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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宫曦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恢复原本淡然的表情,她走出卫生间,一边穿鞋一边语气轻快地说道,“爸,你先吃,有同事出差到这里,顺便过来看看我。”

      她没等爸爸反应,一溜烟先跑掉,闭上眼睛暗骂自己这么多年在爸爸面前还是不稳重,还是不会撒谎。

      她脑子乱乱地冲出门洞,眼睛还未来得及看清,就被一个暖和的怀抱揽住,周遭的空气里有大鱼大肉的饭菜飘香,有飘在鼻尖刚放完的烟花气味,可眼前的男孩子却那么清爽,带着好闻干净的味道出现在她面前,宫曦方才因为对方不告而来的突然袭击而产生的隐隐怨怪和怒气早已消散在男生温暖阳光的怀抱里,甜蜜丝丝溢上心间,以飞快的速度。

      何煦低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看到女生逐渐变红的脸色,满意地笑了。

      “吓着你了?”

      宫曦把自己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怎么突然过来?”

      何煦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静从容,不管周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哪怕他们的脚边是一地红皮碎屑,身边是垃圾堆得冒出头的垃圾桶,这些都不影响这个男孩子干净的气质。

      “生煎包下午的时候被我爸妈接过去了,正跟七大姑八大姨的熊孩子们玩着,跨年晚会看了吗?演小品的演员挺好玩的,悠悠在跟生煎包抢虾条吃,你呢?吃了什么晚饭?我突然想你了,就开车过来了。”

      他说的事情没有顺序,也轻松有趣,好像只是一时兴起下楼买了杯饮料而已,宫曦用力握了握他有些凉的手,“开车过来是不是很累?没有开暖气吗?手怎么这么凉?”

      “心疼我?”何煦坏笑,漂亮的眼睛蛊惑人心。

      “才没有。”宫曦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忽然想到他匆忙赶来很可能还没吃晚饭,刚扭回头要问他肚子饿不饿时,迎面有温热的气息猛然扑过来。

      宫曦大脑缺氧,傻愣愣地盯着在自己眼前放大好几倍的男孩子,何煦柔软的睫毛微微扫过她的眼皮,带了痒痒的酥麻,宫曦终于意识到他们在干什么,热血涌到头顶,她挣扎着下意识想要逃跑,却被眼前的人搂着腰又往他身边紧了紧。

      宫曦的一张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她仍然有些懵,呆呆地不知该如何是好,直到对面男孩子无奈又气急败坏地说了一句——闭上眼睛啊,笨蛋。

      哦..她先点头,发现点不动,宫曦犹豫了一下,伸出双手笨拙地环上何煦的脖子,努力忍着,终于没有笑场。

      两个人吻到有些窒息时,何煦放开她,宫曦也说不清时间到底从他们指尖溜去了多少,她低垂着眼睛,不敢看他,只觉得气氛越来越古怪,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时,宫曦抬头看到表情尴尬又无措的何煦。

      她身后站着的正是她刚刚下楼的爸爸。

      宫曦缓缓闭上眼睛,想要原地自杀。

      她眼睁睁看着爸爸和何煦握手、寒暄,爸爸依旧话极少,好在何煦无论和怎样性格的人都能很好地相处,只要他想,对方很难不对他产生好感,宫曦头皮发麻地送走何煦后,慢腾腾跟在爸爸后面上楼梯,回到家中。

      “再喝一碗汤吧,做得多喝不完就浪费了。”

      “好。”她点点头。

      宫曦吃完抢着起身收拾碗筷,将爸爸那边的碗筷拿过来摞在一起抱着要往厨房走时,爸爸用纸巾擦着桌子,也不看她,很平淡地说了一句,“小伙子长得挺周正的。”

      宫曦抱着要清洗的碗筷愣了几秒,她站着,爸爸坐着,从她的角度可以将爸爸头顶逐年增多的白发一览无余地全部看清楚,宫曦鼻尖有些发酸,她把碗筷重新放回桌上,用沾满油腻的双手搂住爸爸的脖子,撒娇道,“你闺女的眼光是不是超级好?”

      宫曦的爸爸脸上终于有些许笑意,一点点渗出来,覆没岁月压积的皱纹,不再寡淡苍老。

      “是,跟你妈当年的眼光一样好。”

      宫曦撅嘴,嘟囔,“您可真厉害,一句话夸了三个人。”

      “你妈妈如果看到了,会开心的。”

      爸爸的眼睛沉浸在回忆里,逐渐温柔,宫曦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不幸的孩子,生活给予他们悲痛的灾祸,妈妈无法陪伴在他们身边,可宫曦知道,无论是爸爸还是她,抑或是妈妈,三颗心绑在一起,温暖相依,便会永远幸福下去。

      宫曦在小长假结束的最后一天下午启程返回了工作的城市,家乡的风凛冽干燥,刮在脸上都有些疼,路上紧裹臃肿棉衣的行人低头匆匆走路,卖鱼的小贩裹着军大衣,双手哆嗦着抄在胸前,缩着脖子不时向过往的路人喊几声,耳朵上的冻疮生了又长,长了又生。

      宫曦曾经劝过卢亚楠,送走母亲最后一程后再回来,就这样放弃回到家乡实在太可惜,卢亚楠默了一会儿,哑着嗓子笑道,“鱼有鱼路,虾有虾路,我花了漫长的时间和我出生的环境作斗争,后来才发现,只有在那里心才会得到宁静,因为那里有我的家。”

      哭肿的双眼丝毫不影响女孩的美丽,宫曦注视着她迎着朝阳离去,她最后转身,微笑着挥手跟宫曦告别,“我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也还有很多事情想不通,给我一点儿时间,看清了脚下的路后说不定我会杀回来找你,那时的我将所向睥睨,不再惶恐。”

      何煦第一眼就看到了白色围巾下恬淡表情的宫曦,出站口人影熙攘,明明最后大家都能出去,却依旧要争着推着往前抢,拥拥挤挤,戾气满身,宫曦被一位三五大包的大妈硬挤到一边,她无奈地侧身让大妈先过去,又眼疾手快地扶住眼见着要跌倒的小朋友,大妈扭头看了她一眼,把胸前的包往后一甩,牢牢牵紧孙子的手,朝她咧嘴一笑,嗓门干脆豪爽,“姑娘,谢了啊。”

      “真暖和。”

      宫曦刚坐进车里,早已等候在后面的生煎包就迫不及待地一头冲进她的怀里,鼻子呼哧呼哧喷着热热的气流,宫曦一边躲一边笑,“好痒。”

      她扭着生煎包圆滚滚的身子左盯右瞧,“几天没见,你怎么胖成这样了?”

      何煦把车往外面开,闻言不怀好意地笑,“这你得问问它偷吃了我妈多少根腊肠。”

      “啊,”她叹道,痛心疾首地连连摇头,“减肥,回去减肥,胖成这样子,楼梯都爬不动。”

      身上的寒气上车不久后就被暖意驱净,她探身调小暖气,扭头问何煦,“是不是开好久了?”

      “怕你冷,暖和一点儿好。”

      她正感动,鼻间嗅到了隐隐的奇怪味道,下意识往后一看,果然生煎包不干什么好事。

      何煦开着车瞟她一眼,笑容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你好不容易训练的定点大小便它离开你一天就全部忘光光了,女侠,看来你要重新开始,任务艰巨啊。”

      “就知道说风凉话,”她咕哝,忽然眼睛骨碌转,侧头对何煦笑得嫣然,“怎么办呢?生煎包在车里尿尿,弄脏了你们经理的车,你会不会挨揍呀?”

      她特意把“你们经理”四个字咬到格外重,好整以暇地等着何煦接招,何煦噎住,随即笑呵呵,有些尴尬,“什么时候知道的?”

      “早就知道了,”宫曦努努嘴,“那个抱枕只可能是你的风格。”

      何煦来了兴致,好奇地连忙追问,“哦?怎么说?”

      “直觉。”

      “......”

      女人的直觉从来不需要理由,所以不要问为什么,何煦识趣地不再开口。

      两个人都有些安静,只有生煎包欢欢乐乐地将一只球咬来咬去。

      “大四创业的时候,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车子就是那时候买的,”何煦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混含着宫曦摸不到的情绪。

      “那时候好像也是大冬天,特别冷,我到码头去接运过来的货,码头边风很大啊,人要互相吼着才能听清彼此说的话,我在码头边吼了一天,检查货物批次型号,看着工人一箱一箱地搬进运输车里,安排物流后面的工作...忙到晚上的时候,嗓子已经废了,也说不出话,码头的灯光很漂亮,会给人一种遥远未来的感觉,未来是怎么样呢?我会不会成功呢?我能走多远?会得到别人的认可吗?不知道,所有的答案都在未来,我们要做的,只是坚定地走过去。”

      气氛不知怎么变得有些沉闷,连生煎包都老实趴在她腿上,乌黑的眼睛,安静乖巧地盯着何煦瞧,宫曦从没有见过何煦沉默低落的样子,有点儿让人心疼,像一个落魄的优雅王子,弯下身,以尽量尊严的方式向生活讨一口饭吃。

      “怎么突然说这些?挺鸡汤的。”她笑,努力让气氛活跃起来。

      何煦伸手轻轻揉乱她的头发,“因为我想让你了解我,或许,我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厉害优秀。”
      宫曦沉默,何煦自顾自说下去,声音如缓缓流淌的河流,压过她的心间。

      “最后还是出了问题,有一箱货被漏下了,打电话给司机,司机说已经下班,再说也不能因为一只箱子再特意回来拉一趟,客户没给商量的余地,要求货必须今晚全部送到仓库,少一箱都不行,客户就是上帝啊,客户说的话就是个屁你也得闻着,没办法,我只好抱着箱子往外走,码头距离市区很远,没有路灯的地方黑漆漆的,风很大,那天刚下过雨,路也不好走,也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最后终于抱着很沉的箱子满腿泥泞地走到了马路边,只可惜出租车并不愿意载我。”

      “然后呢?”宫曦轻声问。

      “然后...”何煦在她面前竟然露出了小孩子般得意的神情,“然后我就扛着它走,朋友来接我的时候,我的腹肌和肱二头肌已经快练成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黑着我就带上金嗓子喉片和一个喇叭跑到了码头,等第二批货,跟供应商周旋,和许多王总李总们吃饭,好歹最后的结果是好的,成功拿下了项目。”

      “真厉害。”她表扬,不提那些狼狈。

      “从小顺利光鲜地长大,没吃过什么苦,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无所不能,可真的把你扔在一个地方,褪去一切光环,让你弯下腰,低下头,亲自感受那些近在地面的辛苦,脚踏实地地干一件事时,我没有想到,自己会那么不中用,可能工地上盖房子的工人师傅都有资格嘲笑我吧,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是个自以为是的大少爷而已。”

      他们开进一座桥洞,何煦顿了顿,脸色藏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有些晦涩,“任何光鲜成功的事情背后一定会有它的辛苦和不体面,从那以后,我敢去触碰那些现实的狼狈,不再想当然地幼稚。”

      宫曦沉思了一会儿,托着下巴认真看他,“以后叫你何老师吧?”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话都好有道理,”她笑,转而收敛,真诚而认真地看着他,“其实你已经很棒了,我们这一级都听过你创业的事情,虽然最后...呃不尽如人意,但是大家都佩服你的勇气,很多人都没有勇气,只是躺在床上想想,但是你去做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何煦突然开口。

      “再多夸几句。”

      “......”

      “何煦。”

      “嗯?”

      宫曦歪头笑得灿烂,“恭喜你重食人间烟火。”

      除夕夜到来,旧的一年正式从身边溜走,她和爸爸吃了一顿热闹的年夜饭,她主厨,爸爸打杂,爸爸看完春晚后便回房间睡觉了,宫曦放下有些温热的手机,吐吐舌头,今年家里的暖气烧得太旺了,她刚和何煦煲完了电话粥,说一些弱智可爱的话。

      宫曦傻笑了一会儿,踮脚从书架中取出自己的日记本,她有做年终总结的习惯,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在外面还隐约响着的炮鸣声中打开自己的本子,拿起笔,写下些什么。

      唠唠叨叨,或有意义,或无意义,宫曦想,心情本身就是无意义的,记录的此时此刻就是意义本身,她提笔,下落。

      “我曾经像很多恋爱中的小女孩一样,幼稚地问过何煦,你觉得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你对我们的未来有信心吗?”

      半是真诚半是玩笑,若无其事的样子。

      二十几岁大家都那么年轻,世界多广阔,人生那么长,精彩缤纷,光怪陆离,我们现在很相爱,但有那么一天,我们或许会分开。

      何煦告诉我,他想跟我在一起,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开心,多一天就多赚一天,至于未来,今天是昨天的未来,而我们现在仍旧在一起。

      心中有彼此,就会一直相爱。

      我的冬天抑郁症依旧没有好,但23岁的这个冬天我过得很开心,因为遇到了何煦。

      其实,夏天也好,冬天也好,爱情存在于一年四季,然而无论如何,能够在冬天遇见并爱上一个人,已经是人生中很幸运很幸运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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