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落人间》子夜阿

1、桃之夭夭

　　不知山很高，终年云雾缭绕。山中掩藏了一处小小的灵湖，湖面经年笼罩着充沛丰盈的灵气，那灵气温润，灵气笼罩下的湖水却清洌刺骨。因着灵气的常年滋养，湖边草木繁盛，隔绝世俗尘嚣。
　　明则有日月,幽则有鬼神。
　　湖畔有一株桃树，宛然兀立。山中不觉岁月长，混沌间这株桃树已在灵湖边汲取了数百年的日月精华，饱饮湖面灵气，近此十年间，已通六窍。半年开花，粉嘟嘟的花朵密如华盖；半年结果，红彤彤的果子满枝满桠。
　　不知山有灵，山中有一修仙门派，名曰“太原”，是为当今正邪之首。太原门派修士众多，偶有修士来灵湖渡劫，以灵气护体抵御天雷。每每遇劫，湖边草木皆毁。曾有一玄衣仙人或是喜食桃子，或是喜饮桃花酒，曾在修士渡劫之际，护住了桃树一次。此后每有天雷降下，便去护桃树一回。经年累月，桃树才得以如此安然无恙。
　　近年，玄衣仙人常在桃树下读经诵典。
　　今夜，吴钩高悬，月凉如水。
　　他手执一卷《九微八道符箓》，倚靠在桃树旁，已经许久没有动过了。
　　“修道者依法盟受并施用真文符箓，可以捕摄万鬼，后面是什么？”突然一句清脆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
　　浑身一怔，缓缓侧首，肩旁一张粉雕玉琢般的小脸。
　　小脸倚在他肩头，身体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望向他手中的《九微八道符箓》，口中不住地抱怨：“哎--你倒是把这卷轴再往后展开一点呀。今天是怎么了，这篇看了这么久，还没看完吗？我早就看完啦……”
　　他双眼瞬间聚满点点星辰，睫羽轻颤。
　　“收束众邪，飞升上清。”他一字一顿地说。
　　“飞升上清？”少女惊喜又焦急，“快往下看，这符咒怎么画？怎么念诵？”
　　看了那一张一合的粉色唇齿半瞬，缓缓将卷轴递给她，“你自己看吧！”
　　少女想也未想，一边伸手接过卷轴一边嗔道：“嘁！自己看就自己看，我都能识好多字了。”
　　突然，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惊呼一声，抖掉手中卷轴，举起一双白皙的手细细端详一番，又捧起自己脸颊揉搓一圈，随后将一双眼眸瞪得浑圆，抬头看着身边的男子。
　　“我这是……”少女眼里有不敢置信般的狂喜，声音发颤，“修成……人形了吗？”
　　她从对面那双玄青的双瞳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不再是一棵树，而是一个年轻少女的模样。她紧紧闭上双眼，平复了一阵心绪后再睁开来环顾四周一圈，确信自己确实已经修成了人形。
　　她双手捂住脸颊，埋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过一阵豁然间站起身来，刚才一头乌黑的头发将身体几乎全部覆住，这一起身，玄身男子只觉眼前莹白一片。他垂下眼帘，转过头，起身边脱外袍边说：“需得着衣遮身。”
　　还没来得及脱下外袍，少女已三两步跃进灵湖，洒下一连串欢天喜地的笑声。
　　“我可是眼睁睁看了这湖一百多年啦，早就想在试试在湖水里打滚的感觉了。”湖面云蒸雾绕，掩住了嬉水的少女。
　　他披好自己的外袍，望着湖面良久，阖上眼眸。再睁开时，脸上表情已平波无澜。
　　“待在湖里不要走开，我去去就回。”他嘱咐一声便飞身往林里掠去。不到小半柱香的时间，捧着一套素衣回来了，里衣外袍一应俱全，像是早已准备多时。
　　“上岸了。”他朝湖里唤道。
　　少女并不理他，只在水中翩翩而嬉。
　　他负手在湖旁凝望了一阵，沉声道：“起来！穿好衣裳随我回去。”少女轻声而笑，如欢快的鱼儿般突然从他脚下的水里钻了出来，溅起一阵水花打湿了湖边人的衣裳下摆，他微微蹙眉，眼里似是闪过一抹微不可妙的不悦。少女浑然不知，捧起一捧水淋到自己头上,水流下来,进到眼睛里。她用力眨着眼睛，趴在岸边朝他嘻嘻一笑：“怎么穿？”
　　岸边人神情冷肃，默然不语，看着她，又像是没在看她。
　　见他没有答话，少女又伸出湿嗒嗒的手，抓住岸边人的衣袍拽了拽，问道：“那我有名字吗？我叫什么？”
　　少女是在他的庇护下才幻化成形，所以对他有种天生的信任和依赖，像稚子依恋自己的娘亲，像树木贪恋泥土的滋养。
　　低头看了一眼抓住他衣摆的手指，修长如细白的瓷。湖边草木交翠，月色朦胧，掩在湖面雾气间的小脸莹润光洁，长长的睫毛还挂着些许水珠，欲滴未滴，双眼似是盛满盈盈星光，蛾眉偃月，眉尾自染三分桃红，未施朱粉也胜却世间无数春色。
　　收回了目光不再看她。残月高悬满地霜华，神情恍惚间，他右手已凝结了灵力，凌空缓缓写了两个两个金灿灿、俊美飘逸的字。
　　“月--姚--”，两个字似是被她含在口中咀嚼了一阵，带着芝兰气息缓缓吐出。
　　少女扬起粉白的脸，眉眼弯弯，很是满意地说：“极好的，我就叫月姚。那你呢，你叫什么？”
　　他又凌空写下“无昱”两个字。少女见他长身玉立，着一身玄衣在月色下浮动潋滟，浓浓夜色掩不住风姿绰然，哪里顾得看他在写什么。无昱等了半晌见她没有动静，回头一看，少女正托了腮，一脸痴迷状盯着自己贪看，当即沉了脸，转身向树林深处边走边沉声道：“上岸，穿好衣裳。”
　　刚得了名字的少女毫不掩饰对他的喜爱，抓起岸边的衣裳，边穿边上岸边嬉笑道：“哎呀，都怪你长得甚是好看呢。是不是每天都有人夸你好看？”
　　“你刚才写了什么？我不大认识，你再写一遍可好？不写也行，说一遍可好？”
　　无昱脚步丝毫未作停顿，也没打算答话。
　　“你这人为什么老不说话？你声音也好听，好听就要多说，也是造福生灵的福泽呀。”
　　聒噪无比！
　　声音突然停顿了下来，接着一声惊呼响彻山谷。“啊——这是什么东西？这是脚吗？”
　　无昱不得不停下了步伐，缓缓转过身。正对上少女惊恐失措的脸，头发还在滴滴嗒嗒地往下滴着水，衣袍上满是水痕。她正提着衣袍下摆，无昱顺着她视线往下望去，光洁如玉的小腿下是一双大脚，准确地说是两块大脚形状的木头，脚丫不太明显，粗粝的纹理跟脚踝上方莹白的肌肤连接处，血管清晰可见。月姚蹲下身，颤着手摸了摸那双木头脚，有知觉，但略显迟钝。
　　“我也在湖边见到那些女修，她们的脚不是这个样子的啊。”月姚神情颇为尴尬。“是我修为不够吗是时候未到我就急于变幻成人形了吗？要怎样才能变过来？……”
　　无昱默然思索一阵，淡淡地道：“不妨碍走路，无妨。”
　　“那，我再重新变一次行不行？”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变不了了。”
　　月姚声音哽咽道：“什么叫变不了了，这样多难看啊。”
　　无昱一时有些无措。月姚提着裙摆，快步走到他面前，泫然欲涕道：“你帮我想个办法吧。”
　　无昱将她手中提起的衣袍放下，遮住了那双“脚”。抬头道：“这样就没人能看出来了。”
　　月姚显然很不满意这个解决办法，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蓄满泪水，下一秒就要滚滚而下。无昱马上道：“还好你是一棵桃树，不是一条鱼或者一只蜈蚣。”
　　月姚低头想了一阵人身鱼尾，又想了一阵几十只蜈蚣腿，心下似是明朗了许多，破泣一笑，如春水初生微风拂面：“以后肯定有办法变过来的对不对？”
　　无昱目光幽深，道了声“走吧。”便转身继续朝树林深处走去。月姚快步跟了上去，她初修出人形实体，虽受了木头脚的打击，但还是不能阻挡修成人形的喜悦，而且，她实在是有太多的话要说，有太多的事要问。虽近十年间她已有听觉，也能视物，但无昱几乎只给她读经诵典，这世间的公序风俗、人情/事故实是知之甚少。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呀？”
　　“无昱。”
　　“你长得真的很好看呢。”
　　“皮囊乃易朽之物，不需在意。”
　　“你是神仙还是妖精？”
　　“……”
　　“你肯定飞升成仙了对不对？”
　　“……”
　　“你有多少岁了？”
　　“岁月悠长，记不清了。”
　　这回换月姚无语了。
　　“你道法有多高？修为有多深？我将来也可以修成上仙，飞升上清吗？你会教我道法吗？”
　　显然，无昱确实是个不太爱讲话的人。但这丝毫不影响月姚问问题的兴致。于是，溶溶月色中，一个女声清啼婉转问个不停，偶尔换来几声低低的、寡淡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