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落人间》子夜阿

4、仙妖殊途

　　面对无昱干脆明了的拒绝，月姚瞪了一双杏眼，一时不明所以。
　　仓羽见状，走到她身边温声笑道：“仙尊是世外高人，我爹做梦都想做他徒弟，求了一百年仙尊都没答应呢。”
　　月姚心下稍缓，于是昂脸说道：“那我谁都不拜了。不拜了，我还要下山去呢。”
　　“你要下山去往何处？”无昱抬眸问道。
　　月姚一时语塞，半响道：“我已经幻化成形，总要出去见识一番的。”
　　“你可辨世间善恶？可懂自保之法？”
　　月姚想起在山谷中，自己救那只雀妖时遇到的情境，抿唇不再言语，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仓弋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如若姑娘不嫌弃，我愿暂教姑娘修行之法，可保你下山游历无碍。待你功力精进之后，另择他师也可。”
　　仓缡跟仓羽似有不解地看向他，月姚正欲反驳瞬间，仓承涣抚掌大笑道：“弋儿乃我长子，修为在当今同辈之中鲜有对手，一张轩辕弓更是可以贯天驭日，月姚以为如何啊？”
　　月姚忙道：“不好。”
　　仓弋又道：“只是助姑娘修行法门，你不必叫我师父。”
　　月姚又提高了嗓门道：“不要。”心想若跟他待上半日，比在那冰天雪地的泥水里泡上一天还要冷吧。
　　连番遭拒，仓弋脸色并无恼怒之色，只是仓承涣神色为难，看向无昱道：“仙尊，你看……”
　　月姚拨高了声音道：“是我拜师，自然由我说了算。”
　　无昱沉声道：“既已幻化成形，自然当遵循法度，约束己身。”他一双眼生得冷冽明亮，此时直直望着她，凌厉之气顿生，语气凉薄：“若不能行人间正道，留于世间又有何用。”
　　仓承涣觉得那个以前的仙尊又回来了。一瞬间，他觉得刚才是不是自己多虑了。
　　仓弋见状，忙朝无昱颔首施礼道：“弟子定会悉心教导月姚，去其骄躁，使其早日助仙门维护人间正道。”
　　月姚闻此知道再无回旋，心中愤懑也懒得争辩，冷哼一声，当即转身便走。天高地阔自当逍遥快活，谁能约束她？走至殿门，面前突然出现一道白色结界，冒着森然冰霜之气。她虽已吸纳数百年日月精华，对道法却是一窍不通。此刻面对这道结界，只道跟无昱那道结界一般，径直撞了过去，讥诮道：“能奈我……”“何”字还未出口，“嘭”地一声只撞得头晕目眩，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紧咬嘴唇，起身再次往结界上撞去，喉间似有腥甜。仓缡忙跑过去将她扶住，朝她轻轻摇了下头。她狠狠回头，仓弋指间凝着一丝寒气，冷冷瞧着她。“等破了我这结界，再下山也不迟。”
　　她眼含薄怒，望向上方座位的无昱，只见一双凤眸冷淡地垂着，脸上没有任何神色。她轻哼一声，不甘地垂下头，鼻翼轻轻翕动。“你们这些所谓的神仙，就是这么欺负人的么？”
　　仓羽急道：“她刚幻化成形，一切都行止由心……”
　　仓承涣道：“所以才要从头教化。”复又望向无昱,等他作何反应。
　　无昱缓缓道：“留清去浊，教其向善悟道。”说完便负手起身，朝殿门口而去。
　　仓弋恭谨答道：“是,仙尊。”
　　其余人也施礼道：“仙尊慢走。”
　　无昱走到月姚身边站定，此时月姚正被仓缡扶着坐在地上，她心里有气，也懒得抬头看他。无昱伸出手，道：“起来吧。”
　　眼前伸过来一只白皙匀称，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
　　哎，连手也生得如此好看！
　　鬼使神差般地，将手放到他掌心，换了副似有无限委屈的神情抬眼望着他。
　　无昱握住手将她拉起，不经意地将手指搭在她手腕处，沉吟片刻，道：“先随我来。”
　　留下殿里惊诧的众人。
　　他们高冷的仙尊何时变得如此温柔了？

　　太清殿偏殿是仓承涣跟沈清商的住处。仓弋、仓羽跟仓缡此时都在房内。
　　仓承涣问道：“弋儿，你是怎么想的？”
　　仓弋道：“我大胆猜测，此树精跟仙尊可能有所关联。仙尊庇护那棵桃树数百年，现在她已幻化成形，若放她下山，恐生变数。”
　　仓承涣神色和缓道：“你心思倒是缜密。”
　　沈清商面露忧色。“若没了仙尊，太原恐怕就没有现在的太平了。”
　　仓羽是从出生起就在父母羽翼下长大的天之骄子，不曾经历过任何挫败，干净得近乎纯善的少年却饱含了一腔热血。此时冷笑道：“没有仙尊，难道我们太原还怕了那些门派不成？”
　　仓弋却老练成熟得多，他静了一瞬，“仙尊在，可保太原平安。”
　　“不是还有爹娘和五位长老吗？”
　　沈清商道：“我跟你爹总有年迈力竭的那天。”
　　“那还有大哥啊。”
　　仓弋的脸明显僵了一下，沉声道：“我自会为太原竭尽全力。不过你才是将来的门主。”
　　沈清商蹙眉道：“弋儿不要再说此话。你们兄弟当一心同体，不分彼此高低。”
　　仓羽向仓弋眨了眨眼，笑着叫了声“大哥”,尾音拖得老长，像个撒娇的孩子，又有着倜傥飘逸的风致。
　　仓弋朝他薄唇微扬，垂眼道：“是，母亲。”
　　仓缡在一旁轻声道：“可仙尊是世外超人啊，月姚她只是……。”
　　仓承涣道：“他是早就可以脱离轮回之苦白日飞升的仙人了，不去那九重天上，待在这里总是有什么原由的。”
　　沈清商点头道：“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头回听说仙尊名讳，头回见他如此……”她斟酌了一会，选了个合适的词：“热心。”
　　仓承焕也喃喃道：“世事无常，又有几人看得透、说得清呢。”
　　仓弋微眯了一双眼道：“如此说来，这个月姚我可得细心教导了。”
　　太微殿外，月姚径直穿过无昱先前设下的结界，回头对无昱道：“就这样直接走过来咯。”她心思浅，早就将刚才的不快忘得差不多了。
　　无昱沉思未语。
　　“我以为仓弋那个结界跟你的一样呢。是不是你的修行还不如他啊？可是他们叫你仙尊啊，好像还很害怕你的样子。”月姚一步跳到他面前，朝他狡黠一笑道：“你总是这么冷冰冰的，是不是故意装这个样子唬他们的？”
　　无昱挥手撤掉结界，沿白玉台阶向太微殿走去。月姚提裙紧跟着他。
　　“你等等我。”
　　“你为什么不收我做徒弟？我可是因为你才能幻化成形的呀。”
　　“你看我的脚，我用足衣包起来了，他们都没看出来呢。”
　　“他们为什么叫你仙尊？听起来像个白胡子老头一般。”
　　“唉！要我拜仓弋那个冷冰冰的硬石头为师，我可是不会去的。那个仓缡还不错，仓羽也还行……”
　　昨晚将月姚带回太微殿后，无昱就出门了，清晨回来发现她不在殿内，结界竟没能困住她？他还在思索的计划也全盘打乱，一时只觉心烦意乱，当即停了脚步，沉脸厉声道:“你以为这是儿戏之事？既已拜师，便好好修习。我这里就不要过来了，有事自会唤你。”
　　平日里，无昱喜怒从不言表，整个人都是淡淡的，疏离的，甚至带了几分慵懒。此刻，那线条柔和的面庞却透出了几分冷冽，颇有威严庄重的气场。
　　月姚被这突如其来的凝重气氛噎了一瞬，虽不知他是为何突然变了脸色，但这丝毫影响不到她的好兴致，“那我住哪里？还有，我好像，有点饿了。”
　　无昱也为自己没来由的烦躁失了失神，但很快就回复了往日淡淡的声音道：“去找仓缡，让她给你安排吧。”
　　月姚瞧她确实不太高兴，便也不再缠着他。从太微殿下来后去了太清殿外的云顶，她心里还记挂着那只山雀在云台那里。远远瞧见云台正跟在仓羽身旁说着什么，她跑过去叫了声“云台仙长”，云台连忙摆手道：“别叫仙长，你叫我云台就行了。”
　　仓羽一双好看的眼睛笑得弯弯的。“你叫他仙长，那要叫我什么？”
　　月姚跑得气喘吁吁，一副微微茫然的表情。云台忙向月姚介绍仓羽，“这是我们太原门的少主。”
　　仓羽对云台笑道：“我逗她呢。”又对月姚道：“你是我大哥的徒弟，按理应该唤我师叔。”月姚正欲反驳，仓羽摆摆手笑道：“我可不喜欢被漂亮小姑娘给叫得这么老气横秋，你唤我仓羽哥哥就可以啦。”
　　月姚正准备拒绝仓弋徒弟这个称呼，见仓弋冷着脸从殿门走了出来，只好止了话头转头对云台问道：“小山雀呢？”
　　云台将山雀从衣袖里拿了出来，对仓羽道：“这是早上她从云沛手里救的一只雀妖。”
　　月姚将山雀捧了过来，见已经上了药，伤口也处理好了。高兴地道：“云台仙长你比那个狠心的师兄好多了。”
　　云台笑得有点腼腆。“我修为不高，只能待在山上服侍仙尊。云沛师兄天赋比我好，修为也高，做的都是斩妖除魔的大事。”
　　月姚当即嗤笑道：“杀这么一只小小的雀妖，这就叫斩妖除魔了？”山雀在她掌心蹭了蹭，似乎对她这话再是认同不过。她摸了摸山雀软乎乎的小肚子，道：“你放心，等我修行几年就给你报仇。”
　　仓弋闻言，厉声喝道：“你在说些什么？”
　　仓羽忙道：“大哥别生气”转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道：“你要是存了这样的心思，迟早得被打回原形给练化了。所谓仙妖殊途，妖、魔、鬼、怪这些大多都是作乱六界的邪祟，我们修真界虽是为了修成正果，但更多的则是为了清扫邪魔歪道，匡扶世间正义。爹刚在殿里告诉过你，不可与奸邪同流合污，仙尊也说过，要行人间正道对不对？”
　　月姚抿了抿唇，两排又长又密的睫毛低垂，忸怩道：“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仓羽温声道：“月姚姑娘虽为精怪，但只要多行义举，潜心修炼，又有大哥悉心教导，定能飞升成仙。”
　　月姚抬眸，神情颇为戏谑地斜挑了眉眼道：“你不是说，仙妖殊途吗？我一个精怪又如何飞升成仙。”
　　仓羽见仓弋在一旁沉着脸，便向月姚使了个眼色，手抚鼻翼轻声道：“只要你嘴巴甜一点，多叫我大哥几声师父，多向他请教，他定会教你修炼之法。”
　　仓弋狠狠瞪了仓羽一眼.“很闲吗？今天的修行功课做完了？演练场的事做完了？”说完甩袖而去。
　　月姚扑哧一笑，朝仓羽挑眉眨眼道：“仓羽哥哥，很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