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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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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酒有些站不住了,她看了看天色,想到自家老爷就快回来了,她家小姐还盯着镜子看呢。
她自小就进侯府,自然了解雷谧,知道她此刻不宜打扰,可总要简单的梳妆,否则萧娘子定要责骂她们了。
温酒把焦急的目光投向侍花,侍花表情倒是镇静,只是朝她摇了摇头。
雷谧察觉到了她们的情绪,望一眼窗外,天边已染了一抹橘红。她脑中有什么稍纵即逝,记忆逐渐清晰起来,正待惊慌失措的吩咐什么,门外果然传来了脚步声。
来人未施粉黛,眉目清秀,眉头微蹙,目光忧郁,视线和她对上后,整个眸子都亮了起来,恍若看到了星辰大海。
雷谧见她一如当初,除去死前的那一眼,跟记忆中相差不多,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叶颜套着一件浅灰色的披风,领口缀着狐绒,估摸是路上走得急了,这会儿脸上透着粉色,领口也微微起伏着,轻启的粉唇中有浅浅的白气呼出。
雷谧看着眼前这个贵气逼人,仿佛被上苍庇佑的女孩,向来骄傲的内心第一次体会到了自卑感。
经历过那一年的磨难,经历过贫苦拮据的生活,她的心已不再是那个目下无尘的侯府六小姐。
“醒了就好,太医等会就来了,还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叶颜绕过梳妆桌,坐在床沿,担忧地盯着她看。
雷谧没有答她,只是神色恍惚,叶颜见状心里的担忧又浮了起来。
雷谧这次病得怪异,太医都找不到病根。乍一听太医说今日若不退,大抵是不好了,可把他们给急坏了。
太子跟她哥哥叶颂已经在早晨亲自离京去请前任的太医院院首了,谁知又逢降雪,这会儿估计还在路上。
雷谧回过神,看着叶颜脸上或真或假的关怀的神色,回想上一世的此时此刻,她们应该是相拥着互诉着,而不是像现在,隔着一臂的距离。
她细细回想缘由,是了,她一向主动,见到叶颜肯定是将人拉过来,喋喋不休了。
叶颜最主动的时候,恐怕是她们八岁那年的中元节盂兰盆道场上,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小时候的叶颜不爱说话,特别乖巧懂事,很讨大人喜欢。
她一直觉得从小到大的叶颜,身上总有一股不符年龄的成熟,大概是这个缘故,她在同龄的小女孩中总显得格格不入。
正是那一次,她见叶颜融不进去,看着怪可怜的,还当她是性子孤僻别人都不爱和她玩,便拉来同她们一起玩,事事都细心照顾着。
因着那一次,叶颜从此就盯上了她,向来听话的叶颜,竟三天两日吵嚷着要来找她玩,这来来去去的一年年下来,处出了这闻名于京都的情谊。
雷谧不知不觉的红了眼,只觉得眼前雾水朦胧,喉咙抽得难受。
“叶颜,抱一下我,好吗?”雷谧神色悲恸道。
叶颜失神的看着雷谧,这样的雷谧,她是第一次见,这不是她第一次见雷谧哭,但却是哭得最平静最伤心的一次。
她的心跟着紧紧的揪住,想到若有万一她们将是天各一方,叶颜的眼泪也跟着滑了下来。
雷谧那么好,她怎么能失去她,光想都觉得窒息。
叶颜再也没有任何犹豫,哽咽地靠了过去,缓缓地拥住了雷谧,把脸埋在她的颈侧,鼻尖触碰着雷谧的皮肤,嗅着她身上独有的气息。
雷谧闭着眼,她没有回抱叶颜,她能感觉到叶颜抖动的双肩,逐渐收紧的手臂,以及散发出来的浓重的情感。
眼前出现死前的那一幕记忆,仿佛就发生在前一刻,历历在目。
哪怕此刻真实的拥有着,既然终将要失去,何必曾经拥有,徒惹伤心呢?
人在被陌生人或敌人捅刀子时,也许愤怒也许伤心,但只有在被最亲近的人捅刀子时,才会失望,才会痛苦,才会感到真心错付。
付出得越多,在被背叛的那一刻,就越伤心。
况且,怎知她此刻不是虚情假意?这个念头出来,雷谧就感到一股怒气蹿到了脑门上。
她用力一推,叶颜冷不防的往后倾倒,头磕在了梳妆桌角。
屋里的丫鬟们都吓傻了,不明白怎么上一刻还感人泪下,下一刻突然就翻脸了。
温酒赶紧过来把叶颜扶起来,见她额头磕出了一个伤口,这会儿正流着血,她当即吓得手足无措。
女子的容貌最为重要,这要是留疤,那还了得!
叶颜她祖父宋国公乃是当朝尚书令,而她爹又是枢密院职掌,一文一武出自一家,历代朝史中极为罕见,可见圣上之隆宠,且叶颜的姑姑正是当朝皇后,他们平日里又那么宠爱叶颜,还不知怎么找她家小姐算账呢!
温酒看向雷谧,发现她眼神不似平常,想起萧娘子走前的吩咐,不由担心自家小姐是不是烧坏了脑子。
雷谧没理会温酒,她只是怔怔的看着叶颜,这个傻丫头,额头正流着血呢,却恍若未闻般,那双发红的眸子里犹自带泪,正关切的看着她。
雷谧知道她在关心自己,突然怒其不争起来,她想问叶颜,是不是把脑子磕坏了?否则怎么受伤了,却在关心她?
那个可以冷下心一年不来看她的叶颜呢?
雷谧心里后悔,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但想到自己倒在血泊里,叶颜见了是否像她一样难过?会吗?
念及此,雷谧梗着脖子,就不是不肯低头,也不肯认错。
雷世远下朝回来,刚进门就听到管家来报,说女儿醒了,他脸上带着从容的笑,心道果然如此。
他从小就无师自通懂得卜卦,且每卦必准,毕竟是出身名门,小时候被骂了几次后,这事他打算烂在肚子里,没再告诉过任何人。
女儿生病后,他给卜过,算到了吉挂,且是大吉,乃否极泰来之象。
他别的不敢说,就算卦这事还是很有自信的,奈何家人都不信,还怪他不关心女儿的死活,气得他挥挥袖子上朝去了。
萧氏在屋子里,雷世远进去后,看到她背对着他,便知她还是在发气呢。
他撇了撇嘴,自己换上梨木架子上挂好的常服,坐到榻上扶着萧氏的肩膀道:“我就说咱们的六幺儿没事吧,怎么,还生气呢?”
萧氏转身推开他的手质问道:“雷世远,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女儿都命悬一线了,你还有心思去上朝?就算再胸有成竹,事关女儿的性命,你竟也敢赌?万一六儿她……”
雷世远捂住她的嘴,嗔道:“不许胡说,六儿是我的骄傲,难道我疼她比你少了?”
萧氏哼哼了一声,没再说了,她也心知雷世远比她还疼女儿,这次虚惊一场,真的把她吓坏了,见丈夫如此从容,实在来气。
想到还有担忧的事,她把雷谧醒后的举动都告诉了雷世远,见他在沉思,萧氏推了推他肩膀道:“六儿的话,你怎么看?这孩子从不说假话,可这事实在太玄了。”
雷世远眼里闪过一道光芒,顺了顺胡须道:“先看看再说,若是真的,这件事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说到这儿,萧氏把雷世远拉起来,替他整理衣裳,打算去雷谧院子看她。
这时,外头突然闹哄哄地喧嚷了起来,萧氏眉头一蹙,恰在此时,凤兰急急忙忙的进来说道:“老爷,萧娘子,不好了!六小姐推了叶小姐,叶小姐额头伤了一块,正流血呢!”
萧氏慌了神,有些难以置信道:“六儿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推叶颜?”
“奴婢不在场,也不知啊,只听说六小姐神情不似往日,且毫无悔意,这要是得罪了国公府……”
“快派人去请城里最好的李大夫来!”萧氏果断吩咐道。
雷世远面色凝重道:“不请李大夫,去请太医!就说宋国公府的千家在雷府受了伤,请太医速速前来!”
他有些拿不准了,什么否极泰来,不说宋国公家的权势,那叶家丫头可是皇后认定的太子妃,若出了什么事,就算叶颜不追究,难保不被迁怒!
他们来到雷谧院子里时,太医已经到了,叶颜来之前就让人请太医去了。太医来得刚好,正给她治伤。
雷世远进门,看到大伙都围着太医,只有自家女儿坐在床上。
萧氏靠近一看心疼道:“这么大一个口子,谁家爹娘见了不得心疼死啊,好姑娘,疼不疼?”说着瞪了雷谧一眼。
叶颜仰着头一脸乖巧,仿佛受伤的人不是她,担心萧氏责怪雷谧般,急忙解释道:“小伤罢了,太医说了,养护好留疤的可能不大。”
雷世远询问的目光看向太医,见他点点头松了一口气,又向温酒问了事情经过。他听得莫名,只能摇头叹息,年轻人的世界他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托太医给雷谧把脉,得知她只是病后有些体弱,没有癔症的征兆。
萧氏瞅了雷谧一眼,刚才她时不时偷偷往叶颜这边看,还当她没看到吗?见她心里关心,就是不肯认错,萧氏可不想惯着她。
这一通忙下来,天也黑了,萧氏请人送叶颜回家。
叶颜见雷谧没有和她说话的打算,心里虽伤心但没有表现出来,想着明日再来,便先离开了。
萧氏给丈夫一个眼神,雷世远瞬间就明白了,又暗示了陈太医后问道:“叶姑娘的伤口,太医您真的有把握不留疤?”
陈太医笑道:“伤口太深了,哪能不留疤呢,这么水灵灵的姑娘,额头留了一个疤,真是可惜了。”
雷谧倾耳听着,握着被子的手越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