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生因你而来》落花非雨

4、第三章 相遇

　　林嘉绮的老爸，省卫生厅林处长，一开始极力反对她进隔离区，谁也不愿意让自己的独生女儿去恶疾毒巢中冒险。他本打算今年就把她调离临床，从市一医院调到花城卫生局，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现在抗DCS疫情的战斗已上升至国家层面，医务人员主动请缨，进入最危险的DCS前沿，即使功绩甚微，在政治履历上也是光鲜的一笔，如果再渲染一下，就此名正言顺把她调到卫生厅某个下属机构，恐怕也不是难事。再说，即使进了隔离区，只要不进出隔离病房，也是相对安全的。
　　这样一想，林处长也就同意了。
　　林护士果然被安排在三楼隔离消毒区，不直接接触隔离病房的DCS病人，但这并不妨碍她制造机会引起江一帆的注意。
　　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令人极度焦虑的黑色气息，在隔离区弥漫，紧张、忧虑的情绪侵蚀着里面的每一张面孔。
　　江一帆也不例外。尤其是最近几天，从病房下来，他总是眉头紧锁，目光忧虑，也更消瘦了些，棱角分明的下颌一层青色的胡子茬，一路延伸，直至强壮突起的喉结，令他看起来倒多了几分令年轻女生心驰神往的成熟性感。
　　他经常是最后一个来餐厅吃饭的工作人员，也不挑，餐厅剩什么，他吃什么，能填饱肚子就行。这晚他进来的时候，整个餐厅就剩三个人，正拿着大勺“哐哐哐”清理菜盆的厨师、独自坐在餐台边玩手机的林护士、还有一个正在窗边餐桌前埋头苦吃的男医生。
　　见他进来，师傅笑着说，“江博士，您可下来了，我正准备收摊！”
　　“给我一碗米饭，有什么剩菜给我来一点就行！谢谢孙师傅！”
　　“特意给您留着一条活鳜鱼准备清蒸，您等着！八分钟！”
　　孙师傅那被一脸肥肉挤成两颗绿豆似的眼睛，意味深长地朝江一帆了，嘴边挂着一丝暧昧的微笑，又朝林护士瞄了一眼。
　　“我也还没吃呢，江博士，正好我们一起吃！”林护士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大大方方地站在他身边。
　　“谢谢孙师傅，我不吃鱼，林护士您吃吧！我吃完还要去查资料！”他干脆自己去备餐台装了一碗米饭，随便搞了一勺剩菜，囫囵吞下，匆匆离开，留下一脸尴尬、不知所措的孙师傅。
　　他赤裸裸的冷淡并没有让林护士感到不快，至少表面上没有。
　　也许用不了多久，全院的人都会知道她在追他。素日里傲慢得像个女王的林嘉绮，竟也会低下头去讨好一个男人。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是江一帆，北京协和的江教授，美国心外科博士！在可预见的将来，他会是医学界最具影响力的心外科专家，到那时，无论金钱还是权力，皆唾手可得，相比之下，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万一滑勾了没钓上，那他就只能是个“gay”了，谁愿意嫁给一个“gay”呢，她林嘉绮不丢面子。

　　九楼某个病房，忙碌的医生护士们全副武装，没人注意到江一帆那如黑云压城般沉重的脸色。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感觉到自己的无能与渺小。
　　又一个DCS患者心跳骤停死亡！心肺复苏抢救无效，就像被一只无形之手乍然拉闸断电，□□瞬间熄灭，毫无回旋余地。
　　心脏受到病魔侵蚀时，没有发出一丝信号，直到整个心脏被石化而骤然停博，连最高密度核磁共振也没有发现丝毫异常。一个心外科博士，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病人在他面前心跳骤停、死亡而束手无策，他实在难以面对这样可怕的事实。
　　一周前实施的第一例心脏冷冻的手术，也宣告失败。
　　虽然他在主动申请手术的DCS患者中，选择了一位刚确诊的DCS病人，眼周隐隐出现一圈淡蓝色的阴影，他认为极大可能这是心脏受损早期，即使开胸后发现心脏石化，不具有冷冻意义，也来得及安装人工心脏维持病人生命。未料开胸后发现，心脏已然被一层黑石壳包裹，虽然里面仍传出搏动，却没有冷冻意义了！更让他沮丧的是，病人置换上人工心脏后，黑眼圈却迅速恶化，四天后大脑死亡引发全身脏器衰竭而死。
　　这证实了之前的猜想，黑眼圈的出现其实已经是DCS晚期！病魔何其狡猾诡异！他们必须抢在黑眼圈出现之前确定DCS才有机会从病魔手中抢夺生命。
　　可有什么蛛丝马迹可寻呢？
　　江一帆走出病房，深深叹了口气！他感到异常疲累，回办公室的这段走廊长得没有尽头。他已经连续16个小时没吃没睡了，肚子里塞满了苦闷和倦怠，竟感觉不到饥渴。
　　电梯“叮”地响了一声，随之而来的是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病床移动时轮子与地板发出的刺耳摩擦声，又转上来一个DCS确诊病人。
　　“值班医生护士！接病人！”
　　声音清冽隐隐带着一丝寒意，钻进耳朵，引起心中一阵悸动，她的声音！
　　他回过头，见三个裹着白色防护服的背影推着一张病床进了走廊尽头的病房。
　　他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我肯定是幻听了！疲劳过度的症状！”
　　“请秦医生速到九号病房，秦医生速到九号病房！”
　　病区的传呼器在呼叫值班医生。

　　隔离病区的医生办公室异常简洁。隔离前，几乎所有能带走的物品都被清空，只剩下冷冷的办公桌椅，和几台台式电脑，没有纸笔，没有任何私人物品，甚至连个水杯都没有，光秃秃的淡灰色墙面像个死士般冷漠沉默，空气里弥漫着过氧乙酸混合臭氧的刺鼻味道，以及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肃静，这样的场景时常在科幻电影中出现。
　　江一帆坐在电脑前，蹙着眉头，盯着屏幕上一张张高清晰度的心肺CT图片，眼前却灰蒙蒙一片，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她的身影，她那张如覆薄冰，却极美的脸。他已经找了她九年，九年里，她杳无音信，如泥牛入海。
　　十四年前，他在新生见面会上初遇她，四目相对的那个瞬间，他心头一颤，大脑一片空白，木然呆立了许久。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理工男，从不信什么三生缘分，但那一刻，他第一次对唯物论产生了深度怀疑，隐隐觉得自己与眼前这个陌生女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孤傲高冷，说话刻薄，本来就不讨女生们喜欢，偏偏学习成绩还无情碾压她们，这就让她更显孤立异类，她们私下叫她寡人，孤寡的寡。
　　但她们的男神，德智体美全在线的江一帆偏偏就喜欢她，像只小奶狗，不离不弃追了她四年。
　　他们曾经说好一起考本校研博连读，他读心外，她读妇产科，以后留在上海，过平凡的一生，这辈子，他有她，心满意足。未料在毕业那年，两人正全力以赴备考时，她却突然冷淡了下来，冷得像块冰，拒绝解释拒绝和解。他原以为是备考的压力让她态度冷硬，考完好好谈一谈，两人就会和好如初，反正一辈子那么长，有的是时间。却没想到，考完第二天，她就彻底消失了。
　　他寻遍了上海大大小小的医院，请全国各地的校友打听她的消息，甚至去她的家乡找过她，但一无所得。
　　第二年，他终于未能抵过母亲的苦苦哀求，到美国攻读心外硕博。考取美国执业外科医生并定居美国，是父母对他毕生的期望。
　　六年后，他应阜外医院的邀请，回到了北京，父母虽有异议，但再也不能强求。
　　她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她可曾想起过他？
　　“往事旧欢何限意，思量如梦寐”他喃喃念出一句无厘头的词。
　　眼前的CT图片突而如斑驳陆离，洒满裂纹的大理石面，突而又像一片灰蒙蒙的尘雾，他木然坐在那儿许久，却不知道自己读了些什么。
　　“请江博士到九号病房，江博士请到九号病房！”
　　病房在呼叫！他拍了拍头上的防护头罩，这才猛然清醒过来。

　　九号病房的病人，正是刚才从六楼转上来的DCS确诊病人。
　　病房装有进出自动消毒仓，江一帆还站在仓里等消毒指示灯灭，就听见他的助手小孟医生在跟值班的秦医生争执，
　　“心脏功能指标完全正常，眼周也没有色变，仅仅是发热9天，不符合我们的DCS确诊标准，怎么就送上来了？万一是误诊，住这个病区反而容易被感染，应该送回六楼！”
　　小孟工作一板一眼，颇具医生的严谨。
　　“夏医生确定这个病人是DCS，如果留在六楼，极可能会传染其他的留观发热病人！”
　　秦医生反对道。
　　夏医生？！
　　“难道仅凭夏医生的主观判断就可以确诊DCS 都已经进入前沿医学科学时代了，还讲玄医那套？”小孟还是年轻，沉不住气，一说就急。
　　“夏医生是谁？”江一帆进来问道，一边仔细观察隔离仓里躺着的病人，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有些倦容，但眼周并不见黑色侵蚀的痕迹，也没有DCS病人脸上笼罩的那种沉沉暮气。
　　任谁看，这也就是个稍微有点感冒的正常人，勉强称之为病人。
　　“检查有异常吗？”江一帆常规问道，
　　“刚刚做了彩超和生化，没有发现异常，刚才护士查体温，37.5度！”
　　小孟赶紧回答道。
　　“别担心，你会好的！”江一帆伸手进隔离仓，拍拍病人的肩，话语镇定自信，足以抚慰人心。但这举动却吓了两个年轻医生一跳，虽然身穿整套的防护服，这也是个危险的动作。再看病人，这才发现他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目光充满恐惧，他就要崩溃大哭了。
　　“小周，这是北京阜外的江博士，非常厉害的心外科专家！你一定会没事的！”
　　秦医生立刻接口说道，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低级错误，竟与同事在病人面前争执病情，他的脸在头罩下涨得通红。
　　“夏医生是六楼刚上岗的外援医生。”
　　他补充道。
　　“把她叫上来，咱们开个讨论会，不，我们下六楼去！”

　　“一定是巧合，一定是巧合！”江一帆心中反复默念着，走向电梯，不知内心涌动的，是激动还是害怕，或者兼而有之，他的双腿软得像草。
　　六楼是发热病人留观区，隔离措施虽和九楼一样严密，气氛却缓和多了，走廊上还能听到病人在语音电话上传出的说笑声。
　　“夏医生请到医生办公室，夏医生请到医生办公室！”
　　病区呼叫器格外刺耳，叫得他的心都蹦到嗓子眼了，他不由地咳嗽了一声，又立即挺了挺胸，坐得端端正正，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其实这姿势着实生硬不舒服，但防护服臃肿，也只能这样了。
　　他又扭了扭身体，调整一下坐姿，旁边的小孟问道
　　“江博士，您不舒服吗？脸色不太好！”
　　“没事！”
　　门口出现一团白色的影子，跟所有医护人员几乎没有两样，越来越近，她终于走到了桌子对面，他看到了她的眼睛，她的脸，八年前那张寒若冰霜，却极美的脸！如同初见。
　　一瞬间，他失语失态，只呆呆看着她，
　　“夏晓芙？！”
　　他缓缓站起，努力控制声音里的颤抖，以免身边的小孟发现他的异常。
　　她的眼睛闪过一道流星般的光茫，难以分辨是喜悦、激动还是诧异，流星转瞬熄灭，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江博士，很高兴在这里遇见你！”
　　他望着她，千言万语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小孟打破僵局问道
　　“江博士，夏医生，你俩认识？”
　　江一帆这才回过神，点点头，目光仍驻留在她身上
　　“我们。。。。”
　　“我们是大学同学！”夏晓芙抢先答道。
　　“江博士请坐，刚才转上九楼的那个病人有问题吗？”她落落大方在江一帆对面桌前坐下，主动进入正题。
　　“同学往往是最完美搭档！看来福尔摩斯终于等到了他的华生医生！”小孟开玩笑道。
　　江一帆坐下稳稳神，努力从濒临瘫痪死机的状态中恢复正常。
　　“关于九楼九床病人，你确诊他是DCS的依据是什么？”
　　“我进隔离区才三天，对DCS病人病情发展了解不是很全面，九楼九床虽然没有出现黑眼圈，体温也在37.5度上下浮动，但他的右心房窦房结附近已经出现了点状阴影，这就是我确诊他DCS的唯一依据！”
　　听到这里，江一帆和小孟医生都怔住了！他们千方百计苦苦查找的心脏受损体征，夏晓芙竟轻而易举就看到了？！
　　“这几天，我查阅了九楼所有DCS的病情记录，黑眼圈出现，已经是DCS晚期了，心脏冷冻及人工心脏都没有意义！我们一直受黑眼圈迷惑，而延误了最佳冷冻时机，或许我们应关注体温的细微变化，寻找体温变化与病情发展的联系”
　　夏晓芙接着说道。
　　“那九楼九床目前符合心脏冷冻的指证吗？”江一帆问道。
　　“不明微生物刚刚侵入，我认为目前对他来说，是冷冻和人工心脏的最佳时机！”
　　“啪”地一声，厚重的帘幕应声落地，江一帆心中沉积多日的犹疑颓丧一扫而光。他对夏晓芙有一种无条件的信赖感，这种信赖感源自于她身上那种远远超越于年龄和阅历之上的沉静深远，也来自于他的直觉本能。
　　“那就准备术前家属谈话吧！尽快手术！”江一帆沉思片刻，转头对小孟说。
　　“万一。。。开胸后又不是呢？毕竟。。。”
　　小孟吞吞吐吐问道。这很正常，没有明显的DCS特征—黑眼圈，也没有一份检查报告确定心脏受损，哪个医生也不敢妄下诊断，更不敢开胸手术。
　　“所有的责任由我来承担！你马上和心脏冷冻小组做手术准备！”
　　江一帆天生具有一个外科主刀医生的气魄，沉稳坚定，不容反驳。
　　“是”
　　看两人都沉默下来，不再说话，小孟识趣地先出去了。

　　气氛渐渐变得有点尴尬，江一帆只管傻傻地看着她，神情像做梦一样恍惚。夏晓芙微低着头，依旧冷着脸，但那白得像雪般的脸颊却慢慢沁出两坨淡淡的粉红，如果不是因为彼此都穿戴得像只北极熊，他恐怕会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熊抱起来再说。
　　“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去忙了！”她站了起来。
　　“坐下，求你了！晓芙”
　　可怜兮兮的语气加惨兮兮的表情，他这小奶狗求饶过模式比霸道总裁模式好使。只要能把她留下，他可以是一名严谨严肃的心外专家，也心甘情愿做她的小奶狗。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在哪个医院？我找你很多年，也请花城的校友打听过，你为什么一点音信都不给我？”
　　“江博士，工作期间不谈个人私事。”
　　夏晓芙的语气依旧冷漠，两颊的粉红已褪得无影无踪。
　　“好好好，不谈私事，你别走，咱们谈工作，请你做我的手术助手，可以吗？”
　　夏晓芙沉吟不语。
　　“现在微生物实验室方面没有明确答案，针对性的治疗方法也还在摸索当中，大家心里都没底，前景堪忧，你也知道，目前心脏冷冻人工心脏是救治生命的唯一办法，但是。。。。。”
　　江一帆的语调沉重，又隐隐夹着丝委屈。
　　“别说了，我再想想！”
　　夏晓芙打断他，转身走了出去。
　　江一帆没有阻拦她，望着她的背景，独自呆坐许久，一股许久未曾有过的喜悦漫上心头。
　　“我找到了！终于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