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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血泪交融 白子画的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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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画的绝情让檀凡万念俱灰,可是无垢却一直宽慰他,让他安心。没想到,真的是峰回路转,花千骨竟答应了。
几人再次站在香薰阁中,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无垢轻叹一声,打破沉默。
“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开始吧。”
说着,他自墟鼎中取出血灵珠,弯腰放入榻前案台上早已备好的白釉盅内,直起身子看向花千骨。
“你在心里默念紫薰的名字,然后将血注入盅内,没过血灵珠即可。若你的血能让血灵珠封印解除,恢复灵力的话,它便会自行将神血导入紫薰的验生石中,待验生石重现光芒,就说明紫薰的元神已经归位,性命无碍了。但是……血灵珠是神物,打开封印后会有何反应,莲城志中并无记载,所以你务必当心。”
“我明白了,谢谢无垢上仙。”
花千骨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案台前,蹲下身子,挽袖露出纤细的手腕。她咬住下唇,拿起白釉盅旁边的匕首,贴近手腕,忽然一只大手按住了刀柄。
“师父?”
花千骨抬起头看着白子画,满脸困惑,檀梵也紧张的手心冒汗,生怕他会反悔。
白子画皱着眉头,将花千骨手中的匕首拿开,然后低头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下定决心一般的说道:“师父来。”
他不再迟疑,抬起手将两指并拢,凝入真气,俐落的在花千骨腕上迅速一划,花千骨尚未感觉疼痛,血已自那道浅细的伤口中冒出,流入盅内。
待到白釉盅内一片血红,白子画忽觉眼前发黑,大脑一阵晕眩,嗡嗡作响,他旋即对小骨吩咐一句事毕唤他,便逃避似的站起身离开案台,背过身去。
尘封的记忆被一层层撕开,白子画眼前一片血色。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他身中剧毒,在屋里闷了数日,忽然想念起外面盛开的桃花,想嗅一嗅那久违的桃粉花香。
于是他走出了房间,然后鬼使神差般地越过桃花树,向对面的屋子走去。他告诉自己,只看一眼就好,他是师父,看看自己徒儿在干什么,有没有用功,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再正常不过了。
走到她房前,看着紧闭的门,伸出手又无奈的放下,想走又舍不得,于是翻手成印,打开观微,房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小骨面色苍白的坐在桌前,手持匕首,在自己的细腕上用力一割,早已伤痕累累的雪白肌肤立刻被鲜血覆盖。她额头冒汗,小脸满是痛苦,却倔强的咬着嘴唇,硬是一声不吭,那血一滴滴的流入瓶中,流不出了就再割一刀,无处下刀就换另一只手………
他紧握双拳,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克制才没让自己推门而入,心疼到无力喘息,他几乎是逃回了房间。不能进去,不能见她,只能逃,离她越远,她就越安全。
他恨自己,为何要将她留在身边?为何要收她为徒?若相伴多年终究要一个人走,那又何必相遇,徒惹牵挂?若待她太好才令她痴心错付,他又该怎么做,才能解她执念,断此孽缘?
大片大片的血,在绝情殿蔓延,流向长留殿,流进花莲村。销魂钉、断念剑、横霜剑、悯生剑,钉钉入骨,剑剑割心,她流尽了血泪,他痛彻了心肺。
而今,他竟又一次让她流了血,那血红的颜色像毒针一般刺疼了他的眼,刺穿了他的心,他根本没有勇气守在她身边,眼睁睁的看着她血流不止,而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努力平息着心中满腔的痛怜,不过闪念,于他来说已是许久,正待回身,却听无垢大喊一声:“不好,快起来!”
白子画迅速转身,只见血灵珠沾血之后已变为暗红色,开始在白釉盅内剧烈晃动,眨眼之间便如水蛭一般紧紧地贴附在了花千骨的手腕上,贪婪的享受着吸食的快感和血液浸透的滋养。
“小骨!”
白子画急痛攻心,一掌欲劈向血灵珠,怎料却被檀梵拦下。
“子画,再等等,或许血灵珠已经恢复了灵力,很快就会发挥作用了。”
“让开!”
白子画厉声怒斥,他面罩寒霜,掌中迸发着银光,毫不留情的击在了檀梵的肩上。瞬间,檀梵脸上的汗水凝结成冰,整个人更是如坠冰窖,不住的打颤,连上前欲劝阻的无垢也不得不急忙运功,抵挡寒气侵体。
而就在这耽搁的一时半刻,血灵珠已感应到了外界的威胁,立时珠体红光乍现,在案台软塌四周形成了一个环形光壁,将花千骨和夏紫薰重重围在了其中。
白子画再不迟疑,横霜出鞘,全力砍向光壁,光壁顿时火光四溅,却没有半分裂痕。
此时花千骨已疼得大汗淋漓,她死命咬着嘴唇,不想把力气耗在无谓的喊叫上,她拼命挣扎,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她答应过师父要好好的,她不能有事,更不能死!
可是她却怎么也甩不开血灵珠的纠缠,她越挣扎,它就贴得越紧,吸得越狠,不一会儿,她的小脸上已血色尽褪,比躺在榻上的夏紫薰更加惨白。
目睹这一切,白子画情绪早已失控,他双目赤红,手持横霜,千年功力聚在剑身,拼命往光壁上砍,可是那光壁不但纹丝未动,反弹的力度更是将他震得五脏惧焚,鲜血狂涌而出。
“子画,你先冷静一点。这样下去你不但救不了千骨,还得搭上自己。”
无垢扶住他,随即点了他身上几处大穴止血。幸好他功力深厚,又负有神谕,否则以这光壁反噬的力道,他不死也早已全身废了。
“子画,这是神壁,仙力是无法打开的。血灵珠已经解开了封印,有了灵性,除非它自己开启,否则我们在外面,谁也无能为力。”
檀梵此时也慌了,他抓住无垢的肩,急问道:“那这血灵珠要如何才能自己打开光壁?”
“除非……除非……”
无垢皱紧眉头,看着白子画,欲言又止。
“除非什么?”
“神器皆有灵性,这光壁就是它觉察到危险,自保所用。所以我想,要让它自己打开,除非是它吸够了血,完全恢复灵力,有了保护自身的能力,才有可能。
犹如雷殛直劈,白子画只觉眼前一暗,踉跄倒退一步,面如死灰。
等它吸够了血?要到什么时候?将小骨的血吸干才肯罢休吗?不,他不能失去她,绝不能再一次失去她。
白子画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攥着横霜的手青筋暴起,横霜似有所感,不停的颤动低鸣,光壁内,花千骨的断念闻声而出,盘旋回应。
白子画推开檀凡无垢,来到光壁旁,颤抖的抬起手轻触,一壁之隔,生生将他与小骨隔在了生死的两端。
“小骨,别怕,有师父在,师父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他哽咽难语,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花千骨此刻早已无力抵抗,她趴在案台上,手腕处痛过之后只剩麻木,而解开封印之后的血灵珠,仍然不知餍足,贪得无厌的吸食。
大脑晕眩,几乎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她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了。可是此刻飘过耳畔的声音太熟悉了,充满了破碎和绝望,只听着就让她心里一阵窒痛。她强撑着侧抬起头,好想抬起手去摸一摸那早已深镂骨血的俊容,想抚平他眉宇间的褶皱,都是她不好,她又让师父伤心了。
“小骨,听师父说,现在唯有趁血灵珠灵力不足时将它打破,你才会没事,小骨,断念会帮你,别怕……”
小骨点点头,努力错开身子,留出空隙,随即默念心法,操控断念直向血灵珠而去。
就在它即将碰到血灵珠的那一刻,花千骨突然大喊一声:“断念,等一下!”断念闻声戛然而止。
随着花千骨的喊声,白子画等人惊讶的发现,血灵珠已自内喷出一道血光,直射入夏紫薰的验生石之中,随即,验生石从底部开始变色,竟渐渐有了一丝恢复光亮的征兆。
只是,随着血灵珠将灵力导入验生石,花千骨呼吸开始变得更加急促,浑身也不停的哆嗦、冒着虚汗,眼前的一切已渐渐模糊……
“断念,继续!”
白子画什么都顾不得了,即使血灵珠已经发挥了作用,他也留它不得,若是紫薰的命需要拿小骨的去换,那他宁愿永生永世承受良心的谴责,被道义鞭挞,被天地唾弃,只要小骨还在,他只求小骨还在……
“不要,断念……”
花千骨早已气咽生丝,却还是硬撑着控制断念,不许它妄动,断念在血灵珠上方不断盘旋,仿佛也在挣扎,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骨,听师父的话,不许胡闹。”
“师……师父,再等一下,验生石已经有了反应,不能,不能前功尽弃……”
“不能再等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白子画再也抑制不住的痛吼。
花千骨眷恋难舍的凝视着他,歉疚的眼泪如泉涌般滑落。
“小骨,你不是答应过师父再也不会离开的吗?是你许了我永生永世不死之身,若你不在,你让师父一个人怎么办?小骨,别这么残忍,师父不能失去你……”
曾经那绝望的伤恸再一次的淹没了白子画,他神魂欲碎,眼眶温热的刺痛,揪心刺骨的眼泪随着完全崩溃的情绪滴滴跌落,再也无力隐藏。
“对……不起,师父,小骨对不……起你,师父……原谅我!”
见师父落泪,花千骨心痛至极,这滋味更胜于死亡的煎熬。她也不想死,不想离开他,她欠了师父这么多,还没有好好的补偿他,还没有尝够两情相悦的美好,她怎么甘心离他而去?
还来得及吗?她可不可以为了师父,自私一回?
花千骨撑起身子,欲操控断念,恍惚中她看见夏紫薰的验生石已经亮了大半,抬起的手又无力的垂下,她吃力的喘着气,意识渐渐开始涣散。
“花千骨,你听着,如果你再一次选择离开,那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我会恨你,会永生永世都如在炼狱,生不如死……!”
“不……不要!”
已经垂下的眼睑因为他的决绝的话语而再次撑开,不要,他怎么能威胁她?她不要他恨,不要他痛苦,她只想让他好好的活着。
她好想再睁开眼看看他,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白子画一拳捣在光壁上,恨透了自己的无能为力,拳头捣出了血,和着他止不住的泪滴,一起跌落在了光壁之上。霎时间,刺目的红光再次闪耀整个香薰阁,光壁猝然消失。
白子画一跃而起,飞快的冲向案台,他蹲下身子,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的将小骨揽进臂弯,随即翻掌结印,打向血灵珠。
“师父……”
吃力的呢喃声幽幽响起,花千骨轻拉白子画的衣袖,无力的喘着气,低声请求。
“等等……师父,再等一会儿就好。”
验生石已经亮了大半,再坚持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不行,不能再等了,小骨,听话!”
“师父……”
檀梵狠狠的闭了闭眼睛,唇角闪现出一抹凄恻的苦笑,他绝望的看了紫薰最后一眼,随即上前。
“千骨,不能再等了,此事就此打住,都是我的过错,是我太自私了,若你真有个万一,你让子画怎么承受?紫薰就是醒过来,她也不会原谅我的。”
“可是师,师父……如果现在放弃,那之前小骨的,的血,不都白流了吗?”
“………”
“师父……”
“好,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师父与你一起承担!”
白子画放开她,挽起了广袖,手执匕首,毫不迟疑的在自己腕上狠狠一割。
“师父!”
“子画!”
白子画自身后拥住小骨,右手手腕贴近她的嘴唇,然后催动真气,将温润的液体度入到她的口中。
花千骨惊愕的瞪大眼睛,不住的摇头,抗拒着不肯饮下,但白子画坚决的用手腕紧紧封住她的唇,乞求的看着她,死也不肯松开。
小骨,为了师父,求你了!
终于,花千骨读懂了他无声的意念,她泪眼朦胧,满心酸楚的妥协了。
白子画满足的轻扬嘴角,另一只手同时运气,手掌贴上小骨的心口,护住了她的心脉。
檀梵和无垢见状,立即围着他们盘膝而坐,皆将自身真气灌输到花千骨的体内,不一会儿,花千骨脸上已恢复了血色,她小手紧紧的抓着白子画的袖口,泪流满面。
白子画却贴着她的脸颊,泪中带笑。
“傻丫头,别哭,师父不疼!”
然后,他微微欠身,薄唇划过她的耳畔,在她耳边轻声低语。那是他一直羞于启口,却差点儿再没机会说的话,可是现在他想说,千遍万遍他都愿说给她听。
花千骨不敢置信的仰头看着他,本以为以师父的个性,永远都没有机会听他亲口道出,可是他说了,说了一遍又一遍,她开心的想笑,可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轻推白子画的手臂,想让他把胳膊拿下,急于回应他,可就在此时,她面前的白釉盅忽然破裂,那血灵珠也如脱缰野马似的自她的手腕上窜了出去。
只见它如自戕一般,直直的撞向了夏紫薰的验生石,膨的一下,珠体爆开,碎屑四溅,与此同时,它将带着自身灵力的神血一滴不剩的洒在了榻边已经半亮的验生石上,验生石随即散发出了耀眼的紫色光芒。那道紫光罩住了夏紫薰的头顶,随后又打入了她的灵台,在众人屏息期盼的目光之中,紫衣仙子那静谧已久的眼睫,开始若有似无的微微抖动……
白子画坐在小骨床前已经两天了。两天前,血灵珠殒灭,以此换得了夏紫薰的重生,而小骨因为失血过多,精神骤然放松而导致晕厥,他将她抱回绝情殿,然后就一直如现在这般,守在床边看着她。两天来,他半步不曾挪动,半眼不肯错开,犹如雕像一般痴痴的看着她,仿佛永远也看不够一般。
“嗯……”
一声轻喃飘出,床上的人儿微微皱眉,似乎是在跟睡虫抗议,挣扎着不肯轻易醒来。
“小骨……小骨……?”
白子画的声音轻到不能再轻,他怕吵醒了还在梦中流连忘返的人儿,可是又好想她能赶快睁开眼睛,好让自己抱抱她,跟她说说话。
不需要他为难太久,贴心的小徒儿已经如他所愿,眼睫轻启,朱唇上扬,伴随着那酥软人心的呼唤粲然而笑。
“师父……”
“师父在,师父一直都在。”
白子画克制住自己满腔激动的情绪,扶住她半撑起的身子,绕到她身后让那柔弱的肩膀倚靠着自己宽厚的胸膛上,两只手将她的身子紧紧圈住,感觉到怀里的充实和心里的踏实,他才终于肯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她真的还在……
不想放开她,他手掌发力,吸过桌上的茶杯,小心的喂给她喝。
“师父,紫薰上仙她怎么样了?”
安心的倚在师父的怀里,享受着他的服侍,花千骨幸福的又有些晕眩了,不过她没有忘记重要的事。
“性命应该无碍了,至于功力,以紫薰的仙资,只要勤加修炼,要恢复到以前的修为,并非难事。”
“真的吗?太好了师父!这下檀梵上仙也可以安心了。”
白子画看着她小脸发亮,喜不自禁的模样,又气又爱又怜,万般滋味无法言说,他轻抚她仍有些苍白的脸颊,谓然长叹。
“你担心紫薰,又记挂着檀梵,小骨,你可曾想过师父?”
花千骨脸色一黯,半垂下头,小手抚上他的手腕,想起当时的情景,自责不已。
“师父,疼吗?”
白子画则抓过她的手,放在了自己心间。
“师父疼的是这儿。”
“对不起师父,都是小骨不好,对不起……”
深深的歉疚梗在心口,这样脆弱的师父让她心疼至极。
声声抱歉,换来的是他疼惜的轻吻。他抬起她的下巴,温热的唇一点点吻去她的眼泪,而后又在她娇嫩的红唇上怜爱的轻啄,直到她红霞微染,娇态尽显,他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将她重新搂回怀抱,一手与她十指交缠,另一手轻抚她柔滑的发丝,他深邃的目光中划过了一道痛楚。
“是师父不好,师父无能,才又让你受苦了。”
花千骨拼命摇头,一直以来,都是她的任性和冲动连累了师父,可师父不但不怪她,还要将所有的错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受尽委屈。
“才不是!是师父救了小骨……”
忽然想起了什么,花千骨疑惑的仰首,不解的看着白子画问道:“师父,那血灵珠的光壁,怎么会忽然之间就消失了呢?”
“据传闻,血灵珠当初凝聚的,不仅仅是神女之血,还有挚爱之人的泪。那莲童身死,他的爱人悲心泣血,滴滴血泪合着女娲神力方才炼化此珠。因此,血灵珠乃是应情而生,传说唯有血泪交融的生死挚情,方才足以撼动它坚不可破的灵界。”
“血泪交融的生死挚情……”
花千骨喃喃的重复着,眼里含着热泪。此生能与他相伴,得他眷顾,自己还有什么所求?
“小骨?在想什么?”
见花千骨半天不语,白子画低头柔声问道。
“没想什么。”
花千骨摇摇头,眨掉眼泪,眉间眼底都是幸福的笑意。
“肚子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再次摇摇头,花千骨抱紧师父的手臂,现在她只想在他怀里,哪都不想去。
白子画也不再说话,将她抱的更紧。
过了许久,花千骨忽然觉得身上少了点什么,急忙坐起查看。
“师父,断念呢?”
感觉不到断念的气息,她有点心慌。
“它护主不力,我把它丢进剑阁了,过几日再放它出来。”
“师父,这不能怪断念嘛。”
花千骨撅着小嘴,不依的撒娇。她知道师父是心疼她,可是断念只是依命行事,怎么能迁怒于它呢?这未免……未免有些太孩子气了吧。
想到孩子气这个词安在师父身上,花千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上白子画面无表情的脸,她吐吐舌头,讨好的摇着他的胳膊。
“师父,把断念还给我嘛,它还是很尽责的,而且幸好断念没有去对抗血灵珠,若再沾了我的血,不是又废了嘛……”
见白子画脸色一变,花千骨遽然止住了话头,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师父……对,对不起,小骨不该说这个……”
见她如此胆怯小心的模样,白子画摇摇头,轻声安慰。
“小骨,不要如此,如今你我之间,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是啊,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师弟说的对,彼此坦诚,总比憋在心里,徒增误会的好。
想罢,他轻抚她的脸,问道:“怪我吗,当初如此伤你?”
花千骨点点头,又摇摇头。
“曾经怪过,但是不再怪了,我知道,师父是为我好,要断了我的念头。”
白子画紧抿着嘴唇,放开她,起身负手而立。
“是要断了你的念头,更是要断了我自己的念头。师父当初给我断念,是要我以此斩断生死劫,可终究是我太过自负,逆天收你为徒,才会眼睁睁看着你走到绝路。我那时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你我之间的牵绊彻底斩断,我不能让你如云牙一般的痴傻,枉送性命。”
“师父是想让我恨你?”
“我不是一个好师父,不但没有成为你的依靠,反而累你受苦,我更加不能如他人一样,不顾一切的徇私护你,甚至于,我连回应你的资格都没有。这样的我,唯有让你死心断念,才能让你重回平静的生活,过得更好,只是没想到,结果却事与愿违,待到你当真恨了我,誓言恩断义绝的时候,我却是无论如何,再也放不了手了。”
“师父……”
他怎么会不是个好师父?他是这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师父!她从来都不知道,断念原来是用来斩断生死劫的,原来师父当初交给她的,不只是一把剑,一份关爱,而是他的生命。
自从收她为徒,不管她犯了多大的错,惹了多大的麻烦,他都会为她担待,他总是牢牢的将自己护在身后,从不许旁人苛责半句,也未曾真的的罚过她什么,人人都说他护短,可却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他竟会护她到那种地步。
儒尊曾说,那六十四根销魂钉是师父对他自己的惩罚,惩罚他的未尽师责,更是惩罚他的狠心绝情,他不能原谅自己亲手伤害了最爱的人。
可是记得在蛮荒,竹染告诉过她,那一百零一剑,剑剑伤筋却没有一剑入骨,其中分毫之差,不仔细看绝难分辨,竹染当时还嘲弄地说,尊上如此故弄玄虚,莫不是有何不可告人之事?
是故弄玄虚还是用心良苦?师父向来不屑做欺人之事,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违背自己的原则,一心护她,这份情意,她万死也难报。
“小骨……”
见她低眉不语,白子画心里重重一震,他知道自己一向不善言辞,很担心这番解释会有疏漏或词不达意,让小骨再添误会,疑他真心。
他坐回床边,凝视她犹挂泪痕的玉颜,心生怜爱。
“师父似乎总是会惹你落泪,当真是不称职的。不过……虽没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师父,可以后,我定会尽力做一个合格的夫君,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会与你共分担、同进退,绝不会再舍你一人,伤你半分!”
白子画一字一诺,郑重而坚定。
花千骨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巨大的狂喜,但随之而来,却是更大的恐慌和无措。
怎么可以?师父是长留掌门,怎么能娶妻?这不但违反了掌门戒律,还会让整个长留蒙羞。她虽然身在绝情殿,也知道外面必定是流言蜚语不断,只是各派都碍于师父的身份和长留的地位,从来没有人敢当面给他难堪。但若真定了名分,坐实了师徒□□,今后不管是长留和师父,都无法再在仙界立足,师父即便是不在乎自己的声名,也不可能不顾念长留,他这样做,是因为跟东方的交易,为了她修仙吗?
迎上小骨躲闪的眼神,白子画俊颜上满是不解。
“小骨,你……不愿意吗?”
不愿意吗?她怎会不愿?他是这世间最温柔、最出色的男子,更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她敬他、爱他,一颗心始终都只为他萦牵,如今他亲口许她终身,这样的幸福,有哪一个女子会傻到拒绝,舍得说不要?可是,她不能这么自私。
花千骨掩去眸中的哀戚,挤出一抹笑容。
“师父,小骨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要,能像现在这样,一直陪在师父身边,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白子画身子僵了一下,顿了顿,他语带试探的问道:“什么也不求?就连名分也不想要吗?”
“不……不想要。”
闻言,白子画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她的拒绝让他困窘尴尬,可她眼中的担忧和惶恐他却看的分明。为什么,事到如今,为什么她还要如此委屈自己?
“小骨,在你的心里,我白子画是一个没有担当的男人吗?”
“不……”
花千骨瞪大眼睛,水雾弥漫。他怎么会这么想?这天底下,还有谁能比他更有担当?
“那你为何总是不相信师父会为你担待一切?你顾念着我的名声,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今你我在这绝情殿,师徒不像师徒,夫妻不是夫妻,这难道就不会被人置喙,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
花千骨心中一震。是啊,现在这样,传出去一样会有人议论纷纷,她知道,师父什么都替她着想,替她担待,为了她,他可以不顾一切,可她却不能什么都不顾及。
他是仙界至尊,千百年来都克己自律,六界尊崇,却因她而一次次声名蒙尘,授人以柄,她到底该怎么做,才既能慰他拳拳情意,又能还他一世英名?
“如果只做师徒,也是,也是可以的。”
话一出口,她立刻就后悔了,她在说什么?赶忙惊慌失措的去看师父,当看见他受伤的眼神和悲伤的表情时,她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方才解气。
“师父……”
颤抖的出声,她小手忙去拉他的袖子,却只拽到了衣角。
“小骨,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白子画站起身,眼眶发红,哽咽地问道。
“师父,师父我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师父,你原谅我。”
揪着他的衣角,她害怕的浑身发抖。
“尊上,我师父醒了吗?我可以进去吗?”
幽若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花千骨赶忙拭去眼泪。
“进来吧。”白子画说道。
幽若推门进来,行礼之后就跑向了床边。
“师父,您终于醒了,徒儿好担心啊。”
花千骨怜爱的摸了摸幽若的头,勉强对她挤出一丝笑意。
“我没事。”
“师父,您眼睛怎么红红的,哭了吗?”
“没有,就是睡的时候久了,有些肿。”
幽若小孩子心性,自然不疑有他,她忙点点头嘟囔着。
“就是就是,师父您都睡了两天了,尊上一直在守着您,一步都没离开呢。”
花千骨抬头去看白子画,见他一直在看着她,心中又是一痛。师父守了她两天,可她一醒来就让他生气难过,这样的她,根本不值得让他付出那么多。
“师父……”
花千骨正想再说些什么,幽若却急急的对白子画说道:“对了尊上,刚才我从大殿过来,儒尊好像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急着找您,还问我师父有没有醒。”
白子画低头凝神,片刻已得知笙箫默收到的消息,说道:“我这就去看看。”
说罢他看了小骨一眼,暗自责怪自己刚刚为何不顾及她的身体,非要在此时纠结那些,可是事出紧急,也容不得他再解释什么。
“让幽若陪着你,先吃点东西,师父忙完便回来。”
花千骨顺从的点点头,知道正事要紧,虽不愿他走,却也是拦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