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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残缺的价值观 富余别墅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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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余别墅内,三姐进门就喊:“张嫂,快点把饭菜端上来,别每次都磨磨蹭蹭的。”
“马上摆好了。”张嫂粗粗的声音从楼上高亢地传来。
三姐摸了下墙上的角线,尖声叫起来:“真是一天不说都不行,李小花你想不想干了。”三十出头细脚伶仃的李小花忙手里拿着抹布跑了出来,太阳穴上一边有一块儿手挤出来的红印子,大约头疼的毛病又犯了。
陈虞一句话也不说,对正发生的一切熟视无睹,在她眼里心里,这些与自己无关,整栋房子除了物品贵之外,里里外外传达出的仅仅是一种low的气息。每个人呼喊着,好像非得高嗓门才像说话,脏字更是家常便饭,所有的摆设皆驴唇对着马嘴。
与陈虞接触的共有九个人,长期住在这里的是七个人,三姐主要负责陈虞卧室打扫,张嫂负责做饭,李小花,齐慧分别负责屋内和院子的打扫。专门负责园艺的是三姐的老公,他是这院子里唯一的真男人,因为门卫钱晓晓、田哥任谁一眼都能看出是男同,而朱权富用他们的理由和用秦允寒是一样的,在自己的女人旁边不能有别的男人。只有负责陈虞健康和营养搭配的邢乐医生以及司机秦允寒,才是陈虞觉得这院子里真实存在的两个人。
本来陈虞服装和化妆品的事情另外由一个朱权富的亲戚负责,可是因偷钱赌博进了监狱,现在也都交给了秦允寒,朱权富理所当然的认为男同都懂这些。正是这个亲戚事件的爆发,朱权富才招了一些家族以外的人参与别墅的重要岗位。
陈虞坐下来,菜谱是邢乐医生制定,张嫂来做的。张嫂的厨艺实在无法点赞,味道都一言难尽,西蓝花煮的时间太久了,浇的不是凉拌用的橄榄油,而是普通的葵花籽油,又浇的太多了。三文鱼呈现焦糖色,煮玉米又依据三姐的口味涂满了酱汁。陈虞喝一口燕窝煲鸡汤,浓重的八角味道扑面而来,陈虞勉强咽了一口,控制着想要呕吐的胃,她并不想因为这些事情与他们纠葛。没有一个菜符合味口。陈虞干脆站起来走向冰箱,拿出牛奶热了,就着牛油果和猕猴桃喝了下去,算是一餐。
三姐显然已经习惯这种情景,吃了一口玉米:“这多好吃啊,您怎么不吃了啊?”说着又夹起来三文鱼放在嘴里:“不错不错,火候大点腥味就全没有了。”
张嫂撇着嘴低声对三姐说:“真难伺候。”
三姐白了她一眼,笑嘻嘻的自己坐下来高声对陈虞:“你不吃,剩下了太可惜,我们就吃了啊。”
陈虞:“你们吃吧,我胃口不好。”
张嫂谄媚的笑着,在三姐旁边坐下来,夹起来一块儿鸡腿,三姐立刻瞪起了三角眼,张嫂赶紧把鸡腿放在三姐面前,小声说:“这个是我特意给你留的。”
三姐吃着鸡腿,趾高气扬的:“你也吃点吧。”颇有嗟,来食的意味。
张嫂感恩戴德的吃了起来,趁三姐不注意猛然把一大块肉放在嘴里。
李小花与齐慧也莫名其妙的出现在餐厅旁边,逡巡着,在她们几个女人为了食物而感官愉悦,又风声四起的时候,陈虞早已经转身端着剩下的牛奶和果盘上楼回到了卧室,用指纹锁打开了门。大多数人,物质就可以填满一生,而有些人,却努力避开物质的纠缠,潜心寻找路径活着。陈虞就是这样的。
这个大套间包含一间上课的教室,一间健身房,一个美术工作间,一间洗漱室,一间卧室。门外斗大的牌子写着除教师外闲杂人等禁止入内,三姐只能每隔三天固定进来打扫一小时。陈虞拼尽力气努力保留下来这样一个独立的空间,里面装着自己的尊严。在这儿她的呼吸是畅快的,心情是放松的。她会自由随意摘下墨镜,随便躺在床上。 陈虞看下墙上的课表,明天有一节文艺复兴、一节工艺美术、一节创意图文讨论课,一节法文课和一节德语课。一如既往的充实。
陈虞拿起法语单词背了一会儿,靠在床上迷迷糊糊的被睡意笼罩着。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一向被视为最难的德语,已经基本掌握了,反而是法语最近有点吃力,陈虞暗暗抱怨是年龄的问题。
算起来十二年幽闭的时光在学习中不知不觉消磨了,虽然没有参加过任何专业的测评考试,但老师们说她日语有差不多四级的水平、西班牙语三级、英语专业四级、德语至少B1级、法语与法国人基本的会话完全没问题。哪门语言的学习她都没有力求特别专,感受不同文字的美,填补空旷的时光,对她来说已经足够。比如读一首诗,只有你懂得这首诗的原创语言,你才能百分百领略这首诗歌的美,这就是陈虞学习各种语言的原因。
工艺美术方面领略一遍之后,她最热衷于骨雕,并且只选择牛骨,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牛骨比较普通,这让她潜意识里觉得与物质的距离远点,与朱权富的距离也能远点。她的文字和艺术创意水平要远远好过她的骨雕水平,究其原因主要是因为足不出户,考察和实际操作比较少。但是只要是发现一根好的牛骨,她就会在工作室呆上三五天,甚至一两周的时间。绘制漫画是打发时间的终极武器,随时随地的勾勒,没有主题的绘画,不连贯的故事,让她觉得自由而惬意。
门外传来剧烈的敲门声,同时伴随三姐哑着嗓子的呼喊,陈虞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开门,对门外问:“怎么了?”
三姐大声地:“太太,我问问你明早想吃什么。”
陈虞皱皱眉:“我说过我不是太太。”
三姐:“不是太太您是什么,你都和朱爷睡了二十年了,还能是小姐不成。”楼梯上传来男人猥琐的笑声,三姐的老公总是伺机想看看陈虞,三姐骂道:”你个不知道死活的,谁让你站那的,被监控拍到咱俩都得回老家,赶紧滚下去。”又回头冲着门内:“太太,你也不能让张嫂太为难,按邢医生的菜谱做饭你又不吃,饿瘦了朱爷还得骂我们,这样可不行啊。”
陈虞懒得和她争辩:“明早我自己按菜谱做,让张嫂把料备好就行。”
张嫂这时就站在三姐旁边,两个人彼此窃笑着,三姐:“那明天上午我和张嫂就没事情可做了,我们出去一趟可以吗。”
陈虞这才明白,原来她们的目的是明天上午上街:“好的,你们出去吧。”两个中年女子以胜利的姿态走下楼去,陈虞想这是何苦,直接说最后一句话多好。
陈虞疲惫的重新回到床上,却没有了睡意,起身去跑步机上慢跑了起来,心想这些女人好像又重新分派别了,过去李小花和三姐是一派的,还曾经一起把张嫂打的头破血流,最近这是怎么了。
七个人每天明争暗斗拉帮结派陈虞看在眼里,却从不发表任何见解,因为她知道有三姐在,这就会是一种常态,只有这样三姐才能有存在感,他们每个人也才有消耗精力的地方。让他们矛盾重重又得以平衡相处的就是彼此之间的八卦。这很符合罗宾.邓巴的150定律。何况他们并不缺乏八卦的来源,
矛盾的缘起永远是谁在谁背后说了谁的坏话或者三姐夫又疑似和哪个女工上床了,三姐夫是快五十的人了,靠着三姐进来工作的,可偏偏不能安分守己,经常和女工们搅和,为此不重要的女工已经换过四五个了。每次这样的时候三姐只捶胸顿足诅天咒地的骂狐狸精们,一次也没有说过她其实应该换个男人。陈虞从来不在意谁的来去,三姐肆意的折腾着。每每把哪个女工定义为是危险人物,三姐就得一层一层的求人,最后找到朱权富换女工,中间人情费自然少不了,她赚的钱一大半花在这上面了。为了把自己的损失降低,三姐只好找机会偷些值钱的东西出去卖,同时克扣其他女工。偏偏其他人都吃她狐假虎威那一套,整个别墅上下乌烟瘴气自不必提。
三姐知道,多年来陈虞和朱权富已经没有身体接触了,所以最初打扫陈虞房间的时候总想着能有什么发现,立下功劳,或者自己能有点意外收获,开始每次打扫就像搜查一样。可是陈虞真的与世隔绝着,没有任何意外值得被发现。物质上朱权富送给陈虞的贵重礼物,陈虞从没有接纳的,基本上看一眼就放在她和朱权富共同的房间去了,已经摆满了不止一个储物柜,朱权富房间的柜子,三姐可是一个指头也不敢乱动。陈虞的房间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几件像样的衣服,因为从朱权富不再对陈虞的穿着指手画脚之后,陈虞基本上就那么几套衣服换穿。陈虞只关注语言的学习和工艺美术设计,几年下来,三姐发现无利可图,工作起来就没有那么积极了,开始各种偷懒耍滑。陈虞对这些根本不在意,现在陈虞的房间基本自己在打扫。
陈虞不是没有秘密,那个让她生命得以延续的秘密一直埋藏在心底,三姐无从发现,谁也无从发现。许多无眠的夜晚,那个光影中汗涔涔的少年,都会从月亮里走出来,告诉她“我会来找你。”
陈虞决定活下去,努力的活下去,哪怕看不到出路,也坚持等待那个充满希望的诺言。
今晚那个少年的样子竟然和秦允寒长着翅膀的背影重合了,陈虞看着这重叠的影子,眼里含着泪说:“我怎么没有想过你们也许是同一人,”可是她又摇着头:“不可能不可能,也许那光影里的少年只是我的幻觉,就像秦允寒的翅膀一样。”
陈虞看着淡粉色的夜灯:“幻想又如何,真实又如何,他是谁又如何,我是一个没有资格也没有力气爱的人,但是我是一个有资格活的人,光在我的心里,我的生命就有机会真正的存在。”
陈虞睡着了,在洁白被子的拥抱中,怀里抱着洁白的北极熊。除了淡粉色的灯光,陈虞的卧室一片洁白,比医院的病房白得还要彻底,所有的饰品用具,一应如此,这是她内心的自我安慰。此时只有那本带着黑字的翻开的法语书和陈虞黑色的长发,以及北极熊的眼睛,在淡粉色的夜灯里醒目的存在着。
秦允寒枕边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从睡梦中醒来抓起电话。三年来,手机每时每刻都在身旁,因为他怕错过任何关于陈虞的信息。凌兰的名字闪烁着,秦允寒忙接起电话,用还没有完全苏醒的声音说:“兰姐你好。”
凌兰温柔清晰的声音响起来:“看来你还没睡醒,抱歉我因为一会儿有个会,所以不得不这么早给你打电话。”
秦允寒:“哪里,是我太贪睡了,怎么样兰姐,与陈虞认识了吗。”
凌兰:“当然,否则我怎么会这么早给你打电话,说起来这陈虞虽然与我是同龄人,但就像个小女孩,不过是一个神秘的小女孩。”
秦允寒:“您说的很准,不愧是做人力资源的,她就是那样。”
凌兰:“允寒,我当你是弟弟,有话就直接说了。”
秦允寒严肃起来,忙坐正说:“兰姐您说。”
凌兰:“她三十六岁了,虽看不出,但是毕竟比你大九岁。姐弟恋不太适合你。”
秦允寒笑了:“兰姐您想多了,我让您接触她真的没有其她目的,就是希望你跟她做朋友,让她快乐点儿,她需要你这样的朋友。” 凌兰见他这样说就岔开话题,显然多说没有意义:“是我妄自揣度了,你这样真诚做事的年轻人很难得,不自觉的想关心。对了你朋友上次给我推荐的那几个人都是一等一的,改天请你们吃饭。”
秦允寒:“兰姐您太客气了,你忙吧,哪天有空咱们聚。”
彼此放下电话,凌兰边化妆,边冲着小卧室喊:“小虎快点起来了,妈妈今天有点忙,只能把你带到地铁站。”
一个大男孩的声音传来:“好的妈,如果你特别忙地铁站也不用了。”
凌兰:“那可不行,我怕你自己在家又磨蹭,快点起来。”
凌兰在洗手间化妆的时候,对着镜子自言自语道:“爱太深是藏不住的,秦允寒啊秦允寒,你和我谈起那个陈虞的时候,明明是满眼的情谊好吗。好好的一个英俊少年,为什么要找一个故事很多的老女人呢,人生啊,果然都没有捷径,不是在这儿拌你一跤就是在那给你一拳。苍天给过谁恩惠哦,一直以为你是个天使样长大和生活的人。”凌鲧鲧探入头来:“说我呢吗,苍天给了我一个这么全能的好妈妈。”身高足有一米八的帅气少年,拿着书包咧嘴看着凌兰。
凌兰拍拍儿子说:“还算你有良心,又不洗脸了?”
凌鲧鲧大咧咧的:“我是晚上洗脸你又不是不知道。”
凌兰:“保养有方,懒惰有术啊,走,我们出发。”
凌兰边走边拿起两瓶果汁两个面包,分给儿子一份。两人上了凌兰的蓝色宝马mini时,小虎说:“妈求你一件事?”
凌兰警惕的:“什么?考上大学之前不准结婚啊。”
凌鲧鲧:“现在结婚我也养不起孩子啊,不过妈你帮我女朋友买个手机卡呗,就是流量多点那种。”
凌兰有点正色:“别把人家女孩带坏。”
凌鲧鲧:“妈,您放心不是玩游戏,这还有两个月高考了,我们哪里还有心情玩游戏,她为了上网课,可是她家条件一般。”
凌兰不满的:“那我还得帮她交网课钱吗?”
凌鲧鲧:“不用,我的网课都学不完,我擅长的分给她就完了。”
凌兰:“好吧,反正是你自己的事儿,可是先声明,大学开始就张罗自力更生,你都有女朋友了,我也得考虑自己的人生了。”
凌鲧鲧:“没问题。”凌兰停下车,冲车窗外努努嘴说:“嗯?”凌鲧鲧一看地铁站到了,连忙下车,同时喊道:“老妈万岁,一天都要开开心心的哦!”
凌兰摇下车窗:“抢我台词啊,你也要开开心心的。”
凌鲧鲧高高举起一只手做着爱心的手势,走下了台阶。
凌兰打着方向盘,嘴角洋溢着自信的微笑。
办公室内凌兰接过助手递过来的资料,简单翻看了一眼,就直接向会议室走去,显然一切都了然于心。
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就转头拐向董事长张云涛办公室,张云涛办公室的门没有完全关好,张云涛正大声咆哮着:“凌经理是我绝对信赖的人,谁来我这里说她的是非,就说明他自己是是非之人。”凌兰迟疑了一下,转身走了,没有看打小报告的人是谁。
会议开始,到凌兰的部门,凌兰站起来没有看手里的材料直接说:“我们部门这个月……,最后张总有件事向您汇报一下,这个月我们与财务部、市场开发部共同拟定的融资计划推进顺利,分别制定了与山纹风投、天翼资金的两份融资计划,鉴于我们公司目前良好的运转状况我们比较建议选择天翼资金,这是资料您看一下,并请做定夺。”
董事长张云涛点点头,看了下资料并没有立刻表态。散会后,张云涛说:“凌兰你留一下儿。”
凌兰站在离张云涛椅子旁边不远的地方,张云涛笑着说:“你坐吧。”
凌兰笑答:“不用了董事长我要让别人看出我对您的尊重和距离感。”
张云涛:“刚刚我看见你在我办公室门前离开,你知道有人来找过我了?”
凌兰依旧微笑:“董事长,我听见了您的话,非常感激您对我的信任,如果不是非常必要你不必告诉我谁去找过您,我刚刚也没有看是谁,您知道我一向对事不对人的,”
张云涛:“能有你这样的中层也是我张某三生有幸,谢谢你。”
凌兰鞠了一躬:“是我应该感谢您的知遇之恩。”
张云涛:“好了你去忙吧。”凌兰走出会议室。
忙碌的一天很快就过去,凌兰拿起手机在三人群里发了一条信息:晚上约饭喽,健身馆旁边的魔方餐厅,六点钟都可以吗?
尹瑞娇立刻回复:“可以啊。”陈虞没有反应,凌兰艾特下陈虞说:“墨镜女孩,怎么样啊?”
陈虞此时正拿着手机盯着屏幕,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她把手机可怜的通讯录翻来翻去,存的除了各种老师就是司机厨师之类的电话,最终她还是拨通了秦允寒的电话,她非得找人商量下不行,电话刚响就立刻被接起来,好像生怕被挂断一样,这是她十多年来第一次给人打电话,过去逼不得已和外界交流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发短信或者微信,她非常抗拒与人语音交流。陈虞紧张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陈虞的来电秦允寒设置了专属铃声,这是他等了三年的电话。陈虞不开口,秦允寒温和而舒缓的声音响了起来:“喂,你好,我是秦允寒。”陈虞只喂了一句就不知道再说什么。秦允寒用安慰剂般的声音继续问:“怎么了?你有什么需要问我的事情吗?慢慢说。”
这声音给了陈虞力量,她长出一口气,开口了:“是健身中心认识的女伴,也是会员,约我吃饭。”
秦允寒微笑着,故意停顿了一下:“是VIP区的会员吗?”
陈虞:“嗯,是的。”
秦允寒:“那就去好了,我也认识几个那的VIP会员,那些人都是很不错的,是今天吃饭吗?在哪吃,几点钟啊?我送你过去。”
陈虞:“今天晚上六点在健身馆旁边的魔方餐厅。可是……”陈虞迟疑着不再说话,秦允寒知道她担心这样的擅自行动会不会引起朱权富不满,她又想避免和朱权富主动沟通。
秦允寒:“朱总那方面我帮你探听下,五点之前会给你回话的,这样可以吗?”
陈虞点点头,忙想起这是电话,补充说:“好的。”不等秦允寒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陈虞在微信上给凌兰打出回复:“五点告诉你可以吗?”
凌兰回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和OK,陈虞嘴角出现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