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鱼锦瑟》若素姜

20、物质在命运之外 秦允寒

　　秦允寒见陈虞只买了简单的清扫用品，就又去拿了些餐具。
　　陈虞：“买那些干嘛，我估计很少煮东西。”
　　秦允寒头也不回自然的说：“我来帮你煮啊。”
　　陈虞皱下眉毛却没有多说什么，因为她知道表面的反对阻止不了自己内心的渴望。
　　两个人开始打扫新租的房子。小小的住所装修简洁单调，但很整洁几乎没有什么灰尘。
　　秦允寒发现屋里居然没有镜子：“买一面镜子摆在门口吧。”
　　陈虞斩钉截铁：“不要，我从来不照镜子。”
　　秦允寒意识到的确如此，在香港的时候没见她照过镜子，那时候以为她是因为照顾奶奶没心情，现在看来不是。
　　秦允寒隐隐的担心，试探着：“女孩子不是需要对着镜子斟酌穿戴吗？”
　　陈虞毫不迟疑：“我不需要。”
　　秦允寒有点明白了：“鱼儿，你看着我。”
　　陈虞有点疑惑的抬起头，迟疑了一下还是正面看向秦允寒：“怎么了？”
　　秦允寒：“你即便刻意回避镜子，这世上还是有无数面必须被动去照的镜子，比如现在你在我的眼睛里。”
　　陈虞避开秦允寒，拿起抹布继续随意的擦着。
　　秦允寒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你在逃避什么？你经历的罪过不是躯壳的错？身体是你的一部分，难道你放弃了自己的一部分？”
　　陈虞双手撑住简易的书架，背对着秦允寒，声音分明已经到达了情绪的极限：“不要再逼我，你以为坚强就是说说吗，以为我活下来就几句话那么简单吗？我的某些部分已死去，你为什么要一直说这样的话逼我，请走开。”
　　像歇斯底里后又忽然被打败的困兽，陈虞捂着头在角落里蹲下去。秦允寒吓坏了，知道自己犯了严重的错误，狠狠戳中了陈虞的隐痛，可该怎么做，眼睁睁看着她逃避般活着吗？秦允寒屏住呼吸不敢再打扰，不知道过去多久，秦允寒擎在空中的手上的纸巾终于被陈虞接了过去，算作这场镜子风波的结局。
　　两个人一起在桌边坐下来的时候，陈虞终于开口：“对不起，刚刚我的情绪失控。”
　　秦允寒：“不要为了这个感觉抱歉，你的每一个部分都是我会去接受的，每个人都不完美，我自己也一样，无论你多么的难以做到，我还是想告诉你，没有人能切断自己和自己身体的联系，慢慢试着联络它们好吗。”
　　陈虞别过脸去，声音有点哽咽：“曾经我告诉自己我的身体不是自己的，才活到了现在。我习惯这种状态，因为帮我埋葬了很多记忆。我以为可以一直在这样的状态里活下去，”陈虞沉吟了一会儿：“现在我决定积极的面对，我想从最简单的衣食住行出发，耗费自己的体力和耐力，然后也许会有你说那样的机会，把一切交给时间吧。”
　　秦允寒的心脏抽搐着，无以为痛，他以为自己解救了陈虞，但是十九年的伤痕在陈虞身上产生的残缺无法回避，自己现在必须承认自己无能为力：“对不起，鱼儿”
　　陈虞转过身含泪笑着：“你为我做了太多，是我亏欠你的，我们先走吧，明后天搬过来。”
　　当晚陈虞依旧回到了凌兰家，两个人在凌兰家楼下分开了。第二天一早陈虞和凌兰一起下楼，一推门一股寒意袭来，门外的清雪变大了些，陈虞不自觉的拉了下羽绒服的领子，凌兰：“冷吧。”
　　陈虞笑着：“还好，我喜欢雪，这是我今年赶上的第一场雪呢，”
　　“第一场就这么不含糊，上天给足了你面子”两个人边说边向前走了两步，看见凉亭下的秦允寒和林瑟锦，林瑟锦正用手接着雪花，秦允寒则望着她们，显然一直凝视门口来着。凌兰笑着说：：“我还以为是两个雪人呢，原来是护花使者们，风雨无阻啊。”
　　秦允寒：“我们也刚到。”
　　凌兰：“什么刚到，看你们身上的雪，我从来不知道你们两个都是这么清闲的人啊。”
　　林瑟锦：“兰姐你这就有所不知了，通常周一都是我最闲的时间，不过他看起来很闲的时候是因为把工作推给了我。”
　　凌兰：“这样也好，你们保护好陈虞，今天可是我最忙的一天，我可是要精神饱满的投入战斗了。”
　　四个人一起走进车库，凌兰利索的先发动了自己的宝马mini车，挥手和大家再见，林瑟锦感叹：“我认为兰姐就是三个字的化身。”
　　秦允寒：“哪三个字”
　　林瑟锦：“正能量！而且是金刚不坏之身。”
　　陈虞：“哪有天然强大的，她是定经历无数苦难才修炼成这样的吧，不失去善良真的很难得。”两个人都点点头
　　林瑟锦：“走吧，尹瑞娇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我们了。”
　　今天是由林瑟锦开他一贯常开的英菲尼迪七座商务车。
　　秦允寒：“尹瑞娇，怎么单独联络你呢？”
　　林瑟锦表情平静：“那重要吗？”
　　秦允寒：“对你不重要，可是对她很重要，替娇娇女士一声叹息啊。”
　　秦允寒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真的剪了头发？”
　　林瑟锦这时候也注意到摘下羽绒服帽子的陈虞是一头自然的短发，服帖得完全看不出是昨天才剪的头发，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妩媚，增了清丽。不禁赞叹：“很好看，彰显了你的内在”
　　秦允寒“就你最会说（转而面向陈虞）鱼儿，昨天我查了下你的账户信息，差不多三千七百万还有富余和香港的房产还没有处理，失智养老院不需要这么多，我和瑟锦重新规划了一下，剩下的也都用于公益怎么样。”
　　陈虞：“具体的呢。”
　　林瑟锦：“主意是我出的，你不如拿出一部分资金创立一个阿尔兹海默症研究室，从根本上长远的给老龄化社会做点事情。”
　　陈虞：“太好了，拿资金会不会显得又不足了。”
　　林瑟锦：“启动足够了，我想选址在美国，国际学术人才的选择面更大。”
　　她看着窗外的白雪赞许而感慨地：“谢谢你们。钱去做了这么有意义的事情，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那么委屈了。”陈虞声音的末尾是微微的颤抖着。
　　秦允寒伸出手在离陈虞肩头一寸的地方停了会儿又撤了回来，他内心多渴望陈虞能感受到他有距离的抚慰啊：“其实雪和世界一样的，终究会把洁白还给洁白的灵魂。”陈虞感觉到秦允寒没有放下的手臂，没有回头却被他温暖了。
　　林瑟锦的歌声从前面飘来，那是蔡健雅的《失语者》：，“那就不坚持，只好这样子”
　　两个人收回表情，秦允寒：“对了，我做了一份文件，你我在别墅之间的买卖合同，这样别墅名义上就是我的了，然后你的名字以后就不会再和这些钱这些物扯上任何关系了。”
　　陈虞感动的点点头，：“我现在就签。”
　　秦允寒：“在车上？”
　　陈虞：“对。”
　　林瑟锦又插嘴道：“这个主意不是我想的。”然后小声嘟囔：“两个人得是有多了解和信任啊。”
　　秦允寒一边把文件和笔交给陈虞，一边说：“瑟锦，我怎么才发现你贱贱的一面。”
　　林瑟锦：“不用夸我。”
　　陈虞已经开始签字了，秦允寒有指点她告诉她漏签了哪个地方，陈虞快速的写着，似乎想回避掉了那上面所有的字。
　　林瑟锦：“鱼儿我也是真的佩服你们二人了，如此千万的财产转移让你两个玩的像非实物过家家一样。”
　　陈虞很感激林瑟锦转移了她对文件的注意力：“不是都讲究断舍离吗，我就在离开与我本身无关的事情，轻松。OK了”
　　林瑟锦：“果然某人没有爱错。”
　　这么说的时候车在一个老旧小区的路边停下来，尹瑞娇上来了。
　　明亮的问过大家早安之后，尹瑞娇回头说：“鱼儿我要好好帮你写份报到。”
　　林瑟锦：“尹小姐您可少做画蛇添足的事情吧，今天让您去就是以朋友的身份和报社记者身份无关。”
　　尹瑞娇：“朋友做了这么大的好事，作为朋友帮着宣传有哪里不对吗。”
　　陈虞：“娇娇，这个真的是属于隐私范畴处理的事情，如果你想报道就报道失智老人的现状吧，让大家都来关怀失智老人。”
　　尹瑞娇：“社会版新闻本来就和我无关的，我以为是帮你才。”
　　林瑟锦：“今年的事情不能见诸报端，就是帮了，这是底线，你能记住吗？”
　　尹瑞娇忙嘻嘻笑了：“这样更好，我完全抱着和你们出去玩一趟的心态了，”
　　说着暧昧的看了林瑟锦一眼。
　　陈虞注意到尹瑞娇今天应该是刻意打扮了一下，虽然效果不过是看起来头发没那么乱了而已。
　　四个人到那之后失智养老院已经准备好了，遵照嘱咐没有找任何媒体，但是律师、公证人员都在，捐赠仪式以最简单正规的方式结束了。外请的工作人员离开之后孙院长才给给大家一一做介绍，她指着刚刚有签字的一位五十开外的男人说：“这就是我们董事长倪铁振。”
　　只见男人也就是一米七多一点儿的个儿，中等身材，没有典型中国中年男人的肚子，不过因为不胖，脸上皱纹就很明显，单眼皮，表情谦恭，看上去不像个老板，反而更像一个在政府机关低眉顺目很多年也没有熬上去的老实人，
　　当下倪铁振的表现也是这样，忙不迭的跟大家道歉：“刚刚我来的最晚了，还让你们捐赠者等了会儿，真是对不住了，我本来出来挺早的，可是我坐的公交车与另一辆公交车发生了剐蹭，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又走到陈虞面前更是谦恭的伸出手：“陈小姐，太谢谢了，我老婆九泉之下不知道得多感激。”
　　他伸出的手被秦允寒接住了，秦允寒说：“客气了，我是她的”稍微迟疑：“代理人。”
　　倪铁振也不介意陈虞的冷淡，还是一一谦恭的和大家打招呼，后来的事实的确证明他曾经就是一个干了20年也没有熬上去的公务人员。
　　倪铁振看见尹瑞娇却呆住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尹瑞娇被他的眼神鼓舞到了高傲地步，一直对他表现的很不屑，倪铁振更是激动的：“尹记者是吧，我从小就喜欢能写文章的人，还从来不认识记者呢，荣幸荣幸，尹女士好”。尹瑞娇最恨别人叫她女士，生气的更正：“请您注意您的措辞，尹小姐好吗，看不出我未婚吗？”
　　倪铁振几乎惊喜的：‘太好了，不是，我是说太对不起了，倪小姐。’
　　旁边的人都忍俊不禁。
　　孙院长热情的说：“我听凌兰跟我介绍了，几位都是年轻有为有见识的人，既然给我们投了这么多的钱又不肯入股，就麻烦几位参与一下我们接下来的谋划和发展吧，其实也是想求你么给我出谋划策一下。”
　　倪铁振也说：“我老婆一直说失智养老院这名字不好，趁着这个机会几位给取个新名字。”
　　几个人都推辞着，倪铁振对尹瑞娇：‘尹记者您有文采，又见多识广您说一个吧。’
　　尹瑞娇倒是也不推辞说：“就叫桥好了，桥梁的桥，桥可以连接的东西南北，也可以连接两代人，连接社会与老人。”
　　倪铁振：“太好了，果然是记者，就用这个吧。”
　　到此谁都看出倪铁振对尹瑞娇有一份格外的热情。
　　林瑟锦与孙院长讨论了很多未来人才选择管理模式等客观深入的问题，孙院长都一一做了记录，显然对林瑟锦的建议非常重视。林瑟锦也表达了未来的研究机构希望和他们联合的想法。孙院长也表示一定提供支持。
　　而秦允寒则陪着陈虞挨个房间看望老人。
　　上次那个独自跑上楼顶的胖胖的老人，又独自走到了楼门外，向着铁栅栏边走去，一个工作人员吆喝她也无济于事，秦允寒便说：“没事儿，您先忙，我和鱼儿两个人能跟着她。”
　　工作人员连忙说谢谢，然后去做其他事情了。
　　陈虞跟着老人，有了上次被扬沙的经验，陈虞也不打扰她，只要她在安全之内，跟着她。
　　老人在栅栏边坐下，一动不动的看着遥远的天空，陈虞也在旁边坐下来，安静的陪着她，听着她粗重的呼吸。这一刻陈虞觉得老人分外安详，好像奶奶就在老太太的身体里，顿觉温暖而亲切。
　　秦允寒脱下自己的外衣，准备给老人披上，陈虞在空中接住了衣服，她怕打扰老人。陈虞把衣服放在老人旁边，过了一会儿老人就自己伸手去拿那衣服了，不过她没给自己穿，居然帮陈虞披上了。老人还是一句话也不说，粗重的喘息着。陈虞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老人颤巍巍的蹲着蹭到陈虞身边替陈虞擦了眼泪，然后向秦允寒招手，让他过来，又向秦允寒指指陈虞，自己却转身吃力的爬起来，往楼里走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陈虞站起来，把衣服还给秦允寒，秦允寒却有点发呆的感慨：“失智老人的世界很神奇不是吗？”
　　陈虞点点头：“刚刚那一瞬间我觉得奶奶就在这老人的身体里。”
　　秦允寒认真地：‘那是真的，也说不定，奶奶肯定每天看着你呢，所以你要好好的，外面冷，我们也进去吧。’
　　两个人跟在老人后面走向楼里，快到楼门的时候老人忽然低头抓起一把雪以超过平时三倍的速度回头扔到了秦允寒的脸上，秦允寒本来走在陈虞正前方，为陈虞挡着冷风，面对这把雪为了身后的陈虞只能硬抗着不躲。老人搞完恶作剧，就完全像没事人一样乖乖进楼里去了。秦允寒哭丧着脸转头对陈虞：“有纸巾吗？”
　　走在秦允寒身后猝不及防的陈虞面对着这一切，再一看秦允寒的花脸顿时笑的前仰后合，秦允寒边擦脸边无可奈何地：“你说的不错，果然是个鬼马的奶奶。’
　　就在陈虞和秦允寒经历这些的时候，失智老人院的里面也是很热闹，尹瑞娇拼命想引起林瑟锦的注意，倪铁振却一直跟在尹瑞娇身后半步不离。终于尹瑞娇因为躲避不开只好和他四目相对了，倪铁振鼓足勇气低声说：“尹小姐的联络方式可以告诉我一下吗？”
　　尹瑞娇看看林瑟锦，林瑟锦正在向孙院长介绍几家最先进的养老院的管理模式，尹瑞娇并不想放弃，故意靠近林瑟锦和孙院长才高声回答倪铁振：“我是从来不把联络方式随便给异性的。”
　　倪铁振面红耳赤，一看就是完全因为意外引发激情的老实人，既然没有办法隐藏他索性坚持到底：“尹小姐我想以后有机会请教些文学方面的事情，我们分享下联络方式吧。”
　　尹瑞娇以为这也是自己的机会，直接冲着林瑟锦：“瑟锦你看这怎么办啊？”
　　林瑟锦注意力完全没在他们这，被如此不礼貌的打断很不耐烦：“怎么了？”
　　林瑞娇撒娇道：“倪董事长一直要我的联络方式。”
　　林瑟锦：“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吧，问我干嘛呀。你给他不就完了。”
　　一时间气氛小尴尬了一下，倒是孙院长抬头接了句：“尹小姐我们倪董事长是公认的老实人，不抽烟不喝酒，一辈子没有出过轨，今天这真是破天荒第一次追着女孩子要联络方式，他特别崇拜文艺女青年，您就满足下他认识记者的虚荣心给他吧。”
　　尹瑞娇只好就着这个台阶把手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打开，让倪铁振扫了，这一过程林瑟锦仍然头都没有抬，尹瑞娇有泄气的跺着脚。
　　正在这个时候秦允寒和陈虞进来了。尹瑞娇气哼哼地：“小鱼我们走吧。”
　　陈虞看着她的表情不解的问：“怎么了。”
　　尹瑞娇：“什么怎么了，哪能都像你那么闲，我是职业女性好吗，我有很多工作要做。”
　　秦允寒不喜欢任何人揶揄陈虞，皱了下眉头：‘你不是停职中吗？’
　　尹瑞娇：‘那又怎样，那也是有需要准备的工作。’
　　说着推门出去了，倪董事长和孙院长追了出去。陈虞对秦允寒：“允寒你那么说会伤害她的自尊的。”
　　秦允寒：“是吗，我只是不想有人说你，我跟她去道歉吧？”
　　林瑟锦喝到：‘你们两个可行了，给她道什么歉，你俩还真是一模一样，她那么说话考虑过鱼儿的感受吗，鱼儿你不受伤吗？’
　　陈虞笑了：“我真的没事，我知道她性格就那样。”
　　林瑟锦还想说，秦允寒走过来拍拍林瑟锦：“好了好了，别辩白这些无足轻重了，朋友之间多包容也是应该的。”
　　林瑟锦也笑了说：“好吧，你们两个共同无限制的去包容这个世界好了。不过今天让尹瑞娇来倒是成就了一桩好事，”
　　陈虞：“怎么？”
　　林瑟锦：“估计尹瑞娇的终身大事有着落了。”
　　陈虞：“那个倪董事长咱们也不了解。”
　　林瑟锦笑了：“我刚刚跟孙院长都替她了解过了，这倪铁振原本是科委的一个公务员，一直没有当上个一官半职，六年前辞职出来跟着老婆做生意，不想老婆又撒手人寰了。儿子已经结婚了，现在就孤家寡人一个，有房子，和失智养老院，不过就是经济上惨点，现在每月只能从养老院领三千块钱，当然，下个月开始应该能多点了。”
　　秦允寒不置可否：“这条件很一般。不过倪铁振人看上去不错。”
　　陈虞：“主要还是得看娇娇姐的意思吧。”
　　林瑟锦：“按照她的意思她只能一辈子嫁不出去。”
　　秦允寒：“唉，我们三个别讨论的热火朝天了，走着看吧。瑟锦你那是不是也都完事 我们也别在这儿耗着了，去安排下鱼儿搬家的事情，走吧。”
　　林瑟锦：“完事了。回头我做个电子版，再发过来，孙院长人不错，能力也有，我决定免费做长期顾问了，必须把这份事业做大，怎么也得对得起陈虞的捐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