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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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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南山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了,少年无多烦忧,只是前几日和舅舅争吵了两句跑到这里,抹了两把无声无息的眼泪后把这里当成了避风港。
今日是第一次看到这里白日里的景色,也是第一次看到白日里还会有这种小家伙出现。看着眼前愣愣盯着自己的小花猫,他有点好笑地生出一种年长者的小小优越感,方才的沉闷转眼抛掷脑后。
“你,你是谁啊?为啥在我的坡上?”这里是小怀川唯一的独自拥有,他看着这个外来的入侵者,直觉想开口赶走他,可看着对方明显比自己年长的模样,又不禁有点生怯。
“什么坡?”南山听到对面这只小弟弟给这个地方起有自己的名字,有点好奇。
小怀川没有说话,就这么瞪着大大的眼睛地看着南山,手里反复攢着小书包的布袋子,欲言又止地原地纠结。
这让顾南山想起了去年那只捡回家还没来得及养就被丢掉的小奶猫,也是这样水灵儿的大眼睛,里面清澈地映衬着自己的影子。
南山想想还是算了,小朋友面前就要有哥哥的样子,倏然忘记了自己的小朋友身份,自我感觉颇有风度地展开了一段自我介绍。
“我叫顾南山,你呢?”
小怀川不想理这个人,他鼓着小嘴气呼呼地想着,绝对不能被他的样子骗了,虽然他长得还怪好看的。可除非他把坡主动还给我,不然…
“以后我可以和你一起在这玩吗?你的坡?
“可以啊。”季怀川脱口而出,然后又恨自己怎么这般不坚定,后知后觉地找补着“半墙坡,它叫,半墙坡。”
说完后彻底不敢看对面的人了,低着头直骂自己的嘴不听话。
这个叫顾南山的人比自己高半个头呢,怎么也喜欢在这里玩啊,不过自己起的名字多霸气啊,有村头说书先生故事里的味道。小怀川脑袋里奇奇怪怪地天马行空着。
“它叫半墙坡,你呢?”顾南山有着同龄孩子没有的沉稳,说话也像个大人。
“我叫季怀川。”他还是低着头,但悄悄地得意着,这是他第一个交换姓名的朋友,而且自己刚才大度地分享了自己的坡,季怀川对自己感到很满意。
南山忽然严肃着脸,这次没有接话。可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不过是努力压抑着嘴角才没有翘到天上去。因为从小没有爹娘,村里孩子都笑他是地里长出来的土豆疙瘩,整天不笑不说话。他喜欢和书里的人说话,上学的书,学校捐来的书,老师借给他的书,里面的世界都比这个孤零零成为土豆疙瘩的世界有意思。
不过以后可以借这个坡了,坡上还有个小家伙。自己就不是一颗土豆了吧,两颗…想着想着又不自觉差点笑出来。
寒来暑往,眨眼的空当儿,小怀海都有四岁了。他时常在大门口伸着脖子,等着怀川下学。怀川自视已经是小大人了,多半不睬他。怀海也不恼,就抱着自己的小板凳等在门口。时不时回头张望一下厨房阿娘的身影。
怀海还不会开口喊人,也不怎么会说话,他经常憋得小脸通红,全家人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怀川就觉得这个弟弟多半跟了后娘,也是个不怎么会开口喊人的傻瓜。不自觉看怀海的眼神中就带着三分同情。可怀川也没有时间去耐心听他在说什么,过了这半个月的暑假,他马上要进入高年级,马上要成为一名光荣的五年级的小学生了。虽然全家人也不晓得有什么可光荣的,都是小学生,也没变成大学生。
大概是酷暑难耐,午后阿爹阿娘还在大屋午睡,怀川就带好自己的家当,向门口偷偷溜去。出了大门,才看见怀溪和隔壁大花一起搬着小板凳,靠在隔壁杏子树下的阴凉里打瞌睡。怀川悄悄地猫过去,午后的日头还火辣辣地打着,可他仿佛浑然不觉。走近树,他才慢慢地搁下篮子,拿起将近有一个半他高的木棍,悄悄摸摸地举过头顶。
“噼里啪啦--”树上鸡蛋大的杏子如冰雹一样打下来,树下二人就是被这一阵子杏给砸醒。刚睁开眼就看见始作俑者怀川,正把又大又圆的杏子急急地往篮子里丢,怀溪还愣着,还是阿花先清醒过来喊她阿娘。她家门口的狗子也刚从午休里清醒过来,不耐烦地“汪汪汪”着,少年人的心性最是调皮,没等大花阿娘赶出来,在一阵鸡飞狗跳当中,小怀川就揣着篮子脚底下抹油,溜之大吉也。
要说这散花村,除了黄土一把,别的什么都没有。可这个地方产出的杏子却是远近闻名,尤其是阿花家这棵品种为“大结杏”的,更是极品,个个饱满又个儿大,汁多又甘甜。最奇妙的是,这种杏子不比一般的杏子,核也是甘甜的,甚至于能入药。小怀川这么讲给顾南山的时候,却遭到对面一个怀疑的眼神。“杏核吃了,是不想活了么。”顾南山估计也是没能当真。
小怀川以前在饭桌上听阿爹讲过,好像是翻过隔壁山头的一个镇子上,有一个女人和婆婆闹了别扭,就是吃杏核死了的。不过这话小怀川虽听着半信半疑,但他却暗暗记在了心里,一定要让那没见过世面的小傻子尝一下。
所以才入了夏,小怀川就眼巴巴的惦上了这颗杏树。当然惦记这棵树的也不止他一个人,这棵树可以说一到夏天就要遭受村里大大小小捣蛋鬼的惦记,怀川是不怎么爱吃杏子的,所以从来也没有人怀疑过他的动机。没想到这次后院起火,仅隔着一道墙,这棵树就提前先遭了他的毒手。
小怀川颠着这半筐来之不易的不义之杏,乐滋滋地向半墙坡走去,还没走近,就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夹杂着几句方言的脏话,怀川悄悄溜过去往里面窥探,这一瞥才大吓一跳,原来墙内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镇上的有名人物。这几位的“光荣事迹”全村无人不知,抽烟喝酒旷课打架样样上手。可惜这个村的老师对升学率什么的都没有计较,村子里的人多半也是想让自家孩子认几个字就可以的水平,就战战兢兢地任他们为非作歹。
怀川平常里见了他们自然是绕着走的,可今天他觉得自己的领地被占领了,很是不快。小声骂骂咧咧了半天,才发现领头的那个他是认得的,大花他哥,小名大强大名何杨言。要说何阿娘,大字也不识得一个,两个娃儿叫一个何大强一个叫何大花了。亏得在去学校之前,何阿爹提着烟拜托让村头杨老师给改了名,叫做杨言,杨柳了。
散花村就一个学校——阳春学校,还是小中学连上,老师也就那几位翻来覆去,代了生物下学期可能就要代自然,故而这个学校的老师可以说是文理兼修,文武双全。课罢有的老师还要赶回家收麦子做一些家务农活一类的。崭新年代的洗涤也没能让这个被遗忘的村落如期走上新道路,广播里天天放着新时代,可他们仿佛都被滞留在了这个时代的末端,老师也不是坐在洁净的办公桌前写教案,探讨新的教育理论的上等尊贵人。他们大多也是庄稼汉,神圣的双手也捉过教鞭,也耕过荒地。
村里的父辈也多是像何阿爹季阿爹一般,学校一方面,让孩子可以有一个被管束的地方,另一方面他们也说不清楚,就像村支书放的喇叭里天天放的,学习才能进步,才有力量。孩子去了学校,他们就有力气重新扛起重担,背着后辈莫名的神圣理想,龃龉前行。
就这样,村里的孩子被迷迷糊糊的的父辈们赶去学校里学习课本上的礼义廉耻,大多数是像怀川这种混日子下山的,却也自恃算个本分学生,所以平时就瞧不上何大强之流了。偏偏今天冤家路窄,撞到自己地盘上,这可不能任人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