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鱼锦瑟》若素姜

24、星子咖啡屋 星子咖啡坐

　　星子咖啡坐落在小区中间二楼观赏长廊上，狭长的半敞开式，两侧玻璃窗占据整面墙壁的三分之二，视野开阔。老板是残疾女子，叫武萧蔷，瘦长身材，肤色暗淡且稍显粗糙，应该是不注重皮肤护理，一看就是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肌肉线条明显，不同于凌兰女性韵味十足的健康美，属体脂率特别低的身形，平胸削臀，颀长的手臂皮肤包裹着肌肉，没有脂肪的痕迹，整个外表趋近中性，虽失去一条腿，但依然灵巧充满活力。假肢时带时不带，一脸漠不关心，亦无所畏惧的表情，生意不过是打发时光。
　　事实的确如此，武萧蔷是典型富二代，用普通市民的评价，钱多到超出他们想象。传闻年轻时虚无叛逆，与男朋友满世界跑，尝遍人间纸醉金迷。物极必反，一次吸毒后男友产生幻觉，砍断她的一条腿，自己也跳楼自杀了，从此武萧蔷性情大变，戒了毒品，半自闭的活着。
　　不过以上只是传闻，武萧蔷并非本地人，也没人亲口从她那听说过关于这些事的半个字。只有星子咖啡馆实实在在存在，还有她阴郁的表情从不会变。一个不合格的店主，一份清淡的生意。不过这样一来星子咖啡成了安静方便的所在，小区里喜安静的人，偶尔会坐一坐。
　　陈虞秦允寒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特殊材质的玻璃，让咖啡馆里出奇的暖，窗外恰好对着树丛。小区的雪扫过了，只有树丛中的洁白还没被破坏，好像一直在那等着他俩来发现。
　　老板武萧蔷看起来像传闻中一样酷，坚硬的头发打理的比一般男子还短，冷漠的坐在吧台内，对顾客都没有抬头看一眼。服务员直接端上来两杯咖啡，满满的速溶味道，估计是他们这唯一的咖啡。
　　这些并不影响陈虞的情绪，本来就不为咖啡而来。秦允寒却为了不能找到更好的谈话地点抱歉：“这咖啡的味道与上次那家不太一样，能习惯吗？不需要走太多路，还安静，所以选择了这里。”
　　秦允寒从不轻易贬低任何东西，对万事万物都是这样，自然包括眼前的这杯咖啡。
　　陈虞：“比起咖啡，我更喜欢坐在这里的感觉，还有树丛里的白雪，一切都刚刚好。”
　　秦允寒点点头，犹豫着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打定主意的陈虞决定由自己打破这难堪的沉默：“如果介意咖啡的味道，以后有机会你去南城我请你。”
　　秦允寒被咖啡呛到，拼命忍耐让咳嗽显得不过分剧烈：“你想了多少？关于接下来人生的安排？”
　　陈虞心里微微一惊，抬眼看秦允寒，她恰恰想从人生排序说起，不过被这样轻易点破反而不知怎么开口了。
　　对视的瞬间秦允寒被陈虞眼里迷茫深邃的光惊醒，暗自感叹：为什么你总能让我感到，你是唯一。
　　三十六岁的陈虞，不懂的人只会议论她外表的美，但对秦允寒来说吸引他的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忧伤与优雅，超脱与坚定。秦允寒并不惊讶于自己越来越爱她，而是时时感叹原来只能是她。秦允寒一个人在这份爱情里自顾自地前行，越走越深，忍受着没有应答。
　　陈虞彻彻底底感觉到秦允寒的爱，那成为越来越让她不安的所在，昨天吐舌头被秦允寒看见的一幕一直在眼前。四目相碰的一瞬间自己是无忧无虑尽情去爱的十七岁少女。她被自己深深刺伤了，因为不是十七岁，只是伤痕累累接近中年的女人。怎么自私而空洞的去占有一个深爱之人的未来人间。
　　现在只能她先开口，亲自斩断自己想要寄生在秦允寒生命里的那个不断回旋着的邪念：“允寒，（这好像她第一次这么叫）我表面看起来很好，但我仍有许多的问题。”
　　秦允寒：“我也知道。”
　　陈虞制止秦允寒继续说，怕他让自己失去离开的勇气：“我知道你想说你将陪我一起克服残缺。可是如果那样我将习惯于依附你生存，将永远无法完整自己的生命，永远没有办法真正感觉生活。我现在需要触摸这个社会，找到应该在的正确位置，这是我决定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没有其他。”
　　秦允寒明白，纵然愿望美好，也无法一蹴而就，既然不能让陈虞认同，只好退一步表达自己，把语气调轻松：“你知道我是做什么工作的，至少应该允许我替你找一份适合你的工作，何必去吃无谓的苦，冒无畏的风险。”
　　陈虞看着秦允寒，很想说：允寒，你是在给哪些人，找什么样的工作我怎会不知道，我怎么配拥有那些。可她何尝不明白这是秦允寒既照顾自己的自尊，又能帮到自己的最好说词。因此不能说破。而她也知道自己如此拼命挣扎不仅仅是为有一天能重新正常的活。
　　她耐心的：“允寒，有些事情只能从内部去打破，需要我自己独立去做，我会规避危险的。”
　　陈虞喝了一大口没有加糖的咖啡，秦允寒打赌她一点都没喝出咖啡的味道，因为她的表情完全停留在异世界，下面的话也不像用嘴巴更像用异能说出来的，干巴巴还有些吞吞吐吐：“关于爱情，爱情的部分，我是自卑的，现在的我自卑到没有能力开启感情，这是个无法否认的事实，找到自己正确的位置，找回自己内心的自信，我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我想拥有的，拥有的很多，一些。你能明白吗？”
　　说完，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眼神看着地面，秦允寒心疼的看着，内心充满感激与怜惜，第一次清楚的透过陈虞的眼睛看到她的内心，那里面有自己。
　　秦允寒欣慰却自责，这样真的对吗？放她一个人在未知的世界吗？怎么舍得陈虞独自面对完全陌生而复杂的社会，美丽无罪，可美丽周围往往潜藏更多危险。但他知道现在别无选择，只能彼此向后退一些。既然如此就由自己说出来吧，他强迫自己开口：“你希望我们现在保持疏离一点儿的关系，对吗？”
　　陈虞点点头，秦允寒语气有些生涩：“我可以做到一直在你希望的距离。但是你要记得我的求婚永远有效，记得保证自己的安全。答应我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陈虞怀着复杂的心情问：“什么事？”
　　秦允寒：“让我了解你的状况。”
　　陈虞潜意识里好希望秦允寒反驳自己，拉住自己，她害怕懦弱自私藏在身体里的另一个陈虞跑出来，匆匆回答：“好的，我会的。”
　　同时抬起头，努力从怯懦里逃走。却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瘦高的咖啡店老板站在了他们的桌边，无声无息的，显然观察陈虞很久，眼神里已经有了审视透彻的满足感。
　　秦允寒顺着陈虞的目光看见这个全身黑衣，面目冰冷的女子也一惊，但他毕竟是男人，镇静下来问：“我们没有想再点东西，您不必特别来关照我们。”
　　武萧蔷完全不理会，走开两步，在旁边桌坐下，腿略微有点跛，但的确无声无息。点燃一根烟，冷冷盯着自己吐出的烟圈，一副我的地盘我做主的姿态，自言自语般幽幽的：“多少轮回才能完整一生啊，我一直活在地狱里，今天见到你们就进了天堂。又活了。”说完，转过脸分别看过两人，对陈虞：“我受够了现在的生活，做朋友可以吗？”
　　陈虞：“啊？”了一声，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秦允寒反而很镇静：“好啊，”说着伸出手去，：“你好我叫秦允寒，这是我”他稍微犹豫一下：“朋友，鱼儿。”
　　女子站起来，陈虞发现她比自己高，足有一米七四，五官近看很端正小巧，想来曾经是个美女。此时正浅浅的笑，笑容里一些冷气被化开，让她有了人的气息：“我叫武萧蔷，武则天的武，祸起萧墙的萧墙”。
　　陈虞跟着笑了，朝她伸过手去，武萧蔷依旧说着高深的话：“不要着急，不要抱怨，可以慢慢爱的人生都是最好的，我就是挥霍的太快了，25岁就已把一生过完了。你们继续聊吧，不多打扰，以后常来坐。”
　　说完起身向吧台走去，跛脚，没有声音，武萧蔷好像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的笑着说：“我是故意练的，走路一点声音没有吧，练了好多年。是不是够吓人。” 声音里有一种诡谲。
　　陈虞和秦允寒附和的笑，很难一下子适应这样突然闯入的朋友。
　　不过经过插曲，秦允寒的内心倒忽然明亮了，恢复阳光的神态：“新朋友说的对，一生很长何必急于一时间的结果，鱼儿你想怎样都好，好好的按照你心灵的方向去走吧。”
　　陈虞内心说不出的感动。
　　秦允寒：“走吧回去收拾东西，帮你搬家。”
　　来到吧台结账后两个人回身走了两步，陈虞想起了什么，转回去对武萧蔷说：“萧墙姐，我们留个联络方式可以吗？”
　　武萧蔷脸上的冷气又飞速散开了，微笑着：“我接受你的搭讪。”
　　武萧蔷熟练打开微信，并且说：“我扫你吧。”
　　加完之后陈虞注意到她的微信一个联络人都没有，感叹道：“你怎么”武萧蔷笑道：“你是第一个联络人。幸福吧。”
　　陈虞笑着：“我回头把他推荐给你，我们还有几个好朋友，以后一起玩吧。对了你多大。”
　　武萧蔷：“四十一岁。”
　　陈虞：“朋友里刚好还有两个同龄的女子。”
　　武萧蔷点点头，却显然并不热心陈虞的介绍，就这样三人告别。
　　秦允寒对一直看手机，自己又无法搀扶的陈虞不放心：“什么东西那么吸引你，小心点看路。”
　　陈虞：“这武萧蔷真奇怪，一个朋友都没有的微信每天却发好几条朋友圈，各种深邃。”
　　秦允寒看了几句：“灰暗的天空里死亡了几只苍鹰，然后老鼠复活了。”
　　秦允寒：“一个活得透彻过头的怪人，你千万记得把她微信推荐给我，我监督下，免得把你引向歧途。”
　　陈虞笑了：“怎么偶尔有我在读高中你是家长的错觉呢。”
　　秦允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不是错觉，你只有十七岁，你能这样准确定位很好，不懂的一定要多问，出门小心，哎哎石头石头。”
　　陈虞轻轻的切了一声，绕过石块，收起手机，向前走去。
　　就这样两个人回到凌兰家开始张罗搬家，说是搬家，其实两个皮箱就完事了。只是大家偏要跟过去，当然也包括倪铁振，后来证明有他是对的。
　　几个人一进来就把一室一厅的出租屋挤的满满当当，因为想到陈虞一个人住，凌兰很仔细的进行了一圈安全检查：吊灯的牢固度，窗帘的厚度等等，最后很郑重的：“强烈的建议换门锁。”
　　秦允寒：“那是不是要和房东打一下招呼。”
　　凌兰：“一看你就没有经验，换一样的锁不用打招呼，最后大不了给他换回来。”
　　“换锁我在行，”倪铁振走过去看了看：“很普通，我下楼去买，一会儿就能换上。”说着就出去了。
　　凌兰笑着：“倪大哥别看动作慢吞吞，做事挺靠谱。”
　　尹瑞娇现在已经完全是沉迷于热恋的小女子，骄傲的冲着大家：“是吧，虽然第一眼看没啥，但越看越帅，比许多二十几岁的年轻人都要帅很多。”
　　林瑟锦做出呕吐状。
　　秦允寒与陈虞附和着点头，凌兰哈哈大笑。
　　门锁很快换好，后期秦允寒还是把这件事情和房东沟通了。尹瑞娇：“这屋子怎么没有镜子，不是说越漂亮的女孩越喜欢照镜子吗？我们这就去买吧。”
　　陈虞有点生硬的回答：“不用了。”
　　凌兰其实早就注意到陈虞几乎不照镜子，但是她不知该不该碰这个结，所以才没说。
　　秦允寒忙帮着打圆场：“这个大家不用操心。”
　　然后悄悄示意林瑟锦给大家每人发了一瓶矿泉水，林瑟锦多么的聪明睿智，边发水边说道：“喝完这瓶水我们就撤吧。鱼儿需要独处的时间。”
　　尹瑞娇：“什么嘛？”
　　倪铁振低声说：“这样也好，娇娇正好回去我给你做水煮鱼。”
　　尹瑞娇立刻笑逐颜开，陈虞：“到附近吃了再走吧。”
　　凌兰：“我明天还要上班，一会儿赶上高峰到家得两个小时，这个时间刚刚好。”
　　众人一起上车，尹瑞娇与倪铁振坐凌兰的车，林瑟锦、秦允寒一起开另一辆车，在一个路口秦允寒说：“在这儿停下，忘了点事情，我得回去一下，说着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一个皮箱。”
　　林瑟锦：“你就别跟我装了，我知道你在对门租了房子。”
　　秦允寒一下子惊呆了：“你怎么知道的？”
　　林瑟锦：“你那租房合同扔在茶几上了，不过我说你这样有意思吗？住人家对面，还不告诉人家。也还不告诉我。”
　　秦允寒：“不是瞒你，就是不好意思说。”
　　林瑟锦：“你还知道不好意思啊，简直就像个跟踪狂。”
　　秦允寒：“你别多事。”
　　林瑟锦伸出手去，：“除非我也可以随时来住。”
　　秦允寒：“干嘛，勒索啊？”
　　林瑟锦：“话不需要多说，把你房间的钥匙给我一把吧。”
　　秦允寒笑了：“给你准备了，正犹豫怎么给。”
　　说着拿出来一把单独存放的钥匙递给林瑟锦。
　　林瑟锦：“这还差不多，我以为你想变相抛弃我呢。送你回去吧。”
　　秦允寒：“P17的资料不是还没整理完吗，不用为这个浪费时间，我走回去二十分钟就到，锻炼下。”
　　林瑟锦：“也是，你忙着恋爱我就得加倍忙于工作。”
　　于是开车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陈虞，陈虞沉浸在36年来自己第一次拥有只属于自己小天地的兴奋里。可一想到秦允寒离自己越来越远，自由的喜悦就被恐惧的孤单取代了。打开手机想对秦允寒说点儿什么，最后还是强迫自己把手机放在了桌上。她要把自己和二十年前的小鱼儿衔接起来，短发已经做到了，在经济上也要做到，这租来的小房子是从十七岁的自己那，从奶奶那，从父母那派生出来的。从来没有被禁锢被玷污的内心，在爱里孕育的灵魂，将要吮吸阳光。这么想着陈虞终于获取了力量。
　　窗外万家灯火，屋内小小的一盏台灯，陈虞知道她现在没有能力关心世界、关心民生、甚至没有能力关心爱情，要找到自己在这社会中的位置，第一件事情就是先找到一份工作。
　　人生中第一份工作的寻找远比陈虞想象的艰难，三十六岁即将过去的年纪，高中毕业证都没有，是她的资历框架。而用人单位靠框架筛选人。
　　陈虞在各种网站上浏览着，最终明白一个事实，她能选择的职业只有：保险推销员、保洁、保姆、超市条件要求宽松的导购员。
　　在秦允寒面前执拗的那个自己此时碎裂了，清脆的毫不含糊的散落一地。
　　陈虞站起来在屋内来回的走着，既然不会选择退路，就必须承认自己是一个零。
　　陈虞重新坐回电脑前，开始理性判断.她放弃了保姆，家庭保洁，因为在一个相对封闭的房间与人打交道的信心实在没有，保险、公司保洁斟酌着各投了一份。看来看去居然还有一份房地产宣传策划经理没有学历和年龄限制，但是也没写薪金标准，不过这对于陈虞来说也是喜出望外，忙快速投了一份。
　　最后在网上找到兼职翻译的工作，她知道这个至少能保证有饭吃的事情。这一看终于明白秦允寒给自己的工资是正常兼职翻译的千倍也不止。
　　最后她浏览了设计方面的工作，发现自己如果想在行业内立住脚第一步是参加一些知名的国际比赛。她把适合的比赛及比赛时间一一记录，最近的也是三个月以后。
　　陈虞连夜翻译了五千字的日文，虽然工资只有三百元，但她觉得已经很知足了。看看时间已接近一点，倒在床上一头睡了过去。
　　七点半闹钟响了，陈虞急急忙忙的爬起来，洗漱整理，盯着手机，等着看能不能收到应聘信息，一上午悄无声息的过去，接近中午，令人喜出望外的是，居然是地产公司宣传策划经理这个职位最先发来面试邀请。
　　她立刻兴奋的按照电话号码打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