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年代》山下无烟

3、第 3 章 第

　　第三章

　　正如她选报文科时一样，她决意报考南方院校时，也遭到了年级组长刘老师苦口婆心的劝阻。
　　“看见那边那个人了吗？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脑子，偏偏选了文科。这要是在理科班，排名上还能有咱们的事吗……她高一时候可是跟我一个班，上课不听讲考得都比我强，还好她现在不在理科班……”
　　她始终记得，有次期末考试，在考场休息的时候，教室斜对角有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这样议论过自己。
　　可能是理科男比较迟钝吧，明明是在背后议论别人，硬生生是让她把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了。
　　林乐不知道的是，这短短的三年里，她一直是别人眼里另类的存在。
　　头脑聪明、独来独往、清高又有个性。她不知道在她煎熬的时候，有人正偷偷仰望着她。
　　当她拿到考卷答案，给自己估分的时候，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去到一个青瓦白墙、烟雨蒙蒙的地方，念她梦寐以求的文学系。
　　重要的是，没人知道她曾经经历过什么，也没人会强迫她做不喜欢的事。
　　可是这一次，她的父母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是不允许她离开本市。
　　一时间，身边所有人都希望她留下来，留在这个她又爱又恨的城市。加上南方景色虽美，可气候她未必能适应，南方一下雨就是连绵细雨，好几天没有晴天的，而她又年纪轻轻就有“老寒腿”，真怕到时会痛苦百倍。
　　想到这，最终，她还是退缩了。
　　别人报考志愿，最少花了一星期时间去研究。有的人，全家去听专家讲课，就为了选一个不踩雷的好学校。
　　林乐拿到志愿，看了一眼本市的几所学校，还有相关专业。她想了想多年受的委屈，文学系是选不上了，倒是可以退而求其次，选择法律系。
　　那一刻她觉得，倘若学有所成，能替他人或是自己伸张正义，也不枉费这多年苦熬。
　　高考填报志愿，她连思考带填报，仅用了十分钟时间。
　　没过多久，林乐就收到了一份法律系的录取通知书。
　　虽然是在同一个城市，可是从她家到大学，一共六十多公里路程，中途还要路过一两个收费站。林乐启程去新学校报道的那天，开心得像个傻子一样。她麻溜地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激动得上蹿下跳，在车上还飙起了女高音。
　　这是她第三次坐上父亲买的这辆新车。
　　那天她忘记了所有的不悦，与这个世界握手言和了一阵子。
　　林乐的弟弟那年年仅七岁，一直伴在父母左右，住在离家很远的店铺里。她的姐姐也已经在专科上了两年了，一直住校。所以，她才会一个人生活了好几年。
　　她是家里唯一一个大学生，也是家里唯一一个，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没有人站在她身后支持她的人。她不乖，她从不认为父母口中的坏孩子，就一定不可交；她也从不认为，人应该以貌取人。
　　她善良诚实，却以为每一个待她和颜悦色的人，也一样善良诚实。
　　费了一番周折，她和父亲终于找到了宿舍。
　　放下行李后，父女两人来到食堂。
　　“看看你想吃什么。”年已四旬的父亲，看着眼前这些来来往往的年轻人，眼睛里充满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光。
　　他心想，自己一个农民出身的外地人，在这座城市打拼了二十几年，车子房子都买了，还培养出一个大学生，也算是彻底的咸鱼翻身了。他虽然不善表达，但是那天，他的脸上有着难得一见的笑意。
　　林乐清楚的记得，自己当时点了一份大盘鸡块面。也是她上大学那一年多里，最爱吃的一样东西。
　　林乐和父亲面对面坐着，父亲反复叮嘱她一定要用心学习，好好和同学相处。
　　吃完这碗面，父亲就驱车离开了。
　　宿舍里第二个搬进来的，叫张晓宇，是个长发的女生。她戴着一副圆框的眼镜，头发很直，发量看上去有些薄，身形很瘦。
　　过来搬行李的是张晓宇的父母。
　　简单寒暄了一下，张晓宇便邀请林乐一起吃晚饭。那时林乐才知道，除了张晓宇的父母，她的叔叔舅舅们也都来了。
　　那年的林乐，第一次不再剪短发，头发也已经齐肩。
　　她身高一米六，体重刚好一百零五斤，一双天生的单眼皮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菱形脸，五官还算清秀。后来很多人评价她，不笑的时候显得特别高冷，单看面相会以为她不好相处。
　　可她却是第一个能够把全班每个人名字和脸对上号的人。
　　她喜欢跟人打招呼，善于观察别人的神情。
　　不熟悉的人，可能会觉得她高冷有气场，熟悉她的人却知道，她脾气有多好，脑筋有多单纯。
　　张倩倩的母亲进门第一句话便是：“这宿舍实在是太脏了，一定要好好打扫啊。”
　　林乐也不以为意，主动上前帮忙。
　　打扫期间，楚言和小蓝也来了。
　　张倩倩跟楚言都是本市人。张倩倩的父亲貌似是个领导，具体什么职位，一直无人知晓。楚言家中经商，一头黄色长发，腿长身细。这两人都学过舞蹈，有些共同语言。
　　林乐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张晓宇一看二人，便知其家中非富即贵，不可轻易招惹。
　　而小蓝则是山西人，性格有些内向，因为她非常喜欢蓝色，大家便叫她小蓝。
　　来到这个陌生的环境，大到床单被褥，小到一顿饭，一碗茶都要花钱去买。
　　七八天以后，林乐兜里的几百块钱就所剩无几。
　　“你们看群里了吗？班长说要大家一起聚餐认识一下。”几个人上完课，刚回到宿舍，小蓝便说道。
　　“什么时候啊？”楚言正在换衣服，她每次从外面回来，都要把衣服换下来，免得外面的尘土弄脏了床铺。
　　闻言，张倩倩也迫不及待道：“在哪聚餐啊，大家都去吗？”
　　张晓宇因为经常犯胃病，语气倦怠：“这刚来几天，就急着聚餐，好不容易歇会……”
　　小蓝看了看手机里的回复，说：“班长说让大家下午去学校对面的家常菜馆，大家简单吃点，下午第一节课是三点的，现在刚十二点，时间是够。”
　　“哦对了，聚餐的话是一人一百，多退少补，大家集体AA。”
　　林乐现在一听到“钱”这个字，就一个头两个大。
　　她昨天刚给老爸打电话，说自己口袋里没钱了，可他的回复却是“再等两天，我抽时间研究一下银行卡怎么转到微信里，用微信转就不用特意去银行了”。
　　她的父亲是小学文化，后来很多字都是做生意的时候，跟着认识的老人学的。手机用的也不大顺畅。
　　她不习惯找父母索要什么，主要是因为即便是开口要了，也几乎没被应允过。
　　昨天给家里打电话时，兜里已经只剩五块钱了，要不是确实没钱，她也不会开口。
　　可这一天过去了，她都饿两顿了，父亲还是没有回话。
　　第一次聚餐，人当然是越齐越好，没有特殊理由的话，不去就会显得很不合群。所以就连张晓宇这个大懒虫也不得不收拾收拾，准备出门。
　　见林乐拿着脸盆准备出去，张晓宇赶紧问道：“大乐乐，你干嘛去？”
　　“噢，我想洗个头，你们先去吧，”林乐有些紧张，好在并没人察觉，“我头发干得快，再不洗就没法见人了，一会发个位置给我就行。”
　　临出门前，几个室友还是百般催促，让她尽快过去，菜凉了就不好了。
　　林乐一一应承。
　　等人走净，林乐不得已又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喂，爸，你现在忙吗？”此时宿舍里只有林乐一人，她的声音显得非常踌躇。
　　“乐乐啊，我现在忙着了，晚上我看看怎么给你转过去，你先凑合凑合。”
　　林乐心里咯噔一下，张了张嘴，只得失望地说：“好吧，我知道了。”
　　宿舍里拉着窗帘，显得有些昏暗，林乐呆坐在椅子上，非常沮丧。
　　没过多久，张晓宇就打来电话，问她出门了没有，有没有带着钥匙。
　　“你们先吃吧，这么多人也不差我这一个，我刚想起来，我上周的作业还没写了，下午第一节是‘*法’，我的天呐！”林乐接电话前清了清嗓子，及其懊悔地说道。
　　“那你完了，你赶紧补吧，王志军可得罪不起。你快点写哈，那我们先吃了。”
　　“嗯，行，别等我了。”
　　撂下电话，林乐长舒了口气。
　　王志军是这届法律系的班导师，毕业于人民大学法律系。一毕业就下到南方当法官，也是著名律师，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专心从事法学教育。教学风格通俗有趣，见多识广，缺点就是脾气古怪，从不与人客套。但这个在林乐眼中，也不算是缺点。
　　很多年以后，林乐依然记得，自己当初因为没钱，拿方便面料包冲水喝当做一餐的经历。
　　后来，在她出入社会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为生存奔波的时候，她还在上小学的弟弟口袋里的钱可能比她还多。
　　而在父母眼中，她不管受到怎样的挫折，都不应该受其影响，她唯一的用途就是好好学习，光耀门楣。
　　也是因此母亲从小便反对她交朋友。
　　她有一个很好的闺蜜叫陈雪，两人认识十几年了。陈雪小的时候有一次来家里找她玩，被林乐的母亲发现了，当即呵斥：“这是谁家孩子，赶紧回家去！作业写了吗就知道玩！”
　　当时就给小陈雪吓傻了，从那以后，每次来找林乐玩，她都只在拐角的巷子里，远远地等她。
　　一直到陈雪结婚生子那年，提到林乐的母亲，她就直呼太凶了，怕是一辈子只敢见那一次了。
　　就是这样的成长环境，导致林乐一直有意在克服自己内心的自卑和胆怯。
　　她不喜欢自己孤独的样子，就努力学着搞笑，学着待人接物。家里没人管她，她自己就上网去查各种场合应该注意的礼节。看到别人说话或办事使人不舒服了，她就暗自记下，以免自己犯错。
　　她不喜欢自己说话怯懦，受人欺负。她就学着张扬，学着言辞凿凿，学着坦然自信。
　　林乐用了很多时间去研究如何获得别人的好感，后来也用了很多的时间去研究，如何保守自己的原则，使自己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