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香馅裹胡桃》慢慢曼

3、第二章 神仙？妖怪

　　遇见胡桃之前，老八正在化形。

　　只见龟壳上泛起了耀眼的青色光晕将老八包裹的严严实实，龟壳慢慢变大而青光愈盛，光晕中幻化出一人。一头青色的长发梳在身后看起来潇洒异常，却偏偏搭配了矮墩墩的身材和一副胖乎乎的面孔，眉毛弯弯，眼睛溜圆，胡子一抖一抖的，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气的。

　　“哎呀呀，修炼了三万年，本以为能化个俊俏少年郎，怎知却是个花甲之岁的胖子，枉我喝了这云梦山上三万年的露水，这副模样还不如继续做龟。”老八趴在湖水边照了照自己，开始捶胸顿足。

　　作为一只云梦山地气孕育而生的灵龟，老八一身充沛的灵气，活脱脱一颗行走的补药，吸引来方圆几里的飞禽走兽争相抢夺。可怜老八空有灵力，无甚技能，只得将一身龟壳修炼的厚些，再厚些。但凡听闻有妖兽前来吃他，他便缩回龟壳，一步也不肯踏出，就这么缩了两万年。

　　至于后来的一万年，他就不太用的到龟壳了。那场大战，不，应该说是那场屠杀之后，云梦山中凭空起了一道屏障，似是将整座山尽数隐去，山中灵气更甚，再没外人能进，他的秘密也得以在山中封存。

　　突然听闻山中有人声，老八照惯例想缩回龟壳，却发现自己已是人形。“哎，看我这个习惯，既都是人，便没什么好怕的了，且去看看他长什么模样。”

　　这一看，就看见了中箭了的，拼命散发着求生信号的胡桃，“竟也是个灵物。”

　　老八这样被胡桃盯着，心中泛起不忍，罢了，救兔一名胜造七级浮屠。

　　胡桃被老八带回了云梦山中一处隐秘的洞穴。洞穴中四季温润，是老八给自己冬眠准备的巢。胡桃在竹筐中坐了半路，就被颠得痛晕过去了，迷糊中只觉得有人拔了她腿上的箭，敷上了清清凉凉的草药，又仿佛闻到了熟悉的浅淡的桂花香。

　　待她悠悠醒转，三个日夜已过，箭伤已愈，断腿已然完好如初。

　　老八看得啧啧称奇：“你这个妖恢复的也忒快了。你睡了三个日夜，饿了没？吃些果子？”

　　胡桃摇摇头道：“我不吃果子。”

　　老八敲敲头，“是了，我们这些做妖的本也不用吃这些。”

　　胡桃还是摇头：“不是，是这果子一看就酸，不合我胃口。”

　　老八又挪着步子，慢悠悠的把果子放回了竹筐里，才开口问道：“你这小妖怎么会被人伤了？”

　　不提还好，一提胡桃就遗憾的咬牙切齿：“我原来听人说过什么‘闻到狗肉香，神仙也跳墙’，想着有这等美味一定要尝上一尝，恰看到那条蠢狗在上山乱转，我便悄悄转到它在后面，想趁他不备，咬上一口，看看味道是不是真的那么好。没想到它反应这样快，我都还没尝到味儿。这就算了，我一心只顾着对付狗，谁曾想暗箭难防！”

　　老八又敲了敲头，只不过这回，敲的是胡桃的，“你一只兔子不吃胡萝卜，反倒去去吃狗肉，嫌命太长吗？”

　　胡桃捂着头嘟囔：“我又不是普通兔子。”

　　“我当然知道啊，你是兔子精。”

　　胡桃压低了声音道：“我是玉兔。”

　　老八“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倒是听说过广寒殿中有只玉兔，那是两万年前的事了，她却不该是你这般模样吧？起码应该不食荤腥？”

　　胡桃拍了拍老八的肩膀，颇为理解道：”你呆在这云梦山中太久，消息不灵通也是正常。人人都知道广寒殿里种了十八颗金桂，十八只玉兔用灵力日夜浇灌，炼出的降香露可凝魂补魄。你说的那只是一号，我顶顶讨厌那只，成天知道装模作样，表情冷过广寒殿外的冰河。“

　　老八奇怪：“那你不在广寒殿里浇树，怎么到这云梦山上来了？”

　　“我的那棵桂花树跑了！”胡桃哭丧着脸，“嫦娥姑姑只半月就要出关了，降香露炼不出还有借口，反正万年来都没什么结果，可要是连树都被我弄丢了……嫦娥姑姑待我虽好，想来也不会轻饶我，再者，她定也要受我牵连，惹天后责罚。有玉兔看见它来了云梦山，我就也跟来找找它，找到了好带它回家。”

　　老八又奇道：“嫦娥姑姑又是哪位？我怎么不曾听说天上有这么位仙子？如今广寒殿是她当值了？”

　　胡桃点点头：“嫦娥姑姑现在是广寒殿的主事，她啊，长得可美了……”

　　胡桃这边絮絮叨叨，完全没发觉有人正斜斜躺在洞外树枝上听她说，宽大的袖子聋拉着，被簌簌飘落的雪花打湿了大半。

　　老八头向外探了探，又缩回来问她：“云梦山中的树可比我年岁还多，且不说你能不能找到你那棵桂花树，若是找到了，他又不愿意跟你回去，你当如何？”

　　胡桃叹了口气，“我总得先问问他为什么呀。我知道，桂花树大了不由娘，阿桂杵在那冷冷清清的殿里万年，别说它不能走动言语，连我都是靠看话本子强撑，若是它想要换个自由自在的活法，我怎么忍心强行带走它。只是少了它，广寒殿的降香露怕是再也炼不出了，我虽然知道世间还有其他两颗降香露，可那都是上古传说了，世间三界，天，地，人，除了天界，地界妖鬼人魔混居，种族无数，也不是那么好找来替代的。好在天界一天，地界一月，我总归还有些时……间……”

　　胡桃伤口虽好了，人却还不那么精神。这会儿洞中暖意融融，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待洞中完全没了胡桃的声音，外面的人拂了拂衣间雪，缓步进来，对着老八叫了声：“前辈。”

　　老八一把扯过他低声道：“我叫你在灵泉中泡着，你倒好，跑到树上偷听。能耐了？泡了几天就能上树了？”

　　来人轻声嘟囔道：“前辈，疼。”

　　老八放了手，却还是气鼓鼓的：“疼，你还知道疼，人家不远万里来找你，被伤断了腿都没喊疼。我要是知道你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来了，我才不会把身体给你，哎，我前世许是欠了你们娘俩。”

　　*

　　万年前有一日，老八还是一只龟的模样，在林中缓缓踱去灵泉泡澡，突然间地动山摇，黑云压山，他缩回龟壳中藏着，窥见了一场惨烈之役。待地动山摇平息，又听到了许多了不得的话。倒也不是故意听的，只是恰好走得慢，而对方恰好说得又快。

　　老八深知，知道太多秘密会被灭口的，他可不要枉作刀下亡魂。他拼命的走，一抬眼，就对上了一位女子沉静的眸子，那女子唇角带血，怀中抱着个约莫十岁大的孩子，竟像是在等他。

　　老八预感不妙转身欲走，那女子跪下来道：“前辈，我活不了，但这孩子能活，只求你保住他的身体，静待万年后他回来。”

　　老八心中嘀咕，我怎么能保住他，你看我都自身难保啊。

　　但那女子只笃定着望着老八，“我知道你能。”

　　罢了罢了，谁叫他心软。老八便应下来，驮着那闭目沉睡的孩子去了灵泉。灵泉中灵力翻涌，老八取了千年寒冰将这孩子裹住沉入了灵泉深处。有灵力护着，万年来这孩子虽没睁过眼，身形相貌却随着时间有了变化。

　　直到前些日子他看见一团青色焰火直入云梦山，在灵泉附近盘旋久久不散，这才想起来万年前这桩事，连忙去池底将那孩子驮出水面，焰火一瞬熄灭，沉睡万年的孩子却苏醒了。

　　老八惊喜地查探他的内息，发现这孩子虽醒了，神魂却颇为残破，可见在天上受了不少罪，便嘱咐他在灵泉中日日泡着。虽补不齐神魂，养养身子，让伤口愈合也是好的。

　　只泡了不到半月，胡桃就掉在了这云梦山，还被箭伤了腿。老八带了胡桃回来，他表面上视若无睹，却被老八逮住他偷偷给胡桃换这山中草药。老八一逼问，才发现俩人不仅是旧识，还渊源颇深。

　　老八指了指睡着的胡桃道：“我一把年纪管不了了，你的兔子你得负责，我可替你照顾不了多久。”

　　花寻路默默颔首。

　　老八看着他这幅病恹恹的模样来气，挥着手赶他：“走走走，回去泡着，别在我这儿碍眼。”

　　*

　　胡桃就这样在云梦山上住了下来，每天天不亮就摸进林子找树。云梦山中，万树葱茏，胡桃进展惨淡，倒是折腾的山上鸡飞狗跳。

　　大前天追狍子踩进了捕兽网，被吊起来一夜。前天扑到只柳雷鸟烤吃了，惹来了柳雷鸟祖宗三代飞来洞口轮流谩骂了两个日夜，叽叽喳喳魔音绕耳，直逼得老八捂着耳朵，又重新缩进了龟壳里。

　　眼见大雪封山，外面天寒地冻，竟比广寒殿还冷上三分。胡桃担心，阿桂若是适应不了云梦山的环境，怕也是会冻死的。她越是焦急，越是觉得的自己饥肠辘辘。

　　她蹲在洞口，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盯着洞外，想起前些天才吃过的肥美鲜香的鸟，默默的咽了咽口水。

　　玉兔食灵气而生，云梦山正是灵气充沛之所，饿？老八表示不信，他估摸了一下胡桃的状态，总结出一个字，馋。

　　“老八啊……我想……”胡桃边咽口水，边试探的说道。

　　“不行。”没等胡桃说完，老八就斩钉截铁的打断了她的话。

　　声音闷闷的，原是连头都没伸出来看胡桃一眼。

　　“我都没说完呢，我想……”胡桃不死心。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这只兔子怎恁的不省心，凭叫我这一把年纪替你日日忧心。”老八“蹭”一下伸出了头，三步并作两步爬到胡桃跟前，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姿态。

　　这几日老八只知打盹，可不见这般矫健的步伐。

　　“外面这样冷，你这个样子出去，若要再被捉了，我可救不了你了。我这就要冬眠了，待来年春天才能醒转，你且好好呆在洞里修炼，你那桂花树自是会来找……”老八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陷入沉睡。

　　“老八，老八？你说什么？”胡桃敲敲老八的壳，没动静。

　　一阵肉香被寒风送进洞中，胡桃又咽了咽口水，看了一眼已经熟睡的老八，内心短暂的挣扎了一番，还是奔出了洞穴。

　　神仙？妖怪？漫天飞雪里，有一男子倚在树下，一身月白的大氅上似有金色云纹流动，领口的簇簇茸毛在风中招摇。石堆围起的一簇闪烁的火焰映入他眼眸，仿佛在他眼里亮起了一道星河。

　　胡桃有些困惑，辨别灵气她最是拿手，可眼前这人青色的妖气却被千丝万缕的金色仙气包裹着。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那手指纤细又灵活，烤鸡烤得驾轻就熟。胡桃直勾勾的盯着他的手，慢慢从树后挪了出来，一步一步靠近他，手里的烤鸡。

　　“那个，白衣服的，你能听见我在说什么吧。”胡桃红着眼睛站在雪地里，歪着头。

　　花寻路手一抖，没有说话。

　　“呐，这么大一只鸡，你这瘦弱身板定吃不完，不如我帮你分担一些？嗯……我就吃一口。” 胡桃靠的更近了些，烤鸡的香味儿直直的冲进鼻腔。

　　就要吃到了。

　　花寻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胡桃的耳朵，把她从雪地里提起来。

　　细细长长的单凤眼上下打量着胡桃，突然轻笑了起来，两瓣薄唇靠近胡桃。胡桃紧张的闭上了眼睛，闻见花寻路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听见他开口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