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鱼锦瑟》若素姜

34、镜子的秘密 陈虞打开门

　　陈虞打开门，目光被无数个紧紧相依摇摆着的小太阳牵引着，太阳们并不是耀眼的金色，而是暖暖地夕阳将落的颜色，一半微红一半暖紫，周围隐约漾出云与光的纹理。面对小太阳们组成的长方形一人多高的温暖投屏，陈虞惊讶地捂住嘴巴，小太阳们跟着陈虞的动作组合排序，紫色的陈虞形体清晰的映在投屏上，周围则是红色的光晕，陈虞又尝试了几个动作，结果一一被模仿，陈虞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面镜子。与此同时陈虞也看见了自己侧面和背面的样子，清清楚楚的从几个方向远近不一的面对着自己，且都是立体的模样，抬头也有一面，不过头顶的是一面看起来就让人忍禁不俊的卡通哈哈镜，陈虞的脸在里面圆润的流动着，还长出了兔子的长耳朵。镜子们在淡淡的暖棕色灯光映衬下呈现出一种安逸的气息，尽管如此，陈虞还是想逃跑。转回身，发现关好的门上布满流动的绿色格子纹路，图案也随着陈虞的动作不断改变，是一面与小太阳们一样的形体镜。陈虞对着满眼的绿色，停了下来，眼睛却不再看自己的身影。
　　看来这便是林瑟锦给她的惊喜了。可林瑟锦高估了她的承受力，陈虞的呼吸变得急促，不由自主的捂住了胸口。好在这个时候门打开了，绿格子们闪开，镜子里的人多起来。秦允寒、林瑟锦、武萧蔷一起出现了，他们在她面前，也陪她一起在镜子里。
　　武萧蔷开玩笑般的抱怨：“我就说这绿格子会引发密集恐怖症吧。”
　　秦允寒看着脸色苍白的陈虞关切的问：“没事儿吧？”
　　林瑟锦却胸有成竹的带着笑意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盯着陈虞：“你可以的，我们一起。”
　　陈虞看见他们，尤其是看见秦允寒，情绪缓解一些，忍不住懊恼的抱怨：“我这工作一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还要受惊吓。”她不由自主地想绕开关于镜子的话题。
　　秦允寒完全读懂了陈虞的感觉：“如果你对房间的变化有点不适应就算了。”
　　陈虞：“是有点儿”
　　林瑟锦却态度异常坚决的阻拦：“绝对不能再逃避自己了。你和自己太陌生了才会面对自己的样子恐惧，我需要熟悉它，如果你连自己都放弃了，又怎么能接受任何你自己以外的一切呢？你丢弃自己，又拿什么感觉温暖感觉爱，用什么去对抗恶，去防御危险呢。请你找回被弄丢了的自己好吗？”
　　陈虞泪崩，一句话都说不出。
　　林瑟锦对秦允寒和武萧蔷：“你俩回避下。”
　　秦允寒被武萧蔷生拉着走了，还是一步三回头：“这样真的好吗？”
　　武萧蔷：“像个大男人这样真的好吗，你的理智呢，”
　　秦允寒：“陈虞会受不了的。”
　　武萧蔷：“不打开陈虞的心结我们所有人都会受不了的，比如你，你永远都不会的得到陈虞的爱，因为她连自己都不爱怎么感觉我们这些朋友的爱。”
　　秦允寒愣了一下，问询的看向武萧蔷，武萧蔷坚定的点点头，两个人一起走了。
　　林瑟锦关上门。陈虞本能的想从镜子前面逃开，林瑟锦一把拽住她，奇怪这样的拉扯居然没有让陈虞更加紧张，林瑟锦不由得感激陈虞对自己的准确定位，心下空明因君知，尘埃未惹由怜意，这让林瑟锦坚定了信心：“鱼儿你闭上眼睛，对，慢慢放松，对，就这样，别担心我一直不会放开你。”
　　陈虞仍无法彻底放弃逃离，她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告诉她立刻从镜子前面走开。林瑟锦用尽量低沉的声音吼道：“听明白没有，陈虞，别动。我是林瑟锦，，一个无性主义者，我和你并肩努力中。”
　　陈虞被这话镇住了，不再挣扎，睁开眼睛看着林瑟锦。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林瑟锦拉着她手臂她没有感觉到任何来自异性的压迫感。林瑟锦看陈虞安静下来，松开手了手，自己却颤抖着，他从来也没有对任何人这么明确的说出自己是无性主义者几个字，包括秦允寒，他明亮的眼睛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
　　陈虞有点不知所措的面对着林瑟锦，也面对着镜子里的他和自己。她觉得他们两个人一样可怜，甚至林瑟锦更加可怜，他天然的和绝大多数人存在一种疏离的关系。此时他注定孤独一生的身体，在笔挺外衣下掀开了，赤裸裸的坦露在自己面前，陈虞却不知道从哪里安慰，诺诺的说：“我看见镜子就猜是你想帮我。”
　　林瑟锦甩甩头，让表情平静，指着镜子：“你看看你的样子，美丽的样子，你有什么资格遗弃它。你拼命去做体力工作拼命折磨它隐藏它让她疲惫让它暗淡，这样你的心会好过吗？把自己分裂开很好吗？我告诉你你身体垮下去的时候也就是你心碎的时候。再拼命的去疲惫也压不碎心里那个结，因为它们都是你，它们只会同生共死，请你正视自己，张开双臂，拥抱你自己。”
　　林瑟锦虽然嘴里一直在鼓励陈虞，身体却变得脆弱，他敞开的太多了。陈虞被深深感觉到林瑟锦的情绪，缓慢的靠近林瑟锦，扶住他的肩头，慢慢的环抱住他，两个人的身高和臂长基本上是相当的，从镜子里看两个人就像连体人一般，陈虞瞬间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强大。
　　陈虞默默望着镜中的林瑟锦，辽远的孤独苍凉的掠过他的眉峰，驻留在干净纯粹的眼波里，陈虞让自己身体的热散发出去，弥散在安宁的镜中，驱赶内心的惶恐与不安。
　　林瑟锦欣慰的抑制着哽咽：“你看你有能力去面对自己，接受你自己的每一部分，内在与身体。它们也许曾经被玷污，但是它们从来没有抛弃你，它们为了你在那么艰难的时候都活下来了，你又有什么资格嫌弃它们，你在自己自由之后不给它们以新的生机，你不觉自己太残忍了吗。”
　　陈虞痛得激灵了一下，被林瑟锦洞穿自己隐秘的冷酷，一时间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恼怒，她从林瑟锦身边弹开，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世界上没有这五六个我，我本来就不需要外表带给我的存在意义。我在谋求精神的生存之路。”
　　林瑟锦不急不躁语气缓和的：“当然有了”说着指着镜子：“你看这是正面的你，如你所言，你不必在意你五官具体的样子，但是你要知道你就是具体存在的；还有这个侧面，这个背影，它们就是这么美好的存在着。美好有错吗？否定美好的外表有意义吗？再多精神层面也无法掩盖实实在在的存在。这许许多多的你都是平等的，精神和□□是平等的，不应被区别对待。”
　　陈虞打量着自己，是啊，它们就在那，存在着，她伸出手，抚摸着镜子里一个自己的侧影，喃喃地：“这样感觉很不真实很遥远不是吗。”
　　林瑟锦：“你需要允许它们慢慢回来，一点点的靠近你的灵魂，只要你对你自己敞开心灵，你的世界才会渐渐充满温度你才能真的感觉爱。”
　　陈虞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林瑟锦：“会吗？”
　　林瑟锦其实也不确定结果，但是他是抱着不顾一切的想法来做的。他赌上的不仅仅是陈虞的状况，还有自己最珍视的一切，他甚至可能因此失去陈虞和秦允寒的友谊。这世界上渴望爱的人很多，但是真的懂得爱的人又能有几个？人们往往因欲望因害怕孤独而去寻求爱，却少有人因为爱而宁愿孤独。那么注定在精神世界里孤独去爱的人，又何以为生？
　　林瑟锦明白，秦允寒是陈虞精神上的稳定剂，唯一的稳定剂，现在是秦允寒出现的时机了，他希望结果尽善尽美：“那鱼儿你先出去，让允寒进来。”
　　陈虞快速的走出去，虽然她决心努力接纳自己的身体，但诚实的身体充满逃跑的快感。看来她要克服仍然还有很多。
　　陈虞敲对面的门，门立刻打开了，两个人一直在门口等着，秦允寒：“你还好吧。”
　　陈虞点头：“瑟锦让你进去。”
　　秦允寒走进屋子，影子在镜子里晃动，至少有八个角度能让两个人彼此面对。
　　秦允寒：“真有你的，目的达到了吗？”
　　林瑟锦：“好大的醋味儿。”
　　秦允寒还是继续酸溜溜的：“你说过你喜欢鱼儿。”
　　林瑟锦有些忧郁的吐了一口气：“我总是忽略到我的另一半，我也喜欢你。”
　　秦允寒一如既往的温和：“那不一样。”
　　林瑟锦戏谑的笑了：“其实未必。”
　　秦允寒：“那我俩养着你。”
　　林瑟锦笑着：“记住你说的。”
　　秦允寒也笑了：“叫我进来对着镜子发誓给你养老啊？”
　　林瑟锦：“是你先偏离正题的好吗。你拥抱过鱼儿吗？诚实回答我。”
　　秦允寒有些滞涩：“你知道，鱼儿的心里障碍在哪，我害怕伤害她。”
　　林瑟锦：“回答有还是没有就好。”
　　秦允寒有些痛苦的摇摇头，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为了这份艰辛的爱情他承受着太多太多。
　　林瑟锦快速的：“你待会儿在镜子前拥抱她试试。”
　　秦允寒急忙摇头：“这行不通”。
　　林瑟锦：“我这样的为你压抑了十几年的冲动推波助澜，你都不感激我吗？那是什么表情。”
　　秦允寒：“不可以伤害鱼儿”
　　林瑟锦点点头：“当然，也不是真的拥抱，是简单的有距离环绕，在镜子前，让她面对镜子里的自己感觉到你带给她的安全感，但这是一个开始，身体靠近的开始。等到鱼儿完全接受自己身体的日子，也就是你们结婚的日子。”
　　说完他拍拍还有点发呆的秦允寒故作轻松的说：“你们俩将来需要奉我为座上宾，才对得起我的良苦用心啊。”
　　林瑟锦打开门，不一会儿带着陈虞进来了：“鱼儿，这次不要想镜子的事情，你只看允寒。”
　　秦允寒本来想着林瑟锦的话还心烦意乱，可是一看见有点惊慌的陈虞立刻送上自己安慰的眼神。两个人只是用眼睛对话，果然，秦允寒的目光让陈虞稳定下来，这正是林瑟锦想要的，他又指着镜子：“鱼儿，你现在看镜子，允寒你继续看着鱼儿并走到她身边。”
　　陈虞看见镜子里有秦允寒许多的侧面，然后是两个人共同的，秦允寒深情的注视让陈虞稍微有点眩晕，秦允寒忙扶助了她的胳膊，她没有推开。瑟锦：“鱼儿，你觉得镜子中的允寒真实吗？”陈虞仔细看了看，每一个侧面都是他熟悉的秦允寒完全没有错。她点点头。
　　林瑟锦：“鱼儿，那你自己呢，真实吗？”
　　这时候秦允寒环抱住了陈虞。陈虞看着不从侧面被秦允寒拥抱的自己，感觉着秦允寒的温度，而镜子中的光也散发着同样的温度。但是那温暖慢慢的慢慢变成了禁锢，陈虞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林瑟锦忙上去一把拉走开秦允寒。
　　镜子里只剩下几个陈虞，脸色苍白，每一个看起来都有些紧张，她发现她们好可怜，需要安慰，于是几个自己也换成一种怜爱的表情回看她。陈虞的心猛然间好痛，泪一下子涌出来，终于和被遗弃多年的自己重逢。
　　林瑟锦走进来，拉着陈虞的手：“从今天开始不要回避自己的样子，好好和她们相处，她们是你，她们也爱你，她们需要你的保护，她们也能保护你。”
　　陈虞第一次坚定的望向镜子，每一个侧面都认真的看过，她深深低下头去：“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陈虞认真观察自己：“衣服竟然脏了，我需要换洗一下。”
　　林瑟锦指着镜子的后面说：“镜子后面都是衣柜，里面是你今后的衣服，你过去的衣服被我捐赠出去了，我们出去了，你和你自己多呆一会儿吧。”
　　又转向武萧蔷：“你可以陪她，然后直接练功夫好了。”
　　武萧蔷永远是那种毋庸置疑的口气：“这么多镜子我可不敢在这教学，再说鱼儿和她自己久别重逢的，让它们多亲近下，我还是和你俩去对门吧。”
　　陈虞不再有畏惧：“待会见。”
　　林瑟锦、武萧蔷欣喜异常，秦允寒却呆呆地站立着，他被陈虞与林瑟锦牵手的画面震惊了。
　　林瑟锦：“你不要小人之心了，陈虞比你要纯粹，我俩的关系也比你想的要纯粹。还有啊，爱并不是一味顺着她就是对她好啊。鱼儿嫌弃自己的外表是，非主动的，她无法正视那些伤害带来的残缺感，一直逃避，所以她需要被激活，激活自己对自己的爱，而不是简单的等待。”
　　秦允寒：“好吧，这是个超纲的题目，不过还好我懂得你。”秦允寒在这一刻忽然发现自己也有需要和自己斗争的地方，就是固有的认知和客观事实之间的斗争。这是长期的。
　　武萧蔷爽朗的笑了：“允寒这样man的男人也是可怜，林瑟锦我除了扶过墙就服你。”
　　林瑟锦斜睨道：“你个男人还用扶我。”
　　两个人互相用鼻子哼了一声。
　　秦允寒忽然地：“那你呢？”
　　林瑟锦：“我怎么了？”
　　秦允寒：“没有人天生就是精灵，你哪来的对鱼儿的洞察力，是因为自己的某些伤痛吗，你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部分？”说话过程中秦允寒一直温和专注的盯着林瑟锦。
　　林瑟锦想努力的笑了一下，没有成功，秦允寒的话让他感激动容，但他不想告诉他们自己和陈虞不同，陈虞的伤伤在躯壳，内心虽封闭但仍完整，而自己的内心却已走过了前世今生，他不是愿意而是此生无法不做一个孑然的精灵。
　　武萧蔷以满不在乎地口气插嘴：“允寒你所有的疑惑都是因为你心系的爱太多，而他呢”她转向林瑟锦：“是无法不做精灵的宿命。”
　　武萧蔷与林瑟锦，两个势均力敌的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再说话。
　　一段谈话就此戛然而止。
　　不知道是谁先提议的，三个人开始挪动客厅的家具，尽可能的腾出空间，以备今后武萧蔷与陈虞练习用。
　　本来就不多的家具，足够给练习提供空间，再配上一块儿深灰色的地毯，一切都显得那么水到渠成。
　　三个人收拾完陈虞还没有过来，秦允寒有点担心：“怎么这么久。”
　　林瑟锦：“越久越是好兆头。”
　　武萧蔷看了看时间，摸着肚子说：“已经快十一点了，今天还练吗。”
　　秦允寒也看向林瑟锦：“我看今天就算了吧，鱼儿也累了一天了。”
　　林瑟锦：“好吧，那我去做葱油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