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二婚的皇后7 ...
-
未央路大槐树边上的宅子。
人很多,大家都在等着结果。
一刻钟以后,人出来了。黎班主抱着个穿戏服的人,人们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台子上经常见的孟角儿。另有一个穿戏服的人拉着孟角儿垂下来的手,失魂落魄地走在旁边。
她很美,但在场的人都觉得这一刻她的美失去了灵魂,成了只是看着漂亮的一滩死水,被摘下来插在花瓶里的一束花。
他们走的很慢。人们一点点让开路,没有人说话。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大人带人来了。身后的侍从见了这情形,迟疑了一瞬,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拦着人,而且,他偷眼瞧了瞧这儿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人,他要是拦下来了,估计会被人扔菜叶子吧。
陆大人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人站着不要有所动作,那人松了口气,站着不动了。等他们走过去,陆大人带着人进去查看情况。
他有种预感,情况不会很好。
等看到现场的时候,预感应验了。
空气里弥散着血腥气,鲜红的血液流了半个房间,血泊里趴着个人,翻开一看,正是陈昭严。
侍从汇报:“陆大人,陈公子死了。”
陆大人揉揉眉心,事情不好办了啊。
回到府里,小公子过来,闷闷不乐:“我听说了。”
陆大人不理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想事情。
过了一会儿,自闭完了的小公子问自己爹:“这事要怎么处理啊?那个陈昭严很难办吗?”
陆大人还当他不存在。小公子越来越郁闷,“好歹与我有关,我就不能知道一下事情始末吗?爹,爹!”
陆大人被他喊得一激灵,更无奈了,从小他就拿自己这个儿子没办法,不过幸好他没长歪,要是长成陈昭严那样,他估计得犯心脏病。
“难办的不是陈昭严,而是他爹。”陆大人说。他本来是不想让儿子知道这些弯弯绕绕的,他虽然聪明,却没经历过事儿,凤城太平,没有那么多魑魅魍魉。如今看起来,知道一些也不坏,人总是要长大的。
“要是按平常的案子处理,这就是个普通的绑架案。陈昭严他爹虽然是侯爷,但他自己也就是个平头百姓。两边都付出了代价,人质没了一个,主要绑匪也死了,同归于尽,直接结案完事挺好。”
“现在呢?”小公子问。
“现在?现在我这边结案倒是容易,就怕京城那边结不了啊。”
“为什么结不了?”小公子心里知道,却还是问出了口,仿佛是诚心让自己死心一般。
陆大人看着窗外苍茫的夜色,“人总是不理智的,并且惯于迁怒。明面上做不了什么,私底下能做的可多了去了。”
与此同时,陈昭严从侯府带来的仆从骑着马出城去了。主人不在了,他自然得回去报告这个消息,即使到时候说完他也就活不成了。
没办法,谁让自己的家人都在那儿呢。
这就是世道。
今晚对于黎家班的人来说也注定是个不眠夜。
黎班主把孟儿好好放在床上,看着容儿抓住他手不放的样子心里很是难受。苏氏更是直接抱着女儿哭地不能自己,昨儿还好好的人,为什么今天就变成这样了呢。
顾孟的手越来越凉,沾染在他手上的血也逐渐凝固,黎容去擦,怎么也擦不掉。
她对苏氏说:“妈妈,你能帮我烧点热水吗?”
“哎,行,这就去。”苏氏擦了眼泪,站起来。
就着烧好的热水,黎容拿着毛巾一点一点擦净自家师兄的手,然后是脸,是脖子,是……胸膛。
她拿着纱布把伤口包好,接着用毛巾擦过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最后,她给师兄穿上他最喜欢的那件长衫。她还记得,那是自己送给他的生辰礼物,自己亲手做的。师兄穿的次数不多,但每次穿都很爱惜,而今还像是新的一般。
一切弄好,她看着师兄笑。
天亮了,第一束阳光照在黎容的脸上,她苍白地像是马上要消逝在这世上。
苏氏抬手要拉住她,黎班主把自己妻子拉回来。
“我怕,我怕她会做傻事。”苏氏说。
“不会的。”黎班主说:“就算是为了孟儿,为了我们,她也不会的。”
“那她多苦啊。”苏氏的声音低不可闻。
有人来请黎容去升堂,昨晚的命案她是屋子里唯一的活人,案子需要她的口供。
“能容我收拾收拾吗?”黎容对那人说。她一身的凌乱,今天她要去说出事实,告诉别人真相,不能这样去。
那人也是老凤城人,从小看黎家班看到现在的,也乐的行个方便,自然说好。
黎容脱了戏装,换上一身白裙,头上插了朵白色的花。她出来跟那位大哥道了谢,然后两人朝府衙走去。
喧闹的街道在两人走过来时自发消音,他们都看着这个穿着素服的女人,但他们感受不到她的悲伤和难过。
公堂上,陆大人问:“昨天的情形是什么样的?”
黎容从早上开始说起,一点都不添油加醋,她如实地把这一切都说出来。
陈昭严府里的人出来作证,但他说:“我只负责把他们送到宅子里,其他的不清楚。”那侍女说:“按照公子吩咐的,我送了两套戏服过去。”接着,她话锋一转,“但我怀疑是这两人合力杀了公子,公子奋力反抗,所以那男人死了。”
黎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她。
陆大人拍了惊堂木,问:“你看到了吗?”
侍女一惊,说:“没有。”
“那就不要说你怀疑什么,难道你断案比本官还厉害?”
侍女无言。堂外有人笑。
黎容忽然说:“他给下了药,药效没过,我们使不出力气。”
陈昭严的管家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兴奋至极,他问:“既然下了药,那你们是怎么杀了公子的?”
黎容桀然一笑,“因为他用生命保护我。”
陆大人看向一旁的师爷,师爷点头。很快,一个提着箱子的仵作跑过来,经过允许后,他取了黎容的血。
“大人,没有。”仵作说。
黎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管家得意起来。
“不过也有可能时间过的久,药效消失了。可以查验一下死者的血,以作确定。”纵然心里悲伤,黎容也有种想把这个说话说半截的仵作打一顿的冲动。
陆大人显然也是被坑的人之一,他无力地摆摆手,示意仵作去取血。
这次他点头了。
判决下来,黎家班黎容,顾孟无罪。陈昭严犯绑架罪,念其已死,不追究罪责。其余辅助绑架人员收押监管处理。
出了公堂,黎容抬头看蓝天,太阳有些刺眼,她流下了眼泪。
以后,就是一个人了。
回到家,小公子送来一封信,是陆大人写的。黎班主和苏氏看过之后,心里沉甸甸的,他们决定说出来,不能拉着戏园子里的人一起。至少,他们应该知道真相。
一整个下午,苏氏都在做菜,她拉着黎容来打下手,不然让闺女分分秒秒地看着孟儿,她难受。
“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菜?”
苏氏温柔地看着黎容,眼圈红了,却没落下泪来,这两天,她哭得够多了。
“晚上你就知道了。”她说。
黎家班晚上没有戏,戏迷们也都理解。但这天却跟要上戏一样热闹,摆满了整个小院子的桌子,桌子上花样繁多的菜肴。大大小小几十个徒弟都站在院子里。
气氛不同寻常,每个人都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到了往常开戏的点儿,黎班主说话了。
“我也不瞒你们,今天可能是咱们师徒最后在一块吃饭了。”
徒弟们以为师父心灰意冷,要把他们逐出师门,当下慌乱起来,呼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七嘴八舌求师父收回成命。
黎班主看着跪了一院子的徒弟,脸上丝毫不见动容,“昨儿死的那个人有来历,说是侯府的公子。他死在这儿,那侯爷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留在这儿干嘛,等着吃挂落吗?散了吧,散了好啊。”
底下一片寂静。
还是那副冰冷的面孔,黎班主道:“来,咱们师徒喝杯酒。”
“第一杯敬你们师兄,他是我最早收的徒弟,跟我儿子似的,后来成了我半个儿子。作为容儿的父亲,我感谢他!作为他的父亲,我对不住他!”
他喝下了第一杯酒。
“第二杯敬我们师徒情谊,师徒一场,我不连累你们,这杯酒喝了,以后就不是师徒了,该散的散,该走的走,爱干什么干什么,就是别回来!”
他喝下了第二杯酒。
“第三杯酒好啊,叫祝酒。我教导你们一场,你们喊我师父也喊了这么多年,作为曾经的师父,我祝你们平平安安,前程似锦!”
他喝下了第三杯酒。
三杯酒喝完,他颓然坐下。
徒弟们脸上都淌了泪。慢慢地,有人喝了酒,磕了头,走了。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排队一样走了一个又一个。
黎班主闭上了眼,不去看这场景。
等四周静下来,他睁开眼,看见正中央树一样杵了两个人。
一个是小十三,中不溜,天赋不怎么好,没少挨打;一个是四十六,最后一个徒弟,这几年自己上台少了,教他教的多。
“怎么还留两个啊,怎么,没腿吗,走不动?”
小十三脸上还带着泪,就冲师父呲牙笑,“师父,第一杯酒我喝了,第二杯第三杯就算了吧,不胜酒力啊。”
四十六小,还是个孩子,家里穷给扔了,黎班主捡回来收了徒弟。他仰起脸懵懵懂懂:“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爹爹,你不要我了吗?”
黎班主硬生生给逗笑了,“得,爹爹要,就是得给你找个地方了。”
苏氏也笑,招呼两个孩子:“来,吃饭,别浪费了,这么多菜呢。”
黎容露出浅浅的笑,有人走,有人留,五个人的家也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