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鱼锦瑟》若素姜

11、活着一切就有可能 这一夜陈虞

　　这一夜陈虞躲在梦的深处，婴儿般徜徉在妈妈温暖的怀抱，忘记恐惧，没有忧伤。忍耐厌烦的情绪活下去，讨厌的事，讨厌的人，只不过是来考验我们生命力是否强大。
　　早晨邢乐电话响起，是朱权富，陈虞被电话铃声吵醒，睁开眼睛。
　　邢乐忙拿起手机向洗手间走去：“你弟弟，我去接一下。”
　　开始五六年朱权富因陈虞频繁打邢乐的电话，有时每天两三次。后来越来越少，这次应该有两三年没打了。邢乐知道这对陈虞是好事。
　　朱权富一如既往披头直接问：“昨天她去哪了？昨晚怎么回事？”
　　邢乐：“健身馆的三个女伴，相约一起出去吃了晚饭。回来稍微有点紧张，应该是无法适应与人接触。”
　　朱权富：“现在怎么样？”
　　邢乐：“还睡着，应该没事儿了。”
　　电话停顿很久，朱权富仿佛在自言自语：“也许真的该让她出去了。”
　　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
　　全部通话邢乐只记住了最后一句，她为这句话兴奋的想飞起来，可眼泪却先行流出，陈虞要自由了，真的吗？
　　手机微信消息提醒，是秦允寒，看来他一夜未睡，让他听一下陈虞的声音也好，这么想着回到床边。陈虞果然已经坐起来，呆呆的放空状态。邢乐悄悄拨通秦允寒的电话，打开免提，同时问陈虞：“醒了，感觉怎么样？”
　　秦允寒立刻明白，一句话没有讲，只专注的听。
　　陈虞：“还好，邢阿姨你没睡好吧。”
　　邢乐：“我睡好了，小秦司机好像一夜没睡，昨晚一直在楼下守着，黎明才走。”
　　陈虞：“是吗？善良的天使。”
　　说着拿出手机打字，邢乐：“你干嘛？”
　　陈虞：“我给他发一条消息。”
　　邢乐笑了：“怎么不用语音？”
　　陈虞：“会感觉尴尬。”
　　邢乐：“偶尔尝试一下，声音交流是人与人之间的常态。。”
　　陈虞：“还是算了，跟他还没有熟到这份儿”
　　邢乐：“好吧，但愿他知道你这样说不要太伤心。”
　　说着悄悄挂断电话，这对秦允寒来说已足够，他兴奋的盯着手机，仿佛陈虞会从里面走出来。
　　邢乐在陈虞身边坐下，轻轻梳理她卷曲的长发，朱权富禁止陈虞剪短头发，但头发虽长，发质却没有减损，散发令人迷醉的天然亮棕色，手感柔软光滑。邢乐想说出刚刚听见的天大喜讯，一张嘴却如鲠在喉、泪眼婆娑。
　　陈虞被吓坏了，脸色发白：“邢阿姨，怎么了？是刚刚的电话吗，难道是朱权富打来的？”
　　邢乐点点头，忙解释：“但不是坏事，我这眼泪是欢喜才流的，小鱼你终于要自由了，我们要提前准备些什么呢。”
　　陈虞反应出奇的宁静，看不出一丝惊喜，甚至有点忧郁：“我不知道要身体自由的意义，我该去哪，能做什么。”
　　邢乐怜惜地：“傻丫头，你这是在幽闭的生活里太久了。第一步当然是做身心合一的人。”
　　陈虞痛苦的摇头：“身心合一，不，我不要，身心合一意味着恢复感觉，恢复感觉意味着经历的痛苦会加倍回来。”
　　邢乐猛然意识到昨晚的状况：“难道昨晚是因为回忆？”
　　陈虞点点头：“当我的神经苏醒就会渐渐看到完完整整的自己，一个残缺不全的人，在拾最残忍的往昔。（陈虞皱着眉头）邢阿姨，我无法重生。”
　　邢乐藏起无奈：“小鱼，不要想的这么具体，十九年，最难的日子我们扛过来了，未来只会变好。岁月给你的曾经，要包容的去看。只要你没放弃自我，财富必大于伤害。比如这十九年你学习了很多知识，有很多思考与感悟的时间，没有被工作压到变形，也没有被世俗化，这些都是上苍对你的眷顾。朱权富你既然不爱，也不必去恨，他只是生活在他的世界观里，做他认为对的及渴望的事。如果有一天你放下对他的怨恨，那不是对他的宽容而是对你自己的宽容。”
　　陈虞若有所思却没有回答，这番话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实用的，对于她却并不高明。她不想让邢乐发现自己心里某个地方连可撬开的支点都没有，于是强装开心：“邢阿姨你总在为我指点迷津。”
　　邢乐完全信以为真，舒心的笑了，骄傲地：“当然，有你邢阿姨在没有解不开的心结，没有无法愈合的伤疤。”
　　三姐在门外大声的敲门：“太太吃早饭了。”
　　邢乐皱着眉：“这三姐倒会专门捡你不喜欢的话说。”
　　陈虞：“没什么，她影响不了我的心情，走吧，我们去吃早饭。”
　　两个人笑着一起走出去。
　　秦允寒一遍一遍重放陈虞与邢乐对话的录音，林瑟锦肿着眼睛慢吞吞的喝着醒酒汤。抗议道：“先生能不能别听了，一百遍了吧，女神的声音让你走火入魔了吗。”
　　秦允寒掩饰道：“我觉得她最近精神状态进步挺大的，感觉不到她声音很放松吗？”
　　林瑟锦揉着太阳穴：“没感觉，不就是正常的一个人吗？不过说真的，声音倒挺好听的。”
　　秦允寒：“当然了，她在学校的时候是播音员。”
　　林瑟锦：“罪过罪过，我怎么引你多话儿呢，又要滔滔不绝了。打住。打住，说点正事，今天我们要去见H1的马国明，已经提前一周提醒你了，事关Z9的命运，坚决不能放鸽子。”
　　秦允寒：“知道了，几点啊。”
　　林瑟锦：“晚上七点在龙里路的魏道。”
　　秦允寒：“OK。”
　　在龙里路边上，一家肯德基快餐店里秦允寒和邢乐面对面坐着，秦允寒：“不好意思邢阿姨，让您来这儿，待会儿我要在附近谈点事，时间有点赶。”
　　邢乐看起来气色很好：“没事，我家离这不远，另外人来人往也不引人注目。感觉我们地下党般的日子应该快结束了。”接着把早晨接到朱权富电话的事情告诉了秦允寒。
　　秦允寒开心同时也隐隐的痛。结束能抹去朱权富的罪恶吗？结束就等于拯救了陈虞吗？结束之前到底会不会出现意外？他低头沉思一会儿：“是应该结束了，我比较担心朱权富在那之前会不会有什么举动。”
　　邢乐：“还能有什么举动，他已经十二三年不碰陈虞的身体了，说明他把自己对陈虞的□□转化了，你多虑了。”边说话边看手机的邢乐忽然惊讶地：“哎，你看。”
　　上面是朱权富陪一个女子做产检的新闻。秦允寒笑笑，邢乐：“你知道？”
　　秦允寒点点头。
　　邢乐“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既然朱权富那边都到这程度了，确凿无疑会放手。”
　　秦允寒：“放手一定会，但怎么放不知道，毕竟对于朱权富来说陈虞和他身边任何女人都不一样，否则不会禁锢十九年，总之您最近多关注下。”
　　邢乐：“你放心吧”
　　秦允寒：“您儿子在加拿大怎么样？”
　　邢乐：“我们一个月能沟通一次，臭小子一毕业就急急忙忙结婚生子了，不过他幸福我就满足，不希望亲情是彼此人生的羁绊。”
　　秦允寒：“您为了陈虞忽略自己儿子太多。”
　　邢乐：“我爱陈虞是真的，但并非因此偏颇了自己的孩子，爱有很多种，让一个阳光的男孩遨游世界，也是种母爱。”
　　秦允寒伸出拇指赞了一下：“这点我妈跟您比不了。”
　　邢乐：“我猜你妈妈比我做的更好”
　　秦允寒：“何以见得？”
　　邢乐笑着：“你如此健康阳光，说明在成长中被狠狠的爱过，应该没有一点高压吧？”
　　秦允寒：“那倒是，不过我认为我爸妈最爱的是他们彼此。”
　　邢乐：“哈哈，怪不得你如此深情，父母相爱是对孩子最好的教育。”
　　秦允寒也笑了，看看表，差不多六点30分，两人起身告别。
　　秦允寒拐进旁边的小巷，进了魏道。这魏道菜做的很有名，消费群兼顾中高阶层，并非所有菜品一律特别贵。包间楼下有一些雅座，讲究品位的一两人亦可来坐坐。整个氛围安静典雅，来者都不好意思独自喧哗。不过这里属于传统美食，菜品味道相对旧式，食客的年龄自然偏大一些，比如秦允寒和林瑟锦平时绝对不会光临这。
　　秦允寒准备上楼往包间的时候，不远一个雅座的人站起来向他打招呼，一看是凌兰，秦允寒忙调转脚步走过去。凌兰是两个人吃饭，桌对面坐着一位夹杂着少许白发，衣着普通的男子。这时男子转回头看向他。秦允寒发现男子是凌兰的同龄人，只是面容有点憔悴，不过棱角线条让人一看就知道曾经非常的英俊，是桀骜清高的气场。即便现在这般苍老憔悴，骨骼的清俊犹在，深邃忧郁的眼睛尤为迷人。凌兰轻声自然的跟秦允寒介绍：“给你们介绍下，这是我前夫，凌霄。”
　　凌兰指秦允寒：“我的一个朋友。”但是并没有说秦允寒的名字。凌霄的个子与秦允寒持平，也一米八五左右，但握手的时候秦允寒注意到对方很瘦，整个人感觉上有点颓废。
　　简单打过招呼之后，秦允寒沿着木质楼梯上楼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凌兰和前夫正笑着聊天，像多年的旧友，不过是有距离的那种。彼此小心面对，怕拨到旧刺的感觉。秦允寒知道凌兰离异并且独自一人在支撑孩子的成长及经济费用，听说她为了孩子能进全市最好的私立高中还卖了房子，现在住的房子是租的，如此还能心平气和的对待自己的前夫，秦允寒不由得对于凌兰这个女子多了一层钦佩。
　　林瑟锦与H1公司老总马国明已经到了，马国明是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矮胖男子，身高一米七左右，估计怎么也得有一百六十多斤，头发稀疏，眼睛里全都是狡黠的光芒，一看就是个老谋深算的俗人。秦允寒直接伸出手去：“马总您好。”秦允寒坐好后，马国民直接对站在身边的服务员吩咐：“上菜。”然后冲秦允寒：“没有问你们我就直接点了，因为我对这家饭店比较熟悉，所以点了些他们的特色菜，两位没有什么忌口的吧。”
　　秦允寒和林瑟锦忙回没有。
　　二人知道马国明一向很讲排场，上哪去必定前呼后拥的一群，想不到今天能独自前来，说明他对于改变下了很大决心。
　　秦允寒快速切题：“马总今天连司机都没有带吗？”
　　马国明笑着：“是小林点醒了我啊，不能再搞过去那一套了，我前妻带着我女儿和现在的太太在公司明争暗斗，还有我弟弟的一帮人也上蹿下跳，我反而成孤家寡人了。你们帮我选的人什么时候进入公司帮我啊。”
　　秦允寒：“您大体了解了吧，我们这个人选是现在某知名汽车公司的洲际总裁，年薪百万以上。”
　　马国明：“当然，当然，一听这来头就行，所以最好明天就上任。提成我可以给你们加一成，总之越快越好。”
　　秦允寒并不想被这样素质的人带节奏：“恕我直言，马总，我与林总的猎头公司做的是人，其次才是经济效益，简单来说就是人尽其才，在不确定您这个企业能不能最大限度发挥我们推荐人才能力的时候，我们并不会冒然让他接offer。”
　　马国明有点不悦：“你觉得我们企业有问题，何必把我们推荐给他，再说我们出的是钱，请的是人，他做的是成绩，哪那么复杂。”
　　秦允寒：“马总，您是聪明人，前些年做生意的市场和现在差多少您是知道的，中国私营企业雨后春笋般爆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是淘汰期，不说别的就是你们化妆品行业每年有多少家倒闭想必您多少也知道些。当然我们蓝姬集团现在在中国市场是举足轻重的，可您做一个企业融入半生心血，肯定不止局限于现在，自然要求它持续稳定的发展下去，而不仅仅是昙花一现。您想过百年后蓝姬的样子吗？”
　　马国明叹了口气：“还说什么百年，现在就已经失控了，我知道家族式管理不行，所以才决心改变啊，秦总你说吧，需要我怎么做，我一定想办法全力配合。”
　　秦允寒：“马总果然是优秀的企业创始人，其实很简单，在我们推荐的人进入您的企业之后三个月之内不要对他有任何要求，然后三个月之后他进入职业经理人状态，开始开展工作，我们会跟踪到六个月，第七个月的时候您觉得这个人不满意我们公司依旧分文不取。”
　　马国明显然在计算经济利益，面露难色：“闲置三个月还要拿工资，公司上下不好交代。”
　　秦允寒不给他留余地：“这就得靠您的魄力，改变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我们推荐这个经理人的工作风格就是轻易不出手，出手必须成功的类型，他来咱们公司也是想为了民族企业良性发展尽一份力，但就他目前的工作现状，并不强求。”
　　马国明并不是傻子，他想想坚定的点头答应了。然后问：“那么我现在可以看下这个人的真实材料了吗？”
　　秦允寒看着林瑟锦两个人点点头，把资料递过去。马国明打开上面竟是一个三十多岁女子的照片，留着短发，眉毛很黑，目光锐利，看起来很中性。马国明翻看着：“也是斯坦福毕业的，是林总的同学吗？”
　　林瑟锦笑了，心想典型的中国式思维：“马总我与这位被推荐人并不熟悉，五个月前我们还不认识，我们是根据您企业的需要锁定的人选，之后接洽的。”
　　马国明显然不相信：“其实优先推荐熟人也是应该的，你们自身足够优秀才有机会认识这么优秀的人才。”
　　林瑟锦严肃的更正：“马总，首先这是我们的商业机密。其次我们选择人才，价值观、人生观都考虑在内，一点人情成分没有。所以请你不要用传统思维衡量，这样的思维会阻碍工作，贾飞宇进入您的企业之后也一样，她想要回国是因为她的赤子之心和对自我的挑战。”
　　马国明：“挑战？”
　　显然他对赤子之心不以为然，对挑战颇感兴趣。
　　秦允寒：“是这样，比如每年维持百倍的利润和靠自己运筹帷幄让一个企业由十倍利润达到百倍利润，这种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林瑟锦：“我们接触的人才都不是缺少或者需要工作的人，而是有更高级人生目标的人。这就是我们猎头公司的业务范围。”
　　马国明不再追问，他终于听懂了。举起酒杯：“与你们一席话竟然唤醒了我年轻时候的豪情，感谢你们，全部按照你们的建议办，干杯。”
　　林瑟锦秦允寒彼此欣慰的交换了眼神。
　　马国明：“林总你们那个企业老总的培训下次什么时候，我要参加，人活着只有不断提升自己，多接触你们这样的人，才能打开思路。”
　　林瑟锦：“我需要出国一趟，回来就开始，大约是下个月上旬，到时候我联络您。”
　　马国明：“好的。明天就签约吧。”
　　秦允寒：“好。”
　　林瑟锦与秦允寒叫了辆车回家，秦允寒坐在前面。
　　林瑟锦坐在后面，把车窗打开了一点，风吹着头发，他把手指横着分开挡在右脸上，让眼睛从食指和中指之间看向窗外的万家灯火，一直不说话。
　　秦允寒：“这次回来见你爸妈了吗？”
　　“没有，只见你爸妈了。”林瑟锦回答得平淡自然。
　　秦允寒迟疑一会儿：“要不哪天我和你一起分别去请他们两家吃个饭。”
　　林瑟锦斩钉截铁地：“我的这些你就不要参与了。”
　　秦允寒不再说什么，林瑟锦长叹一声：“这万家灯火都不是我的。”然后收回了目光，对秦允寒：“即便你将来结婚了也要给我留个房间，知道吗？全世界只有你不能遗弃我。”
　　秦允寒：“大哥你的房间不是好好的在那么。”
　　林瑟锦：“我是说你今后拥有的每一所房子都要有我的房间。”
　　秦允寒：“好好，每一所房子。”司机偷偷的瞥了两个人一眼，看来是觉得两个人不太正常。
　　正在这时候秦允寒的手机响了：“喂肖战，是我，什么时候，好我知道了。”
　　秦允寒表情紧张，林瑟锦：“怎么了？”秦允寒：“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