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楼兰曲》豌豆花

2、第二章 之子于归

　　一

　　和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的穿过胡杨林。灌木丛中不时会跳过几只轻盈的马鹿或者羚羊。

　　我就这样离开楼兰，去往未知的匈奴。

　　那罗哥哥带着他的亲兵不远不近的跟着我的骆驼，一路护卫。

　　不，我不能再称呼他那罗哥哥，我应该称他广平王。

　　我们不能再说话了。

　　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队伍的前方，那个气宇轩昂的男人骑着马，压着整个队伍的速度。马儿走在沙地里显得十分困倦，而骆驼们却悠闲自在的迈着步子。

　　我的心中只有茫然，所有的痛苦已经过去。

　　我是楼兰的公主，一切只是我的宿命。

　　为了楼兰，我没有选择的权利。

　　又或许，是我锋芒太盛，才招致这样的命运。

　　楼兰毗邻汉国和匈奴，我自幼习得汉，匈奴，吐火罗三门语言，舞技也冠绝西域，声名远扬。

　　有一次汉使来访，舅舅为了表示尊重，决定让我献舞一曲，可是又怕惹来麻烦，只好让我扮作男装，舞了一出巴渝。

　　汉使极为赞赏，恳请我教习乐工，将这舞蹈带去了中原，汉国皇帝很是欣赏。可是秘密终究没能藏住，等他们回到汉国，始知当日舞巴渝者是楼兰的洛伽公主。

　　从小长在宫中，我的容貌少有人见，虽然外间一直传得神乎其神。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毕竟是王族之后，谁不会有这样的传言呢？但是谁又真正能如传说那般花容月貌呢？

　　可是因为那一支舞，再加上汉使们别有用心的宣扬，从中原到西域三十六国，乃至更远的天竺和大夏，皆知楼兰洛伽公主不仅舞艺卓绝，而且倾国倾城，姿容甚美。一时间，无论大国小国，皆蠢蠢欲动想前来和亲，可常由于战事未能成行，这次却被匈奴抢了先。

　　我对和亲的命运并无讶异，但还是曾经奢望能够嫁给那罗哥哥。

　　只是我以为我会去汉国，而不是悍勇凶残的匈奴。因为安归舅舅说，我们需要平衡，不能总是依附匈奴得罪汉国。

　　也许去汉国，我会轻松一些。

　　不过这一切到如今已经不再重要，走出这片胡杨林不远，就是匈奴的草原和王庭，我会成为匈奴单于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也许终其一生也无法回到故乡。

　　这盛大的和亲，便是我一生中最璀璨的的时候，如同焰火般转瞬即逝。

　　烟花易冷，人事易分。

　　草原上不会有灿烂的金线菊，我会把那片耀眼的金黄开在心里。

　　二

　　出了胡杨林，眼前的景色便是另一番模样。风更冷了，草原上的河流已经冻实了，到处白雪皑皑。匈奴的王帐总会流动变化，每到冬季，便会到稍微温暖的南边来，灾情一严重，匈奴就只能向邻国“借粮”。

　　荒无人烟的草原渐渐有了人语，逐渐密集起来的帐篷和牲畜群预示着匈奴的王帐越来越近。

　　“左贤王，”洛伽公主忍不住叫住了前方的挛鞮拊离，“是不是一到王帐，我就要与单于举行婚礼？”洛伽公主的声音甜美动听，即使是奔波一路，也依旧婉转。

　　想必在这草原上，也是一副难得的好嗓子吧，挛鞮拊离有一瞬间的失神。

　　“左贤王？”洛伽公主怯怯的喊了一声，拊离这才注意到公主的匈奴话也很流利。

　　“想不到洛伽公主的匈奴话也说得这么好。”拊离笑了起来，深邃的眼眸中似有一丝赞赏，身下的马儿轻快的迈着步子来到公主身边，“公主不必紧张，即便到了王帐，也不一定马上就举行婚礼，总要让您先休息好，再做打算。”

　　入夜时分，浩浩荡荡的和亲队伍终于看到了匈奴王帐。王帐旁边已经点起了篝火。无数匈奴的勇士正围着篝火喝酒欢唱，单于和阏氏被人群簇拥着，接受着部下的敬酒，先头报信的骑兵已经通报了消息，这里是个盛大的欢迎仪式。

　　“左贤王回来了！”“啊，左贤王，快看！”……

　　不知是谁起的头，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地平线上，影影绰绰的出现了一队骑兵，为首的那人正是左贤王的打扮，接着是装着嫁妆的驼队和楼兰的护卫骑兵。

　　“挛鞮拊离携楼兰公主一行，拜见单于，阏氏！”左贤王单膝跪地行礼。

　　楼兰公主却依旧骑在骆驼上，居高临下。

　　狼牙色的月光下，蒙着面纱的公主显得圣洁而骄傲。广平王也并未下马，一行人如同旁观者一般，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首座上的单于饶有兴致的观察着骆驼上的女子，咧开一丝笑。

　　烈性的女子，可比这草原上最香的马奶酒滋味还要好！

　　坐在他身边的阏氏却异常平静，如何处置这个女子，她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公主千金之躯，一路奔波劳累，不如今日让她早些去休息吧。”大阏氏侧过脸，向单于建议道。单于捋了捋胡须，微一沉吟，挥了挥手。

　　仆侍们涌上前来，将洛伽公主一行人引入营帐休息。

　　三

　　翌日。

　　富丽堂皇的王帐内，满是匈奴的亲贵大臣。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分坐单于下首两侧。

　　洛伽公主袅娜的姿态已然是一道风景，揭下面纱更是艳惊四座。

　　单于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这样的好身段，这样的好姿容，自然是实至名归的“西域第一美人”。

　　单于身边的大阏氏，却是不慌不忙的问了一句：“洛伽公主可还是处子之身？”

　　堂下广平王的脸色早有愠怒，他虽是楼兰王子，自小接受的却是汉国的儒家教育。原来，楼兰王为了斡旋于匈奴跟汉国之间，已经做了诸多打算。在广平王眼中，阏氏的公然询问无疑是种挑衅和侮辱，于是厉声道：“阏氏问这话是何意？”

　　大阏氏依旧一脸温和的笑意，听着身边的翻译官将吐火罗语翻译成匈奴话，转头对单于说道：“看她体态，便知她是处子之身，恐难服侍好单于，还是请单于考量一番吧。”

　　单于刚想答话，此时巫医却闯了进来：“单于，腾格里启示，洛伽公主会给您带来不祥！”

　　只是一句话，满堂俱静。

　　巫医的占卜谁也不敢反驳什么。

　　但是此次和亲同样至关重要。

　　“之前占卜，不是说此次和亲看不出凶吉吗？”单于冷下脸来，沉声道。

　　“单于即便不相信臣，难道不相信伟大的腾格里吗？这是腾格里给我们的神启，谁敢伪造呢？”巫医朝前迈出一步，语气坚定。他的脸上布满了符文刺青，身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占卜器具和动物牙齿。

　　若是平时，这种情况只需要将不祥之人献祭给腾格里便好，可此时那位能够听懂匈奴话的广平王，眼中快要喷出火焰来。

　　今日之事，得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才行。

　　“单于，我们洛伽公主是天赐的女子，必定给贵国带来吉祥，哪容区区一个巫医构陷！”广平王毫不客气道。

　　单于依旧在犹豫，但是很明显已经动摇了。即便巫医说的不能算数，他也不能冒这样的风险，万一这预言成真了呢？

　　“单于，您不能迎娶公主，这是腾格里的旨意，迎娶她会给我夏人降下灾厄。”巫医再次劝说道，语气中带着急切。

　　“可是，公主是远道而来的贵人，为了两国的和平和友好，是不可能让公主再回去的。巫医大人想不到破解这灾厄的法子吗？”大阏氏皱眉道，“我早已做好准备迎接这位妹妹了。即便还是处子之身，洛伽妹妹冰雪聪明，调教一番总能好好服侍单于，可现在你这样说，是何居心，又置我于何地？”

　　巫医面不改色，继续说道：“破解的法子，倒也容易，”

　　“只要找一个人代替单于受这劫难，洛迦公主倒是天赐给我夏人的礼物，能保我部福祚延绵。”

　　单于神色愠怒，却不好发作。

　　毕竟，谁也无法违背腾格里的旨意。

　　“那么，有哪位亲贵愿意替我们伟大的单于承受这劫难呢？”巫医对于单于的反应似乎很满意，语气中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这着实是个烫手的山芋。

　　谁都能看出来单于是喜欢这位公主的。可是腾格里旨意在上，单于无法违背。但是其他人等又怎敢接受这位单于看上的女人呢？

　　这位可怜的公主或许只能孤身呆在匈奴，终身不嫁了。

　　而大阏氏，只要这位公主的地位不会威胁到她，她也不必深究单于和公主之后会发生什么。若是哪一天出了其他事情，她只需顺手除去此人，对于楼兰，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搪塞过去。

　　洛迦公主身后弱小的母国，还有那位广平王，也无法改变这一切。

　　“我愿代替单于受劫！”挛鞮拊离突然站起身来，跪地请求道。

　　单于的瞳孔急剧收缩，目光森冷。“好，王弟忠心耿耿。只是我的弟弟啊，我不愿眼睁睁的看着你替我挡劫啊！”

　　挛鞮拊离保持着跪姿，语气坚定：“单于，巫医大人刚才也说，若是有人替您受着这劫难，洛伽公主便是给我部带来吉祥之人，此乃天道，此消彼长。我愿受这劫难，保单于之部安宁！”

　　“列位对此事怎么看？”单于捋了捋浓密的胡须，掩饰着自己的恼怒。

　　亲贵大臣一时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我看很好，单于既然不肯娶我们的洛伽，那就让洛伽就嫁给左贤王吧！”广平王表情极其不善，如果可以，他情愿将洛伽带回楼兰，但是眼下，他只能做相对而言比较有利的打算。

　　左贤王骁勇善战，谋略过人，又还年轻，倒也与洛伽般配。

　　同是青年俊彦，虽然立场相对，但广平王对拊离还是带着几分英雄惜英雄的情感。

　　况且，此事也定能够在单于心中结下个疙瘩。单于跟左贤王的关系越不亲密，对楼兰来说就越是机会，达娜重返故土的机会也就越大。

　　“请单于惜臣弟之心，将洛伽公主赐给臣弟！”挛鞮拊离似乎丝毫没有感受到单于的情绪，继续请求道。

　　“……既然王弟如此坚持，那么，就将洛伽公主许配于你，成为你的王妃吧！”

　　“只是，有传言道，洛伽公主的夫婿必定是楼兰的下一位继任者……”单于生硬的语气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想法，王帐内肃杀的气氛渐浓。

　　广平王刚想开口解释，便听到一个清丽悦耳的声音柔柔的打断了单于的言语：“单于，传言毕竟只是传言。洛伽从小在楼兰长大，却从未听舅舅这样许诺过，想必是汉室撩拨，图谋不轨吧！”

　　清清浅浅的声音如同一阵春风，拔剑张弩的气氛在这三两句话中便消弭殆尽。

　　“洛伽公主，如果让你来选择，你会嫁给谁？”单于的语气缓和了少许，问道。

　　洛伽抬起头，露出雪白颀长的脖子，端庄而高贵。

　　她秀眉微蹙，轻言道：“我的选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苍生安居乐业，黎明百姓坐享天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