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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章 最后一场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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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问,玩笑变成了苦笑。
白泽纠结道:“说不上好,也不算坏。火芝丸和水芝丸相生相克,你娘当年留了两枚,一枚沉在云涅山底,一枚存在我这儿,按理说水火相遇,相互吞噬,很快能在体内达成平衡,阿寺就会清醒。可我进去看过一次,水芝丸完全占不了上风,甚至马上就要消失殆尽,阿妙及时用千年寒冰裹了水芝丸,推着它在体内走了一夜,才融了个囫囵。毒应是解了,人却一直未醒。只是有了外力干预,会不会有副作用也未知,哪一天醒也说不好……”
“你是说水芝丸失效了?”
白泽点点头:“难说,时间太久了,毕竟在云涅山底,与世隔绝,火芝丸保存得当不是难事。可这水芝丸,不止我,阿妙,瓜瓜,也就……翻出来看过那么几次吧。”
“几次?”
白泽绞着手答:“也就……十几次?这个不重要啦,若不是有阿妙的千年寒冰,阿寺这次可能会被火芝丸反噬的更厉害,就连我也束手无策。只是我在想,云梦有算到这一步吗?现在的一切,不知是偏离了她的方向,还是这偏离,其实恰好在她计划之中?”
花寻路早听胡桃讲过云梦山底的布置,又知道白泽与云梦是旧识,水芝丸在幽谷在他的预料之中,只是听了白泽这番话,他却也突然开始疑惑,娘做的这一切推衍筹谋究竟是为了他,为了云族,还是其实,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阿寺逃过一劫?那股熟悉的失落感突然席卷而来,一下一下冲击着他的心,和万年前如出一辙。
良久,他压下了心中千头万绪,问道:“你留下我,还有别的话对我说?”
白泽定定看着他道:“回幽谷前,醉月楼已被我关了张,只是我用了幻术让它看起来依然歌舞升平,对外只说客满,实际楼内已经无人了。”
花寻路嘴角噙起一丝嘲讽的笑:“掌柜的以为只要你呆在楼内就必受魔族掣肘,跟你又相处多年,怎么也不会想到你这么突然的杀了他,只是杀了他,他背后……”
白泽接道:“魔族的事是我和他的事,我呆在楼内是为他,答应云梦救人也是为他,妖界生死本和我无关,我虽是镇主,却也是正经的上古神,无非是不想受上界封赏,在幽谷里躲个清闲罢了。如今我和他的约定结束,我和他的事自然也该有个了断。”
我和他——这个他当然不会是指掌柜的,可白泽看上去并不想多做解释,花寻路也不追问,只道:“醉月楼既已关了,即使现在看不出破绽,待到下月聚妖会,无人摆宴,无人唱曲,无人下灵蛊,自然也无人交出灵力。聚妖会开了多年,这么毫无交代的突然停了,妖界定会流言纷纷,魔族得了消息也必会追查。”
“就让他来找我好了。你要担心的不是魔族,而是那个女人。她可是隔三差五就来聚妖会上听曲儿。你逃脱了金桂桎梏神魂已伤,她既没动作,想来是觉得你命不久矣。可一旦发现醉月楼出了变故,她定第一个疑心你未死,那个女人是疯的,找不到你,即使自损八百,也要破了云涅山的封印,寻你出来。所以,”白泽顿了顿,“你该走了,赶在聚妖会之前,即使不能开长渊,也要将神魂恢复完整。凭现在的你,保护不了你的族人。”
花寻路面色微变,头低了下去,突然问道:“你可知魔族攫取灵力的目的?”
白泽点头:“浇金桂,炼降香露,可得不灭之身。”
果然,一切都说得通了,花寻路的眼中陡然寒光毕现。
“金桂本是我谷中之物,炼降香露的法子也是我无意间提过,才让他上了心”。白泽拍了拍花寻路的肩,一字一句道:“是我欠你,这一切由我开始,我会让他由我结束。”
花寻路抬起头,眼底的情绪复杂,半晌,突然漫不经心的笑道:“那就拜托你啦。”
嗯?你说的是什么话?
你难道不该跟我推辞推脱推心置腹一番?
他语意轻快,情绪一百八十度转折,倒让白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花寻路似笑非笑的盯着他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白泽长叹一声:“你何苦,我只怕有一天你会后悔。”
花寻路沉默的摇了摇头,想了想又道:“我们在白泽镇上这些日子,魔族的人三番两次想杀阿寺,我起先不知为何,现在想想也应该跟她有关。”
白泽指了指屋内,“你弟弟,我帮你护着,让他有个自保能力不是问题。”
花寻路猛的抬眼看白泽,又自嘲的笑了笑,也是,在他面前哪有什么秘密可言。
“你别这样看我,我不是什么都能看到,即使看的到,天道有灵,也不是什么都可以说出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顾影自怜还轮不到你,你有的,远比你想象的多。”
没料到白泽会这样说,花寻路先是一怔,又缓缓品了品话中滋味,待回过味儿来,刚笼上心头的那点儿阴郁之气尽散。
他一直认定,云梦山初见阿寺,他只有积郁了万年的不甘和冷眼,阿寺落水时他施救,不过是不想胡桃受伤,带阿寺出山寻火芝丸的解药,无非是不忍推辞无期叔的请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呢?是他每一次一言不发的忍痛?是他群妖围攻时他毫不退缩的替他守着家?是他每一次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光?
还是——很多年前,他们围着转糖人的摊子闹着要吃糖,他只转到了小小一只兔子,阿寺却转到了摊子上最大的那一条龙,他羡慕的看着阿寺从捏糖人的手里接过龙糖人,谁知阿寺却把它递到了他面前,笑着对他说:“哥哥,给你。”他正犹豫是不是要用自己的小兔子去换,阿寺舔着嘴摇头:“都给你。”
明明很想吃啊,却强忍着让出来,只为了让他高兴。
那个在人海中遇见的小小的人,自己已经走失了很多天,却还不停安慰迷路的他别着急。
云梦当年舍了他留下了阿寺,他心中不平,即使后来知道了是云梦求老八照看他的肉身,依然不能释怀。可他一直抗拒去想,如果当初能自己抉择,他又会怎么选?
阿寺做错什么了呢,他甚至连这段记忆都没有。谁也没有问过他,这样用生命换来的保护对他来说,到底算是幸运,还是枷锁?
他的耿耿于怀在这一瞬化为齑粉,随风雪吹散,那个站在他身前说“哥哥,我保护你”的身影逐渐清晰。
是他的弟弟啊。
花寻路真心实意的对着白泽行了一礼:“一切拜托你了。”
白泽眸光微动,却突然一甩袖子两手一背:“不跟你说了,我赶着去和胡桃做菜呢,你可不许来偷听。”
他转身要走,想了想又轻声留下一句:“好好道别。”
花寻路沉默地站着,白泽迈着大步离开,还没走几步却突然停下来,他抬头望了望天,铅云密布,北风吹雪。
他的声音悠悠传进花寻路的耳朵里:“最后一场雪啦……”
*
都说君子远庖厨,白泽在醉月楼中当大厨干的起劲,谷中还有这么一处专用的厨房,可见大神仙果然不是什么君子。
胡桃推开门,厨房中间挖了一方鱼池,水与外面的湖水连通,池中养着几尾赤鳞鱼,口里一张一合,摇着尾巴挤在水面上。灶台上摆着传说中能美容养颜的荀草,肉质鲜嫩的炼心牛,正甩着尾巴往天上蹦的银光虾,红如宝石的惊虹果……哪一样都要比先前的沉玉珠更珍奇,不愧是大神仙。
胡桃喃喃道:“果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瓜瓜正坐在灶台对面不起眼的角落里,不耐烦的给一只碧落鸡拔毛,见胡桃进来,它用鼻子“哼”了一声以示存在感。
它一边拔一边回忆这些天的心路历程,除了苦,还是苦。
主人以前都叫人家小甜甜,这些人来了,自己就沦为厨房苦力,想到这儿,它又“哼”了一声。
碧落鸡比瓜瓜还要大上许多,从胡桃这边看过去,只看到一只半秃的鸡上长了两只□□手,还在不停的薅着自己的毛,声音却是瓜瓜的没错。
胡桃惊道:“瓜瓜?你变鸡了?是不是还得了啄羽症?”
瓜瓜缓缓放下手中的鸡,露出半个头怒道:“我瓜瓜,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响当当一只癞蛤蟆,你才是……”
胡桃迅速的打断它:“好的,我知道了,看错了,你继续干活吧。”
瓜瓜不甘心地坐了回去。
还能怎么办呢,主子是让我来打下手不是来吵架的,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毛病又何必,瓜瓜,干活,你可以的。
天寒地冻,白泽厨房中的食材又都是鲜活之物,若是炒炖煨熟,调味重浊,失了真味,就太浪费了。阿寺若是醒了定吃不下油腻,花寻路也不爱吃荤腥,思来想去,还是涮煮最好。
胡桃在厨房柜中翻腾一阵,还真找出了一个铜鼎。
白泽来的时候,碧落鸡已经被胡桃滚水去沫,煨了五分熟。瓜瓜功成身退,留她一人在厨房发挥。
她正将赤鳞鱼剥了皮去了内脏,只留下鱼肝和片成桃红色的鱼肉,她靠近闻了闻,果然和书中看过的一样,赤鳞鱼肉嫩无腥气,切成薄片细闻有青草的香气。
白泽拍了拍手:“小胡桃,还是你懂我,我也正想这么吃呢,在醉月楼对面开酒楼的时候我会考虑一下让你入伙。”
胡桃干笑着推脱:“那倒也不必。”醉月楼什么虎狼之地,当然是离得越远越好。
她拿勺子搅了搅锅中的汤,突然认真问道:“大神仙,你什么时候能回答我的问题?”
白泽帮忙往锅中下了些松菌用来提鲜:“现在就可以。”
胡桃:“在这儿?”这可是烟熏火燎的厨房,也太没仪式感了吧。
白泽:“不然你想去哪儿?不在这儿看着锅,糊了这一锅汤,我可舍不得。”
行吧,胡桃也不挑了,她下放下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直了身子才郑重其事的开口:“你知道我的桂花树去哪儿了吗?”
白泽听完闭上了眼睛,似在推演着什么,直到锅中的碧落鸡煨至了十分熟,他才深嗅了一口香气,睁开眼看着胡桃道:“在晴水。”
胡桃追问:“晴水在哪儿?”
白泽伸手缓缓在胡桃眼前比了个剪刀:“这——是第二个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