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落人间》子夜阿

5、不学无术

　　吃东西简直是这世间最快活的事了，这是月姚这几天得出的结论。
　　仓依是仓承涣与沈清商最小的女儿，娇憨可爱，是被父母兄姊轮番捧在手心长大的。虽正值豆蔻年华，却因门规森严，平日鲜有玩伴。现下有了月姚，两人又心性相仿，不多时便日日厮混在一处，如胶似漆。
　　“依依，今天我们吃什么？”
　　月姚对食物的狂热爱好，在仓依眼中实在是有趣极了，最爱看的就是月姚吃得酣畅淋漓的样子。她从小锦衣玉食，再美味精致的吃食也早已习以为常了，哪比得月姚刚临于世的新奇。于是每日寻来各种花样的食物给月姚，兴奋地问道：“月姐姐，这个怎么样？”月姚只鼓着腮帮连连点头。遇到她特别爱吃的，总会带去太微殿讨好无昱。虽然无昱每回都淡淡地说“不需要”，但她还是乐此不疲。
　　“月姐姐，今早听我娘说，大哥今天就要回来了。他前几日留的功课你做完没有？要是没做完……大哥可是很凶的。”
　　想起那个冒着寒气的人，月姚不禁缩了缩脖子，哀怨道：“可不可以不要提你大哥，冷冰冰讨厌得很，我真的是很不喜欢他啊。”
　　仓依急道：“月姐姐，虽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你也不可以说我大哥坏话。”
　　“我没说他坏话啊，他本来就是那样啊，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还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不知道的，以为比你们仙尊还要厉害呢。”
　　仓依皱起眉头，像只弓身呲牙的小奶猫，拔高了声音道：“明天我不带你吃好吃的了。”
　　月姚心想，我说的是仓弋，又不是说你，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仓依说完心里其实是有点后悔的，她怕失去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玩伴。顿了一下，抿了抿唇低声道：“大哥跟我们不是同一个娘亲，他娘亲很早就死了。我只记得大哥刚到我们家的时候混身是血，医了好久才下床。我娘说了，我们是一家人，要互相敬重、爱护，不分彼此，一心同体。”
　　这就是家人吗？月姚想，那我呢？我应该跟谁不分彼此，一心同体？应该是无昱吧。
　　仓依见月姚默不作声，拽了拽她衣袖道：“月姐姐，只要你以后不说我大哥坏话，我给你寻更好吃的好不好。”
　　月姚回过神，扑哧一笑道：“是我不对，我以后不在你面前说你大哥的不好。”
　　“背着我也不可以！”仓依嘟起小嘴道。“而且，他是你的师父，我娘说过，要尊师重道。”
　　“我可没叫过他师父。他说了，只要我能破了他的结界，就不用拜他为师了。”
　　两人正争论不休，仓弋便谴了人来唤月姚。
　　当夜，月姚便捧着山雀，抱着薄被，爬上太微殿敲开了无昱的卧房。虽然没住在这里，但这地方她几乎天天都来，有时是几盒她喜欢的点心，有时是偷听的几段八卦，有时是一个好玩的符咒。
　　“我可不可以在你这里暂住几日？”微微昂着头，婀娜可怜。
　　无昱只是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
　　“仓弋说，背不出他布置的功课，就不许睡觉，明日也没有早食。可是字太多，我实在是…实在是头疼得厉害，仙尊……”越说声音越发软糯，黑亮湿润的眼眸中似有盈盈泪光。
　　撒娇扮可怜学得倒挺快。“背的什么？”
　　月姚眨了眨眼，低下头轻声念道：“是道则进，非道则退，不履邪径，不欺…不欺……”
　　无昱垂下眼帘不再看她，负手转身往屋里走去，月姚咬着舌头紧紧跟了进去。房间不大，简洁得几乎简陋。正中一张白玉方桌，窗边一张花梨紫檀床榻，白色床幔随风轻摇。墙边一张楠木小案，案上磊着数卷书简和字画，燃了一盏沉香。月姚似不太喜欢沉香，轻咳了一声。无昱坐到案几旁，不动声色熄了沉香，月姚跟着他跪坐到对面。
　　无昱抬眸，示意她继续背。
　　月姚苦了脸：“背不上来了，刚才在山道上我还记着呢，现在又忘了。可是仙尊，背这个有什么用？我是要他教我修行法门的。”
　　无昱提起笔在纸上边写边道：“首先修正身心，方能聚真精真神。”
　　月姚鼓起嘴巴道：“可是太无聊了。”
　　无昱不答，低头在案上写着什么。月姚拢着山雀趴在案前，吹着额前几缕碎发，盯着眼前这张好看的脸，心情也变得无比惬意。
　　无昱写完半页纸，递到她面前。月姚见是她刚才没背出来的内容，突然觉得头都大了，憋着嘴道：“仙尊，我晕字。”无昱貌似并不吃这套，只是冷着脸凝视着她：“你若不想飞升成仙，不念也罢。”须臾，月姚便败下阵来，接过纸看了几眼，赞叹道：“仙尊你写的字真好看，跟你人一样好看呢。”
　　无昱没打算理她，边起身边道：“去吧，背完方能歇息。”
　　月姚却是被字勾了兴致。她醮了墨在纸上写了个“姚”，又写了个“桃”，笑道：“仙尊你看，这两个字是不是很像？仓缡说，你就是依着这个桃给我取的名字呢。”
　　无昱盯着他写的这两个字，神情踌躇良久，涩声道：“要不要……换个名字。”
　　不料月姚连连摇头。“不换不换，仙尊取的，我喜欢。”
　　无昱抬眸，欲言又止。过了片刻道：“你先回去，明日再说。”
　　月姚放下笔，试探问道：“那我是住在你第一天带我回来的那个房间吗？”
　　无昱没有点头也没有出声。月姚用了须臾时间揣摩无昱的心思，随后便奉上了无比虔诚的惊喜。
　　她只是个不懂矜持的精怪。上前一把抱住无昱的手臂欢喜道：“多谢仙尊收留。”她也是个懂得见好就收的精怪。在无昱还未表露出不悦之前撤了手，抱起被子溜了。
　　第二日一大早，她便蹭到无昱房间，美其名曰是伺候仙尊用早食，实则是打算来蹭吃蹭喝。她原想，仙尊在太原如此尊贵，吃食也定是最精致无比的，不料等到接过食盒揭开一看，只有一碟奶白葡萄，一碗莲子羹。
　　“就给仙尊吃这个？”月姚惊大了嘴巴。
　　云台也是一脸冤枉，“这是按仙尊他老人家自己的意思备的。”
　　月姚惊讶道：“你刚喊仙尊什么？你说仙尊老啊？”
　　云台连连摆手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月姚扑哧一笑，无昱接过食盒看向她：“还不去做功课？”
　　等月姚随云台吃过枣泥糕、鲜虾云吞、红豆粥，刁着如意卷打着饱嗝去见仓弋时，他正在靶场练习箭术。几余丈外一面削玉如泥的昆吾石，石面粘了数粒红豆。只见仓弋闭了眼，握弓搭箭，矢无虚发，箭矢将红豆碎为齑粉，深深嵌入昆吾石中。人是真的臭脸，但箭术也是真的好。月姚在一旁诚心地鼓起了掌。口中塞满了如意卷，含糊不清地叫着好。
　　仓弋回头看她这个样子，阴沉着脸问道：“你去了哪里？”
　　月姚眼珠一转，咽下口中东西，语气轻松道：“噢，是这样的，我觉得仙尊他太寂寞了，就去陪他了。他让我以后就在他那里住下，所以晚上背功课什么的，就有点为难了。”
　　仓弋神色鄙夷道：“仙尊仁慈，留你这妖物只不过是因你与我太原有些许机缘。若你心有不端，你可知后果？”
　　月姚并不以为忤。“我已经修行几百年了，你可练通大周天了？”
　　仓弋懒得跟她作口舌之争，边往里屋走去边道：“继续昨天的背吧。”
　　月姚站在窗边，“我就在外面背行不行？外面有太阳暖和点。”
　　“随你。”
　　“是道则进，非道则退。不履邪径，不欺暗室。积德累功，慈心於物。忠孝友悌，正己化人……”
　　仓弋听她背得很是顺畅，心下有疑，突然出门探看，见月姚正蹲在窗下，拿着无昱昨夜写给他的那页纸念得快活无比。
　　“不！学！无！术！”
　　隔着好几个院子，都能听见仓弋练功院里传来的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