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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只纸鹤 周而复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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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镇。
细雪连绵,足足三日。街头巷尾放眼望去皆是一片纯白。
某一日,大雪初霁。
灰蒙蒙的天壁青云满布,不见金乌,人间暗淡无光。
只是雪停了,街道上依稀多出了行人的身影。翌日,丝丝缕缕的金芒造访人间。
阴了半月有余,终是出了太阳了。街道两旁,停了数日的摊子上又开始有人在呼和叫卖。行人渐渐充斥着街头巷尾。
因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而暂停歇业的酒肆楼坊一扫往日萎靡,欢欢喜喜地招揽起了客人。
一夕之间,安宁的青溪镇再度热闹起来。
正是这时,有人发现二道街头的巷子口坐着的那个孩子,竟还活着。
一时欷歔不已。
那是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儿。
不知何时出现在青溪镇,只知他是落雪前的一天,忽然就坐在二道街的巷口,背靠着一面墙,面无表情地看着过往的行人,一言不发。
既不乞讨,也不喊着自己如何可怜,博得好心人的同情心。
他只是漠然地看着这个世间。
没多久,青溪镇开始下雪。天地落白,寒风凛冽。
没人想到一场大雪过后,他竟然还能活着。
小孩好生狼狈,浑身上下唯有一褴褛的衣衫御寒。只是那衣只有一层单衣,也是东一个口子,西一块划痕。他就这般坐在积雪里,光着一双小脚丫,却是连双草鞋都没有。
属实可怜。
有好心的人凑上前去,问他:“小孩儿,你家里的大人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待在这大雪里?冻坏了如何是好?”
小孩儿一概不答。
脏污的脸蛋上,嵌着一双圆溜溜的眸子,眸中暗淡无光,平静地宛如一滩死水。
来人盯着他看了数息,也不见他眼珠子怎么转动过,仿佛是个死人一般。
他的手上依旧捧着一块破烂的瓦片,瓦片上埋了一些土,土里种着一株怪模怪样的野草,淡紫色的叶子半耷拉着,却始终不见它真的枯萎。
这株草从他出现时开始就一直这么捧在手上。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一日又一日。直至那一日,一个胡子拉碴,满身酒臭味的大叔出现在他的面前。
大叔同他一样狼狈。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衫,手上拿着一只装酒的葫芦。他踉踉跄跄地走在青石道上,然后摔倒在在二道街的路口。
“嘭咚”一声,听着声音就摔得不轻。
而且是脸朝下摔得。
哼唧一声都没有,不知死活。
他趴在路上,有人从他身边路过却都是远远地避开他走,仿佛他身上带着毒煞,沾上一点儿就能要了自己的命。
入夜,地上的人忽然动弹了一下,只见他慢慢地驱使着四肢,爬到墙边慢慢坐了下去。
银丝淡淡,照拂着人间。
那人将脑袋靠在墙上,仰着脸望着天空中的一轮皎月。鼻息下挂着两条凝固的血痕,一直淌到了下巴。
从此,他也在这条巷子口扎了根。偶尔出去喝酒觅食,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一些伤。鼻青脸肿更是家常便饭。
一日、两日、三日……
时光飞逝,那一日,他照例被打出了酒馆。回到二道巷口,小孩儿依然守着他的那棵草,脸色白的近乎青溪镇那年飞落的白雪。
他说:“你这株妖行草养的真不错,这么久了竟然还能乖乖待在你的身边。”
他又说:“小孩儿,你不肯离开这里是不是也在找什么东西?”
他还说:“真巧,我也是。我也在找东西。大概就快找到了。”
他最后说:“跟我走吧。我教你修仙。等修仙问道得成,你想找的东西一定就能找到了。”
*
白长泽悠悠转醒,眼底难得露出一丝茫然。下一瞬,茫然尽散,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只是,怎的又梦到了这些?
这是尘封在他记忆深处的念想,他从未主动去回忆过。
况且自从突破金丹之境,白长泽再也没有做过梦。
泰半是大雪与妖行草,打破了他心底的封印,才会让这些记忆借由着梦境出现。
这是白长泽与他的师父韩风初见。
在一个偏僻的小镇子上,一个荒唐的酒鬼遇见了一个孤僻的小孩儿。酒鬼三言两语哄着小孩儿跟着他一起去了一座山。到了山上,酒鬼摇身一变成了风度翩翩的一宗掌门,小孩儿成了掌门嫡传的二弟子。这样的经历便是人间的折子戏里也不敢写的。
堂堂一宗掌门扮作一个浪/荡的酒鬼,说出去只怕也没有人会信。
然而韩风偏就这么做了。
白长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明白他放浪形骸的理由。不过,他不会去过问,他的嘴巴比蚌壳还紧,轻易不会多说一句话。
韩风将他带回苍云宗后,时常逗他说话,却总是败在他的面无表情下。
白长泽初时并不信任他,只是韩风言之凿凿地跟他说只要跟他走,就一定能让自己找到想要找的东西。
从记事起,白长泽就知道自己要找一个东西。只是找的东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分量几何,他一概不知。
不过是心中有执念。
执念让他不停地寻找着那件东西。
可惜,没等到他找到想找的东西,韩风就不在了。而且随着年纪的增长,心里对那个东西的执念,一日少过一日。
终有一日,执念会烟消云散。
*
冬至,戌时。
苍云后山百岁溪。
染流云独自一人蹲在溪边。身边堆放着一盏盏丑的如出一辙的花灯。花灯的芯子上摆放着一个个盛着灯油的小碟子。
他正挨个儿给泡在灯油里的灯芯点上火。
一点两点的灯火摇曳中照亮着周围的一切。
白长泽落地时,眼中印入一片火光花海。染流年背对着他,盘腿坐在小溪边,盯着平静的水面出神。
水中擎着几株绿荷。这是许多年前韩风亲手种下的,这么多年来,生了败,败了又生,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物是人非,诠释得清楚明白。
白长泽眨了眨眼,走到了小溪边,唤道:“师兄。”
“你来啦。”染流云回过头,火光将他的眸色晕染,仿佛嵌着两颗琉璃一般。他细细打量着他一番,微微笑了起来。
“那就开始吧。”
“嗯。”
白长泽蹲在了他的不远处,随手拾起一盏花灯,轻轻地放进百岁溪中。花灯漂浮在水上,他又放入第二盏,第三盏。
直到岸上的花灯没了,水面上盛开着一朵朵丑陋的带着火的花时。火光摇曳,倒映在水面山,火光冲天,宛如白昼。
染流云取下腰间挂着一只葫芦的摆设,嘴中念念有词。须臾,只听得一声短促的“破”。巴掌大小的葫芦瞬间变得小臂长,半臂粗的大葫芦。
葫芦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周身遍布裂纹,十分老酒。
染流年拔出木塞,葫芦倾倒。一指粗细的水流流进了水里。顷刻间,酒香扑鼻。
染流云垂下眼帘,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喃喃低语道:“这是无花果亲手酿出的玄朱百花酒,有延年益寿增长修为的神奇功效。师父,今日便宜您老人家了。您可要一滴不洒的喝干净,别浪费了它啊。”
白长泽在一旁看着他倒酒,听着他说话,抿着唇,神色淡然。
整个修真界的人都知道,三十年前,苍云宗前任宗主韩风渡劫失败,死于九重雷劫之下,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连个尸身额度没有留下。
韩风真的像他的名字一般,风一吹过,就无影无踪。
同年,染流云为他造了一座衣冠冢。衣冠冢所在的地方就在百岁溪的水底。
于是每年,祭拜的时候都是在这里。
倒完酒,染流云终于收回了视线。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是满脸的消息。先前的落寞仿佛只是一场错梦。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冲着溪水说道:“好啦,师父,酒已经给你送到了,我和师弟就先回去了。您老乖乖地,听话,过些日子,徒儿再来看您老人家。”
言尽于此,染流云带着白长泽离开了后山。
“师弟,你先别急着回山上。我房里还有几坛子好酒,咱们师兄弟今夜不醉不归可好?”
往年也是如此,结束祭拜之后染流云总要拉着他喝酒。嘴上说着不醉不归,结果每次喝没二两酒,染流云就醉了个人事不省。
白长泽正要应声,远处,两道人影匆匆跑了过来。
“师父,师叔。”染玉也连忙喊道,面上满是惊慌。染玉槐跟在他的身侧,表情与他如出一辙。
染流云赶忙问道:“玉也玉槐,何事这么惊慌?”
染玉也举起手,将托举之物露在他们面前。
他道:“半柱香前,玉槐师弟在他的门口捡到此物。请师父师叔一看。”
目光不约而同地剧集过去,皆是一惊。
只见染玉也的手掌上放着的,竟又是一只纸鹤。
传言符纸折成的纸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