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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山 前有小师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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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云宗。
宗主卧房内,莫名笼着一层寒气。
百年桃木制成的案几上铺着一块鹅黄布帛,其上散落着几枚泛着森冷光泽的铜钱。
不偏不倚,正是一支卦象——大凶,生死皆不由人。
只是除了卜卦人外,无人知晓这副卦象,已是第十三回出现在眼前了!
短短半日,卦卦显凶。
宗主染流云拾起铜钱,脸色越发阴沉着,不知是气是急。思绪千变万化,染流云终是忍不住撑在了案几上,喘着气,冷汗沿着鬓角滑落,竟是疲累至极的模样。
卜卦这事儿本就消耗心神,何况半日里强行开了十三卦,纵使染流云精力充沛也委实熬不住了。
“师尊!”
一旁候着的大弟子染玉也惊呼一声忙不迭地冲上前来,想扶他一把,却被轻易拂开了手。顿时僵在原处,不知作何反应。
染流云转身问他:“玉槐还未归吗?”
“回师尊话,小师弟还未归来。”染玉也如实答话,只是盯着染流云苍白的脸色,心中难免有些着恼。师父不过是让他去请师叔过来,怎的就一去不归了?
不想,染流云闻言竟是笑了。
眉间绘着的朱砂三花符文宛如落下的三瓣鲜花,越发鲜活。
染玉也一时看得呆住了。
“是了,师弟那里的台阶,真的是难为他了。”脸上的阴郁一扫而逝,染流云滴漆如墨的眸子里道不尽的戏谑之意。他还不忘吩咐道:“对了,待到玉槐回来,玉也你记得捡些果子让他吃了,权当他这次跑腿的酬劳了。”
“弟子敬遵师命。”眼底闪过一丝黯淡,染玉也迟疑一瞬,连忙躬身应道。
染流云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再吩咐些什么,眸光倏地一亮,只听他冷不丁地冲着门外喊道:“师弟,既然来了,又何故在门外听墙角?不是君子所为。”
“吱呀”一声,房门应声而开。
逆着光,门外站着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来人雪衣雪薛,如绸缎般浓密稠黑的长发被挽在身后,别着一根翠色的簪子。簪子形式古朴简单,似乎只是旁人随手雕刻了几刀而已。
然而簪在他的发间,由光照拂着,却显得莹润盛泽,不似凡物。
“师兄。”白长泽冷冷地开口,跨过门槛,走进屋内,方才窥得他的真容。
只见他眼眸如凤,其光皎皎如明月,鼻梁自挺,脸不敷而白,唇不点而朱。
眉间点着三花符文,衬着他的肤色,冷情的面容,恍如白雪地里盛开出的三瓣梅花。
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
如此样貌,着实令人动容。
浮世三生,繁华万千。
天上地下,只怕再也找不出这样的一张美人脸,便是染流云这般绝色站在他的身旁亦是逊色不少。
偏偏,他是个男子,真是浪费了这张脸。
哎!
染流云心底不知第多少次对着他的脸叹息不止。
试想,若是白长泽是个小师妹……
这个念头,几乎贯穿了染流云大半个童年。在苍云宗前任宗主,也就是染流云师父将白长泽带回来的时候,染流云真的以为他是“她”。直到九岁那年,染流云意图扒小白长泽衣裳时,被他压趴在地上打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断绝了。
师妹是不可能这么凶残的。
看看隔壁的剑阁,南边的八卦宫,东边的三符门,哪家的小师妹不是温温柔柔的,乖巧的像个鹌鹑一样。
那一天,染流云难过的少吃了两个鲜果,之后才慢慢接受了白长泽的确是小师弟这个事实。
直至今日,前任宗主飞升失败,留下他和白长泽二人,相互扶持。染流云赶鸭子上架似的当了苍云宗的宗主,其中艰辛酸楚,外人不足道也。
“师兄?”
染流云久久不语,白泽只得开口唤他。
白长泽眼中,师兄哪里都好,只有两点例外。一个啰嗦,另一个就是从他九岁以后,总是一边发呆,一边用一副苦大仇深的眼神望着自己。
染流云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莫名哀怨。只是落在有心人眼中,却似撒娇一般。
白长泽反正就是个空心木头,半点儿没瞧出这话与往日有何不同。依旧冰着张脸。
染玉也不同。
他痴痴看在眼中,忽的心头一跳,想到上前触碰近在眼前如画的眉眼,不料,生生染流云给叫住了。
“玉也,你去门外看着玉槐罢,这里不用你伺候。”
他下意识地缩回指尖背在身后,生怕被染流云瞧出一丝端倪。
每次长泽师叔一过来,师父就会把他赶出去,留下长泽师叔与他独处。
每每这时,染玉也的心头都像是被剖裂了似的,疼痛不已,却又无能为力。
他垂下脑袋,咽下喉间的苦涩,恭恭敬敬地做他的大徒弟。
“……是,师尊,长泽师叔,弟子告退。”
待染玉也悄无声息地掩上房门时,他回头向屋内瞥了一眼,正见到染流云到了白长泽的面前,两人之间,呼吸之间,咫尺之隔。
只消寸许,两人就能碰上了。
房门恰在此时合上了。
门外,染玉槐瘫坐在地上,嘴里哼哼唧唧,直呼“累惨了累惨了”。整个人都是一副被抽筋剥骨的模样,好不凄惨。
直至一只流云靴映入他低垂的眼帘,染玉槐眸光陡然一亮。
“玉也师兄!”
他惊呼着抬起脑袋,圆溜溜的眸子里尽是说不清的喜悦。
只是落在染玉也的眼中又是另一幅光景。
他的小师弟,喘着粗气,随意地瘫在路边,嘴里哼声连绵。这一瞬间,他的脑海里蹿出很多刺耳的词儿。
粗鄙,无礼,毫无节操可言,与山下集市里的叫花子,别无二致。
这样的人,何德何能成为自己的师弟,师尊的徒弟呢?
染玉也眼底闪过一丝鄙夷,越发地看轻了他。
“玉也师兄。”
染玉槐恍惚不曾看见他眼底的轻蔑,探手向他摸去。“师兄拉我起来。”
避开抓过来的手,染玉也皱着眉冷冷地说道:“还不站起来?像什么样子?是想让谁看到,误会师尊苛责你么?”
“玉也师兄,我实在是累的慌。你也知道长泽师叔那儿台阶有多少层,我又不会御剑。回来时若不是长泽师叔御剑带着我一起,只怕这会儿真躺下了。好玉也师兄,我实在爬不起来,须得玉也师兄扶着才能站得起来。”染玉槐却是不恼,仍是笑嘻嘻地望向他,撒着娇。见他躲开也乖巧地缩回了手,像个等着糖吃的孩子一般,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他本就是少年,五官还未长开,眸子也大得似猫儿眼,眼白不多,眸光清澈,最是毫无芥蒂的模样。
往日他这般望着染玉也时,染玉也多半就从了。
与今日唯一不同的,只是染流云并没有在他们面前。
染玉当真是恨极了他这个样子。
每每他这样对染流云撒娇时,总能博得对方心软,一门心思全然落在了染玉槐的身上,哪还记得他染玉也。
当着染流云的面前,他还能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
如今。
“哼,随你。”他实在没了耐性。
撂下一句,染玉也转身离开,不见停留。
真是铁了心了。
染玉槐终于收敛了笑容,唇边划过一抹苦笑。他慌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怎奈手脚酸软,几乎踉跄着追了上去。
“玉也师兄,你等等我啊!”
吵闹声渐止,却不知道这只言片语早已落在屋内二人的耳中。
染流云听了全程下来,脸色苍白之余又阴沉了两分。他坐在椅子上,愁得腰都直不起来。
“哎,好好的大徒弟,怎么说歪就歪了呢。”叹惜着,抬眼看了一眼白长泽。果然,他家师弟端的是一副非礼勿听的嘴脸,一脸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实则听得比谁都清楚。
谁不知道,苍云宗的白长泽,除了那张脸不像个人外,他的听觉更不像个人。
但凡他想听的事,就算你避音符贴了七八张还是构筑了七八层结界,全都是白费功夫。
像现在这样,听见了却不做声,纯粹只是懒得同他交流罢。
染流云幽怨地瞪了他一眼,声音却是期期艾艾,好不做作:“师弟啊,你的耳朵那么灵应当已经听过了。就在上上个月,剑阁的易魂师兄被青医谷的无花果,呸,无花神医给调戏了,他那五师弟杨轻直接杀进谷里替他出气去了。”
白长泽道:“所以至今还在谷中迷路,脱不开身?我还听说,剑阁曾派出三波人马营救,无一身还。”
染流云:“……格老子无花果!没事在谷里搞什么迷宫研究,结果连自己都忘了该怎么走!这不纯属没事找事儿么!”
“哦。”
白长泽面无表情地磕了磕杯盖,给了致命一击。
“听闻师兄曾提议他们在谷中烧火,好让迷宫中的人循着烟火方向而出,结果神医谷中差——点儿走水。”
染流云:“……门派你我他,修仙靠大家。师兄我只是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心力而已。总不能让那些小辈一直困在里面,怪可怜的不是。”
白长泽:“确实,师兄一向宅心仁厚,吾辈无人能及。”
染流云:“哈哈,应该的,应该的。谁让你师兄生来就是个软心肠的人,见不得旁人受苦呢。”
白长泽泯了口茶水,顺势点了点头,眼皮子懒得翻动一下,只道:“师兄宅心仁厚。难怪一计未成又……”
“白长泽师弟!”染流云猛地跳了起来,连名带姓地唤他。若是再让他说下去,指不定又爆出自己多少糗事。“咳,师弟,你没明白师兄的意思啊。”
“嗯?”
一声轻哼。
白长泽微微抬着脑袋,下颚绷直,轮廓分明。白长泽没有亏了他的这个姓,连同脖颈都是一片雪白,泛着光泽,宛如冬日月夜中淋了月光的积雪。
染流云一时也忍不住看得呆去了。一如往常,他一发呆,嘴上就把不住话了。
“师弟啊,你为何不是个女娃娃?”
白长泽眯了眯眼:“嗯?师兄,劳烦你再说一遍,师弟方才没有听清楚。”
染流云登时打了个寒颤,迅速清醒过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都说了什么,恨不得把舌头都给吞了。
前有师弟横眉冷目,后有大徒弟虎视眈眈。染流云眼泪差点儿落下来了。
堂堂苍云宗宗主,怎一个凄惨了的。
染流云:“咳,那个师弟啊。师兄不是那个意思。师兄想说的是,你看啊,别人家师兄被人惦记了,师弟都是拔剑就砍,替师兄出气的。”
白长泽:“原来师兄是这个意思,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染流云暗自吐了口气,只当这一茬已经揭过。
“既如此……”白长泽缓缓放下手中的杯盏,径自从衣袖中掏出一张符纸出来。作势便要勾指掐诀,动作极快。
见到那张符纸后,染流云后背汗毛直竖。想也不想就整个扑了过来,一把握住符纸,口中大叫着:“师弟且慢!手下留符!”
格老子的!竟然忘了自家师弟还是个用符高手!
“师、师弟啊,有什么事好商量,作甚么拿符纸呀。乖,咱们把符纸收起来。”好不容易哄着白长泽将符纸收起,染流云倒回椅子上,抹着额头。
一片光洁,不见半丝汗渍。
心累之余,染流云多嘴问了一句:“师弟啊,你方才拿出的那张符纸,符文师兄瞧着眼生,不知有何作用,可会害人性命?”
白长泽:“不害命,只是令人不举罢了。”
染流云:“……什么?”
白长泽:“令人不举。”
染流云:“……”不可言说之处莫名一痛。
我滴个乖乖!得亏自己出手快,不然大徒弟往后只能怀疑自身了。
“师弟对符纸的研究,涉猎颇广,真乃吾辈楷模。师门之幸啊。”染流云不动声色地调了调坐姿,赔笑的脸都要僵了。
白长泽淡淡扫了他一眼。懒得跟他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师兄急着叫我过来,有事儿?”
染流云被问的一愣,再一次跳了起来。“糟了,差点耽误了大事!”
神色一凛,染流云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由符纸折成的纸鹤,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早些时候,玉槐在后山的密林中拾到的。”
只看了一眼,白长泽就认出了纸鹤的由来。
眉头难得皱起,他道:“这是……我画的传言符?师兄当日不是说烧了么?为何出现在这里?”
“咳,这事儿吧……”染流云尴尬不已,摸了摸鼻子含糊道:“师弟你也知道,咱们苍云宗虽然只剩你我玉也和玉槐四人,但是以前……到了我手里,早就是拆东墙补西墙了。玉也玉槐还在长身体,饿不起啊……”
诚如染流云所言,别看苍云宗称宗,其实从他们师父的上上一代起就穷的叮当响。全宗上下,最值钱的就是他们四个活人了。
染流云和白长泽已经到了辟谷,可以不吃不喝。但两个小徒弟还只是刚入门,个条又跟那芝麻开花似的节节高。正是长身体时,缺衣短食是万万不能的。
无可奈何之下,染流云只能动起卖东西,以贴“家”用的念头。
谁让自家师弟声名远播,一符难求呢。即使只是一些“残次品(反正他看不出残次在哪儿)”,照样有人高价求购。
白长泽沉默片刻,“你将符纸卖给了哪家?”
“只卖给了神医谷他们家,别人再没有了!”染流云赶忙回答,生怕慢说了一个字,就会惹得白长泽不高兴。
白长泽后知后觉。
“难怪差点儿烧了人家,也没人打上门来。”他的声音清清泠泠,如南山终年郁积的冰雪,听得人头皮阵阵发冷,却愈发醒神。
染流云:“……”
白泽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纸鹤随意地掐出一道手诀,纸鹤的两边翅膀上各自浮现出一个字来。一边是妖,一边是救。
连起来是:有妖,救命。
字迹潦草且泛着暗红色,像是有人仓促之下咬破指尖写出来的一样。
淡淡地血腥味儿随着文字一同出现。
染流云早看过那两个文字,如今又被血气熏着了,眉头更皱得紧了。
白长泽一下子点破他的想法:“师兄叫我来,是想让我去救人?”
染流云点点头,应答之时却拿余光觑他,一脸心虚地模样:“你也知道,师兄身子不好,离不得苍云宗这块土。只能委屈师弟跑一趟了。”
这是实话。
染流云身子弱是娘胎里带来的。纵然后来被前任宗主带回来修仙问道,依然没有好利索。万般无奈之下,前任宗主只得在苍云山上设下阵法,以护他周全。
阵法有利有弊。利的是染流云的确不再生病,然而一旦他离开苍云宗这块土地,就极易沾染病邪。
这些年来,染流云的确连山下的苍云宗守山大门都未曾踏出半步。
然而,白长泽略一细想。
他又问道:“师兄当日将符纸卖出去时,是否做了别的承诺?”
“呃……”染流云顿时心虚地低下头,把玩着自己的指尖,便是连余光都不敢使了。
白长泽再问:“师兄答应了几次?”
半晌,眼见着自己躲不过,染流云颤颤巍巍地举起一根素白的指头,嘴里却说着不相关地话:“三、三次。我答应无花果,他门下弟子若是遇险用传言符到苍云宗,我门中人,呃,其实就是师弟你,皆可帮他们三次。”
也是因为这三次之约,卖符纸的钱直接翻了三倍不止。
只是如今对白长泽说出口,却极是羞耻。
这就好比白泽闷不吭声地被他卖了三次,越想越是心虚。
染流云:“师弟,你莫要生气,师兄下次再也不敢卖你了。”
白长泽却是一脸淡然,眸中似嵌着琉璃,泛着淡色。
只是说出的话,明显含着冰渣子似的,冻人得紧。
“师兄,下不为例。”
“下次旁人将我捆了绑了威胁我,我也一定……”话未说完又被生生盯得吞了下去。染流云将身子趴在桌上,委委屈屈地问道:“师弟,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事不宜迟,即刻出发。”
“也好,免得日常也多。”染流云又担忧地叮嘱道:“不过,你万事小心。我方才卜了几卦,卦卦凶兆。师弟,你若是解决不了,切记不要硬撑着,赶紧回来,保命要紧。切记!”
“嗯。”白长泽淡淡应着。指尖点了一下纸鹤的翅膀,纸鹤好似活过来似的,翅膀抖动着,颤抖起来。
手一松,纸鹤扑腾着翅膀,向屋外飞去。
白长泽径自追了过去。
一出房门,手中凭空多出一把覆满清霜的长剑。随意将剑丢在半空中,只一刹,长剑陡然变长变宽。
白长泽跳了上去,身影转瞬间消失在天边。
“师弟此去,性命要紧!”
染流云再喊,也是得不到什么回应了。他摇摇头,仍是不住掐揉着眉间一寸之地。这会儿突然都眼皮跳脱不安。
仿佛,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不行,我还是再卜一卦看看,这心底隐隐的不安究竟为了哪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