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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镇中(一) 神医谷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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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长泽前脚刚落地半日。后脚,另一只用传言符折成的纸鹤,跌跌撞撞地穿过风雪飞到了他的面前。
“啪嗒”一声,坠落在他的脚边。
白长泽弯腰拾起时,纸鹤上犹带着风雪的凛冽直透指尖。屈指轻弹,包裹在外的寒意尽数退了去。他拎起纸鹤放在眼前端详。
待看清后,他难得地挑了眉梢,眼神里涌上一股子难以言喻。
只因这玩意儿实在太丑了!太辣眼睛!
蹩脚的折法,参差不齐的双翅,耷拉下来的脑袋歪在一边,仿佛一只死去的纸鹤。浑身上下透着股死不瞑目的凄凉。
纵观整个修真界,能将纸鹤折得这般模样的,除了刚入门的弟子外,也就只有他的师兄染流云了。
百年如一日的手残。
默默看了一阵,白长泽终于忍不住撇开脸。
虽然自己画的符纸不是第一次被糟蹋了,但是又一次见着,心底依然有种意难平的冲动。
缓了好一会儿压下砍人的念头,白长泽依旧冰着一张脸,重复着不久前的动作,掐了口诀。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文字犹如纷飞的雪花一般,出现在他的眼前。
文字扭动着构成了一长串的话。
“师弟亲启:
你走后,师兄心中仍旧觉得莫名不安,故又卜卦一次。然而这次卦象忽生异像,凶吉皆无,属实奇怪。师兄翻阅师父当年留下的手册无数,最后只在一残缺的孤本中提过寥寥数语。师父称其为异像,结论——十分凶险,乃是十死无生的凶相。望师弟收到传信,即刻回来。
注:神医谷中出来的人,十之八九是疯子,剩余一二,疯邪入骨。他们若赶阻拦师弟,打伤打残,师兄兜着。
再注:劳什子的神医谷,让他们去死就是,师弟无须再管。”
通篇废话,重点只是催白长泽尽快回去罢了。至于话里关于神医谷中人的“马后炮”,他已经见识过了。
*
半日前。
白长泽追着纸鹤一路御剑南下,直到到了千里之外的一座名叫三衣镇的小镇中。
漫天雪花铺天盖地往下砸,街头巷尾积雪封住了道路。往日里做着小摊生意的人不得不被风雪逼退,闲赋在家。
白长泽出现在进镇的长道上时,街上已经见不到人影。此情此景,和他一路走来并没有什么区别。
入冬三九,凡尘落雪实属寻常。
唯有苍云山中因为守山大阵的缘故才会终年四季如春。
白长泽不是生来就在苍云山上,五岁那年才被他的师父,苍云宗前任宗主韩风“捡”回去的。在那之前,他待的地方就像三衣镇这样的小地方。
短短数载,风霜雨雪,人生疾苦,他尝了个遍。这才养成了如今山崩于顶,而他万般不显于色的性子。也正是因为这冷清冷心的性子,招来染流云不少的唠叨。
*
纸鹤扑闪着翅膀穿梭在风雪中,不多时便来到一处二层小楼前。小楼的门前垂着两串红色的灯笼,原来是一家客栈。
名字叫做有客来。
纸鹤等不及身后跟着的人,直接飞进了客栈里。殊不知追随而来的人,他的目光早已被客栈对面的一道拱起的雪堆所牵绊。
厚实的积雪里依稀露出一片暗色的衣角,没有被完全遮严实。
那里……有一个人。
还是一个孩子?
冰天雪地里,除了白长泽之外,没有别的行人在。这也意味着,除了他,不会有人发现那个孩子的存在。
他是生?是死?为何出现在这里?
无人知晓。
白长泽看了一眼,正要移开眼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须臾,几丝混着草药味的丹药香扑鼻而来,有些诱人。
他迟迟没有回头。
来人原是一脸喜色地奔下楼来,看见杵在门口的那道颀长身影,顿时一惊。心里生起一丝困惑,谷中有哪位师兄弟连背影都这么端正好看吗?
脑海中迅速掠过一道道身影,却无一人与面前人对的上去。略一思索,想着与其等对方开口,不如他先发制人,于是他试探性地问道:“敢问这位前辈您是……”
白长泽突然转过身来。
那人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千般思绪瞬间揉做一团,然后炸开了。心里眼里,全都只印上了面前这人的一张脸。
他从不知道,世间竟有这般好看的人。
只见白长泽面若含霜,肤白胜雪,整张脸仿佛经由刀刻斧凿的白玉一般,莹润生泽。他的唇色比谷中的小师妹们还要水润,似抹了丹寇釉色,令人移不开眼。
真真儿是浑身上下竟无一处不好看的地方。
那人已经看得呆了,连同他身后一起跟过来的人,无一“幸免”。通通栽倒在那张脸上,露出一副蠢相。
这样的表情从前时常出现在染流云的脸上,如今换了旁人,依然蠢得千篇一律。
“你们神医谷的人?”
睨了一眼那些人发髻上斜插的一枝漆玉藤的木簪,白长泽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漆玉藤是神医谷里特有的一种植物,没什么用处,只是外貌状似剔透的玉石而已,拿在手中轻如一般木头。所以神医谷出来的人,头上总是别着一枝漆玉藤,用作装饰,同时也是身份的象征。
白长泽能认出来也只是一次偶然。
有一年染流云忽然染病,药石无医。最后请来无花神医到苍云宗来。结果病治好后,趁着无花神医离开的时候,染流云昧下了人家头上插着的那根漆玉藤。
后来不知道这事儿是怎么解决的,反正最后神医谷又送了整整一筐的漆玉藤来,分了白长泽半框玩儿。
为首的人终于回过神来:“前辈您知道……”话音未落,他的眸子忽然瞪直了,望向白长泽时,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你、你……”他似乎哆嗦了一下,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宛如一个结巴。
“你是苍云宗的清凛前辈?!”他的身后,另一个人指着白长泽惊恐地喊道。
这副做派,仿佛白长泽就是个能吞人的洪水猛兽一般。
白长泽道号清凛,白清凛。
白长泽眸色微沉。
他问道:“你们认识我?”
“当然认识!”为首那人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吞了口口水滔滔不绝地说道:“苍云宗的白清凛前辈,大名在吾辈耳中如雷贯耳。您是少年英才,以剑入道,二十多岁的年纪就已经结丹成婴,这在所有的修真是史里也是得天独厚唯你一人。更难得的是,您在制符上的天赋依然卓绝。实乃剑符双修的第一天才。”
那人越说越激动,眼中的敬仰之情多得仿若要溢出来一般。
白长泽依然冷静,丝毫不为他的恭维而动容。
白长泽:“你们是如何认识我的?”
那人:“您的大名早就传遍修真界,我们自然……”
白长泽打断他的话。
“不。”
那人又是一愣,眼前人冷冰冰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但是他的脑袋里又在想着那个“不”字,表达的意思。蓦地,他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
“您是想问,我们为何认出您?”
“嗯。”
白长泽终日待的地方是他自己的山头,即使有时候有事外出,也极少在旁人面前露出真身,照理说应当没有几个人见过他这张脸才是。
“怎么可能认不出来?”那人理所当然地道:“染宗主曾经将您的画像卖到各大宗门,门内弟子几乎人手一份您的画像,每日盯着看久了,见到您时,自然能认出来了。”
记得当时拿到画像时,上面的人就已经惊为天人,只是没想到,见到真人才发现,画像上的人哪有真人好看,顶多只有两三分相似之处。
说罢,他又用余光偷偷摸摸地打量了过去。
白长泽:“……成吧。”
师兄做事总是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对了,不知白前辈为何出现在此?是有什么要事要办吗?”
白长泽不答,反问道:“那只纸鹤是你们放出去的?”
为首那人又是一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跟着那只纸鹤一起来的竟是白前辈?我还以为……”忽然他神色一凛,对着白长泽恳求道:“事已至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清凛辈,还请您救命呐!”
“嗯?”
目光依旧清冷,落在那人的身上。
只是那眼神,怎么看都像是在质疑:你们一个个活蹦乱跳得到样子,还需要救命?
那人一咬牙,作了一揖,祈求道:“请前辈随在下一起去客房中,一看便知。”
“请前辈救命。”
声音此起彼伏,倒是齐心。
良久,白长泽终于妥协。
他道:“带路。”
不多时,几人直接上了二楼的一个房间里。房内竟然还留下了一个弟子。那弟子见了进来的众人,脸色憋的通红,眼泪竟是要落下来了。
“大师兄,你们可算回来了。它又要枯了……呜呜……”
白长泽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房间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只花盆,花盆的周围放着三四个火盆。里面的火烧的正旺,红彤彤的,照在花盆里栽着的一株植物上。
可惜那植物此时蔫了吧唧,毫无生气的模样,垂下了脑袋。
目光微微一顿。
那是一株……妖行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