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年代》山下无烟

2、第 2 章

　　第二章

　　三年前。
　　林乐为了能早日逃离这个没有温度的家，高考那年她没日没夜的看书。父亲把她所有的爱好砸得粉碎，并安排她住校。
　　下午六点，是学校食堂一天中最后一顿饭，她口袋里没什么钱，凌晨看书的时候肚子总咕咕叫。那个时候起，她便习惯把饭菜吃得很干净，连那些粉啊面啊，也一定要把汤喝得一滴不剩。因为凌晨的饥饿最为难熬，她想着多吃一些，夜里也许会少饿一些。
　　也是那一年起，她见不得浪费粮食。好在那两年没什么钱，倒是方便减肥了。
　　她脑瓜也伶俐，每天专看重点难点，即便两年没好好念书，依然考了个不错的分数。她喜欢文科，觉得有意思。可分到文科班才知道老师讲的有多枯燥无味，她便也无心背书。全凭那股聪明劲儿，整天研究语数外，临了，史地政倒是一科也没及格。
　　班上有个女生叫邓佳，皮肤瓷白，总是坐得笔直，家里做生意的，看着很显贵气，性格大大咧咧，非常讨人喜欢。林乐跟她初中就是同班，高中又一起分到了文科班，关系好得就跟穿一条裤子似的。
　　那时每天同行的还有一个人，叫张昕雨。她皮肤长得黑，但是身材瘦小，五官比较突出，眼睫长长，像个洋娃娃。
　　说起张昕雨，她可以说是林乐崭新噩梦的开始。
　　俗话说，三个人的友情，必有一人受冷落。
　　事情还要从张昕雨的父母说起。在她眼里，父母完全是真爱，而她则是意外。她的父母经常手牵手逛街，把她甩在后面，或是旁若无人的秀恩爱，丝毫不顾张昕雨的感受。在她心里，自己很少获得父母的关注。
　　林乐、邓佳、张昕雨三人每次午休都一起吃饭，茶余饭后总免不了要有些谈资。可每次不管话题是小说、明星、八卦还是知识要点，最后总能被张昕雨巧妙的引开，转而开始讨论她的家庭感受。
　　不知是不是青春期内心过于敏感，张昕雨每次提起，都将自己形容得非常可怜。
　　“他们是恩爱，可从来没有人顾及过我的感受，我在家里就跟一个透明人一样……”张昕雨放下筷子坐在一旁，腰板挺得直直的，眼泪刷的一下就涌了下来。
　　邓佳从旁边给她擦泪安慰。
　　林乐也只能一起安慰她。可林乐的心里，又是非常羡慕她的。在她眼里父母不争不吵，这样的夫妻关系，她实在羡慕至极。退一万步讲，十几年来，她的父母若是能有一件事能达成默契，不做争吵，她都会非常惊讶。
　　林乐与张昕雨的性格完全相反，她很少向人谈起自己的家庭，和一些让自己看上去异常悲惨的事情。以至于后来很多年里，总有人以为她家底殷实，以为她从小便是个备受疼爱的小公主。也很少有人知道，她其实从没被人娇惯过，只是长大后有能力了，便丝毫也不想委屈自己。哪怕口袋里只有一千块钱，她也会让自己吃一顿像样的美食，然后脑子里琢磨着下一笔生意从何而来。
　　几年后的她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独立生活，供给自己吃喝玩乐的能力还是有的。
　　可现在的她只是个一根筋的穷丫头，她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一遍一遍用同一件事博得别人同情。一次两次也就罢了，这样的频率，她实在是难以理解。
　　于是在张昕雨又一次抑制不住泪水，当众哭泣时，林乐终于忍不住了。
　　她做了高中三年来最后悔的一件事——给张昕雨递了一张纸条。
　　张昕雨展开纸条看了一眼，然后哭着跑出了教室。邓佳和其他几个女生也追了出去，明眼人一看就明白张昕雨被欺负了，他们在操场上抱作一团，万分心疼眼前这个洋娃娃一样的女生。
　　林乐也追了出去，可眼前的场景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她怎么可以这么说我……”张昕雨抹着眼泪，一副故作坚强的样子。
　　所有人簇拥着她，呵护着她，保护着她，冷眼撇过林乐。
　　林乐想解释，可没有人听她的，她张了张嘴，终是一动不动。
　　从那以后，几乎没有人主动跟林乐说话，冷漠与排挤充斥着她的生活。
　　从前整天嬉笑的伙伴，留给她的也只有冷冷的背影。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嘴像是缝合上了，如果有人突然与她搭话，她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人际交往的技能也逐渐退化，过了许多年，她才发现，也许正是从那个时候起，她的人生里再交不到真正的朋友。
　　没有人知道那张她写给张昕雨的那张纸条里，究竟写了什么。
　　更没人在意，她到底因何备受排挤。
　　每次课间，少男少女们都奔向自己的好友，聊天、嬉闹、吵架、和好……而她，只是静静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
　　几乎没人见过她哭泣，除了办公室里的老师。
　　从她上高中时起，她就发现了自己一项技能，就是只要听到老师说“我要给你爸打电话！”她就如鲠在喉，控制不住眼泪，也组织不好语言。
　　父母生意忙，有时半月见不了一面，见面又免不了在她面前争吵。她总是一个人上下学，一个人在一百平米的房子里写作业、睡觉。她怕黑，晚上总要开着灯；她怕鬼，晚上总要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大。转到《猫和老鼠》那个频道，聚精会神的看，聚精会神的笑，一直看到眼皮打颤睡在沙发上。
　　撒谎是不分年纪的，别的孩子惹了事，家长从不怀疑自己孩子是否撒谎，总是和孩子一起争辩。可林乐的家长每次来到学校，只会跟人道歉，只会数落她。如果是别人错了，他们还要数落她，如果是她错了，他们更要数落她。
　　她的委屈是不能让父母见的，否则会获得双倍的打压，双倍的难过。
　　就连她小时候告诉母亲她腿疼，母亲也只是不以为意地说：“小孩子怎么会腿疼，别在这添乱！”
　　这座临海的城市，夏天经常有暴雨，很少会有连绵细雨。
　　每次暴雨，路上都会有很深的积水，别的孩子放学后都是等家长过来接。只有她站在屋檐下，等着雨变小，然后卷起裤边，一股气淌回去。
　　她很怕腿部着凉，也很怕突如其来的阴雨天，因为那钻到骨缝里的疼会像天气预报一样准时来临。
　　从她七岁，母亲领她去学校办入学手续那天起，不论是上学还是放学，林乐从来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往，偶尔有些玩伴，可别人有时也有家长在侧。
　　春夏秋冬，刮风下雨，她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来接她，也从没指望过有人会来送她。
　　林乐沉默的生活，一直到高三结束那天，才正式被打破。
　　那段时间，她听到了一些传闻。
　　比如，有人觉得张昕雨这个人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么人畜无害。比如，有人看到放学后，张昕雨和一个长发的女生，在一间没有人的教室里接吻……
　　传言愈演愈烈，林乐心里倒没有对别人性取向有什么看法，只是人品这个东西，真是日久见人心。而那时的她，也终究是一个受害者。
　　在大家忙着互赠同学录的那天，林乐买了一本空白的同学录，她看着那个对她露出愧疚目光，欲言又止的人，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微笑。
　　最后的那天，林乐的那本同学录，被那些曾经排挤过她的人写得满满当当。
　　可是，那差点让她得了重度抑郁的两年，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弥补。
　　她的父母只在意她的成绩，从不在意她的心理问题。所以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她月经中断了整整半年，老中医给她开了一堆调解心性的药时，她就明白了，这两年，无人知她苦，而她却要对众人大度。
　　只因她实在不忍心，看着别人冲她施与那样愧疚的眼神。
　　她不想别人因为年轻时的错误，后悔一生。那天邓佳的眼神也是直戳了她的心窝。
　　从那以后，她永远记得，不能轻易劝别人“不要为这些事难过了，都会过去的，想点开心的”。
　　因为，那张万恶的纸条上，也就是写了这十九个字而已。