这些立刻松开了拥抱,将他面对自己,以手捂住了他的嘴唇,带着担忧又如誓言般,“别说了……皇叔……,”朕不会让你死,这句还没出口,朱宸濠喝下的酒混合了赤色从口中咳了出来,染尽了朱厚照的衣襟,朱厚照惊慌失措,“皇叔!”
      朱宸濠看他慌乱至极的模样,笑的更浓,比起不分日夜的颠鸾,一生一世的囚禁,他宁愿就此了断,永远不会遂了朱厚照的心意。
      朱厚照看着他一身白衣尽是血渍,看着他嘴角笑意,纵使输了一切,星辰流辉,潋滟流光的双眼中仍旧满是傲视天下睥睨江山的华彩,心中涌出无限悲凉和绝望,只能抱住朱宸濠,连连摇头,朱宸濠还想说什么,被血呛到,整个人都在颤抖,大口大口的红色溅到朱厚照的龙袍,衬得衣衫上金龙的面目狰狞,仿佛有了生命。
      暖阁外隐隐流泻的琴音并未间断,正是一曲高潮迭起时,曲高者和寡。
      朱宸濠眼中都是自己的血色,这是皇宫啊,不错不错……即使大位夺得,若干年后,不过也是在皇帝寝宫中咽气,泼天富贵,扛鼎功劳,执掌江山,终不过是死后皆飘散。
      朱厚照怀着万分恐惧,抱着怀中的人,“朕决定了明天我们动身去中都……这皇位我们都……不……”
      “皇上!皇上!”陈卓凄厉的在暖阁外喊道,“皇上出大事了!南京城中所有官吏正在午门要冲入宫中,寻找皇上,说,说……”陈卓快疯了。
      “说什么!”朱厚照望着脸色莹白,双眼紧闭的怀中人,一滴泪溅在朱宸濠的睫毛处,然后顺着他的脸颊流淌,就像皇叔在流泪一样。
      “说皇上沉迷勾栏,终日荒淫无度,疏于朝政,致使藩王作乱,如今天降大灾,难民无数,暴动四起,江山危机万分!他们要找皇上临朝听政,否则就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要将皇上带去孝陵,去太祖陵前请罪,问问皇上还要不要当这大明皇帝!”陈卓鼓足了全身力气,跪伏在地。琴师吓得魂飞魄散,收了琴声,与陈卓一起伏在地上。
      死寂静寞。
      “皇叔你听,这皇位有什么好,啊?”朱厚照帮他擦了擦唇,这个动作他这几月来已做过多次。“不过,与你来说,这皇位一定很好……”朱宸濠没有了意识,并不能听见朱厚照的泣声。
      “给朕叫太医!”朱厚照对着门外陈卓吼道。
      陈卓赶紧滚了进去,看见了皇上抱着宁王栖身在一片血色中,刚才吓破的胆又碎成了渣,“皇上要不要更衣?”
      朱厚照这才捡回了意识,若是南京城中所有官吏得知了作乱藩王和无德皇上同处一宫,又会如何?这皇位还是我来坐吧,不然如何保全我们这片狭小的立足之地。
      太医飞速赶来,朱厚照脱下血染的龙袍,换上崭新的华服,看朱宸濠被内侍们安置到床上,小心翼翼的脱下外袍,胸口肌肤裸露,银针刺入,锁住了他的心脉,留住了残存的气息。旧伤淤青布满光洁的肌肤,隐隐血脉微微跳动,朱厚照终于从巨大的惊恐和惧怕中挣脱,释然的笑了,他已经冠带俱齐,陈卓正帮他理平衣襟,朱厚照留恋的看着床上的人,默念道,纵使得不到你的心,我也会得到你一生,你休想逃离。他迈步离开,前往奉天殿内接受百官朝拜。
      众文武群臣看到皇上气势非凡,稳坐龙椅,未等他们群情激奋的开口,已将国家大事件件提及,“天灾暴雪,户部负责分派赈灾银两,宁王已平,他贿赂朝中群臣的账册就在朕手中,朝中大臣还是自行去户部认捐赈灾,否则就是同罪!”朱厚照手掌摩挲着龙椅扶手,厉声道。
      原来皇上始终掌握朝局,他只是彻底掀翻了宁王的底牌才驾驭群臣,施展天威。众人恍然,纷纷觉察到皇上的雷霆震怒,只得噤声,一场激愤的报国热情消弭,朱厚照看着丹陛阶下,“瓦剌来攻,不过被暴雪天灾所逼,送给他们些粮食牛羊,让其部落之间分得不均,各自内斗,自然边关无虞,”
      南京的兵部尚书听闻已经冷汗淋淋,皇上已经指责兵部无能,自己要立马传信京城,让大军遵照圣旨。
      “北方暴雪,饥民边地,那就乘势将他们迁往江西,充实战后人口……”又是相同的话,朱厚照重复着。
      “皇上英明!江西苦于朱宸濠年久,土地荒芜,人口外逃,此举可解流民之患,又可恢复江西民力!皇上英明!”已有人出列,对着皇上称颂,刚才气势汹汹进宫的态势早就抛却。
      朱厚照看着这些“忠臣”,语气不显,“既然苦于年久,为何你们当日不奏?”
      群臣莫敢多言!
      “还有,宁王之事已平,但朕尚未处置宁王,王爵未削,他是我太祖子孙,国姓皇裔,尔等岂能直呼其名?”
      “皇上,逆贼已擒,还要尽快名正典刑!”
      “皇上,宁王行谋逆之事,岂有饶恕之理?应交宗人府并三法司会审!”
      “皇上,叛乱已定,应处死宁王以告天下!”
      一句话又激起源源不断的声音响彻殿中,朱厚照一人之力对抗天下人心,这些话又何尝不是他心中之理,可是……,“宁王由朕亲审,尔等不必多言!”朱厚照笑的有些猖狂,群臣想到那所谓的账册,讪讪而止。
      皇上临朝听政,乾纲独断,江山危急暂解,大臣暂时散去。朱厚照知道,若不每日在此上朝,群臣怎会甘休,他眼神中渐渐蒙上了阴郁和狠戾。
      酒是宫中旧藏,每逢节日用酒庆贺是惯例,在乾清宫中得来这些酒并不难,只是谁告诉了他。自弘治十八年,正月里被先帝烈酒算计,被朱厚照乘人之危后,滴酒不沾的朱宸濠怎么会知道烈酒催毒。当年能利用宁王铲除郑王等四王,先帝同样授予了郑王反击宁王的暗示,郑王起初也只是暗杀,被还是太子的自己无意间撞破,先帝这才对郑王起了杀心。郑王围困京城失败,对宁王亲自下手毒杀,被宁王记恨一剑挑了性命,先帝的大患终于自相残杀,朝廷藩王威胁解除大半。毒药伤人心脉,毁人功力,御制的秘药全然无解,经年长久于此时重伤一起催发,太医如实相告的伤情和病情,令朱厚照对朱宸濠的执念无比强烈。
      一事虽解,诸事未平。
      陈卓从宫门飞速闯了进来,见到了皇上直接跪倒,“是宁王?”沉浸在回忆里的朱厚照忧心忡忡的问道。
      “回皇上!”陈卓剧烈摇头,“内阁全员,并尚书九卿,联合两京十三道所有御史,全部的朝臣齐齐上奏,请求皇上回京,切不可在南京荒嬉国事。奏书八百里加急已在宫门!”开国以来,除去几回国家生死攸关时,还从未有过全疆域内的御史集体上书,朱厚照冲出殿外,看着数名内侍抬着两京十三省官员的无数奏折,内侍看见了皇上,纷纷下跪行礼,装满奏折的大箱坠地,乍眼望去,根本数不清有多少本。
      这是群臣之力,百官决心,即使是帝王,以一人对抗,能有多少胜算……朱厚照可以忽视这些奏本,不能故意淡忘民心。何况,民间还有一个声望比他高的不懂。
      数的奏折抬到了大殿中央,朱厚照绕着这些走了几步,他叫来了纪荣,“太傅呢?”
      纪荣对不懂行踪了如指掌,“在城中官署,未走出一步。”前几日不懂求见,朱厚照均未同意,他着天下臣民的奏请,对着纪荣下令道,“请他进宫,替朕处理这些奏折!”
      解决了燃眉烧心之急迫的朱厚照回到了乾清宫,他匆忙的脚步变得迟缓,掀起床幔,朱宸濠侧卧在被褥间,一定是昏迷中也难忍胸口疼痛,无意识的蜷缩了身体,他穿着白色的寝衣,几缕长发散落在脸颊,脖子,他鼻梁高挺,睫毛浓密,与衣服同色的嘴唇微翕,唇齿间露出几滴鲜血,是全身唯一的颜色,朱宸濠终于卸干净了那身凌厉耀眼的华贵雍容,只有脆弱的安宁。
      朱厚照今日心境几经波折,这时看见了这顺从,即使知道是假意,他也无法坚持,慢慢的跪坐趴在床头,将自己的脸靠近朱宸濠的,“你宁愿死也不愿和我一起,对么?我用我的一切保全你,而你……”只有朱厚照知道,惊觉朱宸濠以酒自戕的瞬间,自己是多么的恨和痛,恨他的狠心,恨他的绝情,堵上皇帝身份,与整个朝堂为敌也不惜留住他一命,到头来,不过是可笑的一厢情愿。“朱宸濠,我就问你,你真的这么恨我,只要你肯与我一起度过余生,只要你点一点头,我……”朱厚照语塞了,他已然不知道如何去爱了……朱宸濠慢慢睁开了眼睛,他凭借不多的意识能感觉朱厚照就在身边,只嘴唇微动,说出了心中所想,
      请皇上成全,谢皇上成全。
      朱厚照埋首在被褥中,并未看见这一幕,即使看见了也听不清朱宸濠所说,力竭之人的声音太微弱了,可纵使微弱,也改变不了这坚定,古来叛乱的逆臣,哪个不死于皇权之下。
      皇上临朝,太傅辅政,一切都按照世人所想进行着。三日后皇上的銮驾启程回京,这日虽未入冬,已是天降大雪,春季之海棠,夏季之清荷花,连同不日前的金桂一起被掩埋在皑皑纯白之下,冬季比往年来的早,红色宫墙,金色屋檐,九重宫阙都是一片白色,南京城中所有大臣都在神武门外跪送天子车架。
      朱厚照的车架自宫中一路而出,由无数禁军和锦衣卫保护,来到城门下,他现身接受百官朝拜,皑皑白雪中,礼乐不废,众人无不称颂万岁,长到没有尽头的两排百官队伍末端,末品的小官们终于在礼乐的间隙,交头接耳,“皇上终于回去了,我等可算是把他送走了。皇上这次称御驾亲征,铲除宁王叛乱,要将他带回京城治罪,我怎么没看见宁王?”
      “放着好好的享乐藩王,居然造反,宁王真是太荒唐了。”
      “据说宁王罪大恶极,单独押解回京呢,还要在午门献俘。”
      “献俘?”
      “献俘就是由禁军亲自押解着,跪在午门皇上脚下祈求饶恕,京中所有官员皇亲围观,由皇上赐上白绫,当众绞死。”
      “哦,那你我是看不到了。这事果然要回京城才能做啊,不然哪里能显示天威。”
      窸窸窣窣的声音因为礼乐响起又止住了,大礼完毕,在三跪九叩的大礼和山呼万岁中,朱厚照踏上了马车,踏上了回程。皇家仪仗威严盛大,近万人浩浩荡荡向北进发,马蹄阵阵,车轮磷磷,严寒中,队伍依旧进行有序。皇上的车架御辇异常宽大,舒适奢华,外间飘雪,内里暖意浓厚,朱厚照解了外氅,坐在狐裘铺就的卧榻上,对着榻上的人深情一吻。
      经历了整晚的伤痛和无法言明的隐痛,榻上的人正昏睡毫无知觉,朱厚照吻够了,轻轻将朱宸濠的手放入被褥中,手腕上的金扣在这精心照料的暖厢中终于有了温度,触手如玉,朱厚照看着这副面容,一路沉静,人马在他的命令下疾行赶路,一刻也不停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