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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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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桃一愣,随即瞪着通红的眼睛开始奋力挣扎,“你做妖这样小气,跟做人有什么分别!”
“你做过人?”
“呃…没有。”
“那就是偷吃被人抓到了?”
“才没有!!!”胡桃又开始奋力的蹬着后腿。
“小气的人抓到你该怎么做?烤了吃?你的肉应该不错,我这火也生的正旺。”花寻路把胡桃往火堆前送了送。
“不不不,小气的人从不吃兔子!”胡桃仿佛闻到了自己皮毛烧焦的味道,惊得两只脚用力往上缩。
“可我觉得你红烧起来应该也不错。”花寻路另一只手摸了摸胡桃的毛,“你看我这大氅上的毛,也不够你这身白,也是时候换了。”
“你往哪摸呢!”胡桃刚要开骂,猛然意识到花寻路话里的隐喻,开始努力让自己表现的楚楚可怜,两眼泛起泪花,“你看我,身无二两肉,掉毛掉得厉害,吃起来费劲,味道又不好。我上有老,下……下没有小但是……”
胡桃转了转眼睛,想不出词了,心一横道:“算了,你要吃便吃吧,我累了。从我到这云梦山来,被狗咬,被箭射,被捕兽网捉,好不容易有个能说话的人,我还没跟他说上几句就冬眠了……”
胡桃本来在装模作样的演戏,说着说着却真的委屈起来,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是真想她的阿桂啊。
虽说她是嫦娥姑姑捡了来送到广寒殿浇桂花树的,可嫦娥姑姑常常不在殿中,即使偶尔在,也多是一个人心事重重的呆坐着。其他玉兔却都觉得她无缘无故就得了偏爱,表面上对她还算得上客气,背地里不是嘲笑她的孤儿身世就是说她谄媚还故作姿态。她们不理胡桃,胡桃也不屑与她们处在一处,可暗暗伤心却是免不了的。
有时候觉得太过孤独就抱着树干大哭,哭了累就爬上树躺在满树花香中沉沉睡去。桂花树是她的秘密,她的心血,她的依靠,她漫漫长夜里永恒的守候,却不曾想有一天会离开她,不仅让她找不到,就连梦,这些天也不曾梦到一次。
“你说梦不到什么?哎,你别哭了,行了,我不喜欢吃肉。”见胡桃真的落泪,花寻路突然手足无措起来,他斟酌片刻,把胡桃放在了手心里,捋了捋她的耳朵,又揉了揉她的头。
胡桃哭得更大声了。
花寻路见状,飞身上树,取下了一片梦槐的叶子,拿在胡桃眼前道:“你知道这梦槐的叶子有何用吗?名为梦槐实为怀梦,将这叶子背面写上你想梦见的事物,枕在颈下入眠,便能看见你想见的。一棵梦槐仅三片槐叶可用,除了我旁人可分辨不出来,你要是不要?”
还没等胡桃做声,花寻路又道:“我忘了,你这模样,给你也拿不了,我先帮你收着。”说着把槐叶揣入了怀中。
胡桃听得梦槐,本已止住眼泪,想着既然找不到,先梦一梦也好,自己这几日辗转难眠,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跟桂花树说,却被花寻路提起她一直没能解决的痛处——她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兔子。
这些天不是没有在这云梦山上吐纳修炼,可无论如何吞吐,灵气仿佛并不在她身上留存,如一阵清风刮过她的四肢百骸,连经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一丝。
花寻路眼见胡桃又瘪了嘴,忙道:“别,别,变个身子有什么难的。”他把胡桃放在雪地上,抬手送出一片青色的羽毛,那羽毛带着丝丝流光裹住胡桃,胡桃觉得自己被轻软的云层托起,又摔在了地上。
打脸了,花寻路暗自心虚。
胡桃还是那个灵力尽失的兔子,但她看出来了,眼前这位也是个没修炼到家还嘴硬的。她不由宽慰道:“你灵力本是不纯,想是法术也没修炼到家,我来云梦山这些日子,没见山上有哪些成气候的妖怪,除了老八活得久一些,他却没你这般模样,你就不要太伤心了。”
花寻路哭笑不得,自己灵力尽失没能寻得解救之法,反倒来安慰他这个前一刻还打算吃了她的“普通小妖”,他也不辩解,只是道:“办法也不是没有,你先随我下山,我帮你寻个真正的身体。”
胡桃也曾想过寄生,移魂转魄一人实难为之,有人帮忙再好不过。胡桃盯着花寻路的脸,又回头看了看密林深处,有些迟疑。
“只是下山,走不远,你随时可以回来。”
胡桃还是揣着手蹲着不动,嘴里喃喃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谁知道你是不是要把我骗下山再吃。”
花寻路继续道:“我还没说完,我有我的条件,事成之后再告诉你。“
“除了杀人越货和以身相许。”
“自然不会。”
“信你一回。”
花寻路蹲下身伸出手,等胡桃跳上他手心,自然地把她放在了怀中。
“哎,你这身体不会也是抢来的吧?”胡桃突然探出头问。
“想什么呢。”花寻路把胡桃的头按回怀中,往山下走去。
絮絮扬扬的大雪落在山间,天空一片清冷的霾色。胡桃听着咯吱咯吱的踏雪声,闻着花寻路怀中带着暖意的香气,莫名一阵心安,阂了眼,渐渐睡去。
*
下山已是傍晚时分,山脚下几十户人家静静矗在皑皑风雪中,只缕缕炊烟升起又飘散。若不是整个村落也同样被笼罩在一层淡青色的封印里,这里和其他坐落在荒山野岭中的村落并不无任何不同。
村口有名青衣老者在等,他头发半白,用一根紫檀木盘一个髻在脑后,身形销瘦却不失挺拔,眼里的急切和担忧在花寻路出现的那一刻稍微松了松。他无比确定的迎上去,低下了头道:“少主。”
“无期叔,好久不见。”花寻路伸手扶住他,似乎并不惊讶这里有人在等。
云无期眼中欣喜之色难掩,他仔仔细细的看着花寻路:“少主长大了,我都要认不出了。”
花寻路故作轻松的挤挤眼睛:“无期叔倒是没变,连我下山的时间都看出来了,可给我备了好吃的?”
“备了,备了。”
“走吧。”花寻路径直向村里走去,云无期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少主在云梦山上……”
“我……去跟我娘说了说话。“花寻路说着垂下了眼眸。
云无期听他说起先主,忆起当年情形,眼中已有垂泪:“是我没用,救不了你娘,也救不了你。我知你命数未尽,却以为有生之年无缘再见你。还好,还好,你终归是回来了……这些年,苦了你了。”
花寻路动了动嘴唇,不知道怎么回应。
说没关系?娘最后一刻的模样在他心头压了万年,无论如何都无法云淡风轻。
说这些年自己过的挺好的?拖着这残破的神魂骗谁呢。
说不是你的错?这种宽慰就好比泥牛入海,说出口也留不下一丝痕迹。
他只是攥紧了被广袖遮住的拳头,声音略带暗哑的问:“为何你们留在了这里,不回长渊?”
当年一切发生的突然,他不过还是个孩子,对之前的事不甚明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也一无所知。
云无期长叹一声道:“当年天后假借先主之名,修书云族求救。我们从长渊匆匆赶往云梦山,只走到山脚下,就发现地动山摇,山灵四溢。山灵每万年才随山裂而出,可那时云族离上一次猎山灵不过百年时间,太蹊跷了。再往山上走,前有山灵肆虐,后有天后暗卫大举进攻,我们这些人侥幸活下来,都是先主换来的。再回长渊,却发现长渊入口已封,留在家中的云族不过老弱妇孺,大概……都遭了不测。”
云无期双眼通红,手微微颤抖,忽而又卸了口气,轻笑一声,是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的自嘲:“我们解不开封印,索性就回来,留在这儿也好。这云梦山啊,如今就是你娘的骨血精魂,我们守在这里,守在你娘身边,护她身后的安宁,也护着……”
“那个孩子?”花寻路有些艰难的接话。
“我们赶到云梦山时,只剩你娘奄奄一息拉着他,嘱托我们一定照看好他,不能被天后发现。那孩子哭得厉害,怎么都不肯走,我们只能消了他的记忆带他下山,养在这封印里。”
花寻路的脸一点一点黯下去。
云无期的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别怪你娘,她只是爱错了人。”
爱错了人么?什么样的爱能让娘明知是陷阱却欣然赴约?在命悬一线之际,宁愿带着自己赴死,却也要用灵力藏起那个人的孩子。而她大概到死,都没能再见那个人一眼。因为那个人,他的父亲,根本就没来。
花寻路在天上想了万年,依然觉得迷惑。他绝不要这样的爱,不要委曲求全,不要苦苦等待,不要拼尽性命去换一眼真心。
说着已到宅院门口,这里在村子的最深处,白墙黛瓦,古朴静谧。
云无期推开两扇漆黑的木门,有仆从迎上前道:“饭菜已按您吩咐备好。”抬头看见花寻路眉眼俊美,周身却发着寒气,试探着问:“这位公子是?”
云无期还没答,花寻路却道:“客人。”言罢大步向前走去,径直找了间房,推门进去。
仆从急急追在后面道:“烦请公子小憩片刻来正厅用餐。”,却险些被“砰“一声关起的门打断鼻梁骨。
花寻路往床上一躺,想起胡桃还在他怀中,手伸进怀里掏了掏,把她放在枕头上跟他头挨着头。
胡桃睡得很沉,像一只死兔子。
花寻路戳了戳她道:“别装了,起来,知道你没睡,听了多少?“
胡桃一个鲤鱼打挺,跳开三尺,耳朵紧紧贴在脑后道:“从你开始说我耳朵就这样,你不知道吧,我们做兔子的只要把耳朵贴起来,什么都听不到的。“
花寻路支起一只胳膊,眯着眼看她道:“这样啊,想来备好的饭菜你也是吃不到了,我倒是听见有烤鸡,蒜香排骨,红烧狮子头……”
胡桃听眼冒精光,直直蹦到花寻路手边蹭了蹭道:“走走走,别休息了,平白让人家等着多不好。”
花寻路却不急,笑问道:“不是说听不到?”
胡桃叹了口气:“我真没听到多少,只知道你娘奄奄一息还托付了个孩子。你不要伤心,没娘不是什么大事,你看我不也没娘,还是高高兴兴地活着。你是来寻那孩子的吗?”
花寻路敲了敲胡桃的头:“你想多了。”
从下山起,胡桃就已经醒了,该听的一个字也没落下。广寒殿地处虽偏,八卦却不少,天后的爱恨情仇她有所耳闻,却不想跟花寻路的娘有关。而花寻路竟在天上呆过,也难怪身上带着仙气。只是天界三十六殿,七十二宫,也不知道他是在哪儿生活呢?但听这意思,待遇想来好不到哪儿去,胡桃不由对他又多了几分同情。
等胡桃回过神儿,花寻路已到正厅落座。满桌佳肴油光四溢,香气绕梁。
花寻路这边正让仆从给胡桃单独准备个食碟,却听桌上有人惊呼:“阿寺,这是不是那天,你你你……的那只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