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香馅裹胡桃》慢慢曼

5、第四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胡桃从花寻路胸口“咚”一声跳到桌上，毛茸茸的手往肚子里一收，稳稳地蹲下，眯着眼看向末席。

　　云生穿一件圆领青云紬，胸前两滴黯红的渍似是之前急匆匆地偷喝了桌上的梅子酒，圆鼓鼓的面颊蕴上微红，那红一直蔓延上一双招风耳，被胡桃这么直勾勾地一盯，身体蓦地往阿寺身后缩了缩。他背后攀上一层薄汗，奇怪，定是屋里的炉火烧的太旺。

　　胡桃对云生立马认怂的反应十分满意，随即把目光粘上了旁边阿寺的脸。

　　这人不仅放狗咬她，还一箭射伤了她的腿，更重要的是居然还提了她的耳朵，让她无论如何挣扎都没能扭头看清楚“仇人”的脸，眼下看去，这“仇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在云梦山上养伤的几日，胡桃可是在心里剐了他一万遍有余，今时不同往日，胡桃看得出花寻路是这里的座上宾，她自然也是“一人得道，玉兔升天”。

　　胡桃这样想着，心里有几分畅快，不仅忘了是自己吃狗未遂惹来麻烦，更全然忘了花寻路也是说过要吃她的。

　　阿寺侧头贴近云生的耳朵道：“嘘！不是那只，你别怕！让你爹知道我们私自上了云梦山就惨了！”

　　云生听言坐立马直了身体。

　　云无期自是不知这两人的心思，问云生：“你说什么兔子？”

　　“没，没什么爹，我看错了。“云生摆摆手。

　　云无期看向花寻路：“这孩子无礼，叫您见笑了。按礼说我们本不该与您同桌而食，只不过在这云梦山下呆得久了，规矩什么的已不太讲啦。这是我儿子云生，这是……阿寺。”

　　阿寺，便是那孩子么……花寻路直接略过了云生，目光上下打量着阿寺。

　　眉眼跟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更为硬朗，鼻梁直而挺，双颊略凹，薄唇轻抿，皮肤泛着铜光。看到他头发只束一个简单的髻在头顶，发尾松散的垂在颈后，一身淡蓝灰的棉布短打，露出的手虎口皮肤有深深的裂痕，中指和食指布满老茧，花寻路嘴角噙起一丝不明所以的笑。

　　阿寺被这一人一兔盯的有些发毛。

　　他一眼就认出这兔子就是那天那只，只不过那天是委屈的小可怜，今天却俨然兴师问罪的模样，想不到这兔子也能有两幅面孔。

　　至于这人，阿寺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既是是无期叔的贵客，那就让他多看两眼吧，自己也就是尴尬了些，损失不了什么，还是早些开饭的好，大黑还等他回去遛弯呢。

　　花寻路收回了眼光道：“我不在意这些，吃吧，我这兔子也饿了。”说着夹了块裹满蜂蜜亮晶晶的桂花糕放在胡桃面前。

　　胡桃皱了皱眉，你倒是给我夹块肉啊。

　　众人纷纷动筷，阿寺把筷子伸向了一盘酱肉，花寻路抢先一步夹起那片冒着腾腾热气的肉，放到了胡桃面前，还用挑衅的眼光扫了扫阿寺。

　　阿寺没放在心上，又把筷子伸向了一只叫花鸡腿，他只想赶紧填饱肚子。

　　花寻路的筷子却又和他落在了同一个腿上，手下微微使力，直接捞走。阿寺转头去夹另一只，花寻路手腕一翻，阿寺再次落空，堪堪收起筷子，低下了头。

　　胡桃本吃着高兴，乐得花寻路替她夹菜，等面前的饭菜渐渐堆积如小山才觉察到桌上这二人间的暗流涌动。不等胡桃喊停，阿寺“啪”的一声放下筷子，站起身，对云无期道：“无期叔，我吃好了，大黑还在等我，我就先回去了。”言罢转身便走。

　　往日在长渊之中，吃饭只不过图个消磨时间，花寻路本就没什么胃口，见阿寺起身，更觉索然无味，捞起胡桃也离开了。

　　云生左看看，右看看，等人都走没影了才问：“爹，他是讨厌阿寺吗？”

　　云无期只深深叹了口气。

　　花寻路进了房，斜靠在塌上。胡桃四脚朝天的仰躺在边上，一边看自己肚子好像又圆了些许，一边瞟了瞟花寻路，道：“幼稚！”

　　“你说谁！”

　　“说你！”

　　“我哪里幼稚！”

　　“从上到下，从头到脚。”胡桃翻了个身继续道：“不过你倒是替我出了口气，虽然是没风度了些。”

　　花寻路疑惑的看着胡桃：“你认识他？”

　　胡桃点了点头：“当然，就是他一箭伤了我的腿，要不是老八救我，我八成已经被他剥皮抽筋了。这么想来饿他一顿也好。” 胡桃转瞬想起之前听到的对话，脱口道：“他便是你娘当年救下的孩子？ ”

　　“你倒是挺聪明。”

　　“那便是了，阿花，你这是嫉妒。”胡桃语重心长的拍了拍花寻路的大腿。

　　花寻路险些栽到地上，“你乱叫什么！“

　　在广寒殿中听她叫了五百年的阿桂，花寻路想着有朝一日若能开口，定要捂住她的嘴，叫她改了这个称呼。没成想旧的没去，新的称呼倒是又来了一个。

　　胡桃不为所动，头头是道的分析：“他看样子是不认识你，你若真讨厌他，大可避而不见，何必坐在一张桌子上跟他争抢。我虽不知你的前尘种种，但当年你娘舍命救他，定是让你寒了心才耿耿于怀至今。阿花，换成我也是会嫉妒的，就是恨他一恨也没什么。”

　　花寻路刚被天后带回天界时，在脑海里将当时的场景过了万遍有余。天后吸取他的神魂，娘仅剩的一丝灵力既不自救，也不救他，却用来将阿寺藏的严严实实，没让他伤到半分。

　　他一直认定，是阿寺的出现，抢走了自己和娘最后的时光，那份独一无二的爱。他常常想，如果不是他的出现，这一切也许会不同。有朝一日再见到那个孩子，他不但要怪他，还要和他抢上一抢。

　　胡桃接着道：“谁会想跟别人分一份喜欢呢？我辛辛苦苦种的桂花树如果能开口，告诉我说它跟更想跟另一只兔子做朋友，不要我种它了……”

　　花寻路挑了挑眉问：“你会怎么做？”

　　“这样”，胡桃站起身，做了一个迅速的挥手，“拦腰砍断……”

　　花寻路打了个冷颤，飞快的起身逃离现场，“天也黑了，你就在这儿睡吧，不用等我。”

　　“你去哪？”

　　“给你找身体去。”

　　这一刻，就连花寻路的背影，胡桃也觉得顺眼了许多。

　　这么想着，她突然神色一凛，紧张的跳到床角，扒拉着花寻路之前换下的衣服，还好梦槐叶还在，胡桃安了心。

　　她捧着那枚翠绿的叶子，用指甲歪歪扭扭的划拉了“阿桂”两个字，又觉得不放心，对着那叶子念叨，“别梦错了，是我那棵桂花树，跟其他兔子的不同，我的那棵是天香台阁，比起他兔子的金桂都要香，嗯，树根离地面三寸的地方刻了我名字的，我叫胡桃…”

　　梦槐的叶子散发着阵阵清爽的木头香，胡桃闻着香气躺在花寻路的大氅上，渐渐陷入沉睡。

　　*

　　平山阁，穹顶众星隐在雾气中微微闪烁，云无期望着飘忽的星象皱眉。

　　这里隐在村外的密林之下，以九根巨大的松香木围成环形回廊，撑起一片虚幻的星象图。云梦山中看天是一片混沌，在这里，他却看出了少主将至的讯息。

　　有雪从镂空的雕花窗飘进来，落在环形的竹制的地板上，瞬间没了踪迹。一圈圈竹制地板围绕着中心一个巨大的空洞，走进了能看见空洞底部缓慢搅动着青色的灵力漩涡，发出沉闷而疲软的轰鸣。

　　“这儿很像从前的沉渊阁。”花寻路踏进来，目光扫了扫，定下来盯住了穹顶。

　　沉渊阁是云族在长渊之中观星的地方，小时候，他总缠着娘带他来沉渊阁里看星星。

　　“东方有角、亢、氐、房、心、尾、箕，西方有奎、娄、胃、昴、毕、觜、参，小花你看南方，那是朱雀。这儿像垂柳的地方是朱雀的口，那儿是朱雀的颈，翼宿有二十二星，他们是朱雀的翅膀和尾巴。“

　　“朱雀是谁？”

　　“是小月。”

　　“小月在哪里？”

　　“她在天上呀。”

　　”我们也能飞上去吗？“

　　“当然啦，等你长大就去吧。”

　　……

　　“您看。”

　　花寻路的回忆被云无期的声音打断，他顺着云无期手指的方向看去。

　　云无期忧心仲仲：“近来我日日观望，太白星白昼常现，与太阳争明，而夜晚入月在斗，天地间一场征战杀伐难免啊。”云无期忧心仲仲。

　　花寻路却不甚在意的耸了耸肩道：“我既回来了，天翻地覆是早晚的事。”他又指了指那池底灵力漩涡：“这苍玉撑起的封印怕是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吧？封印破，云梦山地气四散，不等天后的人兵临城下，单是四方妖鬼的觊觎，我们又能抵挡几时？何况今日我上山之时，山麓西侧已有隐裂，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

　　云无期点了点头道：“这也是我担心的。可你神魂离体太久，适应还需时日，你本就有伤在身，这些天却强行融合，实在太过勉强。我本日日盼着你能早些回来，我们杀上天也好，重回长渊也罢，即便报不了仇能安度余生也好。如今你回来了，我却不知道该如何了，手染杀戮定是你娘不愿见的，而回家，家，又在哪呢？”

　　花寻路只觉一阵热流涌上胸口旋在喉头，嘴唇动了动却半晌无声，他站得笔直，一只手搭上云无期的右肩，掌下流动着温热的力量，眼里却有些模糊，终是开口道：“你信我。”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甚在意的面孔，一跃而下，从旋涡的阵眼中拿起一块手掌大的玉石，水头清澈，光泽盈盈，周身却已布满裂痕，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分崩离析。

　　上头传来云无期的声音：“我自是信你，却更希望你平安。长渊被封，我们只余微弱的灵力，除了活得久一些，跟人倒是没什么区别了，只盼着狩猎考之时能有转机。这次便由你主持吧，也该让族人知道，他们的少主回来了。”

　　云无期回头没看见花寻路，：”哎，人呢？”

　　花寻路飞身上来站定，摊开手掌，另一手掐了个诀，那玉石从掌中旋转着升起悬浮在半空中，而转速渐渐加快又慢慢回落，等再落回掌心里只剩一个圆润小巧的玉珠。

　　“苍玉我拿走一用。”花寻路握起玉珠推门出去，身影隐没在夜色里。

　　云无期探头望了望池底，没了苍玉，灵力更为稀薄凝滞，只怕封印是要破得再快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