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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七月的雨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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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雨没有任何预兆,说下就下。刚才还扯开了一片红彤彤的夕阳,这会就被乌云遮挡的严严实实的。可是怀川回家的脚步也没有加快,他沿着沟渠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回走。路边上都是扛着镰刀挑着草笼匆匆往回跑的人,可怀川不慌不忙,只觉得在雨中走别也有一番情趣,行色匆匆配不上这么难得的天气。
村子里雨水并不是很丰润,干燥炎热是这座小山庄的代言词。但每当下雨天的时候,阿爹的身体就不会再允许他去四处忙碌,他偶尔坐在台阶上,悠哉游哉地点上一口烟,将目光投向雾蒙蒙的遥远的庄稼。怀川也拿个小垫子坐在边上,两手托腮,也摆弄出一副故作深沉的神态来,雨雾中,阿爹眼里的东西沉沉的,像积压的云层那么厚重,他看不懂,但他却能感觉到父亲在这一刻的肃穆。这让他感觉安心,能让他静下心来。
七月的雨开始追赶回家路上的人,但怀川还是踩着脚下的水坑,在雨水里慢慢地往回淌。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他的头上身上,他抹了把脸,将怀中的书本裹得更紧了一些,弯下腰系好鞋带,打算在天色暗下来之前来趟冲刺,眼前的世界攸忽变成了一片红色,怀川直起身来,便看见了身后顾南山举着把伞撑在他头顶。
他看着惊讶的怀川,说:“还好,没有走太远。”
顾南山可能是小跑过来的,说话的尾巴里能听出来有点喘。他说完后就整理了一下呼吸,有点促狭地笑了下。
怀川看着他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来下午被他溅了泥点子的衣服,有些被淋湿了。可是不知道是雨雾的原因,还是红伞的阴影恰好遮下来,伞下的顾南山和平时看着不大一样了,他的五官好像被雨水打湿了,又好像没有,隐隐约约地像一幅被泼开的山水画,在铺天盖地的阴影下,拨云见雾之后,五官显得越发格外深邃浓烈起来。
怀川仿佛是第一次看见这张脸一般愣住了,只觉得周遭的声音都被雨水吸收了,天地之间,入耳的只有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伴随着伞面上水的撞击声,叮咚叮咚。
片刻,看着怀川盯着他没说话,顾南山便擅自把伞塞到他手里,有些无奈地说:“快拿着回家吧,都淋湿了。”
南山说完后看着呆呆的怀川,只觉得怀川的眼睛真是好看,平时总是弯弯的,像勾起了两个月牙,此刻里面倒影着一片深沉的红色,连半张的嘴巴都比平时看着要红一些,“像是擦了口红。”他想,顿了顿又像突然反应过来说“对了,我下个星期开学,可能以后就回来的少了。也不会去半墙坡了。”
怀川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抓了几个尾音:“你不回来了?你去哪里?”
顾南山说:“去镇里上学,你不知道?”
他记得和怀川说过的,不过彼时怀川正忙着用树枝搭建屋子。但显然他是不记得的,所以刚才因为他不知道,所以才没心没肺地告别的。想到这里,顾南山的心里又愉悦起来,又好像添了几丝自己也说不上的期待。
“去镇里,去镇里得坐三个小时的大车呢?你…你多久回来?”怀川像是突然才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大约两个月吧,我也不知道。婶婶多半不愿意我多回来的。”顾南山的家庭情况怀川也了解一些,他知道那个家里兴许除了他年迈的奶奶,没有人能称得上是他的亲人。亲人对顾南山来讲是个奢侈的词汇。
怀川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半晌才点了点头。
顾南山瞧着他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既觉得有些新奇,但想到这失落是因着自己,便又有了些欣喜。他看着怀川握着伞的手顿了一顿,便抬起手覆了上去。顺势将伞朝着怀川的方向移了移,伞并不是很大,顾南山的整个后背开始暴露在雨里,可现在谁也没有心情顾及这些。“你快回去,我下次回来就去找你。”他又顿了片刻,才想到自己并未去过怀川家,“半墙坡,我去半墙坡找你。”他补充道。
怀川又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说什么,这离别的氛围可真难受,他迟钝了半天,这才感知到冷,无边无际地冷从他被淋湿的全身传来,唯一的热度,只有南山盖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
顾南山的手指很修长,微微带着一点粗茧,指甲也修的很是整洁,季怀川把自己的手掌攥紧了点,试图将指甲盖儿全部藏到拳头里,他想,自己以后可再也不要啃手指甲了。又回了回神说:“好的,我等你回来。”
顾南山听到这句话,感觉这才放下了心。“后天我就走了,你以后也别来这个家里了。”
他从来不说“我的家”,在他心中这也从不是他的家。可现在他仿佛归心似箭的归人一般,他甚至还没有走,却迫不及待地渴望回来,对,渴望。这种迫切的心情使他这么多年冷淡的心,突然热乎起来。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怀川,往后退了一步,整个身体瞬间被雨打湿,可他丝毫不觉得冷,他说:“好了阿川,再见,我们秋天再见。”
说完他转身就冲进了雨水中,耳边还是怀川急切的声音“顾南山,你没有伞。你拿着伞。”他心里欢欣地想,我家近,我不怕淋湿,可我不想你淋湿。
他急切地在雨中奔跑,他甚至想现在就开学,想现在就去镇里,他恨不得长了四条腿,能这样沿着雨的轨迹,一直跑到镇里去。他就像没有双腿的人,首次长了腿学会奔跑,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跃动。
怀川见他跑的没影了,才撑着伞往回走,目光所至的世界里都被伞罩上了一层淡淡的红。他迷迷糊糊地走回家,直到回到家中,看怀海等待台阶上,看见他吱吱呀呀地跑去叫阿娘,给他拿来换洗衣服,他换好衣服,吃了阿娘给他热在锅里的面条,这才感觉到失魂落魄的心肺慢慢地落回到了胸腔里。
吃过饭怀川跑到大门外的台阶上,果然阿爹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也坐在了自己的老位置上双手托起来,在心里盘算起自己的小心思。
“两个月……就是60天。”他想,“也就是8个星期。”
怀川就孤单地怀抱着这满腹心事,和阿爹坐在台阶上看着雨帘顺着屋檐的瓦片上遮下来,看不清远方的村落,只觉得好像一瞬间,他懂了阿爹身上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