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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玉容寂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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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日月更迭,冬去春来,转眼间楼兰公主来到胡地已有三载,每逢左贤王操练兵马之时,左贤王阏氏总会随侍左右,两人恩爱情状,所有的匈奴勇士都看在眼里。
公主来胡地大约半年的时候,便向左贤王提出这样的请求:“拊离,我一个人在大帐好无聊,能不能陪你去操练?”左贤王起初惊愕,但却还是带她去了,操练枯燥辛苦,想必去过几次,公主就会渐渐淡下兴致,可不料,这一去便跟了三年,场场不落,甚至于有时候公主还会自行上场,跟着兵士们一道骑马射箭,三年里,在拊离的亲自调教下,洛伽的骑射功夫有也有了质的飞跃,算得上是草原上排得上号得骑射好手。
一日黄昏时散了操,左贤王与洛伽公主共乘一骑,朝草原深处绝尘而去,不多时,便上了一处高坡。坡下,是大片大片金黄的花朵,却让人叫不出名字来,洛伽公主瞪大了眼睛,好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景致了,尽管这样的金黄跟金线菊有所不同,但却如此的肆意热烈,生机勃勃。
“拊离!拊离!”洛伽公主兴奋的抓着左贤王的衣袖,嚷嚷着他的名字,左贤王脸上满是温柔的微笑,蓝色的瞳孔里盛满了柔情,那片金黄映在他湖水般的眸中,璀璨晶莹,熠熠生辉。
“听说公主的家乡,王宫中种满了金线菊,一到秋天金黄遍地,楼兰王还曾给公主的住处赐名菊花台。草原上没有那样好的菊花,但我为公主种了这片沙冬青和半日花,希望这些金黄的花朵能够一解公主的思乡之苦!”三年过去了,左贤王依旧持重地称呼洛伽为公主,从来不直呼公主名讳。
洛伽眼泪簌簌直落,嘴里轻言:“说过多少次,叫我洛伽就好。”“好的,洛伽!”挛鞮拊离拭去洛伽脸颊上的泪,轻轻的吻了吻她的额头。
……
草原上皎洁的月亮已经升起,四周静悄悄的,微风拂过,草叶发出微弱的悉索声,马儿安静的吃着草,偶尔打几个响鼻。他们两人并肩坐在坡上说着话,这样的交心,似乎是这几年以来第一次。
“拊离,草原上的月亮真美!你知道吗?初来这里的时候,我每夜都要在大帐前坐好一会儿,看看月亮,那时候你总不在家,大家也很少跟我说话,我每天就只好对着牛羊,对着月亮说话,可是,一开口总是乡音回荡,空旷的草原上只听得到自己的声音。”洛伽的声音有些伤感,左贤王静静地凝视着洛珈的脸庞,这些是他知道的部分,起初他怕洛伽跑掉,所以叫侍卫轮流监视她,侍卫每天都会向他报告,有时候他也会远远的看一看洛伽的背影,想一些事情,比如,如果他们真的情投意合,生死不弃会是什么样子;比如,如果他在战场上死去,洛伽会不会开心一些,或者她还是会难过?他甚至安排好了一切,如果有一天他战死沙场,他的亲卫就将执行他的命令,将洛伽送出胡地,去哪儿都好!他知道,如果洛伽失去自己的庇护,必然遭受凌辱。他一直怕洛伽跑掉,可洛伽却从来没有试图逃跑,直到有一天,洛伽竟然自己主动要求去操练,他以为洛伽终于开始试图逃走了,他甚至想过不如干脆放她走,可她却仿佛从来没有想过要走。
挛鞮拊离的思绪不禁飞回两年前的那次。
二
那年漠北连续下了七天七夜的大雪,牛羊冻死了不少,往日热热闹闹的营帐周围笼罩着一股压抑的气氛,而汉人今次却未等匈奴南下掠夺过冬物资,反而先发制人,直捣了左谷蠡王的大帐,兵分两路,朝匈奴王庭逼近,形势日益严峻,一连数日,左贤王都未回自家营帐休息,洛珈祈祷着风雪快快停止,或者干脆更大一些,将汉军困在茫茫沙漠之中。
洛伽坐在火炉边,听着帐外簌簌的雪籽扑打在帐篷上,北风呜呜呼啸,营帐内还算暖和,为了保护刚出生的羊羔牛崽不受冻,洛伽将它们放进营帐里,此时,营帐中充满着牲畜幼崽身上的乳臭味,氤氲在暖暖的空气里,着实难闻,洛伽却不嫌弃。左贤王帐下的牧民见阏氏的举动,纷纷效仿,这样一来,使得左贤王帐下灾情相对没有那么严重,不仅如此,洛伽还捐出一些旧衣被,用来给刚生产完的牲畜取暖,一时间,左贤王洛珈阏氏的美名传遍了整个部落。
风雪扑打着毛毡,洛伽突然记得上次子阳送给她的礼物中,有件极其罕见的紫貂鹤氅,于是便翻了出来,准备给左贤王送去。出了营帐,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四处都是皑皑的白雪,巡逻的亲卫兵见阏氏出了大帐,立马迎了上来。“帮我备马,我去给王爷送衣!”洛伽吩咐道。
那两个兵士却面有难色,说道:“阏氏,风雪太大,骑马实在不安全,要不,让几个弟兄备顶软轿送您过去!”洛伽微一沉吟,兵士又继续劝服道:“阏氏莫怪,不是我们执意违背您的命令,只是王爷离开之前再三嘱咐,说一定要保证阏氏的安全!”洛伽没有坚持,说:“那去找一找上次宋三爷送来的绸伞,我自己慢慢走过去。”“阏氏不若用王爷的华盖,我们替您打着,一路护送您过去。”一位兵士提议。
“华盖太过高调,还是我自己撑伞吧!”洛伽拒绝,却不料面前的兵士充耳不闻,惹来一场执拗的沉默。洛伽哭笑不得,只得答应,“那就有劳两位了!”两个兵士顿时笑逐颜开,欢天喜地的跑去准备华盖。
一行人浩浩荡荡,沿途有牧民见了华盖,纷纷出帐行礼,还将自家吃食,送给阏氏,洛伽一反常态的一一收下了,等走到王帐,侍卫们一个个两手都快拿不下了,洛伽挑了几样精致的,余下的全分给了风雪中驻守的勇士,待通传准许,方入了王帐,劈面见着一个熟悉的面孔,竟是那罗!洛伽浑身一震,那罗的眼神像是道无形的锁链,令她移不开步子。
三
挛鞮拊离不动声色的迎上前来,洛伽这才回过神,挤出一个笑:“今日将子阳哥哥送的这件鹤氅翻了出来,刚巧你用得上!”那罗听到那个名字,脸色明显一沉。
原来,那罗是受单于之邀,来匈奴商谈联盟事宜,单于倒也并不避讳洛伽,给洛伽赐了座,洛伽一直混混沌沌地坐在拊离身侧,神思恍然。
也不知过了多久,联盟的细节被一一敲定,帐外已是一片漆黑如墨的夜色,风雪稍定,天上甚至还透着稀疏的星光,单于设宴款待楼兰使团,洛伽觑了个空,离开了篝火。
左贤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不一会儿便注意到席间已没有了广平王的身影。
草原上的风是冷的,四周的雪盖住了一切。草原的雪夜给人一种亮堂堂的错觉,清浅的河流早已冻得硬梆梆的,一耙子敲下去也不过几个白点,尽管如此,洛伽还是沿着河道走着。
“洛伽,你在想什么?”洛伽不用回头也知是那罗跟了出来,这声音魂牵梦萦,令她永生都无法忘怀。他跟着洛伽走了好长一截路,而洛伽却始终没有回头。
洛伽心里知道那罗想跟她说什么,正因如此,她才更不敢回头,她怕自己回头看见那张令她日思夜想的脸,会忍不住扑到那个人的怀中去,哭着诉说这些日子的相思。
“达娜!”那罗叫出了那个很久不曾称呼的名讳,这是匈奴人都不知道的闺名。“跟我走!别想这里的事情了,匈奴要完了,跟我走!”
洛伽心中大惊,她已隐隐猜到这句话的含义,甚至想去捂住那罗的嘴,让他不要声张。是的,这儿是匈奴的地界,难保不被人听见。然而洛伽并没有停止脚步,反而越走越快,隐忍而沉默的一直沿着模糊的河岸线走。
“达娜,求你,回来!“那罗停下脚步,声音痛苦而恳切。
“你知道的,我不能走。”洛伽此刻颤动的嗓音暴露了她的情绪。
“你在怕什么?在怕单于吗?现在匈奴被汉人打得七零八落,走了一个区区的你,又有什么关系?“那罗说话又急又快,“这对于你是一个机会!这是我们的机会!是上天怜悯我们带来的机会!达娜,我好怕这次错过,就再也没有下次了,达娜!”“阏氏!阏氏!”一个侍女从远处急匆匆的追了上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小王子正发着高烧叫您!“
那罗的神色充满着不可置信。他一定是误会了,洛伽悲哀的想,就让他误会下去,斩断他这不切实际的想法吧!洛伽回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这也许是今生最后一次见面。“洛伽心想。随即便匆匆跟着侍女走了……
四
广平王呆呆地站在光秃秃的河滩上,冰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皮肤。好冷啊,就像他当年戍边那样冷,不,比那时候更冷,这彻骨的寒冷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最后一丝微茫的希望也被斩断了。达娜,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在菊花台上翘首以盼,等他回城的达娜了,她成了匈奴真正的左贤王阏氏,她名满整个匈奴部落,她做得很好,受到了匈奴的尊敬和爱戴,她或许还是楼兰公主,但却已不是达娜了。
洛伽赶去小王子帐中的时候,小王子刚服完药,沉沉地睡去,小脸烧得通红,眼角还有泪花。拊离已经陪在小王子身边,神色凝重。小王子的母亲兰氏上个月因病过世,留下这刚学会说话的小王子,洛伽不忍,便主动肩负起了母亲的责任,作为左贤王的正妻,这也是无可厚非的。小王子十分思念生母,以致于病倒,这个冬天对于匈奴来说很不好过,左谷蠡王王帐被捣,左贤王死了一位阏氏,整个部落遭受着十年难遇的白灾,此时已是留言四起,皆言刚嫁来一年有余的楼兰公主带来了厄运。
“真是一派胡言!”左贤王听着属下的报告,大发雷霆,”洛伽来我胡地一年,处处皆周到,那个荒唐的传言竟还在流传!阏氏如何待我百姓,百姓难道看不到吗?为何还有人胆敢以讹传讹!若再有人传,当即割去舌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