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屋艾佳

2、生存 来到城市生

　　在瑞雪四岁那年，父亲带着母亲和瑞雪来了一个大城市，这是浙江北部一个靠海的城市，靠港口和制造业发展经济。在这个城市里，瑞雪的父亲在一个铁路道口旁开了个五金小店，卖一些小配件、给水管道这些装修材料。那个店面只有十平米大小，店里有一个货架，货架上堆满了各种螺栓配件等等，货架顶部穿插着一些铁管和塑料管材。而货架的后面便是瑞雪和父母亲睡的一张小床了，床尾那有一个水槽还有个小桌子，上面摆了张砧板和一个电饭煲。这里既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店也是生活的家。
　　最初的那些年，店里的生意并不好。那些货都是二叔公卖给父亲的，二叔公将货高价卖给父亲，致使父亲因零售价格高于同行，常常一个月都卖不出几块钱。
　　在那段入不敷出的岁月里，父亲还背上了负债。瑞雪的大伯和小叔要在老家造房子，爷爷问别人借了钱打好了地基建好了房子给两个儿子，却没有给他的三儿子留一块地基。最后还让瑞雪的父亲承担债务。母亲自是很生气，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四五岁的小瑞雪剃着个西瓜头，像个男孩子一样。她有点黑，母亲说瑞雪生下来的时候很红很红，月子里稍稍白了起来结果日日被奶奶抱出去晒太阳，晒黑后就一直黑到现在。瑞雪一日三餐只有粥和榨菜可以吃，菜市场的新鲜果蔬和肉是瑞雪那几年来从未吃过的，有钱人家的孩子吃的蛋糕、雪糕也是她见所未见的。
　　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瑞雪脸色蜡黄，头发也是青黄青黄的。如果有本地人经过，看到穿着条紫色的开档毛线裤，绿色的毛衣，邋里邋遢的小瑞雪，就会用本地方言半开玩笑半嫌弃地问她是不是安徽人。小瑞雪听不懂他们的方言也不知道这是赤裸裸的地域歧视。
　　在父亲五金店的右手边是一家福建人开的餐馆，左手边是一家安徽人开的副食店。瑞雪每天在这三家店前面溜达。渐渐地，那个餐馆的老板和老板娘看她可爱又挺可怜的，就会把小瑞雪喊到餐馆里，给她一两颗糖吃。偶尔，那家副食店的老板也会给瑞雪一根麻花吃，那种裹着糖浆的麻花是瑞雪那时候眼里最奢侈的美食。拿着那根蜜糖麻花，她会伸出小舌头先试探性地在外层的白色糖浆上舔舔，是想象中的甜的味道。接着，她就会用牙齿轻轻地咬顶上那段麻花，一股油炸过的油酥味传递到舌尖。真是甘甜爽脆、油而不腻、齿颊留香啊！瑞雪吃了一点就会小心翼翼地再把它再包起来，留到晚上吃。
　　但是糖果这些不能被母亲看见。如果看见，就会得到一顿打。母亲告诫小瑞雪不要拿他人一毫一厘，不管他人是出于好心还是施舍皆不能伸手要，因为我们没有回赠与他人对等之物。瑞雪很懂事，虽然每天都很饿，但是当邻居再送她的糖果时她会摇摇头拒绝他们的好意。
　　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二年的春天，母亲告诉她，她马上有弟弟了，所以要做一个好姐姐乖姐姐。瑞雪这个时候已明白弟弟妹妹对于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必须要学会像大人一样，不能再贪玩了，不能再贪吃了。许多年后，瑞雪也奇怪，母亲那时候就知道怀的是弟弟吗？母亲说奶奶去山上求过菩萨，说这一胎肯定是儿子。在那一年的儿童节，母亲的第四个孩子，瑞雪的弟弟出生了。他出生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是为了躲避从老家过来‘抓’母亲的计生办人员。那时候外婆充当了产婆的角色，虽然没有接生过，但是为了她的女儿，外婆做到了。当母亲看到是儿子时，终于，她如释重负了，五年生了四个孩子，以后再不用生孩子了。
　　弟弟出生后，外婆就从乡下老家搬来和瑞雪他们一起生活了。有了外婆，瑞雪家的生活虽无多大改善，父亲的店依旧是没生意，但对于瑞雪来说，外婆的到来她却是开心的。
　　外婆是个非常勤劳能干的妇人。她的母亲生了三个女儿后改嫁，生了一个小儿子。外婆排行老二，却是四个孩子中最能吃苦干活的，她的一生也最苦命。外婆属牛，每个人对她的评价都是：真的像头牛一样，但是比牛干的还多。十八岁的外婆嫁给了他的远方表哥，就是瑞雪的外公。瑞雪的外太公曾是地主，家境在村里算是好的了。就算后来没落了，外公依旧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对家庭并不关心，将所有家庭重担扔给了外婆。外婆生了瑞雪的母亲和舅舅后就不再生孩子。任是外公还想再要个孩子，外婆还是像头牛一样倔强不肯答应，认为孩子两个就够了，再生就养不起了。外婆还没出月子，就背着几天大的舅舅上山砍柴了。外公因为和外婆闹了分歧，就干脆远走他乡，去外省做砖瓦生意了，好几年都没消息。外婆一个人带两个孩子，难免心里会积怨。在那时候的大环境以及家庭教育背景下，瑞雪的母亲虽与舅舅只差三岁，但瑞雪的母亲早早就独立，背负起照顾家庭的担子，小小年纪便会跟随大人们上山担柴劈柴，一边给灶台添柴，一边站在灶台前做饭。也许你在电视里见过两三岁的孩子做家务，然而在那个年代的乡下，会做家务的孩子很多，还有很多孩子要做农活要做家务还要照顾比自己年幼的弟弟妹妹。甚至到了瑞雪出生的那个九十年代，家姐依旧需要承担这些。
　　也许是因为瑞雪的母亲是这么经历的，这么被教育的，所以对于瑞雪的成长，她也理所当然的复制了自己幼时的生活，还有她们的价值观人生观。在那个逐渐进入经济腾飞的年代，瑞雪却与城里的孩子不一样，她要五点起床做家务，将被子叠好，将尿盆端到店后面的树林里倒掉，回来自己吃饭，洗碗，扫地拖地。干完后和外婆去附近拉板车收破烂，瑞雪还记得，小妹第二年也到这个城市和他们一起生活。
　　她和妹妹还有外婆出去捡破烂竟是她童年最快乐的事之一。
　　妹妹在姨婆家像个公主一样被捧着，所以她的性格很开朗，与瑞雪截然不同，但是她的头发也是青黄青黄的，而且比瑞雪矮很多。每天早上，外婆拉着板车，瑞雪和妹妹就跟在外婆两侧。经过街道和小区的小卖部，就会去问问店家或者居民有没有废弃的报纸和纸板塑料瓶给她们。有时候她们看到街边的饮料瓶就像看到金子一样奔过去，一把捡起来，如果看到有个人正在喝饮料，瑞雪和妹妹就会等在那里。只等那人一喝完，妹妹就飞一样地冲过去，从地上捡起那个塑料瓶，然后一脸自豪的朝瑞雪走过去。
　　外婆是个聪明的人，她会在报纸和纸板中间放一些铁块石块之类的增加重量，好让垃圾场的老板娘多给他们一些钱。那时候的废品回收站在瑞雪他们眼里是很神圣的地方，废品回收站门口那两扇生锈的大铁门看起来很威严，四周堆得十几米高的废品，中间只留一块可以进出的通道，还有一个很大的称。那个称带着砝码，把废品捆绑后放在称的长方形底座上，老板再一块块加砝码。只要跟着外婆，瑞雪他们每次都能收获十几二十块。当老板娘拉开腰包上的拉链，瑞雪他们看到钱包里一沓的纸币，这些钱对于瑞雪他们来说是从没见过的巨款，是父亲的店一天甚至几天都赚不到的钱。幸运的是，外婆的小把戏从未被揭穿过，拿着卖来的钱，外婆会给瑞雪和妹妹买两只雪糕，很便宜的草莓酸奶棒冰，草莓味的雪糕外面裹着的那层白白的雪冰，是瑞雪最爱吃的，现在却很难再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