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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药成碧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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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达娜。
虚掩的门后,会不会出现一个你?
原谅我没有等到婚礼结束,因为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的看着你成为别人的王妃。
你可还记得从前你弹琵琶我舞剑,你可还记得我为你作的那曲《东风破》?不会再有人为我弹奏了。而今你又在为谁调试琴弦,是为那个左贤王吗?我只要一想到他,便嫉妒得发狂。
是的,我可能是疯了。
回来之后,我便一日也离不开酒。这些葡萄酒的色泽像鲜血一般红,能让我沉醉其中,半梦半醒之时,我甚至会觉得你就在我身边。
为什么我们总是要经历这样的相思之苦?
而这次,我们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我后悔,后悔没有尝试说服你,后悔没有带你远走高飞,而是亲手将你送进牢笼。
灯火离愁,月圆寂寞。
这里早已经没有了你。
你还记得王城外的那道篱笆吗?小时候我时常牵着你一起去篱笆外的古道上玩耍,我们很好奇篱笆里面的世界,终于有一天,我带着你翻过了那道篱笆,发现里面居然住着一个汉人。
他穿着白色的丝绸汉服,很和善的接待了我们。后来,汉人师父教会了我们许多中原的知识。
我今天又去了那里,可是篱墙已经倒塌,庭内荒草凄凄,屋子里的桌案上都积满了灰尘。
我忘记了,那个叫做宋襄的汉人师父早在我回来之前就不知去向,什么也不曾留下。他教我们汉文,教我们“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教我们养蚕缫丝……这些都是他存在过的痕迹。
我曾嫉妒他手把手教你写汉字,弹秦筝。
他夸你小篆写得漂亮,他说你用筝弹奏《出水莲》比用琵琶奏《东风破》更显气韵。
我一再向他挑战,希望打败他,但他的剑术深不可测,我从未战胜过他。不过,一次次的失败也让我的剑术日益精进。
宋襄,如果你知道洛伽去了匈奴,你会不会带她回来?
二
汉朝,长安,一处最华美的楼宇。
这是听雨阁。皇商宋三公子的产业。
说起这宋家,倒是个传奇。高祖皇帝原先打江山的时候,受过宋家一笔资助,那时的宋家,不过是豫州一带的小小米商,后来高祖成了皇帝,念着宋老太爷的好处,想给他加官进爵,宋老太爷却不愿意,说自己只会做点生意,担不起此等厚恩,高祖皇帝便大笔一挥,给了宋家世袭皇商的名号,接管了大汉朝近六成的丝绸、瓷器生意,虽说地位低了些,但财富却是源源不断。
宋家处事低调,做事严谨,传到宋三公子这一代,皇商的名号虽然黯淡了不少,但提到宋家,长安便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西域的美酒,可只有宋家这条路子才能运进长安。宋三公子的两个哥哥,各自经营着祖上的事业,而宋三公子十六岁那年出门游历便不知所踪,十年后居然回来了!也不知他用了哪里的图纸和工匠,花了两年时间建起了这长安最显眼的听雨阁。
从此,听雨阁成了与洛阳伽蓝寺齐名的盛景,但凡来长安的人,没有不去看这听雨阁的。
至于这听雨阁具体做什么,普通老百姓就无从知道了。
最近新闻很多,首先是去楼兰求亲的使团慢了一步,让那个天仙儿似的洛伽公主嫁去了匈奴;其次是那个洛伽公主去了匈奴却没嫁给匈奴单于,倒是嫁给了一路护送的左贤王;还有一个小道消息,据说宋三公子又失踪了。
宋三公子二十八岁尚未婚娶,面如冠玉,温文尔雅,常喜欢在听雨阁二楼雕花轩窗前自斟自饮,偶尔还在窗边弹琴,是无数长安少女的心中倾慕的如意郎君。他这一走,不知又要惊破多少香闺的春梦,真是雨打梨花见泪痕。
三
“子阳!你为何会在此地?”洛伽公主已经换上了匈奴的衣饰,举手投足带着一股草原女子的干练和稳重,她甜美的声线依旧能够让人分辨出她的年龄,此时她正吃惊的看着面前这个衣冠楚楚的汉族男子,心,却不知怎么的,像是漏了一拍——或许,是太久没有看见过熟悉的人了。
“你看你,大婚也不告诉我,让我来晚了,没赶上。”白衣的汉族男子笑若春风,眼神中有藏不住宠溺的情绪。
装扮故作成熟的少女低下了头,似乎勾起了伤心的往事:“师父,我来不及啊,你给我的那些暗号和传递信息的方法那么复杂,我根本就顾不上。”
“傻丫头!”宋子阳摸了摸少女的额发,这动作,逾矩了。但少女并不在意,反而顺势搂着宋子阳的胳膊,笑嘻嘻道:“师父,你从中原给我带了些什么好东西啊?”
有某种隐秘的情绪在宋子阳墨玉般的眼眸中一闪而过。
他只是,想起了无数个从前的时光。
他十八岁出门游历,四处走访名山大川,探寻风土人情,二十一岁来到西域,便被楼兰深深吸引,他听说了楼兰宫中的菊花台,便仗着自己武功高强,趁着夜色前去探访。
夜里有霜,淡淡的月光下,大片大片的金线菊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慵懒和妖娆。菊花台上灯影幢幢,猝不及防的,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便撞入了他的视线。
她看到了他。
但他只是一个飞身,便轻易的离开了。
楼兰王宫的戒备竟然如此松懈。
年轻的他自负的笑了笑,突然对那个小姑娘有了一丝怜惜。要是有刺客,那个小姑娘岂不就没命了?
自那之后,他总会有意无意的去霜逸轩外逛一逛。
有次居然真的碰到了刺客!
那人有双绿色的眼珠子,眼神极其冷厉,杀气很重,也不知是什么来路。
他跟那个刺客干了一架。
两人都没占到便宜。
他伤得很重。而那人,应该重伤无法复原了。
他在王城外盖起了两间屋子,用篱笆围起来,篱笆旁边种了一棵枫树。就在这里,静静的养伤。
他没想到她会来。
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姑娘。
那时候,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也准备回中原了。
有一天,他听到外面“悉悉索索”的声音。
出门一看,是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翻过了他的篱笆。
他们看到他。男孩的眼神中充满了戒备与敌意,而女孩,女孩对他甜甜一笑,带着几分狡黠。
难道她认出他来了?
无论如何,他怀着善意接待了他们。
于是有了无数个日夜的无数次到访。
她在青石板街的回眸一笑;她月夜来访的树下对饮;她夕阳余晖里的娇羞表情,尽管不是对他;她送别少年时的秀眉轻蹙;她望着南归远去的大雁,眼中噙泪,只因那少年。
他曾握着她的手,下笔如行云流水;他曾揽过她的肩,弹奏出缱绻万千。
摹本易写,情字难解。
弹指岁月,倾城顷刻间湮灭。直到有一天,他终于横下心离开。
但他依旧舍不得她。
他给了小姑娘联系他的方法,很复杂,所以她不能跟他常有联系。
他说,等到小姑娘大婚的时候,再请他来喝杯喜酒。
这话说出口有多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药成碧海,化作一滴相思泪。
但她竟没有嫁给自己所爱的人。
“洛伽,你愿不愿意,跟师父去中原?”宋子阳低着声音在洛伽公主耳边轻轻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