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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恶魔之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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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区工作人员的休息活动空间非常有限。医生护士们值班12小时,从病房下来后,个个累得不想动弹,有时连二楼小食堂都懒得上去,所以谁也没有对此提出过异议。
江一帆琢磨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谈话空间。他百爪挠心般地想见夏晓芙,他有太多的疑问要问她个究竟。宿舍太私密,夏晓芙肯定不愿意因跟他独处一屋引发猜想非议,想来想去只有二楼小会议室比较合适。
打定主意后,确定夏晓芙没在值晚班,他径自敲响了她的门。
“夏医生,我,江一帆!”
此时,如果语气稍含亲密暧昧,任他敲一晚上,她也不会开门,知她莫若他。
没有动静,她不在?他不死心,正待敲第二次。
门却“嘀嗒”一声开了。
千年不融的薄冰依旧覆盖在她脸上。
“有事吗?江博士”平淡得像是在问“有事吗?孟医生”
他站在她面前,注视这张熟悉的脸,他曾经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她了,一股复杂的情绪铺天盖地涌上心头,有喜悦有酸涩又夹杂着一丝恐惧,
“有事吗?”她又问了一句。
他还是没说话,却蓦地抓住她的手腕,她略一挣扎,他却像铁钳般扣住了她。
“晓芙!”霸道里隐含着乞求和渴望,不容她拒绝。
她妥协了,低声说了句“松开手,你弄疼我了,我跟你走”
会议室只开了几盏光线柔和的辅灯,既不刺眼,也足够明亮,万一有人闯进来,也不至于胡乱猜想。
两人隔着一个位置,沿桌坐下。夏晓芙穿了件淡蓝色的圆领长袖T,乌黑的长发扎成马尾,露出细长白皙的脖子,白得几乎透明的肌肤下,隐约能看见血管有节律的博动。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一丝痕迹,她还是那个冰冷却极美的夏晓芙。江一帆却变了,特别是一脸的胡子茬,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如果仔细看,还略有沧桑。
“这些年你都在花城吗?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离开我!”想起当初她离开后,曾经撕心裂肺般的痛苦,他语气里不免带有一丝怨恨。
“江一帆,非常时期,非常地点,我们还是不要纠缠私人感情之事,你我是医生,宣过希波克拉底誓言,救死扶伤为第一要务!我跟你上来,就是要告诉你,DCS没有被控制之前,我们不谈私事!”
她丝毫不为他所动,看着她那冷冽无情的眼神,江一帆恨得牙痒痒,攥着拳,极力控制住不顾一切把她揉进怀里,狠狠揉碎那一脸薄冰的冲动。
但是,她又是对的,他们当下必须要理智冷静,他们是医生!
他深深叹了口气,思索良久答道
“那你答应我,做我的手术助手,我便答应你,DCS没被控制之前,不纠缠不谈私事!”
说完又很恨地加了句
“没有你我不行!”
“我可以做你的手术助手!”她没有丝毫迟疑。
“那我可以走了?”她起身站起,转头看着他,暖黄的灯光落在她两排又长又密的睫毛上,在眼窝处形成弧形阴影,使得双眼尤为深遂,如浩瀚渺远星空,散发出极为温柔而又神秘的光芒,这光芒足以让人不顾一切想跳进去。
他倏地起立,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她踉跄跌进他怀里。
他紧紧箍住她的身体,喘着粗气低头吻下来,她扭头躲闪,脸落在了她的颈窝处,那熟悉又甜美的味道扑面而来!
“别动!求求你!”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咕噜咕噜”声响,那是一个男人极力抑制的哽噎。
“别忘了明天上午还有手术讨论会!”夏晓芙铁着心肠一把推开他,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第二天,隔离区的护士之间窃窃传递着一个新八卦,江博士和新进来的夏医生是同学,两人躲在会议室谈了一个多小时。
“同学嘛,久别重逢在一起聊个天有什么奇怪,再说,那个夏医生,又土又冷,一脸寡妇相,怎么配得上人家江博士!”
林嘉绮不屑说道。
手术方案讨论会开得很顺利。指挥中心同意了江一帆的手术方案!秦主任还特别称赞他敢于突破常规,不惧失败迎难而上。如果这次手术成功,将意味着中国医疗在控制DCS病情发展上的重大突破。但会议上也传来一个令人悲伤的消息,在新加坡追踪DCS病情的世卫组织传染病专家,大卫.弗里曼也不幸被感染,昨晚在新加坡中央医院心脏手术中去世,这消息让所有人都嗟吁不已。
为保护医务人员,卫生部紧急特制了更严格的手术隔离防护服,这种防护服背后装有迷你新风供氧系统,以保证医生护士在较长的工作期间也能与病人实行空间隔离,但穿着它移动起来比太空服还笨拙,转身移步都得小心翼翼,以防被哪个仪器勾破或挂住供氧管。
手术有条不紊地进行。当病人的胸腔被打开,心脏完全暴露在医生们对视野中时,除了一如既往冷静沉稳的夏晓芙,手术台上所有的医生护士都目瞪口呆!诡异的黑色斑点在血红色的心脏上格外刺眼!就在右心房上方,靠近上腔静脉处!这是他们第一次直观看到DCS正侵蚀规律搏动的心脏,不可思议!
江一帆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对面的夏晓芙,她朝他点点头,
“准备移出心脏!体外循环准备!冷冻罐准备!”
此刻江一帆手中的止血钳和手术刀,如行云流水般在心脏与血管间穿梭,分离、切开、吻合,没有一刀是多余的,也没有漏过一针。他发出的每一个指令都果断清晰,没有丝毫含糊。一个医术精湛的主刀医生须得像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专注而冷静、从容而果断、临危不惧。而夏晓芙像是对他每一个细小的手术步骤都心知肚明,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人工心脏安置成功,心脏移出冷冻成功!
手术结束时,江一帆不得不靠同事们从手术台上扶下来,他几乎是被汗水泡在了防护服中,双腿瘫软,连行走都困难。他太紧张了!这台手术不仅关系着所有DCS病人的生命,对他职业生涯的影响同样至关重要。
术后一周,人工心脏运作状态良好,病人在平稳渡过感染期和排斥期,心输出量等功能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内,更令人惊喜的是,病人眼周没有发现黑眼圈的痕迹。
在与指挥中心的例行视频讨论会上,大家对手术的成功备感欣慰,更对江一帆称赞有加,后生可畏,未来可期。
这些溢美之词反倒让一向从容稳重的江一帆局促不安起来,他看了一眼夏晓芙,“事实上,手术最佳时机是夏医生。。。。。”
“手术最佳时机仍需要反复论证,这次手术成功,我认为更多是运气好!同时也有新发现,微生物的蔓延路径!先通过心脏,再上行蔓延至大脑,继而出现黑眼圈。但老问题依然存在,在DCS侵害心脏前,确诊依据是什么我们把两例手术病人的病情记录与隔离区其他病人做了对比分析,发现他们的体温变化与病情变化存在微妙关系,这或许是DCS露出的一丝痕迹,这还要做更多的数据分析和手术来论证。”
夏晓芙打断江一帆,侃侃说道。
“这位医生说得对,手术仍是权宜之计,我们前面的路还很艰险,摆在面前的几大难题还没有解决,一,致病微生物仍不确定,疫情局势很严峻啊,WHO已发出全球警报,宣布DCS疫情为国际紧急事件,把花城列为了严重疫区之一。二,心脏受损前,如何确诊DCS,让我们能及时干预,阻止病情恶化,这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
省卫生厅王厅长沉声说道,浓眉之间两道沟壑镌刻着“担忧”二字。
“我同意王厅长的意见,目前工作的重点,依然是尽快找到致病微生物,掌握DCS的病理机理,从根源上控制DCS!请临床战线的同志们尽可能提供详尽信息资料,配合实验室的专家同志,尽快找到DCS致病微生物!”
钱部长这一个多月来消瘦苍老了许多,几乎每次视频会他都在线参加。
会议在积极乐观的气氛中开始,却在沉重压抑中结束。任重而道远,这场可怕的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谁心里都没有把握。
心脏手术进展顺利,手术组加班成了常态,大家难得在餐厅碰见他们。
这天晚餐,林嘉绮一踏进餐厅,意外地发现江一帆带着手术小组围在一起正吃饭呢。
她爸前天跟她语音电话提起,她们隔离区的那个北京专家江一帆,跟他的手术小组现在备受领导瞩目,卫生部钱部长屡次提起他,说不愧是国家医疗部门重点培养的医学界人才,让她长点心,多结识结识,日后或有用处。
见江一帆旁边刚好有个空位,她端着餐盘,像理所当然似的,挨着他坐下,亲切地和大家打招呼
“江博士,孟医生,好久没有见到你们啦!人家都想上九楼探你们班了!”
“那你干脆也加入我们手术小组嘛!林大小姐!”小孟笑着调侃道,他对林嘉绮颇有好感。
“如果江博士欢迎,我就加入!”林嘉绮毫不避讳把自己热辣辣的目光,尽数投向江一帆,江一帆像是没看见没听见,却起身去盛了一碗汤,端给对面的夏晓芙,
“再喝一碗汤!夏医生,这是后勤特地为咱们熬的西洋参乌鸡汤,味道很不错!”
温柔又执着,还没有人见过江博士如此温情体贴的一面,同桌的两个护士低头吃吃笑。林嘉绮的心却像被针猛刺了一下,又酸又疼,但脸上仍不动声色,撒着娇追问道
“江博士,你欢不欢迎我嘛?”。
“所有申请加入手术小组的医务人员,我都欢迎!”江一帆不得不礼貌答道。
“我就知道嘛,江博士肯定会要我!明天我就上去哟!”
“欢迎欢迎!”大家七嘴八舌附和道,林嘉绮的来头和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无人不知。
此刻她满脸新奇兴奋,兴致勃勃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夏晓芙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不知怎的,心中蓦然腾起一股恨之入骨的怨气,这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让她不由地打了个激灵。
林嘉绮果然很快调到了九楼手术组。
她其实不太讨人厌。待人开朗热情,见人三分笑,跟同事们打成一片,一点没有官家大小姐的架子,人缘儿不错。
更难能可贵的是,她还善解人意,时不时在恰当的时候说句逗乐的话,让手术组的同事们展颜轻松一笑,大大缓解了紧张沉闷的气氛。比起夏晓芙那张紧绷的冷脸,林嘉绮更让他们感到亲近,就连江一帆对她,也温和了许多。
有天后勤给他们加餐,特意给每人烤了一只乳鸽,林嘉绮不爱吃乳鸽就没要,江一帆见人人都有份儿,只有她面前的盘子空着,随口问了一句
“林护士怎么没有乳鸽?不够分就把我这只给她!”
这平常的一句话,让林嘉绮激动得几天没睡好。
术前,消毒、铺单等准备工作照例由护士和手术助手完成,江一帆独自坐在靠近体外循环仪的角落里安静等待,目光却锁在正和护士清点器械的夏晓芙身上,即使隔着防护头罩,那目光依然温暖得能把冰给融化了。
大家都在忙碌,谁也没空去注意别人,唯独林嘉绮难过极了。她今天是台下巡回护士。
手术开始了,江一帆站在无影灯下,沉稳严肃,显得比所有人都高大帅气,他戴着显微镜,紧抿着薄薄的双唇,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魄力和权威,像一个王,林嘉绮呆呆地看着他,竟痴了。
“吱”,一声短暂刺耳的电锯声把她惊醒,那是打开胸骨的声音。
“林护士,准备拍照!”夏晓芙在喊她,心脏移出前后,必须拍照摄影作为病历资料。
“晓芙,你看这,靠近三尖瓣处!也出现有黑点!”江一帆抬头对夏晓芙说道,没人能看见他显微镜下的眼睛,但林嘉绮还是感觉到了他目光中的柔情。而且,他竟然叫她“晓芙!”他一向叫她“林护士”,连“林嘉绮”都没叫过!
她心里痛楚难当,双手微颤举着微型摄像机,竟不记得打开镜头盖,好不容易拍完,退回到夏晓芙身后,感觉到那股怪异的怨恨之气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身体,缠绕咬噬她的心。此时所有人的焦点都在手术台上,没有人关注到她,她死死盯着夏晓芙防护服背后的迷你供氧系统接口,那螺旋接口不知为什么没有完全扭紧,像是搭在管腔口上,只要轻轻一转就松开了,神不知鬼不觉。
“扭开它!没有人会知道!”那毒蛇在她耳边低语。
“不可以,不可以!”她的内心在抗拒,手却不由自己控制,鬼使神差般伸向了那接口,正在这时,夏晓芙恰好抬起头,略微伸了个腰,吓得她一个哆嗦,手像触电了般缩了回来。
“晓芙,你跟小孟换了位置,让他来帮我拉勾!”
小孟转过身,与夏晓芙背对背互换位置,正好面对着林嘉绮,他对她眨了个眼,她却全然没反应。
她就伸了个腰而已,他竟也注意到了,他的眼里只有晓芙,晓芙!盘踞在她心里的那只毒蛇在“嘶嘶”吐信。
她缓缓靠近夏晓芙,一点都没有犹豫,伸出带着乳胶手套的右手,食指轻轻勾住了管腔接口,拇指轻轻一推,“吧嗒”一下,它脱落了,暴露在空气中的管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气流声,没有人注意到它。
她像梦游般走到手术台的另一边,眼神呆滞空洞,魂魄已不知所踪。
没有谁注意到林嘉绮的反常。直到手术结束,另一个巡回护士小鱼走到夏晓芙身后,准备从她手中接过器械盘,一眼看见她背上脱落垂吊着的的氧气管,失声惊叫道
“夏医生,你的防护服!”
随着她的叫声,林嘉绮“咣当”一声,昏厥倒地,碰倒了身旁的输液架。
整个手术室一片惊慌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