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生因你而来》落花非雨

3、第二章 DCS隔离

　　市一是花城综合实力最强的市属医院，所以在疫情还没确诊前，已有一部分DCS病人在市一就医，为了不因病人转诊而造成疫情进一步传播扩散，卫生部门决定就地隔离，把综合住院大楼设为DCS隔离区，并把市一医院定为抗DCS第一战线,并把指挥中心也设在这里。
　　隔离区戒备森严，由全副武装的武警十步一岗，团团围住。确诊的DCS病人被集中隔离在九层，原来的心外病房，发热观察隔离病人集中在五层六层，原呼吸外科消化外科病房。进入隔离区的医护人员，原则上一月一轮岗，但有的医生已经在里面呆了快两个月。
　　二楼东侧的康复中心，安装了远程会议视频设备作为临时会议室，随时和外面的医学专家团队沟通汇报诊治情况。
　　此时，会议室的气氛异常沉闷肃穆，一群身着蓝衣蓝裤的医生围坐桌前，昨天九楼又有两个死亡病例，确诊的DCS病例还在增加，沉重的危机感像块无形的巨石，压得楼里所有的医务人员都喘不过气来。
　　墙上大屏幕那端，是一群同样神情严肃的医学专家和卫生部领导。
　　“病人持续性高热可能是导致心脏负荷加重的主要原因，现在唯一可以控制体温的是糖皮质激素，在没有其他有效治疗手段的情况下，我们是否可以把激素治疗纳入DCS治疗方案中。”
　　发言的是位身材面容一样敦厚实在的中年医生，他是省医院派来的传染病科医生宋博士。
　　在座有几位医生点头附言，“现在隔离的一部分发热观察病人，在给予激素治疗后病情得到了有效控制。”
　　视频那头，卫生部钱副部长朝一位满头银发的老教授点点头，老教授拿出一份病理报告，仔细又看了一遍，这才字斟句酌说道：
　　“我们北大实验室在一死亡病例的心脏切片里分离出了衣原体，我们怀疑是耐药性衣原体感染，或是变异型衣原体感染，现在正做药敏试验，寻找针对性强的抗生素治疗。”
　　“没想到竟是衣原体感染！”
　　医生们紧绷的脸顿时松懈下来，有的甚至浮现出欣慰之情，敌人的面纱终于被揭开，他们有了反击的目标。
　　只有一个医生例外。
　　“我看目前可以把激素联合抗生素治疗作为主要治疗手段，请实验室尽快出药敏试验结果！”
　　国家疾控中心副主任，医学博士，秦逸林提议道。
　　医生和专家们频频点头。
　　“我不同意这个治疗方案！衣原体的传播途径是已知的，可控的，而且我们在病程早中期都没有发现衣原体，只在尸剖中出现，可能性最大的解释是继发感染，这是其一，其二，病人的始发症状是发热，几天后出现蓝黑色眼圈，继而是心脏功能毫无征兆的土崩瓦解。激素治疗能降温，但无法控制病情朝黑眼圈和心脏衰竭的方向发展，如果大量激素联合抗生素将导致免疫功能急剧下降，反而加重继发感染，雪上加霜！”
　　这个面色始终凝重的男医生直言不讳地对专家们提出质疑，语气却温和斯文，低沉而略带磁性的声音，给人以稳重踏实之感。他看上去略有疲态，但浓眉下一双细长的眼睛却炯炯有神，像德国matron手术刀的刀锋，锐利、精确、冷静。
　　他叫江一帆，第一批来花城支援的北京专家团成员，三十五岁，北京阜外医院最年轻的心脏外科副教授，一年前刚从美国JHH心脏外科博士毕业回国。
　　同时也是进入市一隔离区时间最长的医生。
　　此刻，所有与会者的目光齐聚在他身上，他停顿下来，扫视了一圈会议室的同事们。
　　“但确实有一部分高热病人在激素治疗后，安全出了隔离区。”一个戴无框眼镜的中年男医生说道。
　　“不能排除这部分高热病人原本就是普通的病毒感染。”江一帆不疾不徐回答道。
　　“I agree with DR Jiang. ”戴着耳麦、一直沉默不语的世界卫生组织官员，Johnson 博士开口说道。
　　“这不符合衣原体的传播特点和病情症状，而更像超级病毒！一种病毒变种，我们在病毒库里找到了几十种罕见病毒的变种，已经把详细资料传给了中国的科学家，协助他们尽快找到致病微生物，控制疫病蔓延。我们刚刚得到消息，香港和新加坡相继出现疑似DCS病例，形势非常不乐观。”
　　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瞬时又凝重了，忧虑像一层雾，厚厚地蒙在每个医生的脸上。
　　“江博士，把你的看法说完。”视频那端的秦博士说道。
　　“我认为在致病微生物尚不明确的情况下，保护心脏维持生命是重中之重，DCS前期，治疗方案以保证心脏灌注量、减轻心脏负担、积极提高病人免疫力为主，尽量延缓病情发展，心脏受损前期，立即实施心脏冷冻保护，代之以全磁悬浮人工心脏“绿侠”维持生命！等待治疗时机。”
　　“心脏冷冻！”会议室一片哗然。
　　“与其眼睁睁看着心脏被微生物攻击凋亡石化，不如避其锋芒，主动冷冻保护！”他的声音不大，却稳压周围的杂音，清晰地传进所有与会者的耳朵。
　　“心脏长时间冷冻可行吗？国际上有过相关案例吗？”发问的是卫生部钱副部长。
　　“我的博导成功做过两例类似病例，我认为可行！只是此次情况极为特殊，我们面临两大难题。一，磁悬浮人工心脏价格不菲，冷冻费用尤其昂贵，而我们的病人太多！二，我们无法确知心脏受损期，甚至无法用仪器检查的方法确诊DCS，心跳骤停前，病人心脏功能一切正常！”
　　江一帆拧着眉头回答道。
　　“我认为江博士的提议可行！不能确定心脏受损期，就不评估了！只要确诊了DCS，立即置换人工心脏！人工心脏的存活率五年以上，比坐以待毙强！”
　　秦博士在工作上一向雷厉风行。
　　“现在能用来确诊DCS只有两个症状，一是发热，二是黑眼圈。我们现在也不能确定，黑眼圈出现跟心脏受损之间的时间关系，简而言之，是先有黑眼圈还是先有心脏受损？不排除我们确诊DCS时，已经是心脏受损晚期的可能，甚至已侵损别的器官。这是目前DCS救治工作中最棘手的地方！”
　　在座的医生们面面相觑，他们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
　　“各种可能性都有！我们现在是被蒙上了眼睛，要过DCS这条河，只能摸着走，但决不能不走！人民的生命安全高于一切，我们不考虑成本问题！马上把你的治疗方案详细上报给抗DCS指挥中心讨论，我们再派两名心脏外科医生协助你，一手马上准备心脏冷冻手术，一手寻找心脏受损前期的蛛丝马迹！必须把DCS的病情发展搞清楚！”钱副部长命令道。
　　“是！”江一帆等的就是这句话，

　　一楼的药房药库，用隔音板隔断，成了医生护士们的临时宿舍，非常简陋，也就一床一桌一椅，有的还不得不几个人挤一个屋。
　　江一帆刚从二楼会议室下来，他感到头疼欲裂，连续一个多月，每天工作十七八个小时，实在太累了。
　　进门甩掉鞋子，连衣服都来不及脱，他一头扑上了床。刚朦胧入睡，房门上就响起两句轻轻的敲门声，
　　“江医生，在吗？”声音婉转清脆，像是出自佳人之口。
　　江一帆静默片刻，敲门声又起，
　　“江医生，我刚看见您回来！”
　　看来是推脱不过去了，他极不情愿地起来，随便抓了两把头发，起身开门。
　　“林护士，您好！找我有事吗？”他笑得很官方。
　　林护士果然人如其声，肤白貌美大长腿。她大学毕业刚两年，去年代表市一医院在“花城市白衣使者大赛”中，一举夺魁，拥有大批忠实铁粉，数量还在节节攀升中，因为人家不仅官宣“母胎单身”，还是卫生厅某位领导的千金，前途不可限量。
　　据说有个富二代公子开着一辆红色法拉利，在医院门口守了一个月，宣称只要林护士愿意做他女朋友，法拉利就送给她。可人家林护士岂是此等爱慕虚荣的俗气女子，根本没正眼朝那法拉利瞧一眼。“在争夺稀缺资源的现代战争中，钱是最没用的东西！亿万富翁遍地都是！远不如一把厉害的手术刀！”她对好友白护士如是说。
　　她才刚进隔离区一周。
　　进来之前，她看从隔离区出去没几天的白护士像中蛊了似的，不断跟她感叹，“北京来的江博士太帅了！像极了韩国男星李钟硕！比李钟硕还有味道有内涵！人家还是北京阜外最年轻的副教授，美国心脏外科博士，关键是，他居然是单身！谁能钓到这只金龟婿，那她一定是上辈子拯救过全人类！”
　　这成功勾起了林护士的好奇心，她上网把所有关于“江一帆”的词条细读了一遍。几天后，她的身影和笑声就出现在了隔离区。
　　林护士笑起来很甜美，一双毛汪汪的眼睛似笑还羞看着你，似要把人的心都融化了。
　　她两手拎着一个白色的小保温瓶，递给江一帆。
　　“江医生，您看您这些天都累瘦了！这是我妈妈煲的虫草老鸭汤，很滋润清补，我妈妈特地送过来的，您尝尝看好不好喝！”
　　江一帆站在门口，183的个子把门堵得严严实实，像是生怕林护士一猫腰钻了进去。
　　“谢谢你的好意，林护士，你自己喝吧！我怕我喝不惯，辜负了阿姨的好汤。”
　　要钓一只金龟婿，且得费一番苦功夫，林护士又岂是轻易认输的女生？
　　“哎呀，江医生，我妈妈是代表花城的市民感谢您，才给您煲的汤，又不是代表我个人，您要是不喝，就是不领我们市民的感激之情，我妈妈会很伤心的！”
　　林护士微蹙着眉，嘟着嘴，半是撒娇半是失落的样子，最是娇柔，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既然这样，那就等吃晚饭的时候，我们和同事们一起分享吧！给大家都补补！我先休息一会儿！”
　　江一帆一秒钟都不愿意再跟她纠缠下去，只想尽快把她打发走。
　　“嗯，我晚饭的时候在小食堂等你！”林护士也识趣，乖乖拎着汤走了。
　　虽然没能一举攻下，还是有战绩的，“他说的是我们！我和他！我还有大把机会！加油，林嘉绮”

　　江一帆待人谦卑有礼，虽是北京来的教授级别的外科专家，却从不摆谱。
　　第一批专家抵达时，院领导指示说，要给专家们在隔离区单辟出一个条件较好的生活区域，被江一帆坚决制止了，他说，穿上手术衣白大褂，所有的医生护士都是同事战友，谁也不比谁高贵。
　　但如果你就此认为他好亲近，而想跟他拉近距离做私人性质的朋友，恐怕你还不如试着和马云交交朋友。
　　尤其是面对女生，非常礼貌，非常温和，却非常遥远，要以光年计的遥远距离。
　　甚至有传言说，他是个gay。

　　抗DCS指挥中心位于门诊大楼的顶层，出了电梯，抬眼就见走廊上站着的临时指示牌“抗DCS指挥中心”，左边半层是专用物资临时仓库，右边是指挥中心办公室。
　　负责安排隔离区医务人员轮值的，是个两鬓刚刚染霜，尚未发福的中年大叔，黑白参半的胡子茬不知是故意留的，还是因为太忙没来得及打理，让他看上去竟有点波叔的暖男味道。
　　“你好，我是来报道的外援医生，主任”不管他什么头衔，叫主任总不会出错。
　　“好！你是哪个医院的？叫什么名字？是院里安排的？还是自愿报名？坐坐坐，先填一下这张表”大叔笑着递给她一张表。
　　“市九的，夏晓芙，自愿报名！”
　　“家里人支持同意吗？”大叔接着又问道，夏晓芙微皱了下眉，她最不耐烦这种看似关心的问询。
　　“同意！我什么时间进隔离区？”
　　龙飞凤舞般，眨眼工夫，她已经填完表，递回给大叔，一副转身就走的架势。
　　“夏医生，紧急联系人必填，直系亲属必填”大叔粗略扫了一眼，又递回给她，
　　稍作迟疑，她在紧急联系人那行，写下了苏萱的名字和手机号码，
　　“我没有父母亲属，一定要填的话，我可以填我的猫的名字，它叫茶叶蛋，”她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大叔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惊异，有好奇，还有一点同情，这统统是夏晓芙最反感的，她冷着脸，翻了大叔一个大白眼，
　　“还要填吗？”
　　“噢，那。。。。那就不必了，隔离区是一月一轮值，但至少要在里面呆五周，其中一周是观察期，你回去安排一下家里，后天早上八点我送你进隔离区”
　　大叔脾气甚好。

　　苏萱是个宠物医生，五年前，是她把已被放弃治疗的茶叶蛋救回来的，再后来，她成了夏晓芙在花城唯一的朋友。
　　茶叶蛋那时是只感染了鼻支的小奶猫，奄奄一息，被人丢弃在垃圾桶边，估计也是一窝小猫里最不受母猫待见的那只，没吃上几口母乳，瘦骨嶙峋，浑身猫癣。夏晓芙晚上下楼扔垃圾，听到几声微弱的喵喵声，才在一堆破烂里把它扒拉出来。
　　怕它活不了，她当即把它送进了离家最近的宠物医院，值班医生说已经没有救治的意义了，让她带回家，或者留下，他们来帮忙处理。她犹豫半天，决定把它留在医院。
　　就在她转身离开的瞬间，它竟又叫了几声，微弱得几乎像幻听，她迟疑地回头，见它竟从纸箱里半撑了起来，耳朵都耷拉了，却睁着两只绿眼睛，泪濛濛的，哀哀看着她。
　　她二话没说，脱下外套，抱起它就走，直奔萌宠国际医院，大众点评上评分最高的宠物医院。
　　他们在那里碰到了苏萱。
　　待苏萱仔细检查完之后，问夏晓芙，“只有百分之二十的救活概率，费用预算一万起，上不封顶，救吗？”
　　“那。。。那也还是救。。救吧！”
　　说实话，当时夏晓芙心里懊恼极了，一万只草泥马在心里奔腾。真是倒霉！无缘无故被一只素不相识的小破猫赖上，随便救救也就算了，竟然还要一万起，还可能猫财两空！
　　“赶紧治好了找个领养，我快被这只吸金怪兽搞破产了！”在刷第二笔住院费时，她向苏萱抱怨道。
　　前前后后花了一个月，输了十几天液，用注射器喂了无数次羊奶后，小猫总算好利索了，毛发也渐渐养得油光水滑，原以为是只小橘猫，仔细一瞧，竟是只金渐层，眼睛尤其漂亮，像镶嵌了一圈祖母绿的黑玛瑙。
　　苏萱问她说，她有个朋友看了小猫想领养，还主动提出分摊一半它的治疗费。
　　夏晓芙顿时翻了脸，“不如把你自己那只土肥丑猫送给她！我自己的猫，我还治得起！”
　　气得苏萱目瞪口呆，“我的猫抓你惹你了？偷吃你家猫粮了？！不是你自己说要送它领养嘛？它马上要打猫三联，交钱！”
　　“交就交！给我打最贵的！”
　　就这样，小猫正式被抱回家，赐姓夏，名茶叶蛋，小名蛋仔。

　　“那你注意安全！按时出来！我只帮你照顾五个星期，过期不候！送寄养中心！”
　　苏萱性格温软，说话却直爽、一语中的，从不惺惺作态，说些没营养的废话，这点跟夏晓芙最是臭味相投。
　　照顾茶叶蛋，没有谁比她更让夏晓芙放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