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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流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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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花城,初春。
省、市卫生部门及下属医院已进入紧急状态,截止到4月1日,全市共发现症状相同的怪异病例已有326例,其中医务人员89例,死亡19例。
病人开始仅有不明原因的高热,持续数周不等,随后眼周出现一圈蓝黑色,像是熬夜后的黑眼圈,随着病情的加重,黑眼圈颜色越发黑深,并向眼窝深处蔓延扩散,直至眼眶漆黑一片,凹陷如骷髅之眼,而诡异的是,此时其他重要器官看似完好无恙,心脏却突如山崩地裂,骤然停搏,心肺复苏抢救,乃至电击,均无反应,一片死寂。
病理解剖后发现死者均心脏石化,色黑如墨,坚硬如铁,令人看了心惊胆寒。
相关实验室夜以继日工作,却始终找不到致病源。而疾病传播途径更是凶险,所有近距离接触过病人的人员,无论间接还是直接,医生还是护士,甚至接送病人的司机都被传染,无一幸免。
诡秘的致病源,恐怖的黑眼圈,大量同事被感染送进隔离区,让花城的医生护士们极度紧张,如剑悬头顶,花城大大小小的医院,或轻或重,都笼罩在一种令人恐慌的怪异气氛中。
为尽快控制疾病的传染途径,省卫生厅不得不紧急隔离了三家市级医院,市一、市三、和市传染病院,所有的发热病人,一经发现,立即送至这三家医院隔离收治。
世界卫生组织、国家卫生部屡次派出专家团队飞抵花城,协助查找病源,治病救人。
这种凶险的疫病被国家疾控中心命名DCS(黑眼圈综合症)。
市九医院坐落在白云山下,十年前由白云区医院扩建而成,医院不大,在二十四家市级医院里,它是最不起眼那个,没有最尖端的医疗设备,也没有驰名的医学专家,勉强能让院领导在本系统刷点存在感的,只有妇产科,严格来说,是产房,连续八年,围产期母儿死亡率为零,这称得上是个奇迹。
此时已近午夜,住院部和平时一样宁静祥和。
妇产科在五楼,出了电梯间,左转,经过一个小休息厅,就是产房。此时休息厅里亮如白昼,几位面色焦灼的家属站在产房门口,眼巴巴地等着产房大门打开,传出亲人平安的消息。
那个秃顶的中年男子和戴眼镜的瘦高个是一家,俩人一左一右扶着一个疲态尽露的中年女人,正劝说她到墙边的灰色铁椅上坐下休息。秃顶男看上去是一个体贴的丈夫,他努力伸长胳膊挽住女人的肩,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沉甸甸的啤酒肚,他满可以把妻子揽在自己怀里,抬头一笑“治肾亏,不含糖”
厅里看上去最焦躁不安的,是那个在产房门前来回踱步、身着“光普电子”蓝色工作服的瘦小男子,他佝偻着背,不时长吁短叹,像是背负着全人类的苦闷。
一位花白头发、体型肥硕的女人正横躺在厅里唯一一排铁椅上酣睡,鼾声,此起彼伏。
沉闷中,好像过了一世纪那么长。
只听得“咣当”一声,产房门开了,出来一个身着绿色手术衣,脸上还略带稚气的年轻女医生,家属们赶紧伸长脖子围过去,刚张大嘴巴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到她脆生生喊了一句
“潘巧巧的家属过来签字!”
光普电子男像是受了惊吓般,呆头鹅般傻站着,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脸色发白,上前问道,
“医生,又要签。。签。。字?为什么我老婆还没。没。。出来?”
“潘巧巧产后大出血,胎盘剥离不全,再止不住就。。。。”
还没等她说完,冲上来一个头发蓬乱的胖大妈,两只霸道的黑龅牙占据了面部制高点,只见龅牙不见人,正是刚才在椅子上酣睡的女人。
她挡在光普男前面,唾沫横飞嚷道
“签签签!又签什么字!就只会让我们签字!一签字就要交钱!生个赔钱货拖死我儿子!”
“妈,你别这样,让医生说完。”男子往后拉了拉她,然而并没能拉动她丝毫。
“潘巧巧入院第二天,医生已经作出明确诊断,植入性胎盘,建议剖腹产,你们家属坚决不同意不签字,要顺产!产后大出血是植入性胎盘的常见并发症,现在出血量已近600ml,如不及时剖腹手术止血,病人随时会陷入失血性休克。。。。”
“你们推卸责任!我们花大钱送她到医院生孩子,绝对不能剖腹!我们还要继续生,我家三代单传!三代单传!你们要让我家人财两空,我就跟你拼命!”
龅牙大妈突然失态,双手抓住女医生的胳膊,一顿拉扯摇晃,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像是要把半辈子的怨恨都发泄在这个无辜的女医生身上。
好心的秃顶男走上前好言劝道,“大姐大姐,您先放开医生,让她把话说完。”
不料,龅牙大妈转头就是一顿无情扫射,“谁是你大姐!关你屁事!你们城里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黄鼠狼哭耗子没安好心!”
秃顶男招架不及,败下阵来,摇头苦笑,“真是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趁龅牙大妈转头攻击秃顶男,女医生像只可怜的鸡仔从恶鹰的五爪金钩下挣脱出来,吓得脸色煞白,半响说不出话来。
龅牙大妈见众人退缩,气势暴涨,指着医生的鼻子,边哭边嚎道
“你们医生不是人!榨干我们的钱财!还要让我断子绝孙!我生了五个孩子,哪个不是在卫生院顺产下来的!怎么到了你们这里,一来就要剖?!我们没同意剖,孩子不也生出来了!你们还不死心,还要签字剖!剖了就再也生不了了!我要去政府告你们!告你们!”
令人头皮发麻的咒骂声充斥整个大厅,秃顶男一家捂着耳朵远远退到了角落,企图减小耳膜误伤。
“如果再不签字手术,耽误了潘巧巧的抢救时机,你儿子就是杀人凶手!到时你可真的要断子绝孙了!”
只听得一个异常冷冽的声音从产房里传来,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像一只离弦利箭,穿过厚重的噪音,穿过耳膜,“叮”地一声,扎在大脑皮层视听中枢。
骂声戛然而止,大厅瞬间安静得出奇。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投向产房。
谁也没注意到,虚掩着的产房大门里,竟还站着另一位医生!身着绿手术衣,外披一件白大褂,宽大的白大褂并没能掩盖住她颀长的身材,面孔被蓝色的口罩帽子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瞳似由黑冰雕刻而成,晶莹剔透,折射出锐利刺骨的寒光,似乎能穿透你的灵魂,让人不由得心里发毛,久久不忘。
寒光扫过大厅,最后落在龅牙大妈脸上。
龅牙大妈缩了缩脖子,一双眼睛却不服气地瞄来瞄去。
“夏老师,您看,家属很不配合!”年轻的女医生轻吁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付重担,随即又意识到了什么,鼓起勇气朝光普电子男叫道
“潘巧巧家属,过来签字!”
光普电子男刚要上前,被身后龅牙大妈一把扯住。
“不能签!我们坚决不签!医院要对我们负责,出了事要他们偿钱偿命,不然告他们去!”
“家属不签字,见死不救放弃治疗,医生没责任,你儿子却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这是亲手送他进大牢!”
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吐出来的,却带有令人不可抗拒的魔力
“潘巧巧家属,签字!”
话音刚落,光普电子男一把推开龅牙大妈,头也不回跟医生进了大门,龅牙大妈就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手拍着大腿仰天嚎,
“这白眼狼哎!我千辛万苦把你养大,还敢打我!不孝子啊!我不要活了!”
手术室,臭氧的味道还没来得及散去,护士们已经各就各位,忙碌地做着各种术前准备工作,铺单、准备手术台。手术器械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与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答”声,打破了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
手术床上,无影灯下,是一张苍白如纸,连嘴唇也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的憔悴面孔。
室外,通过洁净走廊,是术前洗手间。夏晓芙,噢,也就是夏医生,正弯腰探出身子在术前洗手,旁边洗手的是手术助手秦医生,两人都没说话。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护士探进头来。
“夏医生,血库说病人账上的钱不够划两个单位血浆的!已经通知了病人家属,他说一时半会儿筹不来钱!”护士说完吐了下舌头,表示很无奈。
夏晓芙纹丝不动,举着双手让水流从指尖冲刷而下,流经手掌、手背、前臂,肘部,落入不锈钢盆。她的双手纤细白皙,在流水的折射下,几乎像玉一般通透。
护士挂在门上等回复。
“病人现在的情况,大概率要子宫切除,子宫切除后病情基本能稳定下来,家属实在凑不出钱,让他知情签字,就不备血了?”
秦医生边刷手边说道。不知是在答复护士,还是在跟夏晓芙商量。
“滴答”一声,水流停了,夏晓芙直起身子,举着双手,目不斜视。
“跟血库说,备在我账上。”说完转身朝手术室而去。
秦医生和护士对望了一眼,护士又吐了吐舌头,
“冰美人!”
妇产科通常是医院最吵闹却又最生机勃勃的病区,每个婴儿都像是刚从天上砸下来的小哪吒,各种闹腾耍帅,不管高兴不高兴,先张大嘴“哇哇”哭一通再说。特别是早晨的洗浴时间,此唱彼和,谁也不肯先歇着。
早上八点,刚交完班,医生们开始巡各自负责的病房。
见两位医生进来,九床咬着嘴唇屏着气,正试图坐起来,病历记录她1995年出生,两天前刚做完剖腹探查手术,看起来还相当虚弱。
“潘巧巧,快躺下!别撑坏了腹部伤口。”手拿换药包的小周赶紧阻止她道。
“谢谢夏医生救了我母女!”九床张嘴喘了两口粗气,小心翼翼地平躺下来。
“嗯,昨天换了几次垫?”还是那个冷冷的声音,
“六次,昨晚血见少了,夏医生,我还能再生吗?”她看着她,眼里带着哀求,好像她是她的送子娘娘。
“等3-5年,子宫完全恢复后,再次怀孕的机率还很大。周同学,打开伤口敷料,先换药!”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病人的腹部,黑瞳倏地如蓝眼黑曜石般,迸现两条耀眼的蓝色聚光带,转瞬即逝,仿如幻觉。
“本来你的子宫是保不住了,胎盘植入太深,止不住血,是夏医生坚持了四个小时,边输血边小心帮你清理子宫壁的胎盘组织,你不知道她承担了多大的。。。”小周边拆纱布边碎碎念。
实习医生怀抱治病救人的崇高理想,总易热情过头,在病人面前口无遮拦。
“小周同学,把嘴闭上!”夏医生打断她,口气又冷又严厉。
潘巧巧胆怯地抬头看了一眼她的送子娘娘,咽下一口口水,像是咽回去一麻袋感激之废话。
小周乖乖闭嘴,心里却暗骂了一句“装逼!”
科主任唐医生自三十年前从卫校毕业分配到区医院,就扎下了根,除去省妇保医院进修的两年,从没挪过窝。科室上下私下都叫她唐僧,劳苦功高,人畜无害,唠叨之神。
八年前,也是她一眼看中来医院面试的夏晓芙,坚持把她留在妇产科。
此时她刚从医务科回来,平时慈眉善目的脸拧成了一只大苦瓜。她走到护士站,叫住一个护士,
“去把夏医生叫到医生值班室,我在那等她。”
小医院,科主任也没有单独的办公室。
私下里,她还是喜欢夏晓芙的。这些年,她替她分担了大部分工作压力。她像是有未卜先知的神力,总能在关键时刻,准确预知分娩中的危机,并抢在危机出现前作出正确的干预措施。没有夏晓芙,围产期零死亡率是个神话。
她常在院务会上半开玩笑说,自从夏晓芙来九院后,她晚上睡觉都踏实多了。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夏晓芙是个屡教不改的“麻烦制造者”,隔三差五被产妇或家属投诉服务态度差,冷漠,说话刻薄。
更糟糕的是,在几位院领导眼中,她还是个高傲自大、薄情寡义、不把领导放眼里的“犟头”。
前不久,市卫生局医政科马科长特意把自己的儿媳妇送到市九医院生孩子,院领导鞍前马后小心伺候着,连产妇的三餐都关照食堂单独小灶,还千叮万嘱唐主任,务必安排夏晓芙全程负责,毕竟人家就是奔着她来的。夏晓芙倒给唐主任面子,整个产程亲力亲为。
科里有六七个实习生,那天也跟进了产房,那官家媳妇本来痛得面目全非,见自己被一圈学生围观着,且竟有一个男生,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们叫道
“滚!你们统统给我滚出去!”
这下夏晓芙不答应了,冷着脸道:“你是要我们一起滚吗?你是不是进错医院了?这可是人民的医院,不是你的皇家医院!”
官家媳妇气得差点蹦下产床,要给她一个脆耳光,好在被护士劝住了。虽然最后母子平安,但夏晓芙还是把官家媳妇给得罪了,告了她一鼻子状!院领导本想让夏晓芙给她道个歉,这事就过了。没想到夏大医生头一昂,翻了个白眼,扬长而去!把院领导给气得喷出一口老血!
这不,屋漏偏逢连夜雨,两天前前置胎盘手术的潘巧巧家属,今天一大早就堵在了院长办公室门口,坐在地上连嚎带哭,谁都劝不住,口口声声说医生欺负他们穷人,诅咒她断子绝孙,还私自给她媳妇输血,要害死她全家!要求开除医生!并免收他家医药费,不然就告到卫生局,告到政府。
医务部查了病例,输血单上确实没有家属签字,严格来说,这属于医疗失误。
院领导们紧急开了个小会。恰好省、市卫生部门刚开完“全力以赴战疫情”的动员大会,号召各市属医院派出医生护士自愿者,支援DCS定点隔离医院,如果夏晓芙自愿报名,暂时离开医院,对病人家属是个交代,医院也完成了一项政治任务,一举两得。
如果她不听从安排,那就不得不接受严厉处分。
“听我的,跟我一起去向病人家属赔礼道歉,取得她的谅解,然后再跟院里领导认个错服个软,好不好?剩下的我去跟院领导协商,另派年轻的男医生去!女孩子的体力毕竟不如男生,听说隔离医院12小时一班连轴转,很多医生都累垮了!你这小身板一周都扛不住啊!”老主任轻言细语劝道。
“我自愿去市一DCS隔离区外援!明天去报道!”
冰冷从容,不见嗔怨,不闻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