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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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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又是一夜明月高悬,宁王人马出了京城到达保定府,此地是一处富饶田庄,楼宇林立,虽不比京中王府气派考究,却也精致舒适,朱钦和单周等心腹下属,考虑到王爷身体休养,在此地暂时驻扎。
自七日前离开京城,宁王换乘马车来到此处。
宁王来到室内,沐浴更衣后,还未看完几封南昌来的书信,就觉乏力视线模糊,左侧胸口的旧伤,近几日毫无缘由更是疼的厉害,他一手撑额,闭目养神,“王爷……”单周推门而入,宁王似乎睡着了,不见所动,整个屋子里还飘有明显的龙涎香,名贵的香味浸染了他周身,徐徐不散,单周看了看沉静的容颜,宁王免去发冠,只穿贴里,柔和的过于脆弱,即使下属,并不有意打量,也能越发感受到几日来明显消瘦了。单周刚想离开时,宁王开口了,“如何?”
不懂能去驿馆找瓦剌人商谈,宁王当然也会出招,他派人极速去了草原瓦剌可汗处,言明哈撒杀了托齐,而哈撒又被不懂给杀了,若使团自大明归来,禀告可汗的详情定是不懂歪曲了事实。实则是挑起瓦剌可汗的怒火,瓦剌人若兴兵报仇,则边境战争一定会牵制全国兵力,也省了自己以后收拾瓦剌再开战争的麻烦。
“瓦剌可汗闻之大怒!”单周将收到的飞鸽书信展开,呈给宁王,宁王已无意再看,只露出淡淡嘲弄笑意,“那南昌呢?”
“南昌金玄整备人马完毕,王府护卫有三万,加上平日集结的绿林等,应该有五万余,随时可用。”单周已将多方消息汇总。
“好。”宁王近日一腔怒意郁结在听闻这些后稍稍缓解,他对朱厚照所做的恼怒只有夺了他的皇位才能雪恨!
“那王爷,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单周看着白衣拂雪般清俊的人,不忍打扰他的休息,斟酌着问道,王爷的才情若在乎花前月下,不知会演绎出何等风流快意的韵事。宁王最情杀伐决断执掌江山,“我们暂且在此处旁观,看朝廷大军如何调度。”
“可是,王爷,藩地……”
“你是在担心身为藩王不回藩地,朝廷会追究降罪?”宁王困意消散,他低声笑道,“本王只要不在宫中,在哪里都没有区别。”偏要让朱厚照寻不到。
单周一时不明这些话的含义。
“本王就在此地,本王笃定瓦剌大军一定会进攻,届时朝廷大军出征,本王乘乱南下占了应天府!”宁王说的铿锵有力。
年节草草度过,朱厚照一改之前勤于政事,原本凌晨便起,上朝听政,午后经筵,晚间批阅奏折,若和内阁票拟有异议,再宣召大臣乾清宫商议。而如今的天子嬉戏游弋于武事狩猎,沉迷于享受,这日他正在承天门城楼,看着紫禁城内的花灯被宫人们一一卸下,自当年梅龙镇遇见宁王的那一晚,他对花灯便有了偏执的喜爱,每年宫中都会投其所好装点形制各异的灯笼,今年亦然,朱厚照每每夜晚一人在禁宫内院中,独酌观赏,等黄晟找到他时,西边落日余晖没入地面,“皇上,太傅和众位尚书大人都在等您呢。”
朱厚照贪恋般看了几眼南方,回到了乾清宫议事,瓦剌六万大军已经开拔,老可汗亲自领兵分几路攻打,众人忧心忡忡,商谈对策,巫大勇更是觉得边军人马不够调遣,始终愁苦着一张脸。
朱厚照耐心的听他们各个大吐苦水后,才正襟危坐道,“太傅,朕记得你曾说过,‘打手板我在行,打仗我不行’,那么,朕找一个打仗厉害的人出征,然后将你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封号转封给他,可以么。”
方才还吵吵嚷嚷的众人一时噤声,这个封号是先帝赐给不懂的,虽然只是虚衔,但无疑是不懂的护身符也是皇上信赖的证明,现在借口要剥夺,这不似友善仁君所为。不懂看似洒脱实则是性情中人,将情感看的极重,他一时不明白朱厚照的用意,胡乱的猜测着,这一犹豫空隙,朱厚照才不慌不忙,甚至故意放缓了语气,“众位爱卿刚才说的,朕都听了,朕也觉得有理,但是你们各抒己见没有统一,奈何战事历来只遵循一人决策方能善终,所以朕决定这次御驾亲征攻打瓦剌。”不给众人反驳的时间,他接着道,“国家有难,岂能退缩,朕亲自奉武将最高官职天下兵马大元帅,巫尚书,刚才你说瓦剌分几路来攻,我军分散不利于集中兵力形成优势,那么朕一人亲帅的大军是否足以吸引瓦剌的主力?李阁老,你说粮草钱财捉襟见肘,一时难以聚全,朕的私库尚能支付,筹措粮草支付军饷能否解决?朕意已决,即日开赴边疆,保卫朕之江山!”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朱厚照拂袖而去。
瓦剌来犯的消息传遍京城,自然也传到了宁王耳中,立春时节,他在院落中练习荒疏许久的射艺,拉弓满弦,一支支长箭飞驰中靶。叶子一旁禀告完,静等他的回复,“这次统兵之人是谁?”宁王将彀中的长箭用尽,收起弓弦问道。
“回王爷,皇上这次命天下兵马大元帅出征,按照两日前朝会时的诏书,十日后就将启程开拔了。”叶子说道。
又是不懂!宁王已坐在凉亭里喝茶,听闻了这个任命,他气定神闲的喝完了杯中茶水。
按照宁王年前的筹划,这次在京城必要挑动起瓦剌的内讧,扶植哈撒做那可汗,然后让哈撒佯攻宣府,大同,边疆告急,早已打点多年的朝中要员一定会推举自己领兵,届时若皇上不肯,那就强行逼他交出兵权,得了大军出关迎敌,把哈撒给杀了,绝了瓦剌之患,再回朝夺位。这是最顺利的行事,万一有变,到时按形势再做变通。
只是没想到,一到京城就完全脱离了掌控,宁王想到这,捏紧了拳,不过无妨,任何变故自信都能应付,就像在宫门前杀了哈撒一样果决,他成竹在胸,既然先皇和朱厚照都相信不懂,让其率军,那就任他出征去吧,待不懂的大军到达宣府和大同,那一定是自己开局博弈逐鹿中原之时,宁王起身看着所有命中靶心的箭矢,握紧了良弓,于心中坚定了决意。
边境燃起烽烟,京城戒严,朱厚照理好了罩甲,踏上了征途,他亲封自己兵马大元帅,以元帅身份率军出城,不同于之前微服去大宁犒军,也不同于一年前偷溜去宣府,这次他郑重的将保国重任抗在肩头,亲自去解决百年的宿敌。
只有六部尚书和内阁才知晓他亲征,即使皇上多日不朝,百官也不知有异,无非就是和先前一样,嬉戏荒废政事罢了。
三月他终于到达了宣府,距离半年前再次到来,此地出关就是前线,瓦剌大军主力就在离此百余里处,朱厚照仿佛被唤醒了沉寂的热血,在烈风中他执着于沙场带来的快意,没有爱恨没有牵挂,只要消灭对手有生力量就是胜利,这功绩会记入史册,让后人铭记。宣府是军事重镇,战时更是时时警戒,何况皇上御驾亲征,这里已经是重重护卫。一名飞骑带着十万火急的军报,一路疾行,纵使力竭也要进献给帝王。几声凄厉的长啸,“军情上报!”划破夜空宁静,更为剑拔弩张的局势增添了不详之感。
在满目富贵的龙纹暖阁中,宁王全身都被怀抱紧锢,动弹不能,胸口尤重,每次徒劳的挣扎都在吸入那人的气息,粗重霸道混合了不容反抗的压迫,因为违背人伦叛逆常情,更激发了那人的侵略性,他躲避不能,所见所听,一切感官都被强迫着接纳,他终于忍不住泣唤出声,还未破喉才发现是一场梦,或者不是梦,是先前经历的再次重现,床帐隔绝了外界,仍在夜中,只是不知时间,宁王猛的坐起,呼吸起伏,整个长梦都无比清晰,只有梦中最后一幕睁眼就忘,床上的动静使随侍朱钦在帐外关切道,“王爷,您是否醒了?”
宁王痛苦的闭上眼,甩不掉过往的记忆。
没有得到回答的朱钦,只得再次禀告,“ 王爷!京中有极密消息传来,只有您才能开启阅览。”
宁王掀帘起身,面色已从容,他接过朱钦递来的一个精致的金属同筒,这个圆筒只有孩童手指般粗细,是专门绑在飞鸽腿上传递消息的,而且这个圆筒是红色的,宁王留给在京城的暗探密语,红色代表了十万火急之事,无论何时都要报给自己知晓,不得有任何耽搁。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宁王检查圆筒的封泥完好,用朱钦递来的烛火,将上面特制的封腊化开。
“王爷,丑时。”
正是万籁俱寂黑夜无光之时,他打开了圆筒,展开了薄如蝉翼的纸卷,看完了寥寥数字,他掩饰不住讶异,将纸慢慢的捏在手心。
当日从京城离开时,用天价的银票换来李清正一个人情,必要时请阁老将朝中绝密之事告知,朱厚照的动向,朝中的机要,这是自己决胜的重要砝码助力。而今,李阁老还算有信,传给宁王的的确可以算是震撼朝廷的两件大事。
朱厚照自封天下兵马大元帅,亲征瓦剌。还有一件,安化王趁边境有战事,起兵叛乱。
宁王身穿寝衣,只简单束了背后的长发,他命朱钦将房中点亮,再下令所有暗探去京城和宣府,他想知道朱厚照确切的行踪,到底在何处,做何打算,都要一一打探后报来!他吩咐完手下,一人在屋中沉思,本是难逢的机会,朱厚照居然亲征,不止是朱厚照离京,还有郡王叛乱,京城一定人心惶恐,疲于应付,只有自己可以力挽狂澜,可内心没由来的烦乱,无法说服自己平静的步步为营筹划万全,宁王拿起纸笔,想给南昌镇守王府的金玄写信,约定详细的起兵事宜,落笔时写的是之前那一首未续完的诗,纷纷雨竹翠森森,点点飞花落绿荫,离恨苦吟穷寞寞,乱愁牵断梦沉沉。前两句在开平城中,被朱厚照打断了,今日终于可以抒发胸意。宁王看着几行诗句,想着京城,想着朱厚照,猛然想起刚才梦中最后一幕,是自己一根长箭直贯靶心,待箭命中时,箭靶居然变成了朱厚照,箭尖就插在他的心口,自己还未来得及品味心境,梦就醒了,一夜混乱繁杂的梦境使心绪不宁,等到了清晨,宁王已经穿戴整齐,仍在桌案前沉思。
安化王起兵叛乱,朱厚照望着地图,计算着往返宁夏的距离,既然领兵征讨在外,他乐的顺手解决掉胆敢反叛的小小郡王,只是要防止瓦剌人趁机偷袭,朱厚照决定来一计兵行险招。
安化王只是得了一只会说“天下皇帝”的鹦鹉,便认定天命在手,被一群不堪边地苦寒的手下撺掇,一时脑热就杀了安化地方官员,夺了官府,正愁如何进军攻打,突然得报,皇上御驾亲征,正从宣府而来,一群人立即吓得魂不附体,不是商量如何行军打家劫舍,而是不知该往何处逃。朱厚照的军队刚出发不满旬日,安化王一众人就被当地驻守总兵给活捉了,没有想到捷报来的如此快,朱厚照的围剿军变成了押送战俘的运送军,他直接撇下毫无乐趣的安化,不回宣府不另行整队,直接往北去寻瓦剌可汗的主力大军。
宣府陪同亲征的巫大勇得知皇上踪迹消失在草原,彻夜不眠,每日连派百人进入瓦剌纵深腹地打探,并向京中发出急文,内阁留守的大臣务必要稳定朝政绝不泄露皇上失联的军机。瓦剌大军为报仇士气高涨,看见了明军主力倾巢出动,为将的旗帜居然还是龙纹的,老可汗认定此人一定是檄文中的兵马大元帅,立刻聚齐主力起兵正面冲刺,朱厚照等着的就是他不请自来,先发攻势,他得报瓦剌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将要展开进攻,随即命令明军切换阵型,分为左中右三路,中军以神机营火统直面对抗高速冲击的起兵,待瓦剌主力冲入中央后,左右两侧步兵与骑兵混合编队的方阵将敌人合围猛打,朱厚照亲自坐镇中央军后方观战,以便随时策应受损的阵地。
经此一役,明军三万人对阵瓦剌五万大军,两方交战自天明到黄昏,瓦剌损失惨重,老可汗率领残部强行突围三次后才成功从西北方撕开一个口子,狼狈逃命一路狂奔。朱厚照亲自挥剑在阵中斩杀数名瓦剌骑兵,经年来的筹划终于得以成功实现,一战让瓦剌元气大伤,几年内没有余力南下扰乱大明边境。他望着战场厮杀,硝烟弥漫,战旗飘扬,鲜血与躯体堆积起的胜利,强迫着自己再狠心一点,无视这些鲜活的生命,只沉浸在建功立业的豪情中。
“元帅!瓦剌老可汗跑了,是否追回还是就地斩杀?”前锋向朱厚照请示。
“不用追了,我军大胜,收兵!”朱厚照也看见十几人仓皇逃窜,如果瓦剌真的全灭了,鞑靼和兀良哈就少了劲敌,打破了均势的平衡,届时又会有下一个强敌,不如留着老可汗一命,让瓦剌残喘维系地盘,牵制草原上其他部落。出关半月,朱厚照终于回到了宣府,巫大勇这才放心放回原处,免于心悸早死,他恨不得立刻飞回京城,再也不想随从护驾了。
逗留保定府的宁王踟蹰几日,引而不发,京城和宣府都没有朱厚照新的消息传来,这日满月,他在院落中看着繁星月相,突然来了兴致,取来美酒,自斟自饮,再次将想要北上的冲动按捺住。只浅浅的抿了一口,胸腔内的心狂跳不止,宁王看着杯中剩余的残酒,洞穿了一个久远的阴谋,先帝,皇上,你们原来早就……
叶子前来复命时,在书室寻不到效忠之主,听到瓷器坠地的声音后才抬头在院落水榭旁的高树上看见宁王的身影,宁王意兴散尽,扔了酒壶,夜色中水面波光映衬他眼底的星光。
“王爷!”叶子拱手道,“属下有军报。”
宁王眼神移向叶子,从高处跃下,“速速报来!”能使叶子不敢耽搁深夜来报十有八九就是朱厚照的消息。
“属下从京城得知,皇上五天前大胜瓦剌可汗,目前仍在宣府,不日将要返程。”宁王仿佛不信,他倒吸了一口气,想向叶子求证更多实情,却反应过来,叶子掌握的就是所禀。正当宁王撇了撇嘴角时,叶子再次开口道,“王爷,安化王叛乱已被平定,安化王府听闻皇上御驾亲征就在他们附近,还未做反抗就束手就擒。安化王被俘,皇上乘势怪罪庆王有失约束管辖郡王,将庆王的藩地也削去大半,庆王府现在只有靠王府近畿的田庄度日。”同样身为藩王的宁王当然明白皇上的用意,削藩收权,天下四境莫非王土,整个疆域只有皇上一人独断独行。朱厚照啊朱厚照,你真是进益了,兵权在手横扫敌寇,乾纲力挑肃清异己,宁王连晓他几大动向,惊讶过后唯有感慨。待天下大权在握政敌除尽,就是你我生死相对之时吧。宁王叹了一口气,无声的笑了。叶子正要退下,又听宁王问道,“你在江南这些年,不懂的身世还是一无所获么?”
“是,属下无能,属下遍寻梅龙镇,应天府,都找不到半点线索,就像,就像他的过往被抹去了一样。”叶子坦言道,不知宁王为何提起不懂,不懂这些时日只在京城,推测是皇上不在,协领内阁六部处理政事。
“不是他抹去的,就是别人抹去的,不懂这个人应该无所谓别人知道他的过往,那么就只能另外一个权力比他还大的人出手干的。”宁王回看了满月,走进了书房。
叶子离开时正遇见单周回府,两人止步,单周问道,“王爷有没有说何时动身?”叶子疑惑道,“动身?”
单周对着叶子轻声道,“王爷得知皇上御驾亲征瓦剌后,曾命我准备和他一起再度入京,待次日我们出发时,又暂缓行程不去了,我原以为王爷要乘京城空虚,一举攻入。王爷这几日再也不提动身之时,我本惋惜会痛失机会,但见王爷每日等待你的探报,于书房内伏案,一定是另有良策了。”
叶子同样衷心不二,“是,王爷一定自有安排,他派出所有密探打探皇上的消息,就像当年去梅龙镇打探太子的行踪一般,他密切关注皇上的一举一动,尽在掌握。但是王爷并未说下一步会如何行事。”与属下竭诚不同,宁王此时听闻叛乱和战争两件大事已定,反而内心烦乱,朱厚照无恙而且解决了心头大患,宁王苦笑自嘲,今日之前居然还想要北上去寻他,证实那些传言。
他再一次理了理情绪,安化王做的和自己要做的没有区别,只是安化王实力弱小,冲动起兵,必败无疑,自己大不一样,这可是筹划多年,朝廷,军队,藩地,民心哪一方都要准备万全。这次皇上离京带走大军,京城空虚的机会竟然又被自己错过!可惜了,费了多年心血培植的瓦剌这颗棋子,居然是帮朱厚照添了军功!宁王罕有懊悔,而今天得知了结果,陷入自责中,他将这几个月来朝中之事回想一番,愈发不甘和盛怒,恨不得现在就杀向京城,杀进紫禁城,将朱厚照从皇位上赶下!虽只有几月时间,形势巨变,宁王一时的犹豫居然酿成了今日的困局,安化王叛乱的血洗还未消退,天下谁人不知宁王这个权势第一的藩王,只要有权势就有非议,历朝历代,无人可免,不是宁王想不想反,而是天下认为宁王能不能,当今宁王无疑有这个能力,他声望极高,又有军马,朝野内外不知流动了多少宁王反骨的传言,宁王的书房就建在池水之上,推窗就是一潭碧波,他看向窗外,池水旁种植了几株海棠花树,枯枝上吐露嫩芽,在清风中簌簌轻摇,又是一年春天了。
自宣府凯旋的朱厚照,从京城外受百官迎接,一路山呼万岁进了紫禁城。庆功摆宴,大封功臣,一番庆贺持续了三天。待朱厚照拾起朝政,御花园内年年盛绽的海棠,今年也已枝头待放,纪荣风尘仆仆的自远方回京,不敢停留直接进宫,终于在御花园的花树下找到了负手而立,独独欣赏花苞的皇上,“皇上,小的回来了。”纪荣轻声说道,唯恐打扰了皇上的雅兴。
朱厚照看到了是他,“你总算回来了。”自宁王使诈从京城脱身,锦衣卫便命江西镇守太监时刻盯着南昌宁王府,只要宁王回藩地,立刻来报,可是许久不见宁王回府,也没有宁王在府中主持事务的动静,朱厚照岂可放过捕捉宁王动向的点滴,宁王不只是“掠走”他的心,还要夺走他的一切,朱厚照直接命纪荣亲自去南昌。纪荣一路飞赶,在南昌待了十日,偌大的宁王地盘,府邸,田庄转了个遍,也没发现这位皇叔的一点行踪,他确信宁王不在南昌后立即飞奔回京,告知朱厚照这个事实。哎,王爷啊,你从京城走的潇洒,把皇上气的离宫出走,怒而兴师去揍瓦剌人泄恨,你这又不回藩地玩失踪,皇上一定会被你气死,皇上一生气,我又跟着奔波繁忙,纪荣一路上把宁王念叨了无数遍。果然纪荣估计的不差,朱厚照听他上报后,气的脸色发白,直接一脚踹向身旁的树干,无数的枝丫摇摇颤颤,朱厚照明明脚疼,也只能忍受,“他不在南昌,那他去那里了!”他就不知道自己为了保住他的地位权势保住他的一切,用尽了多少心血,有多少人在自己的背后骂昏君,他居然这么明火执仗的挑衅大明律,违背祖宗明训,藐视君臣之别,自成祖起,燕宁即是纠葛之始,猜忌防备和蛰伏避锋伴随了帝王和亲王几世几代,那一年,先皇艰难选择了这一代才华横溢的宁王来对抗郑王为首威胁朝廷的四王,不过是一场权力利用而后弃置的伎俩,只是一开始的相遇,江南的初花节点亮的是原本懵懂的灵魂,如朦胧的氤氲在日光中化作绮丽明霞,有的人是这一生逃不开的注定,从此悲欢离合都因他而起,即使他根本毫不在意。险恶的权力之争染上了痴情颜色,便成为了最炫丽的邪毒之花,夺目异样,明知触碰即是万劫不复,却是执意的采摘,倾尽所有也要夺得。原来父皇早就准备胁制宁王,他酒中下药命纪荣去宁王府堂而皇之打探,取来宁王在南昌分疆裂土,拥兵自重的罪证,只是自己那晚对他乘虚占有,就让父皇命他在朝廷上自刎,当真起了杀意,父皇早就明了这朵邪毒之花有朝一日盛开的后果,他不忍惩罚自己,却可以牺牲宁王,而谁都没有料到,父皇病情恶化,他已来不及亲自铲除阻碍皇权的四王,只得再次利用宁王,朱厚照回想起父皇临终时对自己说的包含万千无尽含义的话……他翻涌的心渐渐平静下,坐在树下的石凳上。
纪荣看着朱厚照从盛怒到没落,再到颓废之态,疑惑不解又不敢随意安慰。他早就明白皇上对宁王之情,也分明能感受到宁王对这情意的漠视。手握重权的人若纠缠了爱恨情仇便是江山为赌注,这两位在以各自最重要的筹码下注。
“皇上,小的也命手下在大明全境巡查宁王的下落,”纪荣说完宁王的坏消息,正在斟酌不安的将好的消息用最平缓的方式告诉朱厚照,“小的路过保定府时,听说了一件事。”
保定府与河间府相邻处有一片富饶田庄,毗邻田庄有一座小镇,名为映竹镇,镇上酒楼林立,小吃繁多,镇上百姓,往来客商,都知道小镇以美食出名。这日镇上最边缘的一家包子铺照样日出起便开始忙碌,时值正午,蒸好了一屉屉的包子,往来的人络绎不绝,生意也十分红火。远远从官道上一辆马车驶来,围绕了一队人不疾不徐跟从,为首开道骑在马上的是个年轻的白衣公子,气宇轩昂,英气逼人,这队人马到达了小镇,白衣公子从马上跃下,恭敬的来到马车旁,“爷,我们到映竹镇了。”马车内传来数声咳嗽,昨日刚过元宵,车内的人在年前的风寒还未痊愈,出了京城连日赶路,终于来到了京畿直隶以外。他听闻地名,下了马车,包子铺的老板娘这才看清车里人的真容,原来不是寻常遇见的上了年纪,肥头大耳的乡绅财主,而是一位翩翩公子,他身穿牙白色锦缎绣金色花纹的长袍,腰系数枚青玉装点的宝带,那衣裳上的花纹太过精美,都认不出纹样,寻常人家一定没有见过这么名贵的料子,一举一动都折射了耀眼的光泽,那根腰带上的美玉一定是价值连城,莹润通透,要有一块就能换一片田,这么多块宝玉只点缀在一条腰带,真真是开了眼界。不止是衣着,这位公子面容真是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老板娘和伙计未读过书,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么好看的人,明明他是男子,也觉得连镇上最漂亮的潇潇姑娘都不能和他相比,只是这位富贵公子看上去像是生病了,脸色苍白,看周围景色时还不停的咳嗽。老板娘感慨,这么漂亮的人别染上了什么咳疾,否则老天也太狠心了。
“去买点包子吧。”富贵漂亮公子感受到了包子铺掌柜和伙计的目光,转头看着收拾的清爽的店铺。一路而来,靠着凤宾楼打包的菜肉包子,酥油饼,葱油饼等才能提味长长胃口的人,再次对包子有了一点点饿意。
“爷,要什么馅儿?”
“随意吧……”
领命的白衣随从自胸口暗袋里掏出了一个银碇,走的匆忙,京城王府里全是银票,若用一张就是抵一处田产,供主人吃穿用度十分不便,手中这点碎银子还是从手下那里赊来的。不过给爷买包子,全府谁敢讨债。
白衣公子自带江湖豪气,还未走近,铺子里的人已经纷纷自觉的让开,不敢冲撞丝毫,白衣公子也不在意,直接对着掌柜道,“你这里的包子我全买了。”一旁排队的人暗叫,白白赶了这多路就为了买两只包子,这个有钱的一来,居然一只都吃不到了。
掌柜的虽然觊觎那个银锭,也怕得罪这周遭一直照顾生意的乡亲,顿时面有为难之色,“这位公子,能不能留些给我们镇上的乡亲啊,镇上香满楼的姑娘们还等着老身去给他们送呢。”
白衣公子本不在乎,只是自家主人最近大病一场,刚得稍愈,难得有了食欲,当然要好生照料,如此想着,准备动手把蒸笼都一起搬走,就听见一声娇声,“这位公子,你怎么不认识我了啊,我是潇潇啊。”掌柜认出原来是香满楼的潇潇姑娘今日不知怎么起了兴致亲自来催促店铺送包子了,此刻她正拽住那位富贵公子的衣袖,使劲往他怀里蹭。
白衣公子惊的银锭差点落地!
潇潇本是无聊才来镇上随便逛逛,谁知在此地能看见如此惊为天人俊美无双的男子,而且他的衣着发饰之精美平生都未见识过,顿时来了精神,平日里待客的那一招全部使了出来。
经历千军万马以命厮杀也不曾面有惧色的富贵公子此时此刻脑中一片茫然,女子头戴鲜艳的绢花,身穿红色长裙,外罩紫色纱衣,在冬季里也不怕寒冷,抓住了他的袖子又扯着手臂,做娇羞状死命的贴上男子身体。
富贵公子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应付,“哎,你,你认错人了。”一边说一边挣脱,偏过头躲开女子的正脸,但仍被潇潇胡乱的紧紧抓住衣袖不放,他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实在无力招架,求救般的望着白衣公子。
“不会认错的,王爷,我是潇潇,一个月前你夺走了我的心,又夺走了我的身子,我们缠绵了三天三夜后,你就一走了之。这次你重回映竹镇,是不是要来娶我啊,王爷,我等的你好苦啊,啊啊啊啊……”女子的一番话引得路人纷纷停下围观。真正“失身”的人被无端调戏,甩都甩不掉这个棘手的麻烦,在众目睽睽下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衣公子本就吃惊,听闻了王爷这个称呼,更加眉头紧皱,他大步来到女子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替自己主人解了围,女子吃痛大叫一声,原本就是想演戏讹诈点银两,谁叫这位公子长得那么俊美,现在吃了亏,非常不甘,拼死大叫着,“啊啊啊啊,当初你对我那么深情那么甜蜜,原来都是欺骗我玩弄我,我的心我的人都给了你,你现在居然抛弃我,你为何这么负心啊,啊,你好狠毒啊,啊啊啊啊……”女子叫得越发凄厉,这些话让被冤枉的人听了脸色更难看。
白衣公子手上用力,终于使她吃痛闭了嘴,“这位姑娘,你认错了!我家主人不是你说的什么王爷,我们只是路过,先前也没有来过你们镇上!”习武之人声音浑厚,他语气严厉,女子讪讪不敢撒泼。“我没乱说,从京城来的人都说,京城里有位什么灵王长得是大明第一好看的人,我看这位公子穿的这么贵气,长的又这么好看,肯定比那个什么王更好看,所以也是王爷咯。是不是王爷都长得好看?”潇潇一看形势不妙,连忙转换语气,改变战术。
白衣公子把灵王这个称呼鄙视了百遍,顺着她最后一句,又想到了郑王的脸,脸色更沉,潇潇察觉到了,以为他要给自己点颜色,再次哭泣道,“我也是沦落街头,收留在香满楼,日日被人鞭打,三餐不定,受尽饥寒,无非是想换点银两早日赎身,公子大人大量不要和小女子计较,全当可怜可怜我这种薄命之人吧。”说着眼中含泪,拿了袖子故意抹掉。
白衣公子的主人脸色稍霁,他理了理衣襟,终于摆脱了窘迫,对着身边的随从点了点头,阻止了他们的杀意,白衣公子接过主人递来的一张银票交给了那个女子,“我家主人的好意,你可别认错人!”女子连忙欣喜所狂的接过银票,又不舍的看了几眼玉树临风的富贵公子,“谢谢漂亮哥哥,谢谢漂亮哥哥。”边说边抢步来到他面前,跪倒拜了一拜,顺势撩了撩他的衣摆,想扯掉他腰带上垂下的一枚碧玺珠,但没有成功,只得迅速的溜走了。
这只是个小小的闹剧,不值记忆,宁王过后淡忘。但这名叫潇潇的风尘女子在镇上可是风光起来,镇上疯传她的事迹,锦衣卫的耳目众多,将此事也报了上级,所述如下,有位身份不明的贵族与镇上烟花女子三天三夜情。纪荣直觉敏锐,从南昌回京时路过保定府,特意查了查八卦,顺便让那潇潇永远闭了嘴。
朱厚照听纪荣讲完这则民间趣闻的来龙去脉,已经到了夜晚,乾清宫中灯火通明,他坐在书案前,回想纪荣重复那位女子的一句话,漂亮哥哥的眼睛是浅褐色的,连头发都比寻常人浅。他反复摆弄着纸镇,独自在宫中枯坐。宁王他不回藩地逗留在京城周围,不是窥探朝中动向,难道还会是挂念自己么,如此野心长此纵容,又会有何结果,宁王聪颖绝顶之人怕是早就筹划的万全了,朱厚照原先只是痛苦迷茫,待如今再细细想来这情意,居然感受到了自身的执着与狠戾,原本以为能够淡忘的情丝爱意,今日发现已经入骨溶血,既然不能斩断,那就争一个结果,朱厚照站起,走在宫门外汉白玉的石阶上,又是满月,时光流转,此心不可能再变了。
皇叔他如何才能归顺,如何才能臣服,自己执掌江山万里,诛外敌,修内政,难道还不够强大么,是不是必须兵戎相见才能分出胜负,你才会……皇叔不要逼朕出手……
不知行踪泄露,宁王仍在保定府,窗外清风吹拂进来的一片残花飘落在他的书卷上,瓦剌大军被歼灭在长城外,一时犹豫换来艰难被动的局面,也许这么多年的经营全部白费了,他看着半朵残花,联想到了半阙词,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难得有了对未来不明的迷茫。
“王爷!王爷!”宁王问声站起,落花被他一起卷入书籍中。单周急匆匆进来,“王爷,安化王在京城伏诛,除藩削爵,挫骨扬灰。”落花流水,闲窗墨香终不能留住,宁王望着窗棂外的夕阳霞光,这么多年来,郑王,谷王,辽王,韩王,陈王,这些藩王,这些兄弟子侄,朱姓皇裔都在皇权下身败名裂,不论是先皇还是当今皇上,铲除异己绝不会手软顾及骨肉之情,他太能理解这些皇亲了,而对朱厚照,他又岂能不知,由此推己,如今天下谁不侧目以视自己,宁王封地最广,人马众多,财力雄厚,贤明称颂,功劳共睹,他有了当初筹谋的一切,再往前只有人世间的最高位了,朱厚照隐忍示弱了多年,实则城府极深暗自发力,这些年无论在江西还是京城,自己那些布局估计他掌握了大半,现今形势已是再无回头了,若下回再犹豫,真正是万劫不复了。
“王爷!”叶子也赶来,她神色紧张,“内阁首辅李清正被皇上贬官了,圣旨命他不日出京,返回原籍,不得停留!”叶子不敢耽误,如实禀报。
“什么?!”宁王扔了手中书卷,接连得知这些不利消息,大为震惊,不止是铲除藩王,连李阁老都被迫离京,皇上要的是彻底独断超纲,掌控一切,一人独享高位和绝对的权力。
“王爷,外面有不名身份的人在窥探此处。”去而复返的单周,将外间的异动呈报。“会不会是我们的行踪被发现了?”
“哼!难道本王不能慢些赶路回南昌么!发现又如何?就是皇上来了又如何?”宁王双眉紧簇,动了怒气。不回藩地已是明显的违制,按照皇上处理诸王的手段,十个宁藩也抵不住天子雷霆之怒。宁王深吸了几口气,发现平复不了满腔愤懑,他吩咐手下,“明日出发!启程回南昌!”回到自己经营多年的封地,必要掀起一番作为!
淅淅沥沥春雨飘落,朱厚照一夜不眠,他不在宫墙内,而是在京中的宁王府,诸王皆出京,这里连片的华府几乎都是空置,越发不苟言笑的帝王看着翻乱的宁王书房,那些田契地契已被纪荣单独放置在桌案,朱厚照略翻了翻,真是富可敌国的皇叔啊,他亲自将那些散乱的书卷一本本理好重新放置整齐。
近日身在宫中,心不知游荡何方,战场,江山,烟雨,旖旎,纷杂沉冗的政务中并没有执掌天下的快意,所有的情绪都被一人所系,朱厚照有时极其羡慕宁王,那么纯粹只心念一事一物,玉玺皇位不会背叛,只忠于将其牢牢掌握之人。
朱厚照坐在王府的花园中,此地他并不陌生,曾经还感慨满园只有绿叶没有名花,又有哪一株姣花堪配的上王府主人,他徜徉在这意境旷远的园林中,才有心回望这几日来的国政大事。
上了几番致仕请愿折子的李清正,终于获得了皇上的准许,前几日他来乾清宫辞行,声泪泣下,“老臣唯愿天下太平,遵行正统是我大明千秋万代之基石。”
朱厚照扶起他,“老臣愧对皇上,愧对先皇。”李清正已两鬓斑白,一番恳切言辞更是让人动容,“皇上啊,当断不断,反受其害,您励精图治,四海称颂,千万不要一时仁慈,纵容江山之患。”准备互诉衷肠的朱厚照听闻这委婉隐晦的规劝,顿时心情一沉,历来只在暗处发酵窃窃议论的症结,被公然揭开,他眉目逐渐黯然,李清正依然声情并茂苦心说道,长篇大论只是说着一个人,宁王。
天下论谁最知宁王的威胁,不是处理政务的内阁权臣,不是身受宁藩剥削之苦的百姓,而正是朱厚照,他邀请了宁王参与从政,赏赐了他无数恩典,纵容了他飞扬跋扈,一点一滴将先祖忌惮压制到窒息的宁献王一脉,从闲散的富贵皇亲,变为皇位最大的威胁,从前若干个藩王或四王抱团都敌不过如今一个宁王,何况宁王还握着朱厚照的死穴——情意,尽管他毫不在意。谁人在皇上面前痛陈宁王之患,就是在批判皇上的过失,还连带朱厚照隐匿的浓烈而不得宣泄的感情,尽管他本人根本没有发觉,攫取掉宁王的威胁就是强行剥离撕裂他这生最重要的爱意。这只能由自己来动手,任何人也不能干涉。
“李阁老所奏,朕知道了。”那个“江山之患”在保定府笑容满面的旁观朕的好戏,自己心乱如麻,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待他才是对的,朕不需要你们来多嘴多舌,指手画脚,朱厚照冷冷的回道,把李清正多年的贡献都抛在脑后。“今日皇上不愿听也罢,老臣已是就土之人,可以不顾自家性命,但是大明不能不顾,太祖起于微末,厮杀行伍,多少年才有这天下,历代人呕心沥血才有这太平年景,皇上啊,大明经历不起战火硝烟,千万不要陷江山社稷于水火之中!”李清正满腔悲愤。他宁王朱宸濠居然能在全城寻找下,旁若无人的来府中行贿警告,事后堂而皇之的京中放火嚣张离去,能做此者还有什么是他忌惮而不敢为的。可是皇上居然视而不见,毫无作为,不是传言的昏聩还是什么?当初那个聪颖好学的太子,勤政纳谏的皇上怎会对此事如此失智,难道他真的要江山易主才会知晓这身败名裂的惨烈,“皇上啊,难道你忘了先帝临终时对你说的话吗,啊?”李清正动容道,当日是他和朱厚照共同在先帝的病榻前,含泪哽咽的送走了一代明君。
朱厚照记忆被拉回了那个滂沱大雨的夜晚,殷切无限的父皇是他唯一的亲情,失去了父爱只得在人间浮沉,兜兜转转了许多年,不禁疑问是不是天子都不能拥有情感。正如父皇驾崩,一旦易主,天下有多少人会为自己唏嘘伤悲。越是明辨的荒诞,越是故作的镇静,越经不起旁人指点,朱厚照态度冷漠,以致李清正情绪几乎失控,君臣两人不欢而散,辞行的告别成为了天子雷霆之怒的缘由,朱厚照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将李清正赶出了京城,权倾一时的一代名臣黯然于政坛离场。
他离开京城时,走的正是崇文门,一片焦土上全是劳作的百姓,热火朝天的重建城门,李清正特意亲自步行出城,他回望这座城池,满意的一笑,夺权亲王和守成天子,野心与正统,暗地里的较量已显露端倪,战事随时爆发,凡人不能预知后来事,插足其间难保善终,不懂那个年轻人已经陷进去了,自己没有必要再去趟朱家的权力战。
朱厚照躺倒在树下,就像多年前在观自在书院外闲逛的累了,以地为席,他以手遮住了视线,李清正收过宁王的好处,也为自己尽力辅佐朝政,他身染沉疴旧疾,交出了宁王赠送他的所有银两,这样离开是最好的明哲保身之法。都是精于权谋,算计人心的老手,他自嘲道,虽然他正面拒绝了李阁老的劝谏,然内心无比明了,比过往任何时候都明了,宁王他羽翼已丰,兵力财力俱全,民心被他蒙蔽,所要的只有一个契机,虽然不知为何自己月前亲征瓦剌,他没有出击,但朱厚照确信一旦再有机会,宁王绝不会放过。
春耕时节恰逢春雨,田地阡陌一片忙碌,许多农人正在田庄地头劳作,宁王于马车中远远看着那些百姓,细雨吹入,沾湿了肩头也并不在意。此去路途又是多少经年,是否还有归途?
“王爷!京中传言,皇上要削您藩地!”探报们将京城里气嚣尘上的流言报于宁王。宁王眼神一凛,李阁老离开,皇上重组内阁,更加大权在握此种流言早不传,晚不传,偏偏此时纷扰,难道不是有人特意编排么。
正在思索间,单周将飞鸽传书来的信呈给宁王,宁王打开一看,脸色更加阴郁,江西镇守太监包围了南昌宁王府,限制王府中人进出。没有皇上的授意,谁人胆敢如此放肆。宁王当即命单周回信给驻守王府的金玄,“不论是谁,敢限制王府中人,格杀勿论!”他刚吩咐完,大雨瞬间而至,一行人浑身湿透,叶子冒雨赶来,她气喘道,“王爷,京城锦衣卫派出两路人马,一路奉旨朝南昌去,外称宣召宁王,还有一路纪荣亲自带领,正向保定府而来,属下奋力赶超,将他们甩在身后,才能到此上报王爷。”
大雨滂沱,刚还在劳作的人早已不知去了哪里避雨,四方田地皆是白茫茫一片,连前路都分辨不清,宁王靠在马车车厢,风雨吹入,他的半边身体已被淋湿,不同方才的阴郁震怒,此刻他表情冷峻清冷,还带着一点萧索。
朱厚照啊,你如此对我,堂堂大明亲王,被你软禁折磨到终老么。还是你终于动手了?也罢,你我关乎权力争夺终需一个了结。经年累月间,有多少机会可以手刃朱厚照,宁王已然算不清了,只是这一次,终于不再犹豫!他背靠车厢,双眼阖起,车轮磷磷,人也随之轻轻摇晃,昏暗的车厢内充盈了经久不散的龙涎香,只是宁王浸其中察觉不出,他手腕上勒痕未愈,胸口旧伤多痛,只要与朱厚照一经纠缠,这种身体的印记都磨灭不得,宁王再也不愿和他纠葛。多年来无数日夜假想思量过的这一天终于到来,只为自己赴一场命中注定的硝烟战火。
与瓦剌大战后,庆功奖赏,诛灭安化王作乱,善后清理,在嬉戏无度放松宁王警惕的假象下,朱厚照无比勤政,借机改革大明的军队规制,布防,操练,武器等要务,边军经过自己亲征兼视察,已换防了栽培之将领,如今更是将各地驻守军打散重编,接着攻打瓦剌和镇压安化王两件国家军事大战后,顺水推舟封赏,改革,大明军队完全按照皇上自己的意愿组编布防。行改革之事历来是阻碍重重,只是皇上亲征大胜,武力强国,君令一下,雷厉风行,大明军队真正的变成了自己的利剑。这才是当日亲征瓦剌面临安化王作乱,朱厚照在宣府定下的真正的兵行险招,以战事推行强军。天下兵马尽归己手,江山若起祸患,利剑就可出鞘,不只是为了迎击而是……自保。
待这些大事收尾时,宁王也得知安插兵部军队的人手早已四散崩离,此刻他奔走在回南昌之路程中,在乐安落脚,朱厚照已经开启了战局,阻挠南昌宁王藩地所有行事,拔除宁王朝中京中军中人脉,又派追兵尾随行踪,短短半年内,他排兵布阵,运筹帷幄,将宁王经营的势力一点点收缩,扼制在掌中,只消最后一道诏令,宣宁王进京。若抗旨不从便有致命一击。乐安城曾是汉王朱高煦的藩地,经历过宣宗亲征,除藩城破至今未修,宁王站在故地,百年前的烽烟早已消散,而人世间的逐权仍旧上演。汉王得成祖青睐偏爱,王府的废墟旧址仍可窥见当年奢华,而今萧瑟残破,这是失败者的结局。宁王也许是百年间来此的唯一朱姓贵戚,一片沙地上,他凭风而立,史书著写不绝的都是汉王劣迹,而宁王却感同身受汉王当时的心境,“王爷……”单周前来请命下一步的路程,他未敢走进,只得远远对着宁王行礼。
宁王闻声偏过头,眼神犀利,阳光照耀周身,“命南昌王府三军护卫并一众招抚人马,按本王命令起事。一切事宜本王已定。”短短几句是他这多年来的所求。
春花开败,花瓣凋零,京中的朱厚照捏着一纸檄文,看着宁王起兵声讨言词。
这一天终究来了,到底是谁当初落了第一子,演变为如今满盘对弈……
六月,宁王人马杀江西巡抚,夺江西布政使司,占领南昌,发步讨逆檄文传阅天下,自此,宁王朱宸濠起兵对抗当今天子。
皇叔,你我终究走到了今日这般……
朱厚照心中千般情绪,万般滋味,自午后枯坐到黄昏,最后只是一计苦笑。
万岁山上夕阳晚霞,天地都浸沐在金黄的光晕中,这江山娇色永远是世间英雄所求,古今多少兴盛败亡,多少成王败寇,皆淹没历史,埋骨于土,百年后,世人又会如何谈起现时。朱厚照捏碎了这篇檄文,松开五指,任风将这些纸屑吹尽,劲风扬起他的发丝,他的衣袍,将唇边呢喃之语也一并吹散带入远方,皇叔,你会回到朕的身边,对么……
宁王起兵,始作南昌,人马由宁王亲自布置,金玄任前锋沿赣江而上,略九江,破南康,已出江西。
宁王在马上意气风发,他看着广大的疆土,露出得意的笑容。出了江西,直指南京!自己大军沿长江顺流而下,一旦夺取了南京,就可与北京的朱厚照并称了。
“京城怎么样了?”宁王威严的问道。
“五六拨人马都来送报,京中听说王爷起兵人心惶惶,兵部更是彻夜不息,与皇上商讨出兵事宜。”单周说道。
“哼!看来朱厚照的改革也没见什么成效,军队集结所耗时长,待他大军自京城开拔,本王已夺了应天南京。”宁王眼角都是嘲弄的笑意。
“让你手下将纠结在中原的流寇见机行事,阻止朝廷大军南下,本王要去夺了安庆!”自古安庆是守卫南京的门户,得此城顺江而下得南京如探囊取物。
“是!”单周朗声道。
自江西宁王叛乱的消息传来已有十日,巫大勇集结了十万大军准备出发,开拔之日,皇上全身武弁服,亲自于正阳门送行,朱厚照仿佛料到了这一天,并无激昂情绪,只是淡淡的看着这些精锐,巫大勇看着一身隆装而心绪仿若无感的皇上,在离开京城时,终于忍不住问道,“皇上,微臣于阵前见了宁王,该如何?”换言之,是留还是诛。当年成祖靖难,建文帝明令勿取皇叔性命,成祖在千军万马中厮杀,得此谕令,才能在无数死地中得生,也使建文帝位被夺,风云百年过,臣下就相同仍需天子一个明示。
朱厚照抬起眼眸,一个微小的动作却使巫大勇觉得天威难测。“宁王,你是绝对见不到的……你按既定线路行军即可,明白么?”
巫大勇无声的点了点头。
旌旗蔽日,战鼓震天,大军开拔。
安庆城外二十里,宁王大军安营扎寨,夜晚篝火点点,巡营的士兵穿梭其间。宁王一身戎装,立在辕门,眺望远处并不真切的安庆城墙。夜晚星辰和橙色篝火双重光彩映在他眼眸中,显得莹莹流光,单周等手下打退了又一轮锦衣卫的窥探。
皇上,我已宣战,你是应还是不应!
既然已到此种地步,再也不能回头。宁王笃定了信心,在天明时分亲自率军,自为前锋,杀到城下,安庆是守卫应天南京的门户,城高坚固易守难攻,宁王大军数次攻城皆铩羽而归,城上守城士兵士气不减,大有死守到底的决心,一路摧枯拉朽如入无人之境的大军终于遇到了难关。
宁王铠甲上也有了血迹,不同于当初严冬时出征兀良哈,如今夏季天气温暖,连风都是夹杂了江上水汽,吹的人几乎要沉溺在这黏腻的湿润中。宁王抹了抹额头渗出的汗珠,手背上的血迹染上了脸颊,像是美人脸庞涂歪的胭脂浓妆,他面色沉着,继续端详着城上守军,战事胶着,胜负不定,于他大为不利,宁王脑中飞速盘算各种策略,在结果未知时,所有的计策都有成功的可能,而正确的行军之法只有一个,他不断的思索着,于经年累月的兵法韬略中寻求解困之法。
夜深时分,万籁俱寂,在安庆与九江之间的鄱阳湖,一叶小舟上,两个身影并排坐着,“你到江西这么久了,人家都快打到南京了,你怎么还不动手啊?”说话的人一身和尚衣服,就是无休。身旁的人则是不懂,自宁王离京他也尾随其后来到江西,不懂知道,如今大好江山内朱厚照只有宁王这一个威胁了,一路所见所闻,皆是宁王聚众敛财,广收民心,长江南部已然是他控制下的半壁疆土,宁王南昌起兵伊始,他就恨不得立刻手刃反贼,只是派他来此处监视的朱厚照迟迟不给他反击的诏令。不懂只得眼睁睁看着宁王大军肆意驰骋一路东去,默然的追逐其后,顺便打探一下宁王从来没有示人的水军与战船。不懂姿势随意瘫在船头,望着墨黑的江面,“等他到了南京,我也有办法让他滚回老巢。”一句玩笑话瞬间点醒了他,是了,宁王大军杀气腾腾去势汹汹,凭什么可以让他自乱阵脚,解除危机,唯有围困南昌,他的大本营!宁王无暇他顾,回程救援,前方危机自然就解了,如果宁王一意孤行,并不救援,没有了后方保障,他进攻的胜算又有多少呢,孤军深入可是冒极大风险的,纵使他宁王自命不凡才智过人,也要掂量一下这造反失败的风险。不懂一个挺身跳起来,立在船头,得意大笑,但未过多久,神色又黯然了,皇上派自己远离京城来此观望,实则就是让他远离京城,远离宁王与皇上的纷争。不懂的报君之心早已被天子忽略了,这多日以来寄去京城的军报没有一点回复。无休用手肘戳戳不懂的胳膊,“饿不饿啊?晚饭不吃肯定饿了吧?”不懂不理,无休继续自言自语道,“哎,就知道你不会吃了,我啊,已经帮你吃完咯。”说完斜眼偷偷看看不懂的反应,并没有意料中的暴怒,只有平静如这湖面。无休觉得气馁,“人啊,总是想着十全十美,要做决定时,就顾及这顾及那的,其实啊,哪有什么完美的决定啊,就像哪有什么完美的人啊,对不对?”
“无休大师,你今天的话有点多啊,是不是饭吃太多了?”不懂终于理会无休了。
“吃得再多啊没有人想的多啊。阿尼陀佛,老衲跟随施主多年,辗转多地,可从没见过施主如此这般思虑过多啊。施主是替自己想?替皇上想?总不会替宁王想吧?”无休摇头晃脑。
“替江山想啊!”不懂明显说了谎话,自始至终,他只在揣摩朱厚照的心思。这位皇上见藩王作乱并无意外也无恼怒,仿佛端坐在京城金銮殿上平静的观瞻。
“替江山想,那你还想什么啊,宁王都造反了,直接平乱啊!”无休不无嘲笑道,“现在你是不是在担心皇上?”
“呃,无休大师你居然开窍了?”不懂转头抛个媚眼。
“老衲当年追随先帝时候那是何等……”
“停,停,停!不要说了,何等威风!风啊,风呢?”不懂叫嚷道。此地前日里停泊战船数百,如今全无踪迹,一定是受宁王之命,沿江而下前去战场了。不懂没有行动,但是心急如焚,宁王一反,江西生灵涂炭,无数百姓沦为难民,他固守此处观望一是因为没有君令命他反击,二是他尚缺破军良策,在宁王精锐士卒前,数座城池都被夺,此刻与无休的几句戏言,使他醍醐灌顶。正在此刻,巫大勇在中原行军受阻,他飞鸽传书将困境传达给不懂,请他支招,不懂灵光乍现有了扫平叛乱的主意。
安庆强攻已有七日,宁王在城下亲自督战,守城将领真是将才,可惜不在自己麾下,他心中默念道,正看见城墙攻势稍减,单周神色不安的前来,“王爷!南昌危急!”
“什么?!”宁王就在战事前线,鼓声和厮杀充斥着四周,他一时没有听清。
单周附耳说道,“王爷,有一支军队自九江出发,一路口号,杀反贼,攻南昌。”
宁王不啻于惊雷在耳,但随即就冷静道,“是谁统帅?人数多少?巫大勇不是被我们围困在中原,无暇进军了吗?!”
单周诚实的答道,“不知,只知道对方率领数百战船,正沿江而下,不出寻日,必到我南昌城下。”
宁王望了一眼战事胶着的前方,快到黄昏,今日恐怕又是毫无进展的一日了,他下令鸣金收兵,与单周一起回到后方营地。一路无话,待进了军帐,宁王负手立在巨大的进军图前,此图还是去年年尾今年年初,宁王在朱厚照的禁宫中,瞥见了他的山川缩微模型,凭借记忆更新了沿江一路的军事布防。能打探到自己的战船,并且能精准的从战场后方偷袭自己,需要极准的情报和过人的智力,全天下在自己背后能搞这一套的人,宁王闭眼都数的出,他平复了一口气释然道,“哼,有人想让本王回撤大军,自投罗网,到时此地攻势自解,而本王数年积累毁于一旦,真是一招致命的好棋啊,人生遇到一个好的对手比遇到一个知己还难求。”宁王轻松的笑着自问,“这是你不懂的主意,还是朱厚照的主意?”如果是不懂的主意,聚众会成军队,可是死罪,如果是朱厚照的主意,那就是声东击西,围城打援了。宁王看着面前的地图,描绘着心中的路线,然后对着单周说道,“既然有人率众而来,那么本王也要好好展示待客之道了。传令,水军三万人回程追赶应战!定要和那群连名字都不敢透露之人一决高下!”
“王爷,水军三万几乎已是我们全部的水上力量了,我们又在此地攻城受阻,万一失利,王爷可是实力大损,届时有倒悬之危啊。”单周因为在战时,脸色有些憔悴,发髻因为奔波也乱了,事态紧急,没有来得及整理仪容就来上报宁王,他几滤长发散落在脸颊,增添了江湖侠士的不羁。宁王看着忠心耿耿的下属,赞许他的考虑,“安庆城不易攻,再耗下去,本王损兵折将粮草告急,一点好处都没有。”宁王虽然不愿看到进攻受阻,但对局势判断的很是清晰。“所以,让水军和那些充数的散兵游勇合力一战,如果本王胜了,那么前方所行一定所向披靡,如果侥幸被不懂战胜了,此地守军也会因为友军胜利放松警惕,到时本王率领剩余的五千精锐再下长江易如反掌,无论是胜是败,本王都能夺得南京,然后挥师北上,杀入京城!”说道最后,宁王面色果决,语气凌厉。
单周豁然开朗,兴奋的连连点头。
“让金玄率军,穿上本王的铠甲,佯装本王亲自回师救援,一定要吸引他们对方的全部人马,明白吗?”
“是。”单周答道。
“待金玄出发之日,就是你我掩去身份,掩盖行踪,秘密沿江东去之时。”宁王握紧了腰测的佩剑。
宁王料想的没错,不懂好不容易从巫大勇那里要来的一万人并上江西山头的流寇和境内仅有的守军,组成了两万人的临时军,这临时军纪律散漫,亏的不懂绞尽脑汁,许以重金筹谢,“你们都知道,天下最富的是宁王,等你们攻入他的王府啊,什么金银财宝没有啊。”又名正典刑,杀了几个带头逃跑的土匪头子,朝廷一万正规军奉兵部命令投诚效忠,以不懂为将帅,这才稳定住了军心,两万人听其指挥,紧赶慢赶,与宁王的水军在鄱阳湖“偶遇”。全天下都聚焦到江西这块水域中,是一战,两军拼杀三天三夜,江水染成了血色,箭镞长戈漂满了湖面,自太祖大战陈友谅后,鄱阳湖又沦为了人间炼狱。
两军厮杀到最后关头,金玄命残部点燃所有幸存战船,借助风向,将数十火船推进到不懂的阵营,杂牌军的战船瞬时被殃及起火,适时夜幕降临,水面一片火海,呼救声,厮杀声,木船爆裂声不绝于耳,不懂一方阵脚大乱,人群纷纷跳河自救或者狼狈后逃,再无人向前杀敌。金玄在一片火海中寻找主舰,终于看见了混乱中一个身影,他身量不高没有蓄发,也不穿战甲,在惨烈的战场中格格不入,金玄武艺超群,宁王都师从于他,他几个掠步就跳上战船,长枪直指不懂咽喉,不懂虽然功夫不差,但是绝对不能与这位绝顶高手抗衡,他滚到战船另一侧船舷,狼狈的躲过了一枪,金玄第二次致命一击已到他胸前,眼看就要被刺死,无休从烟雾中杀出,化解了金玄的兵锋。眼见来了个碍事,也是个和尚,金玄料想这就是王府心腹皆知的不懂和无休,顿时来了兴致,正好可以一起解决,除掉王爷的敌人。
不懂看着眼前这人,满身考究的甲胄,这甲胄有点眼熟,与那一年宁王在大宁城外对战兀良哈时穿的一样,他在这硝烟战火之中也是思维敏捷,“你穿着宁王的铠甲,你是宁王?”他顾布疑阵,让金玄听见这些,收住了攻势,“啊呀呀,上当了!你才不是宁王,宁王的脸化成灰我都认得,虽然你也不差,但是还是比他更……胖一些,哈哈哈哈哈哈……”不懂夸张的笑过,“你假扮他,宁王不在鄱阳湖?!”不懂惊觉到了一个天大的阴谋,金玄也意识到识破了此计的不懂绝对不能留活口,立刻长枪紧握,不再废话杀死两人。
不懂和无休,两人也难敌金玄一人,在漫天火焰和滚滚黑烟中,艰难的躲避了几招狠毒的攻势,终于不懂被金玄抓到了破绽,一个横扫,尖峰就要剖开他的胸口,不懂无法,只得向后仰去,跳船落入浓烟密布的湖面,“啊呀呀!”无休大叫道,毫无犹豫的跟着不懂跳了下去。金玄迅速的跟到船舷,向下寻找水花和身影,无奈水波汹涌,又有火焰点点浮在其上,根本看不清两人踪迹,他本想亲自下水,但已听到手下传来的急报声,碍于此刻统兵之将的身份,他愤愤不甘的收回了迈出的一步,继续统帅这里的战事,另外派人沿湖面水流探查追踪,立誓格杀勿论带尸体来见。
鄱阳湖一战天下震动,宁王叛乱,大军回程,救援途中,损失惨重。朝廷大军也损失相当,取得了平叛的一场惨胜。
得了这个战况的宁王,已经到了铜陵,他正在征途中吃午膳,得知水军在鄱阳湖被一把大火折损殆尽,金玄还报不懂参战但跌入湖中,生死不明,至今未有确切行踪。
五行水火,相克不容,本是水上行舟,火攻一役,兵力大损。宁王没了胃口,这把火就是朱厚照指使的,他始终在战线后方冷眼旁观,只在关键时放出致命一击,哼,大明天子,当然坐拥天下,人才尽收,也罢,就让鄱阳湖的战火继续蔓延燃烧至整片疆土,反正不懂形迹不明,少了后方掣肘,倒也有利。胜败为兵家常事,主力受损,朝廷大军尚未出击,在这极端不利的局面下,唯有速战速决,宁王暗自咬牙,这场败仗是进军途中的最大损失,剩余的兵力是自己唯有的致胜砝码了。
夜晚行军掩人耳目,宁王率领真正的几千精锐,纵横无阻的徜徉在广阔的疆土,离战线目的地南京越来越近了,过了芜湖就是昔日的故都了,凌晨黎明前,全军在一处山坡丛林中休整,宁王以地为席,闭目养神。单周轻声的在他身旁一拱手,“王爷,大军已休整完毕。只要您下令随时开拔。”
宁王缓缓睁眼,此刻正是地平线一点微光,人世间非常昏暗,即使近在咫尺,也是黯淡无光视线朦胧,宁王眼中的掩藏了很多情绪,秘不示人。
“属下还打探到一事,天下皆传,王爷围困安庆无果,回程救南昌,在鄱阳湖遭遇火攻全军覆没,已被太傅不懂生擒,皇上闻之大喜,下令亲自南下,命将王爷押往南京受俘。”
宁王一瞬间就要拔剑,后又展颜大笑,“成大事者能容天下事。”看来金玄做的不错,将朝廷镇压的大军也陪葬在鄱阳湖,他们如此传言不就是逼本王现身么。这时,日出东方,江上浪花红艳似火,水火不容的两者也有这般动人的景色。宁王看着江面上霞光万道,“本王那就将计就计。”
宁王大军堂而皇之来到了芜湖城下,勒令开门,借口即是朝廷军自江西凯旋而来,入南京与皇上汇合。
守城将领也曾要求核对兵部文书,兵符,被单周假扮的朝廷将领厉声喝道,“我等押,押送宁王进南京,万一有闪失,你们担得起这个罪名吗?”
守将在城门下,望着军容整肃的这支精锐,又看了看单周,目光再聚焦到所谓押送对象上,宁王气定神闲的骑在马上,没有任何枷锁,全丝软甲在身,十足的是个富贵逼人的派头,宁王虽然没有见过,但是名声太大,传闻太多,撇去之前的赞美无数,而今的他公开叛乱,已是大逆不道的反贼,眼前这位容貌冷峻,姿态高傲,不似俘虏,却像统帅,将领斟酌着用词,“既然是押送王爷进南京,那为何不见太傅大人?”
宁王冷笑,原来不懂在民间的声望已经这么高了,俨然就是救江山社稷于水火,解黎民百姓于倒悬,自己的大军在鄱阳湖折损殆尽原来令民众如此大快的么,也罢,古来成王败寇,如今成就了他不懂一点声名,待自己大事成功,一定又会成为万人敬仰。单周一时语塞,守将说的有理,要携宁王入京,由不懂这个功臣亲自带领才有说服力,就在气氛紧张时,宁王微笑后切齿道,“如果太傅在此,本王定能取他首级!”短短一句,让在场人都能感受到十足的杀气。守将更是被震慑了不敢多言。
单周立刻接口道,“听见了啊,为了太傅的安危啊,还是不能让王爷和他同行才好,太傅就在后方,随后就到,你可以去打探。”就在守将犹豫时,单周直接一计暗杀偷袭取了他的性命,主将被杀,麾下军师乱成散沙,单周乘机携精锐杀入城中,占领官署,夺了城池,宁王命驻守下游的金玄率所有残余人马沿江顺流而下。宁王的人马乘战后守备空虚,再次沿江点燃了战火烽烟,金玄率众如入无人之境,一路夺城略地,直追宁王的前锋。沿江的土地上都能望见宁王府的幡旗。
得了芜湖,宁王紧抓战机,绝不停留,一鼓作气直捣南京,战船乘风破浪杀气腾腾,他立在船头,沉浸在江风涛声中,本朝太祖开国,成祖夺位,百年前金戈铁马岁月后,今日就是我逐鹿成功之时。
大军江边登岸,宁王握紧长剑踏上沙地,身后江水滔滔千百年日夜不息,眼前城墙高耸伫立,故都果然是虎踞龙蟠极佳宝地,他环顾四周,今日日掩云间,闷热无风,不算是进攻的极好天气,但已无所畏惧亦无路可退,宁王带上了鲜亮的帽盔,一人独领战场风流,朝城下策马疾驰,城上守军忽然看见这些仿佛天降而来挂着宁王幡旗的兵士,一时惊疑无比,面面相觑,上游城池被夺的消息被宁王封锁,此地不知一点实情,只是从大江南北街头巷尾的留言中才知道些战况。宁王反叛,天下震动,如今他的大军就在城下,难道真的是天命所归。城内守军阵脚大乱,得益于当年与太子江南之行,宁王落脚金陵许久,加之后来的精心筹谋,收买了南京守军的副将,今日就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守军中的副将见大军前来,先锋旗帜给出暗号,便趁城中自乱,无人主持大局的间隙,飞速命人开江东门。沉重无比的城门由数十人合力,在低沉浑厚的轰隆中掀开一条缝隙。宁王大军立刻战鼓擂动,吼声震天,精锐兵士立刻杀向城门,未几便里应外合攻破了此门,没有任何停留就向城中进发。宁王身为前锋,骑马冲在最前,他恣意驰骋,纵马踏上了城中要道,享受这胜利的绝妙体验。南京到手,半个江山都是自己的!
南京城应天府官署被夺,宫城被占,宁王在京城之外的另一座皇宫午门前下马,此刻他已换下铠甲,穿戴隆装,这里是太祖立国之地,大明兴盛之始,宁王仰望宫阙,灰蒙的天幕中几声沉闷的雷鸣透过云层传来,在他听来仿佛是上天和先祖对他的回应,多年来的夙愿终究实现了。
风乍起,落叶旋转而下,吹动了宁王耳畔和身后的缎带,皇宫的守军已被控制,宫人和官吏慌乱的被他的手下呵斥推搡着,三三两两聚集在这广阔的宫门空地,如泥佣般面色灰败,跪倒在他脚下。宁王仿若未见,他依旧看着前方,仿佛透过重重殿宇,看见了奉天殿中的龙椅。
远方惊雷中夹杂了炮声,宁王已经夺了此城,他并不在意城防攻势。南京宫殿形制与京城尽数相同,他率领身后的亲卫迈步拾级。同是朱姓太祖皇裔,当年成祖能者居之,如今也可同样换了天子。无数辛劳和代价已成过往,只要今天夺了这宫殿,即是夙愿达成之日,没有比功成名就更醉心之事,也没有比大权在手更快意之事,宁王多年的心愿就要实现,他豪情满溢,脚步加快。风起云涌,天幕中云卷变换,奉天殿前的龙旗烈烈吐霓,仿佛颤抖般接应这位贵客。时值正午,浓云笼罩,天地间暮色一片,再无阳光。
奉天殿外空无一人,宁王本能的觉察到一点危险,但披荆斩棘辗转大明疆界,战事燃遍大江下游,靡尽王府百年财富,才有这胜利,宫中寂静,宁王耳边却是一路而来的战鼓和厮杀,他端详着华美宫殿,终于走进了殿中,将亲卫留在了大殿入口。
殿中火烛白日不熄,光照明亮,宁王没有停留直上丹陛,这是皇帝才能踏足之地,如今就在脚下,他来到龙椅前方,面露微笑,玩味的看着这金色精美的宝座,金龙盘旋,腾云而升,天下只有一人才能配享此种尊贵,宁王伸出手来,笑容不改,指尖触及这些金龙,平滑冰冷的触感却能点燃男子全身的热血,毕生情感都系在此。
宁王绕着龙椅走了半圈,正立在龙椅背后,几声惊雷破空传来,殿中刺目白光后,一队人马冲了进来,铠甲摩挲与兵器铮铮,响声交杂打破了此间安静,宁王定睛一看,瞳孔骤缩,为首的不是朱厚照还能有谁!
宁王难掩错愕,语塞呆立,血液仿佛静止,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皆为灰色,眼看朱厚照将身后的锦衣卫挥退,步步沉着逼向自己,宁王须臾间明白了他中了朱厚照的诡计!数月行军,数年谋划,人生所求,都毁于今日!宁王脸色煞白,即使天纵奇才,也不能想出一丝计策。又是几声惊雷,朱厚照止步丹陛下,君臣之位与往日截然相反,朱厚照在仰视高位上的宁王。宁王脸色未有恢复,只死死注视着朱厚照。朱厚照与宁王结伴同行,明争暗斗亦耳鬓厮磨,也是第一次看到他此种眼神,惊愕不甘,故作镇静,困兽犹斗万种情感都揉进了这双眼眸,“皇叔,下来吧,那处不是你该去的。”朱厚照柔和的说道,如同两人许久未见相互寒暄一般。
宁王胸膛起伏,他盯住朱厚照,手指紧紧捏住龙椅高背,狠狠的吐字道,“你算计我?!”
朱厚照大事已成,自宁王起兵,安排巫大勇进军中军声东击西后,便亲自南下驾临此处,以逸待劳。自从年节前不辞而别到现今盛夏使节,宁王就像被强留宫禁时一样,一点倦怠憔悴掩盖不了他的风华气度,漫漫长夜中的同榻而眠仿佛就是昨日。朱厚照并没有大获全胜的欣喜,只是一场意料之中的追逐罢了,能再见宁王,便足够了,宁王这句显而易见的责问无需回复。
“自投罗网” 的宁王被朱厚照恬淡的举止彻底激怒了,他不相信失败,更不承认这是惨败。他绕过了宝座,按捺住坐上龙椅的冲动,直立在丹陛高处,以金銮宝位为背景,“呵呵,你真是太有意思了。虽然你诓骗了我进城,可是别忘了,现在自江西起,整条长江流域都是我的,”宁王一手不离剑柄,一手拍着胸膛,又恢复往日风流倜傥侃侃而谈的模样,“纵使你把我困在皇宫也无用,我还有人马控制城中官署,也有大军驻扎在外城,而你的兵力都布置在宫城,谁胜谁败还未可知呢。”
天色不佳,殿中愈加昏暗,整个大殿都是宁王声音回响,朱厚照也不恼怒,“皇叔,你起兵作乱不忠不义,今日就是败军之时,巫大勇的十万大军已剿灭你故意安排的中原流寇,正前往南昌进发。你大军进城,朕随即围住九门,你刚进皇宫,朕的人马已控制了宫门,你占领了城中官署,你可以占领全城每一条巷道,每一座民居么。”朱厚照缓缓道来,多日后的重逢,是他的完胜,他彻底铲除了宁王的叛变,皇叔终于可以任凭处置。
宁王森然说道,“谁不服本王,本王一定削首挫骨,成大业哪一个不是踏在白骨之上的?”他边说边下了丹陛,来到朱厚照身旁并不停止脚步,直接擦身而过,朱厚照以为他想走出大殿,刚要拉住他的衣袖,宁王一个回转,发带轻曳,对着朱厚照继续道,“皇上,为帝真的是不易,清早须得上朝,夜晚仍要批阅奏折,”宁王噙有一点浅笑,踱步到朱厚照身边,侧首并眼波一转道,“如今国家危难,强敌环伺,为了大明江山,为了百姓,本王只能力荐自己,勉为其难担此重任了,嗯?”宁王全然没有刚才气急败坏的半点神情,相反他嘴角微扬,眼角带着不变的风情,正是这种亦正亦邪的风骨令朱厚照此生不放。
“哈哈,”朱厚照佩服宁王深陷败局中仍旧从容不迫奋力一搏之举,“皇叔一直用心于国事,一直用心于朕的动向,朕知道。”他逼近宁王,对着他的耳后吐气道,“如果朕退位了,皇叔会怎么对待朕呢?”朱厚照低低呢喃,“是杀了?还是软禁?”说完他脸上再也不是故意的柔和,而是发自内心的狠戾。宁王感受了杀气,他退后一步避开朱厚照昭然若揭的占有欲,才意识到夺了皇位后,从未想过给朱厚照一个结局,见宁王落入了自己编织的情感圈套,朱厚照继续道,“如果朕退位的话,于国有利于民有益,朕一定不会贪恋,但是如果要把江山交给皇叔的话,江山是皇叔的,皇叔是朕的,这个皇位不交也罢。”朱厚照由衷一笑,灿若星辰的双眼中都是宁王暴怒的神情。
旋即宁王怒极反笑,笑的开怀,“哈哈哈,皇上,你想激怒我?你错了!蒙元无道,天下反之,才有太祖开我朱明万世基业,建文失德,燕宁合兵,奉天靖难,事成之后燕王将中分天下誓言毁约,如今皇上你既有外患又有内忧,治国无能治军无方,与其大明社稷岌岌可危,何不将皇位交于本王?也是替你祖上完成诺言,嗯?”宁王走向大殿入口以背影对着朱厚照,完全摒弃了君臣礼节,他看了一眼殿前的守卫,摸清了此间的人马布置,说道最后一字时,宁王转头侧脸对着身后人。
朱厚照再也不示弱,他直视宁王,“皇叔行叛乱之事,所言不过是借口,太祖开国,成祖霸业,列祖列宗的基业在朕手中,皇叔你说朕岂能轻易放弃?”朱厚照嘲笑着宁王。
当年在南京的舍命相救已是隔世云烟。
宁王紧咬牙关听完了朱厚照的话,“哈哈,君心不可逆么?”他同样露出了嘲弄的表情,“民心也不可违,皇上,现在天下的民心都是我的。”今时今日他早已不把朱厚照皇帝的尊位放在眼里,他走近了看着朱厚照的脸,不由得围绕着这位成长为合格帝王的人,身形远比当年在此间找到时结实了许多,宁王看着他一点点成为强敌,但自己绝对还没有输,宁王绕着朱厚照审视的说道,“你是不能轻言放弃,但是本王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南昌城如果巫大勇能打的下就尽管去送死,现在你只身在宫中,你我人马势均力敌,他们是否忠心护主,本王倒想一看?”宁王已从朱厚照身后而现,早已忘了刚才朱厚照的轻薄,反而在他耳边继续践踏君臣之别。
分明是生死之争,却被宁王的挑衅变了意味,朱厚照并没有听明宁王的每一句,他只在意那双淡色的嘴唇一张一抿,连带嘴角的小痣也有了煽动魅惑人心的魔力,午后的几缕阳光终于破云而出,透过雕花窗棂投射到室内,让照耀在浅浅阳光下的宁王,眼眸都变成了琥珀般颜色,这动人的姿色足以撩拨经年累月压抑的思念,“皇上,你还是直接退位吧,”宁王不减威胁,对着朱厚照放肆的说道,如同蛊惑般,轻柔的劝诫,却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杀意,“免得血溅宫廷,到时出了什么意外,本王可是不敢担保的……”朱厚照只听清此句,宁王的气息极近,嘴唇就在自己颈边,只需一个动作,宁王就可以咬断他的血脉,朱厚照闻言全身再不能自已,他熬尽了心血,从京城一路日夜不歇的飞来,所得的不是臣服,而是这种性命要挟么,宁王在全军覆没的危局中依旧桀骜未训,朱厚照再不能苦苦忍耐,本能的将宁王抱紧贴近自己,用唇封住了他的话。宁王算无遗策却不防偷袭,何况是此种偷情,他被朱厚照抱个满怀,被强大的外力逼迫咽下了君王的爱意,朱厚照气息紊乱,呼吸急促,竭尽所能的要把这个人的傲气卸的一干二净。
宁王征战许久,未有休整,一番智斗已耗费了不少心力,此刻又开始了“武斗”,有些力不从心,生生“吃”下了这计偷袭后迅速反击,又被早有准备后手的朱厚照几个招式剪除了攻势,重心不稳向后跌倒,朱厚照一时心软不舍放手,抱着宁王就着他的动作,一起跌落到龙椅上,宁王的后背撞击到金龙雕刻,剧痛让他终于爆发出足以抗衡的力量,将朱厚照推开,宁王维持不了方才风度的万一,横眉倒竖,狠命的用手背抹去了嘴唇上的痕迹,扫了一眼看见手背上有血迹,才发现嘴唇被疯狂的人咬破了,像烈火炙烤过般疼,细细的血珠仍挂在唇边。朱厚照看着宁王凄美的虐像,更添了欲望,未等宁王从龙椅上坐起,再次压了上来,宁王被他封住在狭小的金色空间内,如昙花一现的阳光消隐在灰霾的云层中,奉天殿里归于晦暗,朱厚照眼中的宁王瞬间由瑰丽的艳色披上了冷傲的霜色,唯唇上血滴,嘴边小痣颜色犹在,“皇叔这么渴望得到皇位,你看现在已经如愿了,嗯?”朱厚照眼神犀利,学着宁王一贯的语气,还不落下宁王的偏头和结语。伤口溢出一滴血抿入宁王的唇缝里,风吹得窗棂作响,扬起了两人各自的金色发带,不给他反驳,朱厚照进而嗜血施虐道,“坐上了龙椅,还有龙床……”朱厚照直了直腰,对着宁王脖子轻如游丝,他都可见宁王的血管微动,这活色生香的身体已在掌心,他边说边舔过耳廓,“皇帝的御用,皇叔想要多少便……”他的话陡然停止,宁王腰间的宝剑已经出鞘,他反手一扬,剑刃已现,横架于两人中央,朱厚照看着剑身反射了宁王那双绝美的眼眸,尽显坚硬如铁至死不休的野心。
宁王利用朱厚照对利刃忌惮的空隙,将剑进了三分,紧贴朱厚照的颈项,寒意杀意袭来,朱厚照只得任其摆布,攻守已变,宁王从龙椅上起身,一手持剑环住了朱厚照,一手紧扣他的软肋,挟持着大明皇帝往奉天殿外走去,“皇上,我说过了,我没有输,只要杀了你,对外称暴毙驾崩,这天下还是我的!”宁王露齿大笑,“还是皇上你现在乖乖写退位诏书,让位于本王?”宁王边说边劫持着朱厚照一起挪动,“哼,皇叔到是很有这劫持的经验。”在生死边徘徊的朱厚照还有心揶揄讥讽当初他故意被瓦剌哈撒扣押过。
“闭嘴!”宁王终于来到大殿正门,门外早已剑拔弩张多时的纪荣和单周看着这一幕倒吸凉气,惊讶道,“皇上!”“王爷!”
两人都是赭黄炫金的衣衫,宁王今日穿了亲王的团龙纹,与朱厚照的龙袍规制相差无几,两人身高相近,远处一眼望去,还以为是并肩指点江山,近处的锦衣卫和宁王的亲卫则紧张万分,纪荣死死看着威胁朱厚照的刀刃,双目已经赤红,唯恐皇上被血溅当场,而单周本以为王爷深入宫廷中了伏击,已有誓死效忠之志,却见王爷挟持了皇上,死地惊现转机,大事可成,他见宁王一个眼神,立刻会意,王爷是要自己突围去汇合城中的精锐,刚掠出几步,就被外围的箭矢逼退。
奉天殿四周宽阔的广场四周,无声的聚集了众多禁军弓箭手,朱厚照与宁王殿中对峙时,他们应纪荣的响箭信号陆续就位,将所有人包围。
宁王剑锋一转,“退下!”锦衣卫为纪荣是瞻,只得退到三层汉白玉台阶下。
无数人在此,无一人敢动,全凭宁王手中剑改写大明历史。宁王扫视了四周,明白眼下真正是生死攸关,他耐心不减,看着朱厚照的侧脸,“皇上,退位吧。”
烈烈风起,吹拂高台上两人衣袂翻飞,弓箭手围绕了广场,拉弓满弦,广场上单周聚拢了宁王的亲卫,三层汉白玉台阶下则是纪荣为首的若干锦衣卫,抬头仰视就是宁王和朱厚照,这是改变历史的时刻,只在史书上才现的君臣死斗正在眼前,所有人屏息凝神,谁也不敢妄动一步。
朱厚照面对生死威胁,平静异常,他看着天幕悠远,被挟持的姿势就像拥抱,宁王从他身后抱住自己,彼此的呼吸心跳都可听闻,就像缠绵悱恻的那几个夜晚。犹记得江南春季,那年初见,“皇叔,你来江南是专程来找我的么?”他笑而不语,自始至终,宁王为的都不是自己,而为权力。朱厚照今日才甘愿承认宁王的回答。
宁王见朱厚照不动不语,内心焦灼,他以藩王挑战正统,以弱抗强,并没有优势,唯有速战速决才是唯一取胜之道,杀了皇帝天下大乱,还有谁比自己更有资格继承皇位,可是这一剑刺下,就永远背负弑君罪名,朱厚照真的会死,宁王凝视着天子,眼中光芒流动,手中剑在微颤,近在咫尺的胜利真的要用他的命来换么。朱厚照沐浴在暖风中,体味着久违的相拥无间,“皇叔,我等了你很多天了,我怕你来南京,又怕你不来,你若不来,我沉江寻底也要把你找到……”
“什么?”宁王在剧烈的挣扎,心中的两端正取舍不能,朱厚照说的很轻,他根本没有听清,在这分神的瞬间,纪荣已经施展武艺,自阶下掠到宁王身边,他原本就死盯宁王,宁王持剑不稳他就敏锐的捕捉到了机会,终于在宁王分神的千钧一发之计,抢得了先机,纪荣的佩剑以极为刁钻的角度刺向宁王的肋下,既能迫使其放弃挟持皇上,又不会取他性命以便活捉。生变肘腋之间,宁王大惊,他推开了朱厚照免被误伤,反手迎向纪荣的全力一击,仓促间招架不能,虽然已尽了全力,仍被纪荣的剑尖划破了肩膀,肩头的盘龙纹被划开,耀金衣衫瞬间一条血痕,宁王痛的眉目扭拧到一起,闷哼了一声,纪荣见袭击宁王一剑不成,杀手本能催动,致命攻击再次袭向宁王,宁王只得勉强迎战,两人过了几招,纪荣察觉他力有不逮,电光火石间收回长剑,卯足全力一掌拍向宁王胸口,纪荣这招之前在宁王府大门前用过,他本意想逼退宁王彻底远离皇上,化解朱厚照的危险,他相信凭借宁王的身手绝对能躲过,殊不知宁王中过郑王的毒,一身功力失了大半,根本无力抵抗。
宁王实在无法躲避更不提反击,只得闭眼生生受了天下顶尖高手的十成攻击,当胸一计重创,顿时口吐鲜血,整个人从高台上飞了出去,朱厚照绝望的看着纪荣一掌劈去,惶遽万分,“住手!”惊恐中奋力想抓住宁王的手,指尖只碰触了他的衣袖,刹那便从指缝滑过,什么都没有留住。
朱厚照仿佛重现昨夜梦中满树海棠繁花霎时散尽,漫天破碎花瓣随风消逝,绝世的瑛瑜美玉破败成碎齑散落尘世尽头……
因为殿中长时的亲密无间,朱厚照天子规制长及鞋面的组佩和宁王腰际的玉佩绶带交缠在一起扭成了死结,分开不能,纪荣对付宁王时,两人距离不远,联结仍在,当宁王坠下高台,两组玉佩金丝带终于被蛮力扯断,瞬间颗颗玉珠散落在地,悦耳的玲珑崩碎声不绝于耳。
鄱阳水战烈焰焚烬,宝剑折戟江水成冰。
繁花落尽,辞别之时。
哐当一声巨响,宁王的宝剑坠地。他的玉佩玉珠伴随着散乱四周。
“王爷!”单周破喉道,从广场中央奋力一跃,从空中接住了宁王坠落的身体,由于惯性,两人一起重重跌落在地,宁王口中鲜血不断流出,生命在极速的消散,他傲气不减,想生生咽下满口的鲜血,而敌不过身体本能,只得干呕剧咳,单周扶住宁王颤抖不止的身体,心如刀割。
奉天殿高台上,朱厚照大叫着皇叔,恨不得飞下高台,被锦衣卫几人合力拦住,封住了行动,他暴跳也无济于事,纪荣惊愕的看着重伤的宁王再看了看自己手掌,难以置信,按照先帝在世夜探王府时的身手,宁王肯定可以躲避,为什么他的功力退化到这么弱的程度。
宁王无力再咳,只能虚弱喘气,他整个人枕在单周胸口望着浓云满天,血迹染红了下属的衣衫,宁王以破碎喑哑的声音对身后单周说道,“你早该留在塞外,或者去找你的心上人……跟着我,你看今日……”
单周感受到王爷全身力竭,不能稳住身形,他扶住宁王,几乎是把他搂紧,哽咽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却难遇明主,跟着王爷,属下万死不悔。”
宁王咧嘴哑笑,血从嘴角溢出,齿缝间尽是红色,鼻腔也滴出血来,“哈哈……自古成王败寇,我已是亲王,此生所做决不后悔。”他喘息着,试图运气调息,都是徒劳,只得对着单周吩咐,“扶我起来……把弓箭给我。”
朱厚照以天子名义怒斥,终能挣脱开众人的束缚,他跳下高台,朝宁王奔来,但几步过后如冰封,呆立不动。
天空中雷声密集,一计闪电预示了暴雨将至。
宁王由单周搀扶着,颤颤巍巍的站起,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不小心将发带也一起揉搓,血太多,发带染红了一截,连手背也是红色的,他浑然不觉,接过了单周随身的弓箭,缓慢的搭弓满弦,箭尖正对准了亲自踏入射程的朱厚照。宁王站立不稳,箭尖也随他身体一起左右偏离,但总不离朱厚照的要害。
经年流转,依旧是当初模样,竹林清风明媚江南,没有皇位也没有权势,如今御宇九州位极人臣,所求的了断方式居然仍旧是一支羽箭。
溪边木桥,大漠沙场,书房内院,精巧园林,华灯闪烁,金銮宝殿,过往人生中,与宁王相逢在每一个不同的地点,他的欢笑愤怒,执着冷漠,甚至无助脆弱,无一次不沉沦,无一次不铭记,在每一个宫中漫长的日子里,给予了对生的渴望和对爱意的憧憬。即使尊贵如皇帝,在至爱前亦是无力。权力和皇位能使宁王接近,招来的却是杀机,宁王想要的是自己的身外之物,而不是自己的人和心。皇位得之非本意,弃之是不是就遂了宁王的愿。若能选择,自己宁可来做藩王,让他来做这皇帝,届时定要翻江倒海颠倒乾坤也让他尝一尝江山易主的恐惧。
无论巧取豪夺,或是欲擒故纵,所有的算计和谋划,得来的都是不死不休的明争暗斗,得不到他朱宸濠的一点真情。
朱厚照在这一刻仿若心死。他眼中的宁王远没有之前的身姿挺拔,虚弱无力的靠下属搀扶才能站立,唇边下颚,肩膀胸口,衣襟衣袖都是血迹,如同烈焰盛开周身,连眼周也熬成了殷红,万千诗句都不能穷尽赞美的双眼,只剩对江山皇位的疯狂,这风姿已不属于尘世,下一刻就会羽化消逝。
除了朱厚照,宁王眼里再无他人,在富贵至极的宫城也罢,在萧索荒凉的沙场也罢,他已看不清四周,唯有箭尖和朱厚照。
为了今年今日,此时此刻,宁王也算不清到底抛弃了多少,他赌上自己的一切,权势地位,荣华富贵,家族荣耀,满身才华,这场豪赌的致命胜利就在眼前,就在手中……
大丈夫何患无妻,为成大事连妻儿都可以杀,侄儿肯定是弃如敝屣的累赘……
殿下,你是万金之身。
皇上你一人身系江山社稷,身系天下万民。
这些原本都是敷衍的虚情假意,怎么如今记得如此清晰……
一滴雨水落在宁王的脸颊,继而又是几滴,在鲜红的血痕中洗涤出原本的肤色,雷声巨响中,宁王带着得胜的笑容,又似鄙夷般,朝着朱厚照放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决绝。
“皇上!”众人高声唤道。几只长箭从校场四周射向宁王,单周极速转身,以身躯挡箭护住宁王,各处要害皆被射中。
宁王那一箭朝空中飞去,偏离的太多,根本伤不了朱厚照。落在掩身于广场角落里的不懂脚边,分毫不差。
“王爷……保……”单周眼前一片漆黑,未说完,已经倒下闭上了眼睛,王爷保重,属下不能保护你了……宁王离了他的搀扶根本站立不动,被他身体重压一起倒在地上,下属的血染红了他全身,浸染了大地。宁王已然分辨不清触手可及的殷红是自己还是单周的……只觉得这血液尤其温暖,才能慰藉自己冰凉的四肢,弓箭因他松手,掉落身旁,和长剑交叠,无力捡起。
宁王他漏算了自己。
“住手,不准放箭!”是纪荣的声音。
朱厚照疯狂的朝宁王扑来,他恨意的扒开单周的尸体,将宁王抱起,“皇叔!皇叔!”宁王意识已经涣散,朱厚照声嘶力竭的呼唤在他耳边似黄泉彼岸历代先祖的冥冥声响,召唤这个不肖子孙,宁王空洞的眼神望着天空,惊雷过后,暴雨如注,冲刷尽他身上的血迹,带走身体仅有的温度。
天地如同哭泣,哗哗雨声盖住了皇上的胡言哭嚎。失去了统帅的宁王人马,被禁军和锦衣卫轻易的俘虏,城防官署在不懂带领下又归于天子统辖。
史载:正德年间,宁王朱宸濠起兵谋逆,自江西南昌起,烽火燃遍大半江西,其主力被诛灭于鄱阳湖,皇上于南京亲自俘虏宁王。叛乱共四十三日即被平息,宁王兵败。——史称宸濠之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