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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灼灼其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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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个“人”跟做一棵“树”的感觉实在是不能同日而语。月姚细细抚摸着房间的床榻、案几、书简,清晰感知着每一件物品的触感,粗粝的、柔软的、冰凉的、湿润的……
推开门,清晨微凉的风抚过她的长发,掀起她的长袍,她闻到了湿漉漉的青草味,夹杂着甜丝丝的花香。
门外是一处空旷的坪坝,坪坝外围环绕着一圈她叫不出名的奇树异花。从坪坝边缘向下望了一眼,云海浮波,整座大殿似是悬空在这云海之上。恰一阵风来,云雾褪散,坪坝下面露出刀斧劈出一般的悬崖峭壁,再往下看,云雾犹如纱幔,一眼探不到底,深似千百丈。此时,一轮红日从殿侧缓缓升起,淡红的朝霞漫洒在层层云海之上,诸峰似一幅水墨画卷般徐徐显现在她的眼前。不多时,便有万丈红光铺满了不知山的座座山岭,一时间连绵千里,霞光万道,无限风光尽收眼底,摄人心魄。对面山峰挂了一道瀑布,在缭绕的云雾间闪闪发光。
不知山,原来是如此的瑰丽华美!那偌大的三千世界,该有何等风光?又有几般风情?
她将要用眼睛、用脚步亲自去丈量每一寸风景,因为她已不再是站在泥土里受风吹日晒、雨打霜摧的一棵树了。
想到此处,月姚一时心潮起浮,眼角竟已微微湿润。
昨晚无昱将她带到房间,丢下一句“先在这里歇息,等我明天过来再与你细说。”后便离开了。
今早起床,月姚将所有屋子找了个遍都没有见到他。这里是一座独立的山峰,屋子不多,五六间房屋并一个小院,房间内外也没有多余的装饰,显示得格外空荡冷清。
殿门前的坪坝左侧有一条长长的白玉台阶,是通往山中其它地方的唯一通道。白玉台阶泛着清幽的光泽,与朴实无华的房屋显得不太协调,但将殿门上铁画银钩般的“太微殿”三个字衬得颇有气势,风流无双。
衣袍覆盖下的“木脚”被月姚用衬履缠裹了好几层,知觉更显迟钝了,但她踩上台阶仍能感受到玉石的温润与清冷。拾级而下数十步,一道结界出现在面前。结界近乎透明,隐约间流窜着淡淡的蓝色光晕。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没有任何触感,手掌毫不费力便穿透了结界。径直走出结界,行至半山腰,有一处青石铺就的空旷平地,数条大路四通八达。月姚犯了愁,不知该走哪一条路。
有一白衣修士正捧了一个食盒专心致志沿路而上,抬头却看到,一个少女身着简素的粉色衣袍,墨发随意披散,从漫天/朝霞中款款而来。身后的白玉长阶掩于影影绰绰的云雾之中,松柏飘摇,如影似幻,少女灼灼动人,犹如晨间凝露的花蕊。
晨风拂起她的发丝,她的视线在四周来回寻觅,落到他身上,未语先笑,“这位仙长,你可知这是何处?”声音空盈轻灵,如鸣佩环。
修士定定地看着面前少女,一时失语。
少女见状,上前拽了拽修士衣袖,“仙长?”
修士方才反应过来,双颊不觉泛起红晕,慌忙低下头,清了清嗓,“这位仙子我不曾见过,是要去往何处?”
“我也不知道,我昨夜刚刚幻化成人形。”
修士蓦地瞪大了双眼。他还是头回遇到这么直白的妖精。“你,你是妖?是什么妖?从哪里来的?”
妖精扬脸嘻嘻一笑:“你猜。”
修士又觉得脸颊热了起来。大概是只千年老狐狸吧,蛊惑人心食人血肉的那种。
“这里叫不知山,是修仙地界。你不要随意走动,等我给我们仙尊送完东西再与你细说。”
修士捧着食盒走到白玉台阶的结界前,很是意外,自言自语道:“仙尊何时设了结界?”相隔数步台阶就已感受到结界的压制,迫得人不能走近,他只得将食盒放到脚下台阶,回头对跟在他身后的月姚说,“走吧,我带你去见我们大师姐。”
月姚不解,指着结界问道:“不上去吗?”
“有结界。”
“你穿不过结界吗?”
修士无限怜悯地看了她一眼。“这是我们仙尊设的结界,这天下有几人能闯得过?”
月姚想起她刚轻轻松松就穿过了结界,便有心为他演示一番,伸出手就要去碰结界,唬得旁边修士脸色煞白,一把将她拉住,惊慌道:“不要命了?这结界法力强大,你一个刚成形的小妖精小心魂飞魄散。”
他边跑边拉住月姚向右边山道快速走去,月姚心道:“看来这些修仙之人还不如我一个精怪修为深厚呢。这位仙长虽然修为不高,人倒挺好。”于是抿唇轻笑,不忍拂了他这番心意,很是乖顺地答道:“知道了,谢谢仙长。”
修士回头看她这个样子,不由又红了脸,慌忙放了抓住手腕的手。涩声道:“你,你是如何闯进来的?”
“我本就在这座山里呀。”
“你是在这山里幻化成形的?”
“嗯。”
修士低头想了想,道:“你随我来。”
月姚跟着他走向那片小场地左边的青石山道,边走边问道:“仙长,你还没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修士放缓了脚步,边走边跟她细细说道:“这里叫不知山,我叫云台,是太原门弟子。我们太原门可是当今修仙门派之首。”说起自己的门派,云台颇为自豪。
月姚回头指了指太微殿,“那里面住着谁?”
“那叫太微殿,是我们仙尊居住的地方。仙尊不喜旁人叨扰,此殿只有他一人居住,由我负责清理打扫,传送东西。如果你将来能留在不知山,记得这里不要擅闯。”
“叫仙尊?不叫他名字吗”
“仙尊没有名字。”想了下好像不对,人应该都有名字的,复又说道:“就算有名字我们也不能直呼其名,反正你离太微殿远点就是了。”
边说边转过一出山脊。眼睛赫然一亮,但见群山葱茏,层台累榭,最高山峰之巅遥遥可见一座气势恢宏的殿宇,金瓦红墙,光彩夺目。云台指着那处山峰说,“那是我们太原的主峰,门主、夫人和长老们就住在那里,那座大殿叫太清殿,作平时议事之用。”又指向左侧稍矮那座山峰,“那里叫太和殿,少主和小姐们住在那里。”
他们边走边细细介绍,不多时已走到山谷间一处凉亭。云台指着眼前谷底那片错落有致的房子说:“凡初入门者,洒扫传餐等杂役皆住在这不归殿。”复又指向山腰一片鳞次栉比的房子,“那是太原门各代弟子的居所,叫登云殿。”
月姚只觉眼花缭乱,听得云里雾里。云台回头见她一脸的迷茫,笑道:“是不是名字太多了记不住了?”顿了顿说道:“你在这里稍候,待我去禀告大师姐。她待人最亲和不过,心地也是最好的。等会见到她你好生与她说,说不定就能留在太原了。”月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云台似乎不太放心,又叮嘱道:“你就待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随意走动。这里到处都有禁制结界,你不懂法术,小心受伤。”
月姚点了点头,“知道了,仙长快去吧。”
“我叫云台。”
“记下了,云台仙长。”
灿燃一笑,云台感觉脸颊又要发烫,连忙转身就走,不料脚下一滑,听见身后一声脆笑,头也不回匆匆走掉了。“狐狸精,肯定是只狐狸精。”
清晨的山谷人影绰绰,远处的不归殿一片嘈嘈切切。
等得似乎太久了实在无聊,月姚抬脚往那片房子走去。刚行数十步,突然从路边窜出来一只圆滚滚的“大团子”,险些将她撞倒在地。团子惊慌失措,低头叫了声“对不住”就接着往前跑。月姚见这团子虽长得矮矮胖胖,却雪白一团很是可爱,不由笑道:“你跑这么快做什么?”团子闻声抬头望了她一眼,愣了一瞬,立马扑过来抓住她衣袖哭道:“这位仙子师姐,救救我吧。”
月姚被扑了个趔趄,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见对面山道奔过来一个人,粗衣打扮,气急败坏道:“你还敢跑?”这个人身后数步之遥还有一少年,身上穿着和云台一样的遒劲白衣,手提一把短剑,神情严肃。
望见那二人身影,团子早已瑟瑟发抖跳到了月姚背后,抓着她衣袍的手颤抖不止。月姚不由得挺了挺背,想把他那圆滚滚的身体遮严实点。
粗衣男子跑到月姚面前停下了脚步,狠狠瞪了那团子一眼,回头等着白衣男子示下。
白衣男子打量了月姚一眼,见她貌美面生,又未着太原门派制服,遂抱拳道:“在下太原门弟子云沛,请问姑娘是哪个门派的仙友?”
月姚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低声道:“我,我是……”云沛见她扭捏的样子,不禁皱起了眉头。月姚咬牙道:“我是一棵树精,还不是什么仙友。”
话音刚落,面前二人皆是面色一愣。身后的团子跳了出来,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莫不是个傻子吧。”
云沛唇角微微上扬道:“既如此,你且先退后。”说话间身形已向团子掠去。那团子缩成一团向后滚出数米,云沛一刺未中,左手凝出一团灵力扑天盖地朝团子砸去。眼见团子再也避无可避,月姚惊叫出声,奔过去就要阻止,团子已被轰出数米砸在地下。云沛扭头瞪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浓浓的警告。月姚不由自主地顿了顿脚步,下一瞬短剑已没入团子胸腔,鲜血汩汩流出。短剑上光华流动,那团子痛苦哀嚎着,身形缓缓缩小,最后变成了一只雪白的长尾山雀,浑身是血,尾巴簌簌抖动。
见云沛又抬起了左手,掌心间亮起一团光焰,月姚再也顾不得其它扑到山雀跟前。云沛掌风直扑面门而来将她掀翻在地,好似有一只手扼住了咽喉,不能呼吸,无法动弹,她本能地闭紧了双眼。掌风堪堪逼近,最后停在面门前一寸之遥。听见粗衣男子在身后喝道:“放肆!”
月姚颤抖着睁开了双眼,一把将山雀抓在掌中,颤声道:“你怎么能随便杀人。”
云沛冷笑一声。“人?你可看清了,它是一只雀妖。”
“那你也不能随意杀它吧。”
粗衣男子在身后说:“怎么叫随意杀它?太原好心收留它在不知山容身,它竟然胆大包天,偷盗师兄法宝被当场抓获,不知悔改还想逃。”
“妖魔本就当除。”云沛朝月姚伸出一只手道:“拿过来。”
山雀蜷在掌中,小小的身体急剧起伏,月姚将它拢得更紧了点。“它已经被打回了原形,你还要怎样?”
“太原门门规,除妖当形神俱灭!”云沛看着她冷冷道,“还没问过你,又是如何闯入这不知山的?”
月姚正不知该如何应对,恰听见云台在身后惊呼了一声“师兄,这是怎么了”
随后传来柔柔一声:“云沛,莫吓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