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楼兰曲》豌豆花

1、第一章 花期向晚

　　一

　　大漠深处，黄沙漫漫。

　　惨白的残月，弯在天际。

　　风很冷。

　　我想念楼兰。

　　两年前，身为父王的第三子，我亲自带兵斩杀了汉国来使，跟着匈奴人时不时的去汉国边城掠夺一些物资。

　　两年来，我一直守在这条商定好的边境线上。守着这里，便是守护她，守护我们的楼兰。

　　天越来越冷，不过是十月下旬，这漠北的沙海就已经下了几场大雪。将士们的皮甲冻得硬邦邦的，铁衣穿在身上就更加不舒服了。

　　王城的金线菊此时应该开了吧？达娜会不会开心起来？

　　两年前，正是金线菊刚开的时候，父王封我为广平王，让我率领大军跟汉国军队对峙。

　　楼兰国力并不昌盛，夹在汉朝与匈奴中间，总是要想各种各样的办法斡旋才能得以生存，富饶的土地其实很有限，兵力也远不如汉国和匈奴，所以总是在汉国与匈奴之间摇摆不定，寻求一边的庇护。

　　汉国想要打通西域之路，来往贸易，必定经过我楼兰。汉国和匈奴的血仇由来已久，近几年，那些傲慢的中原人也只能放下身段，争取我们的合作。我的父王安归，从小在匈奴长大，因此我们暂时是依附于匈奴的，可是这样相安无事的日子不会太久，不论是汉国还是匈奴，仰人鼻息的日子并不好过，匈奴人瞧不起我们，汉国人亦不把我们当人看。

　　我还记得出征那天，达娜那双柔弱而哀伤的大眼睛里，噙着泪水，令人心疼。

　　可她只是苍白着脸，强忍着泪说：“那罗哥哥，祝你旗开得胜！”

　　过往在这样的夜里回想，只会一丝丝的抽痛我的心。

　　我母亲去世得早，父王便将我托付给姑姑照顾。

　　达娜是姑姑的女儿，自小在王宫中与我一起长大。

　　姑姑的霜逸轩中种着大片大片的金线菊，一到秋天，黄灿灿的金线菊开在秋阳里是整个王宫最美的景色。这个时候，父王的嫔妃也常到姑姑宫中来做客赏花，热闹非凡。

　　父王偶尔也会过来，达娜住的阁楼下面就是那一丛金线菊，每到秋天是赏菊的最佳位置。

　　父王有一年将达娜的阁楼赐名菊花台，还封达娜为洛伽公主。洛伽，在天竺梵语里的意思是“开满花儿的山坡”，父王说，他要把楼兰开满鲜花的地方全部赐给他的洛伽公主。洛伽公主的夫婿，必定会成为他的继任者。

　　父王对达娜的宠爱，远胜过我和两个哥哥。

　　两个哥哥也都知道，谁要是将来能娶到达娜，谁就能得到整个楼兰。为了避嫌，我的两个哥哥从不敢跟达娜太过亲近，可是当时我年纪还小，又跟达娜同住在霜逸轩，所以总是形影不离。

　　亲贵大臣们早就将我看成了王位的继承人。

　　达娜，想到她，心中会有一丝暖意。

　　两年前临走的时候，我告诉她，等我回来，我会请求父王的旨意，让她当我的王妃。我会在王府里种上她最喜欢的金线菊，岁岁年年，相守相依。

　　我不会在乎那些关于王位的传言，为了她，我能够放弃一切，包括楼兰。

　　如果娶她一定要成为继承者，那么，就让我成为那个王位的继承人好了。

　　又起风了。

　　今年的漠北，显得格外的冷。

　　二

　　那罗哥哥，金线菊又开了。

　　昨日我已经向母亲说了我们的事情，母亲并没有反对。

　　我央求她去跟舅舅说清楚，把你调回来。

　　晚上母亲带给了我一个好消息，再过一个月，舅舅就会将你调回王城。

　　母亲还没有将事情告诉舅舅，她想让你回来亲自跟舅舅说。

　　我想到那天临走时你握着我的手，说的那番话。

　　月儿圆了这么多回，你也终于要回来了。

　　我听说漠北很苦，匈奴人非常凶残，汉国人也时常找茬。

　　那罗哥哥，你可还好？我已经开始缝制嫁衣，等你回来。

　　三

　　十一月初。

　　楼兰王下旨令第三子广平王那罗回王城，并令安末将军接替广平王职务。

　　广平王那罗率五百亲兵一行入王城，听候差遣。

　　王城百姓夹道欢迎广平王回城。

　　匈奴单于遣左贤王来楼兰商量和亲事宜。

　　朝堂上。

　　“什么？！这不可能。”楼兰王内心恼怒不已，愤然拒绝道。

　　朝堂上站着的匈奴左贤王是一位年轻的男子。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让人捉摸不定；身材魁梧，气宇轩昂，蓝色的瞳仁如湖泊般宁静深邃，却无形之中给人一种威压。

　　听到楼兰王的回答之后，他只是右脚朝身侧微微跨立了一小步，操着流利的吐火罗语平静的说道：“王上，我不认为你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贵国的洛伽公主嫁给我们单于，对于你们来说是占便宜的事情。况且为了表示对公主的重视，我们已经在岁贡方面已经做出了很大的减免，您该不会以为如果没有公主，我们就提出这么一点要求吧？”

　　是的，正如挛鞮拊离所说的那样，匈奴这次要求的岁贡只是象征性的收取一点，完全不像以往作风。

　　可是，洛伽公主只有一个，这才是他们这次最大的图谋。

　　匈奴的单于这样做不可谓不费尽心机。

　　他们不能让楼兰有任何依附汉国的机会。

　　洛伽渐渐长大，洛伽的美貌已经声名远播。楼兰王原本想要将洛伽指婚给自己最器重的儿子那罗，可没想到匈奴人这么快就来了！

　　今年天时不好，匈奴遭了白灾，他们本可以问楼兰要更多的粮食和财帛赈灾，但是他们没有这样做。

　　野蛮的匈奴第一次显得这样矜持而小意，因为他们知道，机会只有一次，洛伽公主只有一个；他们要赶在汉国之前提出和亲，逼迫楼兰不得不在汉国和匈奴之间再次倒向匈奴一方。然而楼兰王宁可将洛伽公主嫁去汉国，也不愿她嫁到匈奴去。三国之间需要平衡，楼兰不能总是跟匈奴交好得罪汉国，万一哪一天汉国再次破了匈奴，等待楼兰的将会是灭顶之灾。

　　可是，匈奴此次，志在必得。

　　楼兰王颓然的挥了挥手：“此事容后再议，大使今日先回去吧。”

　　挛鞮拊离也不纠缠，只是欠了欠身子，行了一个礼，道：“请王上好好考虑。”

　　是夜，菊花台。

　　“舅舅，您怎么来了？”洛伽公主有些惊喜，近日发生了很多事情，广平王回来便接手了王城禁卫，她和广平王的是事情被搁置了下来，一直没什么机会提。自广平王回城第二日来过霜逸轩，两人已有三日未见，而楼兰王这几日一直忙于政务，接待匈奴使臣，很少来菊花台。

　　此时已是十一月中旬，花期渐晚，金黄的花瓣铺了一地。

　　这种花，连凋落的时候也是如此的灿烂。

　　“是啊，今年没有功夫过来赏菊，这些菊花的花期都快过了。”楼兰王面带笑容，一如从前和蔼。只是，公主觉得这笑容里藏着别的东西，她看不透。

　　“达娜，陪舅舅去菊园中走一走吧。”

　　自从洛伽公主有了自己的封号，楼兰王就没再称呼过她的名字，只叫她洛伽。

　　今天这一切，都有些不寻常。

　　十一月的风有些冷，菊园中有一条石板小径，是那罗封为广平王之前一年铺的，现在小径上满是残花，几乎都看不见石板的位置。

　　“达娜，”楼兰王的声音听上去苍老了十岁，“匈奴的使者今日到了。”

　　洛伽公主有些疑惑和忐忑。舅舅从来不跟她讨论国事。

　　“他们提出的条件，想要你嫁给他们的单于。”

　　洛伽公主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和亲？！

　　楼兰王族只有她一个公主，并且匈奴的使者是指了名的。

　　“我要见父王！让我见父王！”

　　“王爷，王上吩咐不能进去。”

　　“他是不是在找达娜？不行，你们让开！”

　　霜逸轩外一片喧闹。楼兰王有些悲哀的看了看洛伽。

　　洛伽的眼中藏不住忧伤，有泪光闪烁，却带着坚定。

　　“舅舅，我不会让你为难，也不能让楼兰陷入战火，我会嫁给匈奴单于！”

　　四

　　广平王闯进了霜逸轩，直奔菊花台。

　　“达娜！”隔着大片灿烂的金黄，楼兰王已经离开。

　　寂寂的空庭里，一抹粉色的倩影在月光下，亦幻亦真，仿佛随时就要飞走一般。

　　“那罗哥哥。”洛伽侧身对着广平王，不敢看向他的眼睛。她的身影那样单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抖：“那罗哥哥，匈奴单于雄姿英发，是个大英雄，我……我想嫁给他！”

　　“洛伽，你……”广平王心中五味杂陈，他还想争取什么，但却没有那个必要了——

　　为了楼兰的和平。

　　为了楼兰的子民。

　　“我送你。”

　　如果你要去匈奴和亲，我陪你去。

　　如果你要嫁给别人，我亲手把你交到那个人手上。

　　今日你所受的苦，他日我会想办法让那帮匈奴蛮人一点一点偿。

　　山迢路远，更漏声长。

　　与君一别后，便是错过一生，从此再无归期。

　　十一月末，左贤王挛鞮拊离携楼兰洛伽公主返，楼兰广平王同行护卫。

　　此时匈奴对外战事平息，白灾灾情得到控制。左贤王的外交胜利和楼兰公主的到来使匈奴陷入一派喜庆祥和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