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楼兰曲》豌豆花

4、第四章 故人丹心

　　一

　　我今日居然看见了子阳。

　　而且他居然是以中原富商的身份来匈奴进行贸易。

　　这两年，匈奴和汉室虽有战乱，但商贾无国界，还是会互通有无，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好久不见的子阳会是这其中的一员。

　　子阳，说起来，跟他真是特别的缘分。

　　也记不得那年我多大，有一次夜里跟那罗哥哥偷跑出去玩，迷昏了一干侍卫，回来时便看见一个人影立在花丛里，我以为是刺客，差点叫出声来，可是他也发现了我，一个闪身就不见了，淡淡的月光下，我目力极好的记住了他腰间的那柄剑。

　　我想，他可能没有恶意。

　　不过，我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那罗哥哥，那罗哥哥叫我不要声张，先观察一阵。没想到，隔了几日，他又现了身，也不知在霜逸轩瞎溜达什么劲儿。那罗哥哥说，这人准是个小偷，溜达是为了踩点，叫我继续观察，等时机成熟，就一举将他擒获。我觉得他不是小偷，说不定还是什么大侠，理由是，小偷怎么会用那么漂亮的剑。

　　“笨。”那罗哥哥一拍我的脑袋，“那一定是他从哪儿偷出来的。”

　　“那他的衣服还是丝绸的呢，多贵气啊，他一定是行侠仗义的大侠！”我争辩道。

　　那罗哥哥脸色一沉，强辩说：“那也准是偷来的。”

　　“偷来的怎么会那么合身？”我疑惑。

　　“哎呀你不懂，他一定是个来自汉国的贼，你知道吗，汉国啊，就是产丝绸啊，茶叶啊，瓷器啊什么的，别看这些东西在我们这儿显得金贵，在汉国一定到处都是，很便宜的，大家都用丝绸做衣服！”那罗哥哥极力说服我。

　　起初我虽然半信半疑，但因为是那罗哥哥说的话，最后便还是相信了。

　　小孩子的兴趣，总是维持不了多长时间，没过多久，我们便忘记了这桩事情，到很久之后，我才猛地记起，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人已经不在霜逸轩附近出没了。

　　心中竟有一丝淡淡的怅然。

　　也许在内心深处，我还是更愿意相信他是个好人吧。

　　后来，后来我们竟然在宫外无意间闯入了他的住处。只是两间茅草屋，但却被他打理得很好。我记得他，不过他好像并不知道我是谁。后来我拜他为师，跟他学汉字，学秦筝，他剑术很了不起，我一直以为他是浪迹天涯的剑客，他偶尔会跟那罗哥哥过几招，那罗自始至终都没打败过他。

　　他走之后，那罗哥哥告诉我，他其实不是小偷，也不是剑客，而是个商人。

　　他叫宋子阳，也叫宋襄，他还有一个身份，是汉国的宋三公子，也有人尊称他为“宋三爷”。而这一切都不是他亲口说的，是那罗哥哥派人查到的。

　　二

　　子阳来了，我很开心。不过，这也并不能改变什么，我依旧是左贤王的阏氏，为了楼兰，我绝不会抛下这一切不管。他问我去不去中原，我竟有一丝动摇。是的，我怎么能不动摇，在这里每一天都是煎熬。其实左贤王待我很好，仆从兵士也很尊重我，跟以往很多和亲公主相比，我的境遇实在是要好太多太多。

　　但我始终像个客人。左贤王不会陪着我，他还有好几个阏氏，我只是众多阏氏其中的一个，出于对楼兰象征性的重视，我是他的正妻。其实不陪我也好，陪着我我反而又会多些烦恼。谦卑的仆从虽然跟我交谈，但却没有谁敢跟我平等的说话，在这里我没有朋友。非要算的话，左贤王大概是吧，我与他，说的话不多，准确来讲，就是形式上的夫妻，我在他的领地里，受他庇护，没有他，我什么也不是。

　　子阳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把我从无边的思绪中拉回现实。“师父，我带你四处走走吧！这里很不错，比起在楼兰，这里更加开阔自由！还有我的丈夫，他可是这片草原上最英俊的男人！”我笑着跟子阳说话。子阳直直地望着我，好像要把我看穿了，“可是洛伽，你一直在说你身边的事情，却没有说你自己。”“我身边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呀！”我反驳他。子阳总是如此，从我认识他开始，他就总能一眼看出我的心思。子阳神色黯然，有些低落，微微一哂：“是我考虑不周，现在这种情势，你怎么会跟我走。”我不禁一怔，子阳子阳，有些话，你放在心里便是，又何必说出来。子阳并未纠结那个话题，旋即笑道：“丫头，哪天要是在草原上玩腻了，就告诉师父，师父带你去别的地方，天大地大，不一定是中原，你可知道这西域有多大？好多地方你都没去过呢！”我点头说好，心里却有说不出的难受。

　　三

　　子阳带了大批中原的货物，以及其低廉的价格出售给匈奴，还送了许多的礼物给我，单于笑得合不拢嘴，拊离也赞我聪明能干。原来，他们并不知道子阳和我是认识的，子阳在他们面前一直装作跟我刚认识，只说觉得跟我性格相投，还跟拊离说要收我作义妹，我简直哭笑不得。没想到拊离竟真的答应了，而我与子阳，莫名其妙的从师徒关系又成了义兄妹关系。

　　夜里拊离突然来到我的帐内，我起初有些惊慌，他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来看我。他喝了一些酒，蓝色的眼眸如草原上的星夜的湖水，泛着点点星光，脸有些红，人却还很清醒，显得十分高兴。“公主，我真想不到你能如此轻易的获得宋三公子的心！”听到这句话，我的第一反应竟是有点生气，拊离他一定是瞧不上我的！否则他应该嫉妒。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宋三公子怎么了？你们胡人与汉国素来交恶，怎么对一个宋三公子这么上心？”我没好气地说。然而我并不知道宋三公子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子阳把生意做到匈奴，让我有些惊讶，我从没想过子阳真的会做生意。

　　拊离哈哈一笑，说道：“公主啊，商人是没有国界的，汉朝宋家虽是巨富皇商，与我部有不少生意来往，但与我部少有交情，这个宋三公子，更是行为怪癖，难打交道，以前到我们这里来，从来都是只谈生意不谈情，今次却是因为你，不仅给了我们极大的优惠，还主动结交，公主果真是天赐我部的福星啊！”

　　我心中暗暗吃惊，原来汉朝那个鼎鼎有名的宋家，能够有这样大的面子。凭他的本事，将我弄出匈奴，的确不是难事。拊离对我，敬重多于爱慕，从来也不拘着我，我虽来自楼兰，平日却也跟匈奴女子无所分别。在我之前的几位阏氏已经给拊离生了孩子，连子息之事也无需我挂心，拊离娶我，本就是无奈的解围之举动，恐怕根本对我不上心，哪天我若是失踪了，他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反应。至于单于，虽说我初来时似乎很喜欢我，但毕竟身边美人很多，早就将我忘得差不多了。这么一想，我觉得以后我重回楼兰，也不是没有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