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山静日长 ...
-
岁月无声无息,在山间游走。刚撩起蔼蔼晨雾,又揽来烂熳暮霞。
转眼间,月姚已在不知山待了半年有余。日间跟仓依、云台们遛遛山雀,逮逮野兔,偶尔在仓弋的练功院被怒斥一番。暮落时分,月姚会准时出现在无昱房间。最初一段时间无昱是拒绝的,但敌不过她的锲而不舍,无论头一天被打发得多么难堪,第二日照样拎着几样美味小食准时出现在门外,探出一颗小脑袋,送上一脸赤忱的笑,“仙尊,我来啦。”
无昱很忙,看仓承焕呈来的书简、看书、写符咒、打坐入定……月姚也算聪明,大多时候都是安静地倚坐在一旁磨磨墨,吃过点心后很自觉地将手揩干净了翻翻书,有时也胡乱写几个字,趴窗边画几笔画,偶尔缠着无昱说一阵话。只是陪无昱打坐时,无一例外都是以她睡着而告终。好在无昱并不像仓弋那么恨铁不成钢,只是由着她睡,自己打坐完毕后将她唤醒。时间久了也懒得再唤她,后来有一大半的日子,她是在无昱房间的蒲团上过夜的。第二日醒来,身上总有一个暖烘烘的结界。桌上的薰香很久都没点过了,时间的流逝变得很模糊,就这样懒了心志,软了心肠。
白天听仓依说,今日是人间的秋夕之夜,家人要一起团圆赏月的。黄昏时分,仓缡备了好些瓜果吃食,跟月姚、仓依一起分发给几代弟子后,便同仓弋、仓羽一起,到太清殿跟仓承涣、沈清商一起赏月。大约坐了半个时辰,沈清商对仓承涣道:“我们走罢,还有好些事要处理呢。咱们待这里啊,他们也不自在。”
仓承涣闻言起身,似有微醺。笑道:“好,听夫人的。”
仓依也起身抱住沈清商胳膊,喂了她一口蓬糕,学着仓承涣娇声道:“好,听夫人的。”惹得众人抚掌大笑,只有仓弋神色微漾。
仓承涣立即沉下脸,换了副不苟言笑的面孔。“今日就准你们贪玩半日,明日起都给我认认真真修习,听见没有?”
众人抿唇齐答道:“知道了。”
待仓承涣将外衣披给沈清商,扶她走出了院门后,院内高声笑话,再无顾忌,真正的热闹这才正式开始。
刚学会喝酒的月姚提起一壶酒,走到仓弋面前,豪气干云道:“我们比试喝酒,喝过我,我便叫你师父。”
仓弋此刻正倚坐在树下。他唇角浮过一丝冷冷的浅笑,将手中酒一饮而尽,仰起面庞,不再理会她。如水的月色穿透眸底,却穿不透少年桀骜的心房。月姚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向那一轮清辉,望向太微殿的檐角,那么高,那么冷。
“仙尊一个人在那里不会无聊吗?”
仓缡笑道:“仙尊从不跟我们凑这个热闹。最开始,一到节下爹娘便上殿相邀,被请的烦了,就把他们赶了出来。”
她记起来了。在她还是湖边一棵树的时候,有好多个夜晚,他是倚坐在湖边度过的。
仓依捏碎了桂花糕,撒在橘酪里端过来要她们尝尝。仓弋陪仓羽玩着用灵力控制酒杯的游戏。
月姚提了一壶桂花酒,跃上白玉台阶,敲开了房门。“仙尊,出来赏月呀。”
迎风送来唇边的酒气。无昱微微皱眉,“回自己房间睡觉去!”
月姚兴致丝毫不减,挑起酒壶的穗子,仰头道:“有酒哦,仙尊你喝过没?”
无昱并不打算理会她,转身欲走。酒壮人胆。月姚一把拽住那幅玄色衣袍,急道:“你别走啊。大师姐说,秋夕夜是要跟家人团圆赏月的,你看我土生土长的,你也孤孤单单的,咱们何不凑合凑合,彼此充当个家人可好?我可是提前跑回来,专门陪你的。”她边说边将无昱往外拽,无昱一时被拽得失了衡稳,无奈跟着她坐到院中的石桌边,冷声道:“胡说什么?”
月姚见他坐到了石凳上,喜不自禁,取下酒壶的塞子递给他:“这就对了嘛。他们说,赏月要喝酒。这桂花酒好喝得不得了,你尝尝。”她浑身披着月色,眼中盛着满天的星斗,云髻散卧,献宝一般递上这壶不知山随处可见的“佳酿”。酡颜欲语间,他伸手接过了酒壶。
月姚随势倚到无昱身边席地而坐,也静静瞧起了月亮。
圆月高悬,暖风微醺。
“仙尊?”怕扰碎了什么,声音都不禁变得低柔起来。“你以前,都是一个人看月亮的吗?”
以前?看月亮?有一瞬间,他被卷入了倒流的时光,他看见年少的自己夙夜不怠的修习,看到后来的风疾雨密,沧海桑田。只到最后,时光驻足在这不知山。
“以前不曾看过。”他声音低低地,如同璞玉砸进谷底的清溪。
山间清风悄悄爬上乌润墨发,拂过剑眉星目,滑向挺鼻薄唇,落进肌肤细致的脖颈间……溶溶月色消解了眼前人平日的凌厉,月朗风疏星微悬,不及他此时半分容颜。
月姚心下又酸又软。
许是醉了,她伏上那袭凉如水的衣袍,冰绡雾縠的料子起初冰凉,渐渐变得温热似起来。“以后我陪你看。”
风微起,默无声息。
眉宇间似是蔓上薄薄的惶然,夜风拂乱了他的碎发,又吹醒了他的思绪。他仲怔半晌道:“夜凉了,回房去睡觉吧。”
没有回应。月姚不知何时已倚着他睡着了。长长的睫毛沉沉地覆盖住了往日的笑颜,在寒凉的夜里微微颤动。发丝漫散间的小脸酡红一片。
一时半会儿是唤不醒了,在叫醒她和抱进屋之间纠结良久,最终抬手施了一个结界,起身回屋了。
月姚睁开眼恍惚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竟然在殿门外睡着了?抱着石凳睡了一整夜?!周身环绕着光华流转的结界,伸出手碰了碰又暖又软。指间运起一股灵力,在结界上凝出一朵桃花。一朵,两朵……
“华而不实!”
她转过头,头顶上方的那张脸在千缕红霞间俊美无俦,只是少了昨晚月夜下的温润,一派肃穆。
“仙尊,早啊。”喉间满是氲氤雾气,声音湿糯。
无昱拂袖收起结界。她这才想起来,非常不满地抱怨道:“仙尊你居然把我一个人扔在外面过夜,我昨天可是陪你赏月饮酒才睡着的,你这样做是不是太不厚道了,太不怜香惜玉了?”
像是自己真的做了错事一般,无昱一时有些语塞。见他嗫嚅不语的样子,月姚心里偷笑脸上却一本正经,伸出双手道:“我现在浑身酸痛走不了路了,你将我抱回房间,我就原谅你。”
无昱见此,知道她是存心捉弄,沉着脸没有理会,负手往殿内走去。
云台刚爬完台阶便见月姚正跪倒在地,唬得放下食盒便跑了过来。“你怎么了”
月姚指着腿,呲牙咧嘴道:“麻了。”
“是不是惹仙尊生气,他罚你跪了?”
月姚连忙作无辜委屈状点点头。云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仙尊既罚你,谁也救不了你了。你且听话,不要再惹他生气,说不定能少罚你一点。”
月姚皱起眉头轻声道:“知道了。那麻烦你跟你大师兄讲一声,我今天就不能去他练功院里练习了。”
待云台送完食盒走下台阶,她一骨碌爬起来,进屋换了身衣裳,出门便去找仓依。
“什么?我们偷偷下山?”仓依惊声尖叫起来。
月姚连忙跳起来捂住她嘴巴,“你小点儿声,怕没人听见吗?”
仓依瞪圆了眼睛。“就我们两个?”
“嗯。”
“可是,我只跟爹爹和娘,还有我哥一起下过山。”
月姚斜睨了她一眼,道:“你去不去?再磨叽我就不带你去了。”
仓依被激得一噎。“要你带我?你连山门都没摸过呢。”
月姚嘻嘻一笑道:“那你带我。”
“可是我们从哪儿出去?大哥给我们布了结界啊。”
月姚扬起手,狡黠一笑道:“我早就能破你大哥的结界啦,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
仓依一脸不可置信:“大哥什么时候教你的?”
月姚挑眉一笑道:“我无师自通。”
仓依又犹豫半晌,到底禁不住诱惑,抓了把金叶子,拉了月姚道:“去就去。”
月姚问道:“拿这个干啥?”
仓依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外面所有的东西都是要用银两买的。”
月姚将灵力运转到手掌,贴到面前冒着森森白汽的结界上,结界如同被融化的冰面,缓缓向四周扩散出两人身形大小的一个大洞。仓依不可置信地瞧着她,被她一把拉了出去,身后结界瞬间又合拢如初。
两人若无其事地出了太和殿,大摇大摆地穿过登云殿,然后闪身溜到不归殿旁一处无人的角落,沿小径往山下跑了。一出樊笼,两个少女便欢呼雀跃起来,全身每一根汗毛都活泼得跳了起来。
“去哪儿?”月姚问。
仓依一挺胸,神气地道:“你倒是说说看,现在是谁厉害呀。”
月姚在她腰间掐了一把。“你你你,依依最厉害了行不行?”两人又笑作一团闹了一阵,仓依便带着月姚朝最近的镇子走去。
灵山多秀色,离不知山最近最大的镇子叫灵秀镇。“我们不知山有好多食物都是这个灵秀镇供应的。周围还有好几个修仙小门派,镇子很安全的,而且就在不知山脚下,我们天黑前准能回家。”一路上仓依都在不停嘴地给月姚讲这讲那。
月姚还没学御剑,仓依的御剑技术也堪堪够用而已,带上月姚,只飞得跌跌撞撞摇摇晃晃,最后干脆弃剑步行。一路折腾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终于是望见了镇子的样子。一大片星罗棋布的房屋,上空升腾了一片袅袅炊烟。两人抖擞精神,手拉着手沿山路向下跑去。刚踏进镇子路口,就听见沸反盈天的喧闹声。早市已开,热闹非凡。小贩沿街叫卖,小儿穿插其中争抢打闹,河边浣衣的姑娘热热闹闹地说些什么,还夹杂着不知从哪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小曲儿。
月姚瞪圆了眼睛,不想放过任何一处角落,看哪儿都是新奇无比。吃了这个摊的糖葫芦,又去摸那个摊的胭脂盒。两人皆不懂市价,只是胡乱买着。好在各摊主见两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姑娘,猜想是镇子周围哪个仙家门派的家人,都不敢太宰价。只是两人一路欢声笑语,终究是引得众人侧目。
时近午时,逛得累了,路过一家茶水铺正想进去歇息,铺子外有一灰衣老者在弹古琴。不知山鲜有丝竹之音,琴音瞬间就吸引了月姚。她立在老者身前仔细听着,一曲终了不禁抚掌叫好。仓依累了,拉了月姚要进铺子休息。月姚却是流连忘返。这时,旁边一个女子轻声一笑,低声道:“想听曲子,何不到镇子南面的凤鸣阁。那儿可有方圆百里最好的琴师。”
仓依与月姚遁声望向她。女子穿一件寻常绿衣,款式简单但质地精良,阳光下微微泛着琉璃光彩,打扮得素净温婉。女子笑得矜持又纯善。“听说那里还有远近闻名的山海兜、傍林鲜。”
“那是什么?”月姚问道。
仓依回头朝她翻了个白眼,好像月姚给她丢了脸,没好气地道:“吃的。”
月姚拉起仓依衣袖喜道:“我们去尝尝吧。”
绿衣女子向仓依笑道:“这个小姑娘知道的真多,敢问是哪家仙门千金?”
仓依回头朝月姚使了个眼色,心道可不能让她知道我们是太原门,免得她将我们送回山上讨赏去。便道:“小门小派不足挂齿。”
“肯定是偷偷跑出来玩的对不对?”见仓依跟月姚抿唇不答话,绿衣女子温柔一笑,又道:“我家也有个妹妹,跟你们一般大,也爱偷跑出来玩,我正是出来寻她哩。我正准备往南面去寻,你们要去,跟着我就是了。”
两人对视一眼,月姚暗暗揪紧了仓依衣袖,朝她使着眼色。仓依撇撇嘴角,无奈地说了声“好吧”。
绿衣女子将她们领过两条街道,穿过一条巷子来到一个月门旁。仓依狐疑道:“这什么地方?可不像什么阁什么殿的。”这跟她想像中的大宅大院不一样。绿衣女子回身笑盈盈道:“姑娘莫急,里面别有洞天。”
进了月门,绿衣女子道了声“得罪了”,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迅速封住了她们灵脉。
街上的小摊小贩不敢宰她们,不代表没人敢打她们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