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屋艾佳

1、出生 瑞雪出生在

　　瑞雪出生在浙江南部的一个小农村里，她出生的那个村是镇上最穷的一个村。那里甚至都不能称之为村，准确地讲它是个山沟沟，一个廖无人烟的穷乡僻壤。
　　她的太爷爷那辈从外乡迁到这个村。因这是个贾姓村，而太爷爷那族都姓瑞，所以不能和贾姓族人一起居住在这个村，于是整族的人都迁到山脚下的那个无人居住的沟里去。那个山沟离村口步行估摸半小时，是一条狭小崎岖的山路。从村口那开始，是一条水泥路，再往里走一点是一条石板路，过了一座小桥，连石板路都没有了，是一片泥泞的土路。这山里头一直是用来赶牲畜的，许多农民把自己牲畜赶到山里头去吃草，去河塘里洗澡，久而久之，这条路上牛羊的脚印比人还要多。
　　即便住在如此偏僻的山里，瑞雪的太爷爷那辈还是在这里安了家并繁衍了后代。这里仿佛世外桃源般，像那些古老的瑶寨一样，四周山势宏伟，山峦层叠，古道蜿蜒，沿途可见依山而建的墓地，还有那些用石头堆砌的桥，桥下是潺潺流水。这里人烟稀少，少了车水马龙反倒显得空气清新，让人心旷神怡。
　　到了瑞雪出生的那年，这个山沟沟里的小山村已经有十几户人家了，有老有小，近百多人，竟比外面那些个村还要热闹。因为家家户户住的近，又都是亲戚，还一起劳作，彼此之间便更加亲近。虽然邻里和睦，但是晚上可不敢开门睡觉，倒不是怕贼而是后山上有老虎。瑞雪没见过但听闻母亲说村里有个老太太就是在自家午睡时，因厨房后门开着，老虎就从后山上走下来，一把叼走了睡在床上的老太太，拖到后山吃掉了。虽然这个故事有点像水浒传里的桥段，瑞雪倒宁愿相信这是真的。她确实害怕住在这里，她不想踩着吱嘎吱嘎会摇晃的木梯走到常年幽暗的二楼去睡觉，她不想睡觉的时候听到鸡鸭老鼠叫的声音，她不想看冬天还要走到一个土坡下的茅坑上厕所，她更不想看到母亲和奶奶背着这么重的竹篮子去山上摘草药采茶叶。
　　对于外来人来说，这里像个桃花源。但在这被山包围的小村落，它迂腐落后的思想，却也让人窒息。
　　瑞雪的母亲早就不想住在这里了。但无可奈何的是，她和瑞雪的父亲暂时改变不了现状。爷爷家是这个村落里最穷的人家，他们一家住在最里边的山脚下。房子前着村后着山，阳光只照得到前门，里屋一点阳光都进不去。没有打过地基的房子，木头直接盖在石板路上，手工敲的楼梯将房子勉强隔成二楼，走起来吱嘎吱嘎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屋子四周都是稻草，反倒给老鼠供了窝。
　　爷爷家因为穷，他到了快三十岁了还没娶到妻子。更糟糕的是，爷爷从小视力不好。听说是因为吃多了腌菜和过夜菜，所以眼睛酸着了，特别是右眼眼皮跳动的厉害，几乎看不到眼球了。外人都叫他‘独眼小坤’族人都说又丑又穷的爷爷怕是要孤独终老了把。爷爷家托人说媒说了好几年，没有一户人家愿意把自己家女儿嫁给这个穷山沟的人家，何况还是山沟里最穷的爷爷家，这种亏本买卖谁做。
　　至于奶奶为何嫁给爷爷，不是因为她家很穷，相反，奶奶家还算富裕，只不过因为奶奶没人敢要所以才嫁给爷爷。瑞雪的奶奶在几个月大时被她的哥哥抱着烤火，因哥哥的一时失手，她的脸扑进火盆里被烧毁容了。等到大人赶到时，捞起奄奄一息的奶奶，头发、脸、脖子、前胸烧的很严重，头发都被烧的卷了起来。好在她还留有一口气，就这么‘幸运地’活了下来。
　　在打那以后，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奶奶就成了村子里最丑的人。因为脸毁容，都是皱巴巴的，头发中间是秃的，只有两边和后脑勺还有些稀疏的头发。于是奶奶用一边的头发往另一边捋，来盖住中间秃头的地方，再用一枚黑色夹子夹住。饶是这样还是被人家看出秃头，所以十里八乡都给她取了个外号叫‘秃头梅香’。
　　太婆婆担忧自己女儿嫁不出去了，逢人便告诉人家，谁家要娶妻，只要有人要她女儿，不要任何聘礼不管家里条件如何，就把女儿嫁给他。最后丑陋的奶奶被许给穷困潦倒的爷爷，两个在最底层最受歧视的人就这样生活在了一起，并且相亲相爱了几十年。
　　奶奶和爷爷统共生了五个孩子。瑞雪的父亲排行老三，上有大哥大姐，下有小弟小妹。其他个兄弟姊妹相貌都随爷爷奶奶，其貌不扬，身材五短三粗，只有瑞雪的父亲基因突变，是五个孩子里长得最好的，皮肤白净、身形健硕、五官也生的好。村里村外见过父亲的人后就拿奶奶开玩笑：这三儿子跟你家其他孩子不像啊，是不是你和二叔子生的啊？奶奶每次听到这种玩笑话都会气得脸涨得通红：你这乱讲的！不要给我乱讲！脸都丢光了! 二叔公是爷爷同母异父的弟弟。太爷爷死后，为了养活自己四个孩子的太奶奶改嫁了，随后几年又生了四个儿子。其中，二叔公长得最标致。瑞雪的父亲和他确有几分想象，而且他对这个侄子比对自己的孩子还要好，所以免不了别人猜忌。
　　父亲比爷爷幸运点，因为模样生的好，才娶到妻子。当初瑞雪的母亲会嫁给父亲，全是因为外婆听别人说贾村那里有个小伙长得很漂亮，人也很勤劳很老实。外婆走了好几里路去看，果然看到在田里劳作长得却白嫩好看的父亲，还一副老实像。不管父亲家里有多贫寒，外婆觉得这个小伙子靠谱，一定要把自己女儿嫁给他。回家后，外婆告诉母亲，给她说好了一户人家，家里穷了点，但是人好。外公和舅舅也认为人好人老实就好，不图富贵，说不定他以后会赚大钱。唯一反对的只有母亲。母亲是个很有主见的人，而且那时候被大家评为乡里四大美女之一的她是傲气的，总是觉得自命不凡，怎么可能嫁给这么穷的人家，任是对方长得再好看，嫁过去只会苦了自己。好不容易，她可以不用小时候那么拼命的干活了，一定要嫁个好人家好好享受像小说里富太太一样的生活。
　　至于最后怎么就嫁给父亲了，母亲说是因为未婚先孕了，所以就入坑了。
　　外婆的眼光没错。
　　父亲家里兄弟姐妹五个，他是最懂事的一个，为了挑起重担，瑞雪的父亲在十六岁时便就跟着二叔公出去做生意了，常年不在家。但是只要赚到钱了就会全部寄到家里来给爷爷奶奶。娶了母亲后，他知道，除了作为儿子应尽的责任，他还要承担起作为丈夫、作为父亲的责任。
　　上世纪九十年代，瑞雪在那个山沟里出生，第二年，她的妹妹也在那里出生。
　　北方的冬天，风像利刃一般呼啸着。而南方的冬天，那风却像是冰刀一样，当它划过你裸露在外的皮肤，就像冰锥刺在你的脸上手上，再融化，最后那一阵阵刺骨的寒流就狡猾地钻进你的血液里，让你无法躲藏。
　　二妹出生那天，是大年夜。
　　在那个寂静、寒冷刺骨的冬夜晚上，妹妹的哭声显得格外的大。得亏瑞雪的母亲每天劳作，只用了两小时就在家里生下了妹妹。母亲生下妹妹那一刻，产婆叹了口气说是女孩。这话是说给奶奶听的，奶奶看了眼，就沉默不语地出门告诉爷爷去了。那时候的瑞雪太小，未到二周岁，大人们之间的担忧她未察觉，母亲的眼泪她也没看到，她只知道眼前那团浑身是血、会哭的小东西，是母亲带来的。
　　瑞雪三岁那年，母亲的第三个孩子也在那个破屋子里出生了。
　　这一次，来了一个年轻点的产婆。
　　很争气地，母亲也是很快生下了孩子。但是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给母亲取暖而是去观察孩子的性别。产婆扯出孩子的那一刻，往孩子的下半身看了一眼，便立刻转头和奶奶使了下眼色。奶奶和瑞雪的母亲说: 这个又是女孩子，你们这样子怎么养活三个孩子，这个孩子就送掉吧。
　　母亲在那一刻身体非常虚弱，她一听说是女孩，她除了哭还是哭。奶奶说不送掉的话就把她浸在水桶里溺死吧。母亲气咽声丝地说：不要弄死她啊，不要弄死她，那就把她送走吧……她明白，再挣扎也无事于补。也许，母亲的潜意识里也不想要这个孩子，那时的她和父亲真的养不活，哪怕只是多了这个孩子。
　　十几年后，母亲对瑞雪他们说，三妹是裹着一条红色棉被的，她连件衣裳都没有，还在那个孩子裹着的棉被侧边放了一个手镯。她说那个妹妹长得可好看了，皮肤比瑞雪白，嘴巴比她们小，眼睛比她们大，头发也比她们多，而且一个劲地看着母亲。但是出场顺序不一样，她就要承受被带离母亲身边的痛苦，未来是会成为孤儿还是有家有父母的孩子，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
　　三妹被送走后的几天，瑞雪的父亲于早些天听闻孩子生了就从外地赶回家。连夜奔波了快一星期，早已疲倦不堪的父亲进家门时，未听到啼哭的孩子声，只看到在哭的母亲。母亲说孩子被送掉了，父亲悲痛欲绝、涕泗流涟，他边哭边向奶奶大吼：我的孩子我自己会养!你为什么送走她!女孩子就女孩子！都是我的孩子！可是孩子已经追不回来了。原来在母亲怀孕时，奶奶就和产婆说好，如果又生了个女儿就让产婆说个外地的人家把孩子送走。
　　父亲几次去产婆那里问孩子抱去哪里了，产婆闭口不言。任由瑞雪的父母亲在往后的十几年一直在追问，她就像个忠贞的战士一样，将那个秘密守口如瓶。
　　然，在瑞雪十六岁那年，听说那个产婆，姑且称呼她为人贩子吧，她终于松了口，说孩子被抱到了与瑞雪他们临近的那个城市。于是全家赶到那里，认了一个和他们长得并不像的妹妹。看着那个女孩的脸，他们怀疑过再三询问过，但是产婆一口咬定就是她。任那个孩子的父母坚定地说这绝对不是从瑞雪家抱走的那个孩子。最后瑞雪的父亲执意带着那个妹妹回家和他们一起生活。按理说孩子找回来了，心里的郁结该打开了。但母亲却意外地不喜欢她，不愿给她关爱，仿佛她没生过第三个孩子一般。最后她还偷偷地做了个亲子鉴定，才发现她与瑞雪和二女儿的DNA相似度几乎没有。
　　后来，那个‘妹妹’也离开了他们家。真正的妹妹究竟在哪里？为什么产婆说假话？瑞雪他们一家都已经无从知晓，这个产婆在前几年出了车祸死亡了。
　　他们的妹妹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