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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琐事 他从山下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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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云宗。
日落西山,夜幕来临。
半壁苍穹宛如泼墨一般笼罩着大地,唯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刻在上面,泛着淡淡光泽。晚归的倦鸟扑腾着翅膀慢慢飞进山后的树林子里。
世间一片安宁。
白长泽回到苍云宗时,满山的春意融进进了黑夜里。伴着山里的花香,他敲响了染流云的房门。
须臾,房门才被人打开,泄出暖融融的火光。染流云眯着眼眸,盯着门外的人半晌,颇为惊讶地唤道:“……师弟?你回来了?”
白长泽静静地看着他,唤了一声:“师兄。”
“哎,快进屋。”染流云仿佛被烫了脚一样,赶忙往旁边躲了两步,放白长泽进了屋。
进了屋才知道里面的杂乱。
面前的木桌上一角燃着三根蜡烛,按照“三足鼎立”的方位摆设着,火光融融,驱散了夜色。除此之外,削成签子状的竹子散落在大半张桌子上。它们的上面放着一只模样丑陋且骨架扭曲的河灯。
一看就知道出自何人之手。
不过河灯没有做完,尚且留着两瓣没来得及糊上灯纸,想来是被刚刚的敲门声打断了。
“闲来无事,练练手哈。”染流云一边解释着,脚下却快走几步,将堆放在凳子上的灯纸胡乱地放在了地上,这才回过头来指着凳子对白长泽吩咐道:“师弟,你坐这儿。”
白长泽依言坐了过去。
“这一路辛苦了。”染流云摸来茶壶茶杯,顺势在他旁边坐了下去,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开口,只是他此刻的模样有些许狼狈。
墨色长发被发带整个缠在脑后,宛如鼓起了一个圆溜溜的黑色丸子,只在额间鬓角处散落下来几根碎发。
白净的脸上也沾了不少干掉的浆糊,东一块西一块,引人发笑。而且为了手上动作方便,染流云甚至将自己的两根袖子卷了起来,露出两条比脸还白的手臂。
这么食尽人间烟火的模样若是教旁人看了去,必定要狠狠大吃一惊。
对于白长泽来说,却并没有什么区别。染流云依然是染流云,师兄依旧是师兄。
染流云在他面前也从不端着架子,按他的话来说,师兄弟俩没必要玩那些虚情假意的,没意思。他在白长泽面前一直都是“真情流露”。
“我还以为师弟你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毕竟你那个性子,只要答应了事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一定要把那件事解决了才肯罢休。你一向不听我的话,我都做好了你晚归的准备。你却回来的这么早?”染流云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睨了他一眼,略带好奇地问道:“所以神医谷的那些家伙嚷嚷着求救,究竟救了个什么出来?”
白长泽三言两语将三衣镇中发生的事交代了一遍。
听花酒的意思,他们将传言符折成纸鹤的本意是让它飞回神医谷里传消息,没成想纸鹤竟飞岔了道,进了苍云宗的后山,机缘巧合之下又被染玉槐捡到,送到了染流云的手中。
染流云听罢,先是沉默了一阵,指尖无意识地揉搓着。
“难怪,我还奇怪神医谷里出来的都是一群榆木脑袋的家伙,就算遇险了也只会自己死磕到底,完全没想过去找人求救。这次怎么突然开窍了,原来还是为了妖行草。啧,我就说无瓜果脑袋有毛病,带出这么一群有病的。这么一副德行,真搞不懂,每次都有那么多人要拜在他的门下?眼瞎吗?”染流云说到后来越发的忿忿不平了。
不平的就是每隔一段时间的招收新弟子的事。神医谷每次收徒时,那人能从谷里的正门排到半里开外去,慕名而去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听说有一年人数甚至多大踩踏了连接神医谷西出口与淮阳河之间的一座木桥。
如此“美名”不到一日就传遍了大半个修真界,“神医谷”这三个字一度成为各门各派掌门宗主长老咬牙切齿地对象。
与神医谷的受欢迎恰恰相反的,就要属苍云宗了。
众所周知,苍云宗整个宗门上下,除了一个宗主,一个小师叔外,只剩下两个小徒弟而已。偏偏这两个小徒弟还是韩风在的时候给“捡”回来的。本意是想让白长泽和染流云一人认下一个,却被白长泽一口回绝,所以两个都记在了染流云的名下。
每回招收弟子时,只有苍云宗山脚下的界碑前无一人问津。
凭借着“无人问津”,苍云宗的大名在一日不到传遍了几乎整个修真界。但凡有谁提起苍云宗的,在场听到的人没有一个不开怀大笑的。
这一直是扎在染流云心里的一根刺儿,于是对着刺头儿的神医谷更加厌恶了?
染流云一直致力抹黑他们:“师弟你也记得吧,就在半年前,他们谷里那个排十八还是十九的,在外面差点被人打死了也半声不坑,得亏有路过的同门看不下去出手给救了回来,否则……就这样还一门心思地待在神医谷里,真不知道他图的什么?”
白长泽不紧不慢地接话道:“那个十八是个哑巴,天生不会言语。”
染流云:“……”
“半年前,师兄曾亲口同我说过。”
“……”这是亲师弟该说的话吗?染流云愣是憋了一口气在胸口哽了好一会儿才幽怨地反问他:“师弟,你哄哄你师兄,嘴巴会疼么?”
没有回话,白长泽这时抬起了手,从自己的袖子里取出一只储物袋送了过去。
染流云一怔,下一刻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嗯?师弟真的长大了,也学会了向师兄送礼了,哈哈。”他伸手接过储物袋,笑容满面地拉开了系着的绳结,撑开储物袋袋口。
笑容渐渐地消失了。
“……外面下雪了?”他颇有些错愕地盯着白长泽,却见他一脸淡然,眉目间被灯火晕染的如诗如画,精致绝伦。
白长泽低头端起桌上的茶杯,一口饮尽。似乎他的惊讶与他无关一般。
染流云再垂眼看向储物袋里,白色的雾气从中冒了出来,带着苍云山上常年见不到的凛冽寒意。他颤抖地将手探进去,触手所及,冰到了骨子里。
心里却有一团热气慢慢地散开来。
没人知道这一袋子雪对于染流云的意义为何。唯有他自己才知道。
当年他身子弱出不了苍云山,又因为生了病格外脆弱,就吵嚷着要看雪。结果他的师父韩风那会儿还活着,没有使任何术法,而是亲自去了山下替他装回了一储物袋的雪。
后来雪终究还是化了,但是韩风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年都会给他带回一袋子雪。直到他渡劫失败的时候。
如今,他的师弟时隔多年,又为他捧回了一抷雪。
此时此刻,悲喜交加。
染流云竭力忍耐着却还是抵不过红了一双眸子。
白长泽放下茶杯,站起了身。“事情已了,师兄早点歇息吧。我回去了。”
他说着也不顾染流云是何反应,径直向门外走去。跨过门槛时,染流云突然哽着声音在他身后问道:“再过几日就是冬至。师弟,到时候,你会过来吧?”
白长泽回过头去,几不可闻地点了一下头。
“嗯。”
有时候,一个单字,却胜过世间千言万语。
*
白长泽的栖身之处是在苍云山的最高峰上。苍云宗的宗门正立在与之持平的半山腰上。
站在半山腰上的石阶前,抬头仰望,目光所及全是台阶。
一层、两层、三层……百层、千层……
从下往上数,一共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层台阶。长长的石阶犹如天梯一般戳进了云雾里,遥遥不知尽头。
只是这么看着,就觉得骇人得紧。若是真的一层层爬上去,只怕腿都爬断了都不一定能真的上到顶峰。
往日里,白长泽都是御剑,拾级而上。然而今日不同,他选择一步一步爬上去。
泠泠一丝月色下,白长泽孑然一身迈开步子,一步步跨上了台阶。
一路无言。
东方将将微明时,他终于踩上最后一层台阶,站在了最高处。
气息没有丝毫错乱。白长泽垂下眸子,俯视脚下的台阶。
真的,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