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鱼锦瑟》若素姜

13、在自由的起点缝补爱

　　陈虞陷在初获自由的疲倦里沉睡。
　　清晨陈虞迷迷糊糊的爬起来找水喝，却看见秦允寒把厨房的几个餐椅拼起来睡在上面，这才回过神儿，恢复记忆。但陌生感让她有点慌乱，本来想蹑手蹑脚的绕开，可因为盯着秦允寒的动静，一不小心绊到咖啡壶的架子上，巨大的声响，吓得秦允寒从凳子上掉了下去，哎呦呦的叫着，睡眼惺忪地揉着腰。
　　陈虞内疚的走到秦允寒身边，俯下身：“对不起，你哪里摔伤了吗？”
　　睡意朦胧间陈虞忽然出现，秦允寒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没事，你走吧。”
　　陈虞完全不知道是因为她衣服领口敞开的缘故，感觉莫名其妙的站直身体往回走。走两步又担心秦允寒，回头看的时候，秦允寒立刻不停摆手，让她走。
　　陈虞本来不太习惯与人交流，自然乐得快点离开。陈虞边走变想：“他们的世界真是奇怪，明明有爱人怎么不与男朋友睡一起。难道是因为我和邢乐阿姨在吗？不能吧，不是在一起好多年了吗。”
　　陈虞带着百思不得其解的问号回来躺在了床上。
　　看陈虞走远了，秦允寒一边揉着大腿咬牙站起来，一边恼火的骂自己：“她刚刚自由，我就开始心猿意马，真卑鄙。”
　　邢乐也醒了，低声问陈虞：“你还好吗？”
　　陈虞实事求是：“还可以吧，就是感觉很不真实。”
　　邢乐：“是啊，别说你，连我都觉得不真实，可是我们真的自由了，生命里再也没有朱权富这个人。”
　　陈虞皱着眉：“邢阿姨永远不提这个名字也好？就当一些过往不是今生的事情吧。”
　　邢乐“好，我们一起忘记，你刚刚起床去哪了。”
　　“喝了点水。”然后低声地：“邢阿姨，秦允寒没跟他爱人一起，而是睡在厨房。”说着神秘笃定的指着厨房。
　　邢乐大声笑着：“傻孩子，两个大男人什么爱不爱的。”
　　陈虞着急的解释：“他们是男同，您连这个都不知道？”
　　邢乐笑着：“不是不是。”
　　不等邢乐说完，秦允寒飞一样闯进来，门都没敲：“早餐吃什么？”
　　邢乐惊讶地：“这早餐也太早了吧，才五点。”
　　秦允寒拼命向邢乐使眼色，陈虞先看见：“秦允寒你在干嘛？”
　　秦允寒焦灼而窘迫地：“我就想问邢乐阿姨吃什么？”
　　陈虞张着嘴，不知道该不该满意这个答案，
　　秦允寒索性对着陈虞：“你吃什么？”
　　陈虞：“什么都好。”
　　邢乐半懂半不懂的点点头，心想反正不多说他的事情就是了。
　　秦允寒这才退了出来，拍拍胸口，长出一口气：“但愿她俩不再继续这么对话了。”
　　早餐后来是林瑟锦做的，不过着实不赖，有粥，有圆葱鸡蛋饼，有果汁，有蔬菜。
　　邢乐：“允寒你的手艺可以啊。”
　　林瑟锦调侃道：“可不吗，这是给我践行的早餐里最丰富的一次，怎么那么客气呢，我下个月就回来了。”
　　秦允寒不理会他，对邢乐：“邢阿姨你多吃点。”
　　手却把一杯果汁推到了陈虞面前。
　　邢乐和林瑟锦悄悄的撇撇嘴，只有陈虞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显然自由不能治愈全部。
　　吃过早餐秦允寒送林瑟锦去机场了。
　　邢乐决定就未来认真与陈虞谈一次，两个人坐在窗前的茶桌旁，尽量做出不经意的样子：“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呢。”
　　“一想到未来我内心都是淤堵的，只有想到奶奶才能感觉到快乐。”说道奶奶陈虞语气变得轻快：“我想把奶奶接回来，然后回旧房子。邢阿姨我们三个一起过。”
　　邢乐摸着陈虞的头，爱抚的端详着：“阿姨为你操心这么久，接下来该回归自己的生活了。”
　　陈虞又陷入悲伤：“是啊，怎么会忘记邢阿姨这么多年是怎么牺牲自己陪我的呢，现在我可以尽力弥补那些过往对您的亏欠了，您却要离开。”
　　邢乐：“傻孩子，我们之间哪能用亏欠这个词，阿姨所做的一切是基于我的道德准则，是自己的选择，该着我们有这场十九年的缘分。况且我因此得到了孩子出国的学费。阿姨离开不是不要你，只是想放你去独立深入生活。有生之年你恢复自由是我最想要的，现在实现了，我再无憾事。”
　　陈虞依偎在邢乐的怀里，像过往紧张害怕时一样，不过这次是撒娇：“阿姨，别离开我。”
　　邢乐宠溺的：“你看你这么依赖我，我不离开，你怎么有真正意义的自由况且这十九年对你的关注的确比对我儿子多，他的成长都是自己完成的，我知道他内心一直埋怨我。”
　　邢乐这么说时眼睛湿润了，陈虞也跟着愧疚：“阿姨，你去陪弟弟吧，我去陪奶奶。我们都要好好的。”
　　邢乐含泪点点头，心里想对陈虞说：“我在你身边你就永远无法忘记过去。”但终究没有说出来：“对，我们都要好好的，你弟弟一直让我去带孙子，现在孙子五岁了我还没看过，有些惭愧。可小鱼（她有点犹豫）你有没有想过这近二十年的与世隔绝，没有任何社会经验，也没有学历，怎么融入社会”
　　陈虞诚实的摇摇头：“完全没有想过，但我知道我拥有些什么，你放心吧，我可以的。”
　　邢乐：“小鱼啊，现在的社会很现实，没有钱活不下去，你确定不要那个人的一分钱，啊？你把别墅卖了，就够你下半辈子生活，”
　　陈虞脸色变得苍白急速打断邢乐：“阿姨，你不懂我吗，怎么说这些？”
　　邢乐意识到自己越界了，有些伤害看似过去，但伤痕依然，况且陈虞之所以坚持十九年没有放弃没有发疯，全部是因为她身体里的某些部分永远不妥协，以后邢乐常常想陈虞之所以成为这样的陈虞不是因为她想做这样的人，而是她只能是这样的人，不这样感觉不到生命的意义，一些人的某些部分与生俱来，不会改变也不会苟且：“呸呸呸，我在说什么，我真是老了。小鱼你要一点点的努力，让自己尽快从不值得的岁月彻底挣脱。”
　　陈虞拼命的抑制住泪花，使劲儿点头。
　　邢乐依旧不放心：“你比较喜欢哪种工作，阿姨帮你留意。”
　　陈虞顺从的：“我正在想，（又有点忧郁地）可是一想到要工作，要出去与人打交道，心里慌慌的。”
　　“慌什么，有我呢，”不知道什么时候秦允寒进来了：“你不要逼自己太狠，慢慢来，对周围的一切要有个适应过程，在那之前我养着你。”他拍着胸脯说。
　　陈虞对秦允寒的话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情只能她自己做。秦允寒以为陈虞答应了，暗自欢喜。
　　邢乐也开心极了：“小秦啊，还好有你，我才能放心让鱼儿去外面的世界。”
　　这时邢乐的手机响了，有信息过来，邢乐看过，拿到陈虞与秦允寒面前，虽是一个陌生号码，显然是朱权富的口气：“我猜你和陈虞在一起吧！她奶奶在香港的怀仁疗养院，有很严重的老年痴呆，没办法坐飞机回来了。我在那附近以陈虞的名字买了房子，一切手续都办好了，她可以安心去香港陪奶奶。请转告陈虞，我彻底走出她的人生了，今生不复相见，富余别墅存款香港的房子是她该得的。”
　　陈虞依然有点条件反射，脸色惨白，两手手指交织在一起，对抗肩膀的颤抖。眼睛盯着窗外。两人在旁边不敢说一个字。
　　他们知道，19年的伤痛，很难一下子平复，他们此时只能做旁观者，等待她自己走出情绪病的折磨。
　　终于，陈虞恢复正常。
　　邢乐含泪询问：“小鱼，你想怎么做？”
　　陈虞：“无论如何也要立刻去陪奶奶，我不会接触和那个名字有关的一切，房子存款什么的。”
　　邢乐：“那些并不属于那个禽兽，是你19年时光的补偿。”
　　陈虞苍白着脸一字一句清晰冰冷的：“不要再提什么19年，我把19年的时光一并丢掉了。”
　　秦允寒完全理解陈虞的心，有些地方不能去触碰，更不能想当然的叠加：“这样吧，我这有点儿钱，先借给你，用于香港的生活，我知道你英语日语德语都很不错，我公司有些资料，有时候会在一份文件里有好几种语言，很头疼，你定期帮我翻译，如果翻译的好，稿费可不低。”
　　陈虞惊讶地：“你不仅仅是司机，还另外有工作？”
　　邢乐笑了：“他不是另外有工作，而是另外有公司。”
　　秦允寒：“司机是我的兼职，公司才是我的主业。”然后引开话题：“你不必在意这些，只要努力做好翻译就可以养活你和奶奶，不过翻译的不合格可没有办法领工资。”
　　陈虞有点紧张：“这工作真的挺适合我，不用去外面接触复杂的生活，我一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做。”
　　秦允寒：“那么你准备什么时候去香港。”
　　陈虞：“今天可以吗？”
　　秦允寒：“好，我正要去香港出差，我让工作人员多订两张机票，邢阿姨也一块儿去。”
　　陈虞：“这么巧啊，太好了。”
　　邢乐想想，点点头：“我陪你们去，看小鱼安顿好，从那去加拿大也放心。”
　　秦允寒：“去您儿子那？”
　　邢乐：“对。”
　　一切看起来都朝着圆满的方向行进着，除了陈虞那些心里隐藏的郁结。
　　这是陈虞第一次坐飞机，出门前照例戴上墨镜。看起来有点忐忑，就像面对周遭的一切一样，这个世界对她来说，仍然无解。
　　出发之前秦允寒拿着一款白色的手机进来，递给陈虞，漫不经心的：“这是林瑟锦淘汰的手机，就是我那朋友，没什么毛病，你先凑合用可以吗？”
　　陈虞接过手机，上下看着：“这么新，好像不太好吧。”
　　秦允寒：“这你就不懂了，新什么，看看上面都没有保护膜，你要不用，它就得一直被闲置着，你就当可怜它吧。”
　　陈虞感激的笑笑：“谢谢。”
　　秦允寒：“别那么客气，我是天使你忘记了，对了，你是不是没坐过飞机？”
　　陈虞点点头：“没有。”
　　秦允寒：“那路上我们做个攻略，用你的手机，正好教你熟悉下这款手机的操作。”
　　秦允寒买的是商务舱，他怕陈虞在经济舱人多紧张，又怕她在头等舱有压力。但除三个人的机票，多买了两张，这样他们周围的位置就空了下来，坐起来比头等舱还要舒服些。如此爱的心思怕只有天地知道。
　　陈虞虽坐在邢乐旁边，但总时不时的看秦允寒，邢乐是陈虞在监狱内的稳定剂，秦允寒是陈虞在外面世界的引导体，看着秦允寒心才有方向感，俩人时不时相视而笑，他是陈虞心里笃定的天使。
　　邢乐看穿她的心思：“允寒让你觉得很踏实吗？”
　　陈虞点点头。
　　邢乐笑了，两个人是彼此都喜欢的吧，可是不免隐隐担心陈虞伤痕累累的前半生会让这场爱铺上多少荆棘。
　　陈虞低声问邢乐：“他为什么兼职做司机？”
　　邢乐：“哪天你直接问问他。”
　　陈虞有点不满意这个答案，可没再追问。
　　还好因心里想着奶奶，陈虞紧张的感觉淡漠许多，活力也增加了。
　　他们终于见到了奶奶。
　　奶奶今年八十三岁，陈虞有整整十四年没有见到奶奶了。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点，他们在典型的西式疗养院花园里，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工作人员推着向他们过来。
　　老太太不住嘴的嘟囔着，看见陈虞他们害羞的用手捂住脸。像初次见到陌生人的四五岁乡下孩子一样，躲藏着。
　　陈虞想这必定是奶奶了，她走过去，在轮椅边蹲下，没错就是奶奶，满头白发，标志性的苹果肌依然在，眼睛也还很明亮，只是脸上的神情不再是苦涩而狡黠的老太太神情，更像单纯的孩子一样。
　　陈虞低声呼唤：“奶奶。”
　　老太太茫然的看着她，显然对这个称呼不认同，护士：“她说自己叫小玲。”
　　陈虞看着护士，半晌才想起：“那是奶奶出嫁前的小名，我从来没听人叫起。”
　　陈虞慢慢拿开奶奶捂着脸的手说：“小玲，你好吗？”
　　老太太听见有人如此温柔叫自己的名字，认真看向陈虞，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笑盈盈羞怯怯的点点头。小玲并不认识她。
　　陈虞哭了，可她不想破坏小玲的心情，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笑着用手去抚摸她，却猝不及防的被老太太迅速推开。
　　护士忙上前解释：“她跟你不太熟悉才这样，一会儿就好了。”
　　陈虞没有再努力接近奶奶，而是等她情绪稳定下来才说：“小玲我带你去玩好吗。”
　　老太太大声回答：“好。”
　　陈虞推起轮椅走了，先前推轮椅的护士与邢乐、秦允寒站在一边看着祖孙二人的背影。
　　普通话并不好的护士，热心介绍：“是位特别可爱的奶奶，不像一般的痴呆患者，从不发脾气，就是比较敏感，经常会哭泣。是善变的小女孩的心性。”
　　邢乐问：“大小便呢？”
　　护士：“这个需要关注，有时候知道说，有时候不知道。这对于痴呆患者来说是很普遍的。”她补充着，似乎生怕三人嫌弃小玲。
　　秦允寒：“今天可以出院吗？”
　　护士不放心的：“要接走吗？虽然她不闹，但对于非专业人员来说这个程度会很累人，我们四位护工轮班照顾才勉强吃得消。她的肺癌已经到了晚期，随时都可能离开人间，必须24小时陪伴。”
　　这时陈虞刚刚推着轮椅回来，听这话惊呆了：“我奶奶得了肺癌吗？”
　　护士：“你们不是她的亲人吗？怎么没有人告诉你们？”
　　秦允寒：“什么程度了？”
　　护士：“已经扩散，骨转移，你们看都不能走路了。肿瘤的位置很深，连着动脉，无法手术。确诊之后做过靶向治疗，因她身体虚弱，不耐药，只好停了，所以一直在保守治疗。”
　　陈虞呆呆站在那，泪如雨下，奶奶却说：“玩，推推。”
　　陈虞含泪：“好好好，继续推小玲。”
　　回头叮嘱秦允寒：“我们今天就接奶奶出去。”
　　秦允寒点头。
　　回头问护士：“这个时间还能出院吗。”
　　护士看看表：“还可以办手续。”
　　邢乐：“那这就去办。”
　　三个人去办手续的时候陈虞想起没有住的地方，忧心忡忡的看着三人远去的方向。
　　见他们回来急急地：“办好手续了？”
　　秦允寒说：“嗯。”
　　陈虞皱着眉：“我们得去租房子才是。”
　　秦允寒笑着：“忘了告诉你，我接下来一段时间正好要在香港工作，所以一个月前就在附近租了房子。很宽敞，一个人住不完，你跟奶奶一起住过来好了。翻译东西的时候我交给你也方便。”
　　陈虞看向邢乐：“这样可以吗？”
　　邢乐：“你那么想早点接奶奶出来，就不要推辞了。况且没有允寒在你身边我怎么能放心，你替他工作，又不是白住。”
　　陈虞不再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